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夜晚安静得只能听到山泉叮咚。
峭壁之上,仍有细碎的碎石因余震而簌簌落下,山壁坍塌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需等到黎明破晓才能搭建软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四周除了随风摇曳的野兰,便只有冰冷坚硬的岩石。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在岩壁上散开。
沈望舒坐在火堆旁,手中紧紧攥着那叠死里逃生的手稿。刚才在火光中对视的那一瞬,那种几乎要冲破禁忌的张力让她心乱如麻。她知道,若是再这么沉默坐下去,有些名为“理智”的东西怕是要在兰香中消融殆尽。
心头那股憋闷且无处排解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她忽然转头,看见身后有一处被当年的山洪冲刷而出的石壁。那石壁平整如镜,在月色与火光的交织下,透着一种古朴的灰调,宛如一张铺陈在天地间的“天然画卷”。
沈望舒眼神微亮,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行囊中翻出了笔墨——那是她行走田垄、记录农事变迁的工具,此时却成了她宣泄心事的出口。
“周大人,此夜漫漫,枯坐也是无趣。可愿为下官研墨?”沈望舒转过头,眉梢轻挑,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挑衅与笑意。她那双被火光映得明亮的眼眸,生生打破了方才那近乎凝固的、尴尬的宁谧。
周景疏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原本深藏的阴翳与克制在那一笑中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底线的纵容。他没有言语,只是撩起那身略显狼狈的绯色官袍,动作从容地盘膝坐下。
他伸手挽起那沾了泥点的云纹袖口,露出一段线条遒劲的手腕。在那块被当作砚台的平整青石上,他取水调墨,动作优雅而沉稳,即便身处荒谷,却依旧有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松烟墨的香气渐渐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那种厚重、清苦的味道迅速盖过了馥郁的兰香,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书卷气。
沈望舒执起笔,在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石壁前站定。
沈望舒执起笔,在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石壁前站定。她微微阖眼,脑海中掠过的不是农桑的水利图,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的嘴脸,而是刚才那株在绝境中兀自盛开的墨兰。
她睁开眼,下笔极快,笔尖走势如惊鸿掠影,凌厉而流畅。她没有用工笔去细细描摹,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放的写意,在这冰冷的崖壁之上,勾勒出那株兰花的形神。
长叶如剑,斜斜刺向沉寂的苍穹,带着一种沈家子弟骨子里抹不去的清傲;花心微颤,在水墨的晕染下,仿佛正迎着这谷中湿润的夜露,不胜凉风。
周景疏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挥毫泼墨的样子。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曾蒙难的沈家大小姐,在太傅府的凉亭里,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只有草木,似乎单调了些。”周景疏忽然开口。
沈望舒停笔,转头看他:“大人的意思是?”
周景疏接过她手中的笔,顺着那兰花的根部,落下了几笔浑厚苍劲的浓墨。他画的是石,是那种经历万年风霜而不改其质的顽石。
顽石护着兰草,兰草依着顽石。
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致在那粗糙的石壁上完美融合。沈望舒的笔触清丽脱俗,周景疏的笔锋力透纸背。这幅《幽兰图》,没有宣纸的娇贵,却多了一份同生共死、刻骨铭心的厚重。
“石虽顽,却能遮风挡雨;兰虽弱,却能沁人心脾。”沈望舒看着那幅画,语声低徊。
周景疏站在她身后,手握着笔,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膀。这种姿势,在狭小的岩穴里显得极尽暧昧。
“望舒。”他沉声唤她的名字,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画,刻在石头上,便谁也拿不走了。千年万年之后,即便你我化为尘土,这幽谷中的兰香与这石壁上的笔墨,也会记得今晚。”
沈望舒没有回头,她看着石壁上那一刚一柔的交缠,指尖微微蜷缩。
这是周景疏在这个进退维谷、生死难料的夜晚,给她的最隐晦、也最坚定的盟约。他克制着不去摘那朵易碎的花,不去戳破那层危险的窗纸,却要把她这株遗世独立的兰,生生刻进他的命盘里,与他那块顽石永世纠缠。
火堆渐熄,余烬微红。两人并肩立于壁前,那幅《幽兰图》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一道烙印,刻在了坚硬的山河上,也刻在了两个孤独灵魂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