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顾府后的第三个月，京城的这场风雪才算真正停歇。

黑衣卫查抄顾府大房的雷霆手段轰动朝野。顾秉林下狱，大房彻底覆灭，而顾清瑶凭着那一叠《资金暗脉图》与圣上特赦的旨意，带着小碧干干脆脆地脱离了顾家的泥潭，在城东长乐坊租下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挂上了“清和商行”的木匾。

没有了顾家庶女的身份束缚，顾清瑶凭借对资金周转与暗脉机关的精妙洞察，短短数月便将原本摇摇欲坠的漕运茶盐生意打理得有条不紊，在京城的民间商贾中渐露头角。

然而，凡人皆知，京城的商道，从来不是有本领就能走通的。

“姑娘，这是今日西城运河码头扣下的第三批货了。”小碧急得满头大汗，将账本按在桌上，“西城码头的巡盐御史与薛家交好。那薛家是百年四大世家之首，掌管着半个京城的茶盐运路。咱们的货手续齐全，可薛家的管事人发了话，说……说清和商行算个什么东西，一介无依无靠的无名女流，也敢碰京城世家的饭碗。”

顾清瑶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薛家这是在给我立规矩，踩世家的门槛。”顾清瑶神色未变，眼神如冰般澄澈，“在他们眼里，我没靠山、没背景，凭本事赚了钱，就是抢了世家的肥肉。”

“那咱们……要不要去求求萧世子？”小碧低声道，“只要黑衣卫递个话，薛家定不敢这般嚣张。”

“去求萧景琛，不过是从薛家的脚下，重新跪回黑衣卫的门前。”顾清瑶合上账本，冷笑一声，“我要的是在这京城立足，而不是换个主子伺候。薛家的这道世家门槛再高，我也要亲手把它踢碎。”

次日未时，京城最奢华的酒楼“聚仙阁”。

薛家掌管西城商道的大爷薛崇正靠在软塌上，怀里揽着歌姬，漫不经心地看着推门而入的顾清瑶。

“哟，这不是最近名动京城的顾掌柜吗？”薛崇挑着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轻浮，“听说顾掌柜前些日子在顾府闹得天翻地覆，连黑衣卫都被你耍得团团转。不过……这里是京城商会，讲的是门阀根基，不是你那些后宅的小打小闹。”

薛崇端起酒杯，高高在上地斜视着她：“想在西城运货？简单。将清和商行四成的干股双手奉上，再入我薛家做个侧室，本爷保你的货物畅通无阻。”

包厢内的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发出阵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这不仅是打压，更是赤裸裸的羞辱。他们要用世家的威权，将这个试图独立的女子彻底踩在脚底。

顾清瑶站在包厢中央，一身干练利落的月白素纱长裙，面庞清丽如竹，任由那些恶意的目光打量，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薛大爷真以为，拿捏住了西城码头的巡盐御史，就能扼住京城商道的咽喉？”顾清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定力。

薛崇冷哼：“怎么，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民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顾清瑶微抬眼帘，从袖中抽出一封烫金的文书，轻轻放在了酒桌正中。

“薛大爷怕是忘了，三日前，户部刚颁布了新的‘内陆盐茶改制敕令’。新政规定，凡涉及边关军粮筹措的商号，可凭户部特许的‘通关密札’直接调用官道运粮，不受地方巡盐御史辖制。”

薛崇脸色微变，冷笑道：“户部的通关密札？那等机密要物，皆由各世家大族联合把持，凭你也能拿到？！”

“我自然拿不到世家的施舍。”顾清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无比的弧度，“可三日前，我将关外十二家私贩盐铁的资金流转账册，一字不差地呈交给了户部尚书与御史台。我不要户部一分钱赏赐，只要了这凭本事换来的——第一批边关军粮特许通关密札！”

此言一出，包厢内的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薛崇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封盖着户部大印的烫金文书，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不仅是一张密札，更是一记响亮无比的掌掴！

薛家引以为傲的世家门槛、官商勾结的特权，在顾清瑶这凭一己之力撬动朝廷新政的绝杀手段面前，脆得像一张薄纸！她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世家，她直接将自己的筹码，绑在了朝廷边防的死穴上！

“薛大爷，”顾清瑶抚了抚袖口，眼里的锋芒逼得薛崇连退半步，“今日这门槛，我是跨进来了。若西城码头明日还敢扣清和商行的货……我不介意将薛家私设暗卡、延误边关军粮的折子，直接捅到御前。”

说罢，顾清瑶看都不再看这群脸色惨白的世家子弟一眼，转过身，高傲而优雅地迈出了包厢。

聚仙阁外，风和日丽。

街角的一辆奢华黑木马车旁，萧景琛一身暗纹蟒袍，按刀靠在车厢边。他显然在这里站了许久，将方才包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顾清瑶昂首挺胸地走下楼梯，萧景琛冰冷的鹰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赞赏与玩味。

“凭一己之力踏碎世家门槛，顾掌柜今日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精彩。”萧景琛低沉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怒。

顾清瑶停下脚，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眼神清亮如昔，微微一福：

“世子过奖。清瑶早就说过，这京城的路……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