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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合约开始:我们假装恋爱 • 便利店撞见一个戴口罩的帅哥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2日 下午8:49    总字数: 10694

林溪时常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把全世界的债主都得罪遍了,这辈子投胎的时候人家老天爷特意给她调了个“困难模式”——不是那种打打怪升升级就能过去的困难,是那种你一睁眼就发现生活已经骑在你脸上开始左右开弓的困难。

此刻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就正处在这样的困境里。她窝在工位上,脊背贴着椅背的弧度,整个人呈现一种放弃抵抗的瘫软状态。面前的电脑屏幕亮得有点刺眼,上面开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页面正中一闪一闪地跳,频率不快不慢,带着某种令人恼火的耐心,像在问她:“你写啊,你倒是写啊,我等着呢。”文档的标题栏写了一行字——“新项目初稿——暂定名”。暂定名,说白了就是连名字都没想好。而标题底下,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白得跟刚下过雪的操场似的。

她已经跟这个光标对峙了四十分钟,整整四十分钟里,她中间去接了一杯水,上了两趟厕所,刷了十几分钟手机,翻了朋友圈,给一只猫的视频点了赞,甚至还打开淘宝看了一会儿收纳盒——就是没在文档里敲下一个字。

然而,就在她与光标持续僵持的间隙,旁边的工位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探了过来。是陆清清,二十四岁,进公司比她晚三个月,整个人圆脸圆眼睛圆肩膀,探头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好奇的土拨鼠从洞里钻出来。

“林溪姐,”陆清清压着嗓子,跟搞地下工作似的。“你今天一个字没写啊?”

“写了。”林溪面不改色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语气镇定。“写了一个标题。”

陆清清凑近屏幕看了两眼,沉默五秒钟,然后语气非常诚恳地评价:“姐,标题不算字数。”

“怎么不算?”林溪理直气壮地开始狡辩,嗓门都高了半度。“标题是整篇文章的灵魂你知不知道?一个灵魂你要不要花时间打磨?我花四十分钟打磨灵魂,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清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她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但是张姐说大后天就要交三万字”给硬生生咽回去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林溪桌上的杯子去续了热水,放回来的时候还顺便把杯垫摆正了,然后缩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埋头敲键盘,键盘噼里啪啦响得像下暴雨。

林溪看着她缩回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把脸埋进自己交叠的胳膊里。说到底,她之所以对着空白文档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是有更深层的原因的。

她毕业一年零三个月了,进这家影视公司也一年零三个月了。说是编剧,其实就是最底层那种工种——今天给这个项目填坑,明天给那个大佬改稿,后天替某个不愿意署名的前辈当枪手,所有杂活累活她都干过,但自己的名字基本没在片尾出现过。好不容易上个月主管张姐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松了口说新项目让她试试独立写初稿。题材是甜宠爱情剧,乙方那边点名要“年轻女性视角”,张姐拍着她的肩膀说“林溪,这个机会你抓住了就是你的”。她当时高兴疯了,真的疯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抱着她那只橘猫糖糖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把猫勒得翻白眼,糖糖用肉垫按着她的脸把她推开了,她还在傻笑。

结果真坐到电脑前面开始动笔,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甜宠剧啊,她这辈子最甜的恋爱经历是什么?是大学的时候暗恋过隔壁系一个学长,暗恋了整整两年。两年里她跟那个学长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二十句——其中有一半是“借过一下”“谢谢”“不好意思”。最后学长毕业那天,她远远地站在学校大门口的花坛后面,看着他跟他女朋友一起拍了合影,两个人笑得特别好看。她看完回去抱着被子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这段暗恋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得连个墓碑都没有。她连牵手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现在要她写别人谈恋爱甜到齁——老天爷,这跟让一个瞎子去画彩虹有什么区别?

正当她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里难以自拔时,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接听之前还特意清了清嗓子,然后声音甜美得像客服:“喂,妈——”

“林溪。”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语调,笑眯眯的,温柔得很,但你仔细听,底下全是刀。“在加班啊?”

“嗯……写稿子呢。”

“哦,写稿子啊。”她妈顿了一拍,然后话锋一转,语调还是那么和风细雨的。“那我说两句你听着就行了,不用说话。你王姨家那个儿子,你知道吧?上个月相了个对象,今天订婚了。你张婶家闺女,跟你同岁吧?人家上礼拜生二胎了。还有你表妹——就你小姨家那个,比你还小两岁呢——昨天朋友圈发了结婚证,大红底的照片,我看了好几遍。我就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也发个朋友圈让我也高兴高兴?”

林溪默默地数了一下,她妈这段话一共提了四个别人家的孩子,每个都带一个“喜讯”。平均每十五秒一次精准打击,节奏稳,力道狠,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

“忙忙忙,你忙一辈子能忙出个老公来?”她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像烧水壶突然响了,但很快又压回去了,慈祥中带着杀气。“林溪我可跟你说好了,你今年过年要是再不领个人回来,你就别回来了。我说到做到,你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妈,妈?喂?喂?我这信号不太好——”

她果断把电话挂了,挂完立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通电话从世界上彻底抹掉似的。旁边的陆清清又探出头了,这次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林溪姐,阿姨又催你找对象啊?”

“嗯。”

“那你找一个呗。”

林溪转过头看她,顺着她的话茬,表情非常诚恳——诚恳到甚至有点悲壮:“我找谁?你自己数数,我每天接触的活人除了你、张姐、楼下便利店那个收银阿姨,还有送快递的小哥,你让我跟快递小哥谈恋爱吗?”

陆清清想了想,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那个快递小哥长得还行啊,上次我取件的时候看见他摘口罩喝水——”

“他每天送快递看见我就说‘又是你的快递’,那语气特别冷漠,尾音都不带扬的,我觉得他对我的意见很大。”

陆清清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法反驳,默默地缩回去了。

林溪重新面对那个空白的文档,盯着它又看了两分钟。光标还在那里跳,跳得她心烦。她终于决定今天放弃治疗了——她把电脑啪地合上,抓起外套和手机站起来。陆清清抬头看她:“走了?”

“下楼买点吃的。”林溪把外套拉链拉上。“人吃饱了心情会好,心情好了说不定就能写出来了,这个逻辑在我这里屡试不爽——”

“唯一的副作用是你这一年来胖了两公斤。”陆清清接话接得飞快。

林溪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是你亲妹妹嘛。”

“义妹,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再揭我短我就跟你断绝义妹关系。”

她说完大步走了,把陆清清的笑声关在了玻璃门后面。

办公楼下面有一条小街,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远远看过去像黑夜里一颗跳动的心脏。她穿过马路推门进去,头顶“叮咚”一声响,冷气夹着关东煮的热气和烤肠机的油脂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一股现磨咖啡的苦香。林溪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三魂七魄都归位了。她直奔关东煮柜台,抄起一个纸杯,动作熟练得跟演美食纪录片似的——萝卜来一串,鱼丸来一串,海带结来一串,魔芋丝来一串,最后一勺汤浇上去,满得差点溢出来。完美。

她端着纸杯心满意足地转身要走,一回头,却差点跟身后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起。”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有点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里震了一下,在便利店那种嘈杂的背景声——微波炉叮叮响、收银机嘀嘀叫、门外偶尔过一辆车——里面,那个声音格外清晰。

林溪抬头,是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得很低,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便利店的惨白顶灯下面显得特别亮,眼尾微微往上挑,瞳孔颜色偏浅,像某种半透明的琥珀。睫毛长得很不科学,密密地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手里端着一盒饭团,塑料包装上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从微波炉里转出来的。

林溪看了他两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人的眼睛长得真好看;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就来了——大晚上的,便利店,戴个口罩,搞什么神秘呢,装明星啊?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她只是随口回了句:“没事没事,你小心烫。”然后她端着关东煮从他旁边绕过去了,直接去了收银台结账。

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转身之后,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端着那盒饭团在原地站了两三秒,动都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团——其实他根本不饿,这盒饭团他纯属顺手拿的——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溪走向收银台的背影,口罩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他把饭团换到左手,右手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周野,我在便利店碰见她了。”

对面秒回:“谁?”

“林溪。”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发来一长串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话,感叹号多到几乎把屏幕撑爆了——

“你别告诉我你他妈跟了一路。”

顾晏辞看了看手里那盒冤种饭团,面不改色地打字:“巧合。”

周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微笑表情在这种语境下,读起来就非常意味深长了。

顾晏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那盒饭团也排到了收银台后面。

林溪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糖糖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正中央,肚皮朝上翻着,四条腿朝四个方向撇开,睡得像一滩融化的奶油,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只猫是她去年捡的,那天下暴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多,下楼的时候在公司旁边的垃圾桶后面听到一声奶猫叫,特别细特别弱,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她蹲下去扒开一个湿透的纸箱,里面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浑身湿透了,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看得见,缩在角落里抖得跟筛糠一样。她把猫捞起来揣进外套里带回了家,用温水洗干净,用针管喂了奶,猫活过来了,然后就不走了。她给猫起名叫糖糖——没什么深意,就是希望自己生活里能多一点糖。

但显然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祷,她换掉鞋子坐在沙发上,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糖糖闻到味儿了,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迈着小碎步蹭过来,用脑袋使劲拱她的手。她把最后一块鱼丸掰了半个递给它,猫叼走蹲在一边吧嗒吧嗒地吃,林溪自己把剩下的汤仰头喝完了。喝完她才想起来——刚才在便利店,光顾着买关东煮了,忘了买奶茶。算了,明天再说吧,她今天已经够累了,不能再为了奶茶跑一趟。

她把空杯扔进垃圾桶,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面对那个空空荡荡的Word文档。光标还在跳,无情而且执着。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想法太多写不过来”的空白,是那种“大脑被格式化了一样什么都不剩”的空白。她叹了口气,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甜宠剧套路”,翻了七八页搜索结果,发现全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玩意儿:男主壁咚、男主摸头杀、男主给女主系鞋带、男主在雨里撑伞自己淋湿一半。她可以闭着眼睛复制粘贴出一百个类似场景,组合一下就是一个本子。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自己读自己写的那些甜宠桥段,感觉就像喝了一杯兑了过量糖精的水,甜是甜,但你喝完舌根发苦,因为你心里清楚那不是真正的甜,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真正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林溪合上电脑,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靠背上。糖糖吃完了鱼丸,迈着猫步跳上她的胸口,两只前爪在她锁骨那里踩了踩,然后团成一个球趴下了。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一路延伸到灯座旁边,她每天晚上躺在这里都能看见它。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她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找一个啊”,说得轻巧,她连跟人正常对视都紧张,上次公司团建聚餐,有个男同事端着酒杯过来跟她说话,她直接往后退了半步,那个男同事的表情复杂到可以用“你好像很怕我”六个字概括。张姐当场就把她拉到一边骂了整整十分钟,说“林溪你的社交能力是负数你知道吗”。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然而,就在她被这些念头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微信,苏晚发来一条语音。林溪点开听,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她那种标志性的咋咋呼呼的爽朗劲儿,嗓门大得跟开了扩音似的:“姐妹!我跟你讲!我设计的那个系列过了!过了你懂吗!明年春夏上海时装周上面会有我的名字!”

林溪猛地坐起来了,糖糖被她一掀,整只猫从她胸口滚下来摔在沙发垫子上,发出一声哀怨的“喵”。

“真的假的?!”

“真的!”苏晚下一段语音里笑得跟中了六合彩一样。“我现在激动得想绕着小区跑三圈,你快点恭喜我,然后我们出来喝酒庆祝!”

“晚姐,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九点五十八。”苏晚说。“离深夜还早着呢。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不爱出门,那我明天去找你,你必须当面跟我说一句‘恭喜’,不然我跟你绝交,绝交那种绝交,不是开玩笑的。”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够不够?五连恭喜。”

“不够,得请一顿火锅才行,至少是海底捞那个级别。”

林溪笑了,苏晚是她大学室友,俩人住一个宿舍住了四年。苏晚学服装设计的,比她能折腾一百倍,大学就开始在外面接稿子、跑时装周志愿者、混圈子里的人脉,毕业之后第二年就有了自己的独立系列。她是真心替苏晚高兴。“行行行,火锅,我请。海底捞就海底捞。恭喜我们的苏大设计师,苏老师,苏女士。”苏晚发来一串亲亲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个红唇。林溪回了一个橘猫比心的表情过去,放下手机,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一点。她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光标还在跳……算了,今天放过自己吧。

她抱起糖糖回了卧室,决定明天再说。反正稿子后天交,她还有整整一天一夜可以挣扎——人嘛,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爆发出潜能的,这是她大学期末考期间总结出来的终极真理。

她关了灯,黑暗中,糖糖在枕头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林溪闭着眼,但脑子不消停,乱七八糟的画面在眼前过——便利店那个戴口罩的男人,那双眼睛在惨白灯光底下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浅得近乎透明的瞳色,长到不科学的睫毛。算了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到了公司。她昨晚根本没睡踏实——一闭眼她妈那些话就在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播完一轮又播一轮,中间还穿插着便利店那双眼睛的特写镜头,搞得她半夜醒了三次,最后一次干脆爬起来拿手机搜了一下“晚上看见帅哥睡不着正常吗”,结果搜索栏下面自动跳出来的联想词条第一条就是“你爱上了”,吓得她把手机扣过去又缩回了被窝。

到了公司,她坐在工位上灌了一大口冰美式,苦得皱了一下脸,把那口咖啡含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企图用这种物理刺激把自己从“人间不清醒”拉回“勉强清醒”。这时,陆清清今天扎了两个丸子头,一个左边一个右边,贴在脑袋两侧,远远看过去像顶着两颗芝麻汤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朝气蓬勃的气息,跟林溪现在这副鬼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端着一杯奶茶啪地放到林溪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林溪姐,给你带的!我家今天出的新品,芋泥啵啵,五分糖,我特意让小哥多加了一份芋泥。”

林溪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把奶茶捞过来:“清清你是我亲妹妹。”

“那你能在张姐催我之前把初稿交了吗?”

“……你是我义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林溪姐!”

正在俩人闹着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咔咔咔,节奏快而稳,跟敲木鱼似的,一听就是张姐。张姐全名张美云,四十出头,短卷发,体型微胖但气场两米八,走路带风,说话跟嘴里安了加速器一样,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喘气的。

“林溪!”她走到林溪工位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大。“过来开会,十五分钟之后在会议室,带上电脑。”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开会?什么会?我什么都不知道——”

“甲方那边来人了,有个合作项目,你跟我一起去对接。”张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你不是整天跟我抱怨说没有素材写不出来吗?这次给你送素材来了,好好抓住机会,别掉链子。”

林溪一头雾水:“什么素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张姐扔下这句话就走了,高跟鞋咔咔咔咔地敲远了,留林溪坐在原地发愣。她回头跟陆清清对视了一眼,陆清清眨巴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声音里压着兴奋:“姐,你要去开会了!大项目!你的机会来了!”

“你先别急着兴奋,”林溪把奶茶放下,抱起电脑站起来。“万一是让我去端茶倒水的呢?”

“那也是被甲方看见的端茶倒水!”

林溪深吸一口气,抱着电脑跟在张姐后面往会议室走。一路上她脑子里飞转,猜了一圈甲方到底是谁,什么项目,什么级别的合作,为什么会让她一个底层小编剧去对接。但是猜来猜去都没谱——她以前连独立提案的资格都没有,每次开会都是坐在角落里当背景板,这次张姐居然主动叫她一起去?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半掩着。林溪跟着张姐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张姐的搭档,制片人王哥,戴一副银框眼镜,微胖,圆脸,正低头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另一个坐在王哥对面——长腿交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得好像在自家客厅,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极简风格的黑色手表,表盘干干净净连个logo都看不见,脸上没戴口罩。

林溪进门的那个瞬间,他恰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林溪看清了那张脸,然后她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啪嗒一声脱手,直接砸在了会议桌的桌面上。

那张脸她认识,全中国上网的人大概都认识——剑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得不像亚洲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拿刀裁过的。五官精致到不像是真人,偏偏皮肤还白——白到在会议室那盏不太亮的顶灯底下整个人像在发光。喉结旁边有一颗极淡的浅褐色小痣,位置刁钻,你只要看见一次就绝对忘不掉。顾晏辞。三座影帝奖杯在手的那个顾晏辞,微博粉丝六千万的顾晏辞,上个月因为一部文艺片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周的那个顾晏辞。今天他没戴口罩——他的眼睛在会议室不太亮的灯底下看起来比昨晚更深一点,那种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顶灯的一点光,睫毛还是那么长,长得让人想伸手去量一量是不是真的。他就那么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但林溪已经石化了——她昨晚在那家便利店,对着这个人的脸,说了那句“大晚上戴口罩装什么明星”。现在这个人,本人,坐在她公司的会议室里,姿态舒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想死。真的想死。她现在只想穿越回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冲进那家便利店,冲到自己面前,把自己那张该死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林溪?”张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带着明晃晃的疑惑。“你干嘛呢?电脑拿稳,别砸坏了。这位是顾晏辞老师,你应该认识的吧?不用我介绍了吧?”

林溪机械地弯腰把电脑从桌上捡起来,抱在怀里,嘴里挤出一句:“……认识,我认识。”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顾晏辞看了她两秒钟,就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好。”非常简短的问好,语气客气、礼貌,但那种客气里裹着一层天然的疏离感——跟昨晚便利店那句“对不起”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没错,但冷了好几个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肯定认出来了。他今天不戴口罩就是故意的吧?就是让她认出来然后自己反省吧?谁被陌生人当面说“装什么明星”会不生气的?何况一个六千万粉丝的顶流影帝。她昨晚那句话得有多欠啊,换她是顾晏辞,她大概已经让经纪人打电话过来把对方公司拉黑了。她低着头坐到张姐旁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当场滚出会议室。

王哥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情况了:“林溪,叫你过来是这样的啊。顾老师的工作室跟我们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甜宠题材的网剧,一共二十四集,目前剧本还在前期筹备阶段。顾老师这边会担任男主角,我们呢提供编剧团队——张姐推荐了你,你负责初稿的创作。”

林溪猛地抬起头:“……我?”

“对,就是你。”王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张姐说上次你写的那个短剧本挺有灵气的,甲方那边看过了也认可。二十四集的体量对你来说是个挑战,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顾老师那边对剧本质量要求比较高,你好好做,不懂的可以问。”

林溪的脑子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派对。她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偏了一下头,瞄了顾晏辞一眼——他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灯底下可以说是完美到过分了,鼻梁的弧度、下颌的折角、喉结旁边那颗小痣,全凑在一块儿,拍下来直接能做杂志封面。他好像完全没在听王哥说话,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但就在林溪看过去的那一秒,他忽然抬了一下眼皮——视线撞上了。

林溪猛地转回头,脖子差点扭了。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胸口,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钻心的疼,不是梦。所以她现在面临的情况是:第一,她昨晚当着面吐槽了合作甲方;第二,这个甲方是顶流影帝顾晏辞;第三,她要给他写剧本;第四,他要在她写的剧本里演男主角。林溪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白蜡烛。

“有什么问题吗林溪?”张姐侧过头问她。

“没……没有。”她硬着头皮挤出声音,“就是……顾老师,我想问一下,您对剧本风格有什么偏好吗?就比如说……甜宠题材的话……”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事情——三年前顾晏辞拿第二座影帝奖杯的那部电影,是个现实主义题材的文艺片,讲一个底层出租车司机在都市里挣扎求生的故事。他拿奖的片子都是这种调性的,正剧出身,偏文艺偏现实,按理说跟甜宠网剧这个类型隔了十万八千里。那他为什么要接?

“没什么特别偏好。”顾晏辞的声音淡淡的,不咸不淡,“故事写得好就行。”说完他又低头看手机了。林溪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得很干净——那只手昨天晚上在便利店端着一盒饭团,一盒他显然不需要的、冤种一样的饭团。她使劲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往外赶,赶了半天也没赶走。

会议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哥和张姐聊项目的时间线、合作方式、合同条款,中间穿插几句闲话。林溪全程在旁边点头如捣蒜,频率均匀,表情认真,但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问题:他认出我了吗?肯定认出来了吧?今天不戴口罩不就是摆明了让我认出他来吗?但他刚才那个冷淡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报复?还是压根没把我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

散会的时候顾晏辞先站起来了,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椅子往后一推,从林溪旁边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冷调的,像雪松混了一点柑橘,很好闻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林溪没敢抬头看他,目光死死地钉在电脑屏幕上,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研究什么重要文件。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怎么样?”张姐看着她,双手抱胸。“大项目吧?给你机会了,别给我搞砸了。”

“张姐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说。”

“顾老师他……为什么会接甜宠剧啊?他以前不是没拍过这种类型的吗?”

张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我哪知道,”她说,“人家影帝想拓宽戏路呗。你别瞎琢磨这些了,回去好好写大纲,后天交初稿,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林溪抱着电脑回到工位,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靠背受力发出一声吱呀的响。陆清清立刻把脑袋凑过来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甲方是谁?”

“顾晏辞。”

陆清清愣了整整三秒,三秒之后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分贝突破了人类嗓门的正常极限,方圆五米之内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

“顾晏辞?!那个顾晏辞?!影帝顾晏辞?!林溪姐你要给顾晏辞写剧本了?!”

“你小点声!”林溪一把捂住她的嘴。“全公司都听见了。”

“全公司都会知道的!”陆清清把她的手扒拉开,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两个丸子头跟着一颠一颠的。“我天,顾晏辞本人长什么样啊?是不是比电视上还帅?他真人白不白?高不高?他今天穿什么衣服——”

“清清,”林溪看着她,表情极其复杂,像吞了一只活的苍蝇。“你先冷静一下,我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要告诉你。”

“什么?”

“我昨天在便利店碰见他了,他当时戴着口罩,我没认出来,然后我跟他讲了一句话。”

陆清清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警惕:“你讲了什么?”

林溪闭上眼,她不太想回忆那个画面,但画面自己就跳出来了,清晰得跟高清重播一样。“我说,”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复述,“‘大晚上戴个口罩,装什么明星呢。’”

陆清清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了。

“……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确定他还愿意让你写这个剧本吗?”

“他刚才在会议室里没骂我,也没提这件事。”林溪双手抱头趴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但我感觉他认出我了。他今天没戴口罩,他绝对是故意的。”

“所以……”

“所以我觉得我可能要失业了。”林溪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入职一年零三个月,第一次独立接项目,然后项目还没开始我就把甲方给得罪了。”

陆清清想安慰她,张了几次嘴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她没说什么,默默地把那杯芋泥啵啵又往林溪手边推了推。林溪趴了一会儿,抬起头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三年前顾晏辞有一部电影,口碑很好但票房一般,是一部小众的文艺片,那部电影的编剧不是她。她跟顾晏辞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那顾晏辞到底为什么来接这部甜宠剧?她想不明白,她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刚刚起步就要结束了,而且结束的原因荒唐到她自己都想笑——她管不住自己的嘴。

无独有偶,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显示北京,她认识的人里面没几个在北京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简短到可以当诗来读:“今晚便利店见,有些话当面说。”没有署名——但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她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