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光线逐渐暗淡下去，雨虽然停了，但峭壁湿滑，侍卫们一时半刻寻不下来，两人只能在此暂歇。

周景疏用随身的火折子在避风的岩穴旁升起了一堆小火。橘红色的火光摇曳，映照着沈望舒被雨水打湿后的脸庞，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如水般的温婉。

沈望舒闲不住，起身在火堆旁漫步，目光在那一丛丛兰花中搜寻。忽然，她的步履停在一株生长在阴影处的花株前，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那是一株极为罕见的墨兰。花瓣细长如剑，色泽深沉近黑，中心的一抹蕊芯却如点睛之笔，透着暗紫的光华。它在乱草之中卓尔不群，孤傲得像是个隐世的诗人。

沈望舒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触那冰凉的花瓣，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起自家的祖父也曾爱兰，说兰有君子之风，宁折不弯。沈家覆灭的那夜，院里的兰草被铁蹄踏成了泥，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轻易看花。

周景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看着她对着花发呆的背影，周景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他总是看她穿着宽大的官袍穿梭在泥泞与案牍之间，险些忘了，她本该是这世间最娇贵的春色。

他撩起衣摆蹲下，指尖灵巧一拨，那朵墨兰便带笑落入了他的掌中。

“周大人，你这可是辣手摧花。”沈望舒回过神，开玩笑地嗔了一句。

周景疏没说话。他捏着那支清香萦绕的墨兰，目光在那跳动的火光下变得深邃而赤裸。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极尽疯狂也极尽温柔的念头。

他想把这朵花，戴在她鬓边。

他想看她褪去这一身冰冷的伪装，想看她像寻常女子那样，在心上人的注视下低头羞涩。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捏着那截纤细的花茎，一点点靠近沈望舒的侧脸。随着距离的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除了兰香外，那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清甜气息。

沈望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一滞，身体僵硬在原地，却没有躲开。

火光映在两人的瞳孔里。周景疏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她鬓角散落的一缕湿发。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到那处温热的皮肤时，他的手猛地一颤。

那一身齐整的青衫官袍，那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在那一瞬间刺痛了他的眼。他想起此时此刻，她是“沈望”，是百姓眼中的青天，是朝堂上的新锐，是这个世俗礼教下决不能踏错半步的“男儿身”。

这一朵花戴下去，是亵渎，是逾矩，更是足以摧毁她所有努力的毒药。

周景疏的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良久，终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缓缓收回了手，将那朵墨兰攥在掌心，生生折断了那纤细的花茎。

“这花……开在此处可惜了。”他垂下眼帘，声音低哑而干涩，“既然沈大人喜欢，便带回去制成标本，夹在你的书中吧。”

沈望舒低下头，看着他脚边被揉碎的一片残瓣，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