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泉的一场风波，非但没有如周景疏预想的那样平息赵勋的疑虑，反而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漫天浊浪。京城的流言，向来是这世上最跑得快的毒虫，它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滋生，在那些阴暗扭曲的窥探中壮大。

短短数日，一个荒唐却又透着“合理”的传闻，如瘟疫般横扫了整个官场与坊间。

“你听说了吗？大理寺那位铁面罗刹周大人，竟然为了那个新科探花沈望，不惜在清心泉自降身分，甚至扬言要‘代为沐浴’。”

“何止啊！我还听说，沈编修为救周大人留下的伤，周大人那是心疼到了骨子里。两人在那深谷里共处了数日，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周大人年过弱冠却迟迟不肯议亲，连皇上赐下的美人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原来他好的不是红妆，而是那一口断袖之好啊！”

流言在酒楼的喧嚣中变了形状，在深宅大院的低语中添了色彩。最初，人们还在讨论沈望舒身上的“英雄伤疤”，可渐渐地，话题便偏移到了两人那不同寻常的“过从甚密”上。

翰林院的偏房内，沈望舒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紫毫笔悬在宣纸上良久，一滴浓墨禁受不住重量，重重地坠落在尚未干透的农桑折子上，晕开了一团漆黑的墨迹。

门外的走廊里，几个品级不高的属官正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她听得真切。

“瞧瞧，那位沈大人又在‘废寝忘食’了。若不是周大人在后头撑着，就凭他那个清瘦样儿，能在咱们这翰林院站稳脚跟？”

“啧啧，生得那般清丽脱俗，别说周大人了，换做是我，瞧着那副眉眼，也难免动些歪心思。只是可怜了沈家，堂堂清流，竟出了这么个‘以色侍人’的种。”

“啪”的一声，沈望舒生生折断了手中的笔杆。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烛火下苍白得透明。那些流言蜚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锉刀，在她的尊严上反复拉扯。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沈望，在这场为了复仇而开启的局里，她早已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可她受不了周景疏的名字被拉进这浑水里，受不了那个孤傲如雪、清正廉洁的大理寺少卿，因为她的存在而蒙上这种令人作呕的污垢。

他是大齐的利刃，是法度的化身，他的名声本该如昆仑之巅的积雪，不染纤尘。可现在，因为他亲手为她刻下的那道伤，因为他那不计代价的护短，他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纨绔子弟眼中“另辟蹊径”的笑柄。

沈望舒低下头，看着那道被折断的笔杆。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指尖，渗出了一丝血珠。

那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将她紧紧攫住。她想起昨夜周景疏为她换药时，指尖微颤的愧疚；想起他在清心泉前，用自己的背影为她挡住所有恶意揣测的决绝。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保护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可他在乎的是她。而她在乎的，却是那个为了她舍弃了名声的周景疏。

这种流言的反噬，远比刀箭更伤人。因为它杀不死人，却能将一个人的脊梁生生压弯。沈望舒闭上眼，仿佛能看到赵勋在暗处那张得意忘形的笑脸。赵勋算准了周景疏的护短，更算准了这种流言能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绝境。

“周大人……”沈望舒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苦涩，“你这又是何苦？”

此时，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在翰林院门口。周景疏一袭绛紫色官袍，面色如常地步入众人的视线。他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探究、玩味甚至带着猥琐的目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向沈望舒的值房，步履沉稳如旧，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羞辱与他毫无干系。但在沈望舒看来，那每一声沉重的脚步，都像是踩在她鲜血淋漓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