大理寺少卿办公的内堂里，空气沉重得近乎凝固。

周景疏正翻阅着手中的卷宗，笔尖不时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夕阳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那双眼中依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大人，今日御史台那边……又递了折子。”心腹林风站在一旁，面色难看至极，支支吾吾地开口，“说是……说沈编修在大人府邸逗留时间过长，有碍朝廷观瞻。还有些坊间的浑话，属下实在是不敢污了大人的耳朵。”

周景疏停下笔，抬眸扫了林风一眼。那目光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折子里写了什么？”

林风冷汗涔涔：“说是……大人您为色所迷，公私不分。更有人私下传言，您与沈大人在深谷中便已定下私情，如今是……是琴瑟和鸣。”

“琴瑟和鸣？”周景疏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的弧度，“他们的文采倒是在这种地方派上了用场。”

他漫不经心地将那本弹劾他的折子扔到一旁，像是在扔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大人！您难道就不想分辨一二吗？”林风急了，“赵勋的人现在满大街都在传那些下流话。如果您再不采取手段，甚至连圣上那边恐怕都要过问了。沈大人的名声本就毁誉参半，如今再加上‘龙阳’二字，他这辈子在仕途上就彻底完了！”

周景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流言的杀伤力。但他更清楚，这种时候任何的分辨和辟谣，在那些急于寻找猎奇快感的人眼中，都是心虚的狡辩。赵勋要的就是他自乱阵脚，要的就是他为了避嫌而疏远沈望舒。

一旦他疏远了她，沈望舒在这深宫内院般的官场里，便成了一个谁都能上去踩一脚的弃子。

“随他们去。”周景疏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本官是大理寺少卿，断的是法度，行的是公义。若连几个长舌之人的浑话都容不下，本官还如何坐稳这把椅子？”

“可是大人，这对您的清誉……”

“清誉？”周景疏长身而起，走到窗前，看着落日余晖，“林风，清誉是给活得安稳的人看的。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名声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只要她能在这京城立住脚，只要她的身份不被揭穿，本官被传成什么样，又有何妨？”

他的背影挺拔如孤松，透着一种近乎孤绝的狂傲。

他不在乎被称为“断袖”，也不在乎被御史弹劾。他甚至在某些深夜里，会隐秘地生出一种荒诞的快意——如果全世界都认为沈望舒是他的人，那么那个清冷的影子，是不是就真的离他近了一些？

他知道沈望舒在躲他。这两日她连大理寺都不愿踏进一步，甚至在散朝时也会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知道她在痛。

但他必须表现出置若罔闻。只有他表现得足够强大、足够不在乎，那些想看戏的人才会觉得索然无味，赵勋的攻击才会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他用自己的名声做了一块巨大的挡箭牌，将所有的污名悉数揽入怀中，只为了给沈望舒留下一片可以呼吸的阴影。

只是他低估了那个女子的心。她不是那种可以安然享受庇护的弱质女流，她是一个同样骄傲、同样将名声看得比命重的复仇者。他的这种“不在乎”，对她而言，是比千刀万剐更难受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