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来的当夜，京城便飘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将长乐坊的青石板路冲刷得一片泥泞，也彻底浇熄了端阳节的繁华与喧嚣。

清和商行的后院内，油灯摇曳。顾清瑶静立在窗前，任由狂风挟着冷雨拍打在脸上。小碧在一旁急得转圈，几度欲言又止，终究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姑娘，歇着吧，外头发了大水，冷得厉害。”

“无妨。”顾清瑶合上窗户，声音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到桌案前，将袖中那柄镂刻着黑鸦暗纹的小巧匕首取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桌角。

冰冷的金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她曾以为，萧景琛是这冷酷红尘里唯一能看穿她脊梁、懂她孤傲的人；可高门的权谋与世家的利益，终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沟。百里盐道、林家联姻……这才是定远侯世子该走的路。

“清瑶，你本就不该对高门大户的男儿抱有期待。”她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随后决然地合上了账本，“将这匕首包好，明日寻个机会，送还给黑衣卫。”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惊雷划破夜空！

清和商行紧闭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叩门声，混杂着密集的雨声，显得格外突兀。

小碧吓了一跳，连忙举灯跑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拉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漫天暴雨之中。

萧景琛未撑伞，亦未披斗篷。黑色的蟒袍已被大雨彻底淋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巴不断淌下。

他漆黑的鹰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疯狂与绝望的狂乱气息。在看到内室里那道月青色身影的瞬间，他甚至连门栓都顾不上，径直大步跨入了小院！

“萧世子？！”小碧惊呼。

顾清瑶身形微微一震，随即迅速压下眼底的波澜，恢复了疏离而礼貌的清冷神色：“深夜大雨，世子不在定远侯府与林小姐商讨纳彩赐婚之事，跑来我这小小的清和商行，怕是失了体统。”

“失了体统？”

萧景琛脚下一顿，任凭雨水在脚下汇成小渠。他死死盯住顾清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低哑的嗓音因狂奔和雨水的侵蚀而极其沙哑破裂：

“顾清瑶，你在御花园看到林姝华递帕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你甚至……连一句问询、一丝醋意都不愿给我？在你心里，我萧景琛就这般不值得你信任？！”

顾清瑶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世子说笑了。您是高门贵胄，林小姐是太傅千金，林家以百里盐道为聘，本就是天作之合。清瑶不过是一介一无所有的商户女，谈何醋意？又有什么资格质问世子？”

“一无所有？天作之合？！”

萧景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雷雨夜里显得无比凄凉与失控。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不顾身上的雨水会打湿她的衣衫，伸手狠狠扣住了她的双肩！

“林姝华递给我的是前朝余孽勾结四大世家的密函！本世子接下帕子，是为了按住林太傅背后的势力，将薛家与林家一网打尽！”

萧景琛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近乎咆哮地将真相撕开在她面前：

“圣上赐婚，本世子当朝便以‘黑衣卫主控者终身不娶、以免牵连后嗣’为由回绝了！林家的盐道本世子根本不稀罕，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查抄四大世家时……给你铺一条再无人敢动你的通天大路！”

巨大的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整个小屋微微颤抖。

顾清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雨水顺着萧景琛的手臂渗进了她的衣裳，滚烫与冰冷交织。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如今却因她的误会而在大雨中失控发疯的男人，胸口仿佛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景琛……”她唇瓣微颤。

萧景琛扣在她肩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眼里的猩红与痛楚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

“顾清瑶，你懂不懂？世间万千女子，林姝华也好，世家千金也罢，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白骨。能入我萧景琛眼的，能让我甘愿俯首称臣的——自始至终，唯你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