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华与喧嚣仿佛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生生隔断在重山之外。

返程的官道原本平坦，可天意从来难测。午后还是一片艳阳，转瞬之间，滚滚乌云便如泼墨般自天边席卷而来，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像是千军万马在低吼。风势猛地狂暴起来，卷起地上的枯枝残叶，在天地间疯狂撕扯。

“大人，雨势太大了，前方的山路已经塌了一半，马车过不去！”随行的侍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跑到车窗前，大声回禀。那声音在雷雨的轰鸣中显得支离破碎。

周景疏掀开车帘，冷峻的目光扫过倾盆而下的雨幕。雨点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如擂鼓般的声响，仿佛要将这方寸木质空间生生砸穿。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望舒，她正眉头紧锁，怀里死足死抱着那叠厚厚的《农学要略》手稿，那是她这些日子在田垄间呕心沥血的结晶。她那双素白的手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哪怕官袍被溅湿了大半，她也顾不得自己，只是一心护着那沉甸甸的纸张，生怕沾到半点湿气。

“下车，马车目标太大，在此处若遇山崩必死无疑。”周景疏当机立断，声音沉稳如磐石，在慌乱的雨夜中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他利落地解下自己厚重的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沈望舒身上，将其严严实实地罩住。

“你……”沈望舒刚要开口，却被那带着男子体温与淡淡冷香的大氅压住了话音。

两人在侍卫的护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路旁的林野。雨雾浓重得几乎化不开，视线所及不过三尺。脚下的黄泥早已化作滑腻的陷阱，沈望舒只觉得脚下一滑，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瞬间失了重心，尖叫声还未出口，便顺着一段长满青苔与枯草的斜坡猛然滚落下去。

“沈望！”

周景疏目眦欲裂，心脏在那一瞬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去顾忌坡下是否有尖石利刃，飞身纵入那片迷蒙而绝望的雨雾中，伸手朝那抹青色的身影抓去。

两人在泥泞与碎石间翻滚，周景疏紧紧将沈望舒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撞开了横生的枯枝。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他们撞入了一处被繁茂藤蔓遮掩的裂缝，顺着缓坡滑落到了一处地势极低的深谷。

雨声似乎在那一刻远去了。

沈望舒缓过神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她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奇特的幽谷。这里四面环山，如同一只巨大的玉碗，将外界的狂风暴雨挡在了峭壁之上。谷底不仅没有积水，反而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香气。

“周景疏？”她急促地唤了一声。

“在这。”身侧传来一声闷哼。

周景疏正狼狈地靠在一块长满地衣的巨石旁，那身昂贵的绯色官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额角被树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珠顺着他冷峻的轮廓滑入衣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伸手去探沈望舒的脉搏，另一只手焦急地检查她的四肢：“伤到哪儿了？有没有骨头错位？”

“我没事，只是擦伤，倒是你……你刚刚替我撞了那么多树石……”沈望舒看着他额头上的血，心中一阵酸涩的刺痛。她刚要起身寻找止血的东西，却在抬头的一刹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这深谷之中，竟开满了野兰。

不同于京城贵胄家中悉心呵护的盆景，这里的兰花野性而繁茂。它们簇拥在乱石堆里，攀附在苍翠的古木根部，在幽微的暮色中舒展着狭长的绿叶。空气中那种袭人的香气，正是成千上万株野兰同时绽放出的清冽芬芳。

“这里竟是一处天然的兰谷。”沈望舒喃喃自语。

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发酵，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魔力，将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坠落与朝堂上的算计一扫而空。两人误打误撞，竟在归途的劫难中，闯入了一场清幽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