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周野出现在林溪公司门口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脱手掉在桌上。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深灰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脑子里大概正在飞速检索自己是不是迟到了什么重要面试。周野倒是很自然，冲前台微微笑了一下，礼貌得滴水不漏："您好，我找林溪。"

前台手忙脚乱地拨了内线，三分钟之后林溪从走廊那端小跑着过来，马尾扎得有点歪，圆框眼镜往左边斜着，整个人看起来跟一只被突然从洞里面拎出来的土拨鼠没太大区别。她喘着气停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扶正："周……周哥，您好。"周野上下看了她一眼，脸上那个笑意往下加深了一点："林小姐，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她把周野带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上午那个点咖啡厅很空，角落的位置全是空的。林溪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一桌坐下来，周野在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贴了张红色的标签，撕开的时候带起一条细细的纸纤维。"顾晏辞那边拟好的合约，一式两份。"他把文件袋推过来，纸面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她手边。"你先过目，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可以提。法律条款法务那边已经对过了，你这边也可以找律师再过一道。"

林溪把文件袋接过来，手指碰到牛皮纸表面的时候微微发麻。她拆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A4纸，最上面一页印着"合作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甲方是顾晏辞工作室，乙方空着，等她的名字填进去。她抬头看周野："现在看？""看吧。"周野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服务员刚端上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放下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

她翻开了第一页，前几页内容都是常规的法律文本，保密条款违约责任什么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印了好几页，她看得有点眼花。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卡住了——那一页上列着乙方的义务清单，一共五条。其中第四条是这样写的："乙方需配合甲方完成每周至少一次公开同框（含媒体拍摄、社交媒体发布、线下活动出席等），具体时间和地点由双方协商确定。同框期间双方需保持亲密互动，不得被外界察觉系非真实恋爱关系。"

她盯着这一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有点恍惚。"亲密互动"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决定开口问清楚："周哥，"她指着那一条。"这个'亲密互动'具体指什么？程度大概是到哪儿？"周野把咖啡杯放下来，表情很专业地给她解释："牵手、挽手臂、对视这些，普通情侣之间正常的肢体接触。用不着多夸张，但至少要保证媒体拍到的画面里看得出来你们在谈恋爱。"林溪的嗓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牵手？""对。""挽臂？""对。""对视？"周野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林小姐，你们两个现在要扮演的是恋人，这些是最基本的互动。你放心，顾晏辞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越界行为。另外——"他声音压低了半度。"如果哪个场合你实在不想配合，提前说就行，我们这边会协调。"

林溪捏着合约纸的边缘没吭声，她其实在签字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但"牵手"那两个字白纸黑字地印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明显地乱了节奏。可她转念一想，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犹豫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她又往后翻了一页，第五条是合约期限和保密条款——期限一年，从签约日算起，满期之后双方可以商量续还是不续；合约内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亲友、同事、媒体，任何渠道都不行。这一条倒是没什么意外，保密协议，所有合作都会有的标配条款。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甲乙双方的签名栏，甲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顾晏辞三个字，笔迹跟他便利贴上的完全一样，笔画瘦长利落，收尾带一点点上挑的角度。她的目光在那个签名上停了好几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前天晚上便利店他耳朵红了的画面，那个画面清晰得她甩了一下脑袋都没甩掉。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时候笔尖有点颤，"林溪"两个字写出来比平时潦草了不少，最后一竖拖得有点长。周野看她签完了，把其中一份收进公文包的夹层里，拉链呲啦一声拉好。他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朝她伸出手："好，从今天起合约正式生效。合作愉快，林小姐。"她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手——周野的手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利落得不带多余的动作。他拿起公文包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第一次公开同框安排在周六下午，市中心那个万象城。顾晏辞周六上午在那边有个品牌活动，活动结束之后你们一起在商场里逛一圈，媒体那边已经有人透了风，到时候会有蹲点的。"

林溪脑子嗡了一下："周六？""周六。"周野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也就是后天。时间上你没问题吧？""……没问题。""那就定了，具体流程顾晏辞会通过微信跟你说——等等，你好像没他微信？""没有。"周野露出一种"我猜也是"的表情，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锁屏之前跟她说："我让他加你。你回去准备准备就行，穿得……稍微好看点。"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拎着公文包推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拢。

林溪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签了名的合约。她低头看着自己"林溪"那两个字旁边隔了两行位置的"顾晏辞"，甲方乙方并排印在同一张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一年整。正当她对着合约出神的时候，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头像是纯黑色的，什么图案都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母"C"。备注栏写的是"顾晏辞"。林溪盯着那个纯黑的方块头像看了一阵，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点通过。对话框跳出来，她还没想好开场白要说什么，对面先来了一条："签完了？"她回了一个"嗯"。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第二条进来了："周六见。商场冷气足，穿暖一点。"

林溪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周六的安排——周野刚走，她还没来得及把消息转出去，顾晏辞就发过来了。她转念一想，也是，周野肯定第一时间跟他同步了，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他让她穿暖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那件薄开衫，又想了想商场那种一年四季都跟冷库似的空调温度，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连商场冷气都替她记着了。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多穿。"对面过了一阵才弹出来两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林溪盯着那个"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她总觉得那个字后面坠着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沉甸甸地挂在句尾。她又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加上那句"好"一共四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她的心跳从第一句"签了？"开始就没慢下来过，到现在还咚咚咚地砸着胸口。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的，不是梦。合约签完了，后天她要跟顾晏辞一起出现在商场里，牵手挽臂对视，在几千万人的注视下面演他女朋友。而那个人三年前就记住了她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多一个梨涡，她趴下来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

有了周六这场硬仗在前，周五晚上苏晚抱着半个衣柜冲进了林溪的出租屋。她进门的时候整个人被衣服架和布料遮得只剩半张脸，糖糖被这阵势吓得直接从沙发弹起来窜进卧室，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子。"林溪！我把能穿的都搬来了！你明天穿什么我负责给你搭！"苏晚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沙发上，堆出来的体积差点把茶几挤翻。

林溪从卧室探了半张脸出来，表情写着"救救我"："晚姐，我就是去逛个商场，又不是去走红毯——""逛商场？"苏晚三步并两步冲进卧室把她从里面拖出来按在沙发上，两手撑在她肩膀两侧，压迫感十足，"你明天旁边站的是顾晏辞！全城的媒体都在那个商场里等着拍你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明天你照片会挂在微博热搜上！六千万人点进去看见顾晏辞的时候旁边就是你！你现在还跟我说'只是逛个商场'？"林溪被她这一番输出砸得毫无还嘴之力，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任由苏晚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苏晚把带来的衣服在她面前一字排开，跟摆地摊似的——一件米白色长款风衣，一条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一双黑色短靴，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最后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开衫扔在旁边当备选。"这套。"苏晚把风衣和连衣裙拎起来往林溪身上一比，"风衣有版型但不夸张，连衣裙收腰但不贴身。你穿这一身站顾晏辞旁边不丢份儿，也不会盖过他的风头。而且你过来看——"她把围巾拎起来在林溪脖子前面绕了一下，"如果你们走路的时候距离近了，他顺手帮你整一下围巾，这个动作媒体拍下来会特别自然，你懂我意思吧？"

林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连他帮我整围巾的动作都提前想好了？""姐妹。"苏晚蹲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膝盖，仰着脸看她，表情严肃到近乎庄重，"你现在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演戏。演戏就要讲走位、讲调度、讲镜头感。你明天站在顾晏辞旁边，所有镜头都在拍你，你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你得让所有人信——你们是真的。"林溪被她这番话搞得紧张感又往上窜了一截，手心已经开始冒细汗了："万一我演砸了呢？""演砸了你就上热搜当反面教材。标题我给你起好了——'影帝新恋情疑似营销翻车，女方全程僵硬如遭胁迫'。""……你能不能别吓我。"苏晚哈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我教你。他比你高这么多，你走他旁边的时候侧头看他的角度要这样——对——然后你挽他胳膊的时候手放在这个位置——"

林溪被苏晚拽着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遍"模拟约会路线"，糖糖蹲在卧室门口看完了全程，尾巴偶尔甩一下，表情非常困惑。苏晚最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瘫着，从林溪冰箱里翻出一根黄瓜啃得嘎嘣响，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发问："对了，他明天穿什么你知道不？"林溪摇头。"那你不会问啊？你俩是合约情侣又不是仇人，发条微信问一句'你明天穿啥'很困难吗？"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苏晚说得对，既然要配合演出，提前问问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她打开顾晏辞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三那几句短短的对话上。她把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你明天穿什么颜色？"

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跟中学生约好一起逛庙会似的。她手指刚摸上撤回键，对面回过来了："黑色。"林溪盯着这两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那行，我风衣是米白的，应该不撞。"打完这句她再次觉得多余想撤回——顾晏辞大概只关心她穿什么颜色好配，她何必多解释一堆——但这次对面比她快："你穿风衣？"她愣了一下："苏晚帮我搭的，怎么了？"那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一条语音弹了过来。林溪看了一眼旁边正咬着黄瓜啃的苏晚，还是点了播放，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顾晏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家里："商场冷气确实大。外面风也不小，你记得系条围巾。"就这一句，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往下坠，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沉下去了。苏晚嗖地坐直了，黄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圆睁着眼睛瞪她："他让你系围巾？！他主动提醒你？！""他说商场冷气——""林溪！"苏晚把黄瓜往茶几上一拍，手舞足蹈的激动劲儿跟中了彩票似的，"你自己写甜宠剧的时候有没有写过这种桥段——男主知道商场空调冷，让女主多穿点。读者管这种情节叫什么你告诉我？""……细节糖？""细节糖！"苏晚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尖上，"你自个儿写的东西你自个儿看不懂吗？一个大男人管你穿得暖不暖和——你跟我说这叫合约里的'维持亲密互动'？这明明就是他自个儿把自己当成了你男朋友！"

林溪被她吼得耳朵嗡嗡响，但苏晚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没法反驳，因为她脑子里此刻也在转同一个念头——顾晏辞在听到她说"穿风衣"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好看不好看、搭不搭，而是"外面有风，系条围巾"。他没问她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他问的是她冷不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整张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声音闷在布面里含含糊糊的："晚姐，我觉得签完这个约我大概要完。""怎么就完了？""因为我好像入戏了。"苏晚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发。"那你就认真入。"苏晚说，"认真的感情才能写出好东西。"

周六下午一点半，万象城地下停车场。周野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一根贴着B2-17标号的柱子旁边，林溪坐在后座，穿着苏晚给她搭的那身行头——米白色风衣，藏蓝连衣裙，黑色短靴，脖子上绕了两圈那条浅灰色围巾。她的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十指互相掐着彼此的指节，掐得指尖有些发白。周野从前座回头看了她一眼："紧张了？""……有一点。""正常的，第一次都这样。"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顾晏辞在前面那辆车里。他三点整从三楼那个品牌门店出来，你在中庭那棵圣诞树边上等着，他会从扶梯下来找你。碰面之后你们就一路往上逛，不用刻意找镜头，当那些媒体不存在就行。"

林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商场负一层的灯光很白很亮，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某家香水柜台的试香纸散发出来的味道。她顺着扶梯上到一楼，远远就看见中庭那棵圣诞树——虽然十月才开头，商场已经在为年底造势了。树干上缠着金色的小灯串，树枝间挂着亮闪闪的雪花装饰，底下堆了一圈包着红绿包装纸的假礼盒。她走到圣诞树旁边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点五十七分。离三点还有一个多钟头。她正要寻思要不要先躲进旁边那家咖啡店坐一会儿，余光却瞥到斜对面下行的扶梯上站了一个人。

黑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上下都是深色调，衬得他身形又高又削。他没有戴墨镜也没有戴口罩，就那么直直地站在扶梯上往下走，周围的人流往两边散开了一点，像水面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又合拢了。林溪看着他一步一步从扶梯上下来，目光在商场一层来来往往的人里面扫了一圈，然后落定在她身上——他开始朝她走过来了。头顶不知道哪个方向打了顶光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的界线，步伐不快不慢的，大衣下摆跟着他每一步的动作微微摆一下。他在她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的脸往下滑到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抬回来。"等很久了？"声音在商场的回声里面听起来比电话里沉一些。"没有，我也刚到。"林溪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顾晏辞的目光又落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手指捏住她围巾垂下来那一截的边角，帮她把翻卷过去的那一段重新展平，往左侧拢了拢。动作很快，前后也就三秒钟，做完之后他的指节在她肩侧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走吧。"他说。

林溪觉得自己胸口里面什么东西正咚咚咚地砸着，但她脸上还得端着。她站在原地做了个极短的停顿然后跟了上去，两人并肩往扶梯方向走，顾晏辞的右肩朝她这边偏了一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的空档。扶梯上行到中途，林溪余光瞟到斜对面二楼廊桥上有个人举着相机——快门声被商场广播盖过去了，但镜头反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三楼某个栏杆旁边也有人影在动。媒体已经开始拍了。她呼吸明显乱了半拍——这种被镜头对准的压迫感跟平时走在街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的表情已经开始发僵了。顾晏辞的视线还朝前看着，但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往她这边偏了一个角度，手背轻轻贴到了她右手的手指侧面。"别紧张。"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声音很低，"你左边那个梨涡现在收着呢，不用特意绷。"

林溪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拿她开涮——因为她紧张的时候脸是僵的，嘴角根本弯不起来，哪来的梨涡。她下意识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个意思大概是"你居然有心情开玩笑"。顾晏辞侧过脸看她那个眼神，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线。然后他的小指动了一下，沿着她的尾指外侧慢慢滑过去，像什么很轻的东西蹭过皮肤表面，短暂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接着他的手指抬起来搭在了扶梯扶手侧面，像什么都没做过。但林溪那根尾指上残余的触感正沿着那一小片皮肤疯狂地往上烧，一路烧到她耳廓尖上。她低头假装在看扶梯下面一格一格的金属板面，脑子里的声音已经炸成一团了——苏晚从来没教过她这一手！合约第四条写的明明是"牵手挽臂对视"，谁让他临时加这种尾指蹭一下的剧情了？这算什么？超纲加戏？

她偷偷往旁边偏了偏视线，用余光去够顾晏辞——他还是一副从从容容的样子，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寡淡。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正在轻轻地敲扶手表面，那个频率比正常放松状态快了不少。林溪把视线收回来，使劲绷着不让嘴角那个梨涡翘起来。但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个人表面上装得再冷淡，手指头不会骗人。扶梯到了二楼，两人踩着接缝处走出来，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生同时回了头，捂住了嘴互相推了推，在彼此耳边飞快地耳语着什么。林溪猜她们大概认出了顾晏辞——也可能顺带认出了站在他旁边这个脸生的她。她脑子里忽然晃过合约第一条那行字，今天才是第一次，后面还有几十次；以后要走商场、走机场、走红毯，次次她都得站他旁边，而她现在只被他用小指勾了一下就宕机了，这一年她扛得住吗？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时顾晏辞忽然慢了一步。他侧头往店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问她："喝奶茶吗？"林溪怔了一下："你喝奶茶？""你喝。"他看着她，声调平平的，"你冰箱里那杯芋泥啵啵，上周三放进去的，过期了。"林溪整个人定住了。上周三她确实买过一杯芋泥啵啵放在冰箱里忘扔了——但那杯奶茶是她自己下班路上顺手买的，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知道。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加班到挺晚，回家的路上拐进那家店买了一杯，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了塞进了冰箱，之后就彻底忘了。除非那天晚上有人在她家附近。她看着顾晏辞的脸——他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的是她冰箱里面那一杯放过期了的奶茶。

"你上周三晚上在我家附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顾晏辞没接她的话，他已经偏过头去跟柜台后面的店员说了句什么，林溪听见他的声音穿过点单机前那层玻璃传出来："一杯芋泥啵啵，五分糖，加芋圆。"店员应了一声，开始操作机器。林溪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滚越大——上周三晚上，她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上拐去买了杯奶茶；那个时间那个路段，如果不是刚好路过，那他就是刻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附近的。而她第二天晚上在那家便利店撞见戴口罩的他。前一天他在她家附近，第二天他在她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细思极恐"这四个字不是夸张修辞。顾晏辞从店员手里接过做好的奶茶递到她手里，杯壁隔着那层塑料把温热传过来，渗进她掌心。他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有一道很浅的笑意，不注意看根本捕捉不到。"下周第二项任务。去你家把那杯过期的收了。"他说完转身往前走了，黑色大衣的下摆跟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溪抱着那杯热奶茶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拔腿跟了上去。她低头喝了一口——芋泥绵密，芋圆有嚼劲，甜度适中，是她自己去奶茶店永远会点的那套搭配。五分糖加芋圆。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喝奶茶的偏好。那他是怎么知道的？走在她前面半步的顾晏辞没回头，但他大衣口袋里那部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周野发来的消息："三楼蹲点的拍了四张，你搂她那肩膀的角度够自然。今天热搜应该能上。"他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嗯。"手机揣回去，步子放慢了半步，等林溪从后面跟上来并到他旁边。旁边店铺的玻璃橱窗映出两个人的侧影——黑色大衣和米白色风衣并肩走着，中间那杯热奶茶被一只握着的手托着，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雾。他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个影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快，然后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