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没急着出门。

他先回到天井，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从头浇到脚。黑色的机油混着炉灰和血，顺着脚边流进了下水道。冲了七八瓢，身上那股味道才淡了一些。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合上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印子。肋骨按下去还有点疼，但能忍。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

原始感官。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火在烧，风在吹，远处有东西在嚎，不是狗。

他把那些杂音一层一层剥开，只留下一种声音。

心跳。

最近的一个，就在隔壁。

很轻，很快，像只受了惊的小鸟。

秦野睁开眼。

隔壁，是刘叔的杂货店。

＊＊＊

杂货店的卷帘门关得好好的，锁还挂着。后门却大开着，门口的台阶上落着一只拖鞋。

刘叔是从后门出去的。

秦野从后门进去。

货架东倒西歪，地上全是踩碎的饼干和泼出来的酱油。收银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一年级三班，刘小满，三好学生。

秦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

刘叔有个孙女，叫小满，七岁，爸妈在外地打工，一直跟着刘叔住。刘叔每天早上给他送包子，都是顺路：先送小满去学校，回来正好经过打铁铺。

那个心跳，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秦野上了楼。

二楼是刘叔住的地方，一间外屋，一间里屋。里屋的门关着，门板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深得能塞进指甲。

可门没破。

心跳就在门后面。

秦野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敲了敲。

"小满？"

心跳猛地一停，然后跳得更快了。

没有人回答。

"小满，我是隔壁打铁的，秦野。"他放低声音，"你爷爷……让我来接你。"

过了很久，门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骗人。"

"爷爷说，不管谁敲门，都不能开。"

秦野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门板上那些抓痕，忽然明白了。

刘叔变异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孙女锁进了里屋。

然后他在门外抓了一整夜。抓得指甲都掉了，到最后，还是没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下了楼，走到了打铁铺门口。

秦野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来。

"你爷爷说得对。"他说，"那你别开门，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再出来。"

门里没声音了。

秦野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锁"咔哒"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红肿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

"野叔，"她小声问，"我爷爷呢？"

秦野看着她。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说。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他走了。"

小满没有哭。

她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秦野没回答。

小满低下头："我听到了。他在外面叫我的名字，叫了好久好久，声音越来越不像他。"

“……”

"野叔，爷爷有没有咬到别人？"

秦野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刘叔嘴边那截不知道是谁的手指。

"没有。"他说，"你爷爷到最后，谁都没咬。"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一个谎。

小满点点头，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秦野不会哄小孩。他在部队里带过新兵，可新兵哭了，踹一脚就好了。

他只能伸出手，有点僵硬地放在小姑娘的脑袋上。

小满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抽抽噎噎地问："野叔，我能去看看爷爷吗？"

秦野想起天井里那具巨大的尸体，想起铺子里那块被挑开的帆布。

刘叔什么都没剩下。

"现在不行。"他说，"等外面太平了，叔给你爷爷立个坟。你来写碑上的字。"

小满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那要写'三好爷爷'。"

秦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好。"

＊＊＊

秦野在刘叔的衣柜里找了件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换上，大了一号，但总比光着膀子强。

杂货店的储货间里还有不少东西：几十箱矿泉水，整箱的方便面、罐头、饼干，还有两袋大米。省着点吃，够好几个人撑一个月。

比他地窖里那点存货多得多。

杂货店有卷帘门，后门是铁栏门，二楼的窗户也装了防盗网，比烧了半边的打铁铺强太多。

秦野拿定了主意：就这儿了。

他在收银台底下找到了刘叔的一串钥匙。卷帘门的、后门的，都在上面。

他让小满待在里屋，自己下楼把卷帘门和后门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窗边，又闭上了眼睛。

还剩两个心跳。

在街对面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里，大概三楼的位置。一个快，一个慢。慢的那个很弱，时有时无。

秦野朝楼上喊："小满，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我也一样。听到我说'包子'，你再开。"

里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秦野拎起断水，从后门出去，反手把铁栏门锁上了。

天已经大亮了，紫色的雾散了大半，只在楼与楼之间还挂着薄薄的一层。

街上横着几具尸体，有人的，也有变异体的，分不清是谁杀了谁。电线杆上停不住一只鸟，整条街听不见一声虫叫。

太安静了。

他刚走到马路中间，耳朵里就钻进来两串拖沓的脚步声。一只在左边的公交车后面，一只在右边的药店里。

要是以前，他得等它们露了头才知道。

现在，它们还没看见他，他已经知道它们在哪了。

秦野没停步。

左边那只从公交车后面扑出来的时候，断水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刀，脑袋落地。

右边那只撞碎药店的玻璃冲出来，秦野回身，刀从下往上一撩。

它被劈成了两半。

很轻松。

轻松得秦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他杀一只一阶要拼命。现在，一刀一只。

【击杀一阶变异体×2】

【狩猎任务进度：2/50】

他把两颗晶核挖出来，吞了。

【基因点+2】

秦野心里过了一遍账：照这个速度，五十只用不了七天。

可他也没忘了，今天早上，一只二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这座城里，不会只有一个屠夫。

他瞥了一眼被撞烂的药店。货架上还剩不少东西，纱布、碘伏、消炎药。回头得来搬一趟。

就在这时，对面楼里那个慢的心跳——

停了。

紧接着，三楼传来一声惨叫。

是个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