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加速。

不是时间在流动，而是记忆开始腐烂。

......

第一幕。

雨。

很大的雨。

猴子浑身是血，拖着一只被铁链锁住的夜叉回来。

夜叉被打断了一条腿。

跪在泥里。

猴子擦掉脸上的血。

笑得像个终于完成任务的孩子。

「小翠。」

「抓到了。」

八戒坐在旁边烤火。

兴奋得拍了一下大腿。

「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沙僧也终于露出一点笑。

火光照在四个人脸上。

难得的轻松。

......

就在这时。

那个声音来了。

依旧那么温柔。

那么平静。

像情人贴在耳边。

「放了他。」

......

我身体一僵。

「为什么？」

「因为。」

天帝笑了。

「他不能死。」

「他的命，比他们重要。」

......

我摇头。

第一次。

真正拒绝。

「不要。」

「他会杀人的。」

......

天帝没有生气。

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如果。」

「明天死的是猪八戒呢？」

......

我的呼吸停住。

......

「夜叉只有一只。」

「猪八戒只有一个。」

「你觉得。」

「谁更重要？」

......

夜深。

所有人睡着。

我坐了很久。

终于。

慢慢站起来。

拔出了钥匙。

咔哒。

铁锁落地。

夜叉看着我。

没有感谢。

只是笑。

笑得很轻。

像看见一个已经坏掉的人。

他转身。

走进黑夜。

没有回头。

......

第二天。

满山尸体。

老人。

孩子。

妇人。

全都死了。

整个村庄。

像被野兽舔过。

猴子跪在尸体中间。

一言不发。

八戒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沙僧低着头。

沉默很久。

才说。

「昨晚。」

「有人放走了它。」

......

画面——

啪。

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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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火。

漫天大火。

村子燃烧。

哭声。

惨叫。

妖怪狂笑。

八戒准备冲进去。

我抓住他。

「不能去。」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

天帝已经说了。

「进去。」

「他会死。」

......

于是。

我们站在山坡。

看着下面。

烧了整整一夜。

......

画面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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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夜。

沙僧背着一个孩子。

一路狂奔。

身后全是妖怪。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叔叔……」

「我想娘……」

沙僧喘着气。

笑着。

「快到了。」

「快到了。」

......

声音出现。

天帝。

「放下他。」

......

我猛地摇头。

「不要。」

......

「继续背。」

「沙僧死。」

「放下。」

「孩子死。」

......

我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第一次。

哭着说。

「为什么一定要选……」

......

天帝只是回答。

「因为。」

「活着。」

「本来就是踩着别人。」

......

我哭得站不住。

终于。

点头。

......

沙僧看着我解开孩子的绑带。

孩子跌下。

我拉着沙僧继续往前。

孩子站在那里。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朝沙僧挥挥手。

「谢谢叔叔。」

......

下一秒。

妖群扑了上去。

......

没有惨叫。

因为画面已经切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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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没有村庄。

没有妖怪。

只有夜。

......

我坐在火边。

睡不着。

一直洗手。

一直洗。

一直洗。

手已经洗破。

整盆水都红了。

还在洗。

......

八戒迷迷糊糊醒来。

看着我。

「小翠？」

「你怎么了？」

......

我摇头。

笑。

「没事。」

「做噩梦。」

......

八戒坐过来。

把自己的外衣披我身上。

笑得还是那么笨。

「有俺老猪。」

「没人欺负你。」

......

我低着头。

一句话没有。

因为。

今天死掉的人。

就是为了让他还能说这句话。

......

画面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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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越来越快。

越来越乱。

已经不是故事。

而是记忆。

像尸体一样。

一块块掉下来。

——放走夜叉。

——死三十七人。

啪。

——不救商队。

死一百二十六人。

啪。

——关闭城门。

死两百零九人。

啪。

——河堤决口。

整座村。

没人活下来。

啪。

——妖王逃走。

三州生灵。

尽灭。

啪。

——我没有回头。

啪。

——我没有哭。

啪。

——我开始吃饭。

啪。

——我开始睡觉。

啪。

——我开始忘记那些人的脸。

啪。

啪。

啪。

......

最后。

所有画面全部停止。

只剩下一句话。

天帝站在无数尸山之上。

轻轻摸着我的头。

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你看。」

「你已经不会难过了。」

我沉默很久。

慢慢摇头。

「不是。」

我低头。

看着自己的手。

轻轻笑了。

笑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是我已经……」

「开始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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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些被黑水吞没的房屋。

那些被山石掩埋的哭喊。

那些永远没有机会再睁开眼睛的人。

都随着记忆一起沉入黑暗。

可空气里，却始终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不是血腥。

而是良心腐烂之后，才会散发出来的气息。

谁也没有开口。

这一刻。

就连一向话最多的猪八戒，也只是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

意识空间里静得可怕。

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开始害怕这里。

……

不知过去多久。

夜叉体内，小翠终于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太残忍了。」

她低着头。

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在一起。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却像感觉不到疼。

「这些事情……」

她慢慢抬起头。

望着我。

眼眶微微泛红。

「你……」

「到底经历了多久？」

她没有再去问那座镇子。

也没有再去问那些无辜的人。

因为她忽然发现。

真正一直被杀死的人。

不是他们。

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忘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真的忘了。」

我望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不过……」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残缺不堪的书。

「十世以上。」

「应该有吧。」

我顿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也可能更多。」

「后来。」

「我就懒得数了。」

没有人说话。

可这句话。

比任何答案都更加令人绝望。

因为她已经不是记不得。

而是……

连年份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的人生。

早就不再按照年月计算。

而是按照轮回。

按照死亡。

按照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绝望。

……

猪八戒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像是憋了很久。

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最深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

「偏偏是我？」

他望着我。

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理解的人。

「为什么你会为了我……」

「做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一个废物。」

「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值得吗？」

我看着他。

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也很陌生。

「别误会。」

我平静地说。

「那只是剧情。」

「演得太久。」

「总会入戏。」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可下一秒。

夜叉身体里的小翠，却忽然摇了摇头。

「骗人。」

她第一次。

打断了我的话。

她望着我。

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那不是演。」

「我也是女人。」

她轻轻握紧拳头。

「没有任何女人。」

「可以为了一个人死这么多次。」

「还说自己没有动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越来越低。

「更何况……」

「还是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剧情了。」

「这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答案。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

我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望着她。

过了很久。

才缓缓笑了一下。

那笑容。

疲惫得像一个已经走完一生的人。

「或许吧。」

我轻轻说道。

「可是。」

「当你重复爱上一个人。」

「十次。」

「二十次。」

「五十次。」

「甚至更多。」

「最后。」

我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双手。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已经分不清。」

「那到底还是不是爱。」

「又或者……」

「只是习惯。」

这一刻。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

她说的是真的。

真正可怕的。

不是一次深爱。

而是几十次轮回之后。

连爱这种情绪。

都已经磨损成了本能。

猪八戒慢慢低下头。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

从来不是爱了自己一次。

而是……

一次又一次。

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重复着同样的绝望。

重复着同样的失去。

然后。

再重新开始。

……

我闭上眼。

很久。

很久。

像是在无数残破的记忆里。

寻找一块最锋利的碎片。

终于。

我重新睁开眼。

「后来。」

我轻轻开口。

「有一世。」

「也是我最后一次。」

「还叫小翠的时候。」

我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像是连回忆。

都开始疼。

「也是命运……」

「觉得还没有把我玩够的一世。」

我抬起头。

望向他们。

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吗？」

「为什么后来。」

「再也没有小翠。」

「只有葬天。」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忽然有一种预感。

接下来看到的东西。

会彻底改变他们对整个世界的认知。

我轻轻抬起手。

黑暗开始震动。

空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寸。

一寸。

碎裂。

无数裂痕疯狂蔓延。

整个意识空间开始剧烈旋转。

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画卷。

缓缓露出了另一段。

连我自己都不愿再回头看的记忆。

「这一世。」

我轻轻说道。

「没有轮回。」

「没有重来。」

「也是……」

我停顿了一下。

眼神彻底失去了温度。

「小翠真正死去的一世。」

轰——

世界。

骤然亮起。

……

我睁开眼。

鼻腔里。

闻不到血腥味。

不是因为没有。

而是因为。

我已经闻了太久。

久到……

身体已经忘记了。

什么叫血腥。

我缓缓站起身。

脚下传来黏腻的触感。

低头。

一只断开的手掌。

正安静地躺在我的脚边。

五根手指。

还保持着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我没有停。

只是跨了过去。

一步。

一步。

朝着凌霄宝殿外走去。

一路上。

鲜血早已不是液体。

而是地面的一部分。

碎裂的玉砖。

被血染成了暗红。

断裂的龙柱。

倒在尸骸之间。

我经过一位早已辨认不出身份的仙官。

他的半张脸已经消失。

嘴角却还维持着朝拜时的笑容。

我经过一具失去下半身的天将。

他的长枪。

还死死握在掌中。

像是在生命结束的最后一瞬。

仍想守住身后的什么。

我没有停下。

也没有低头。

因为这样的景象。

我已经看过太多次。

多到……

再也不会害怕了。

凌霄宝殿的大门。

缓缓出现在眼前。

门外。

是一条通往天牢的长阶。

我知道。

在那里。

还有几个……

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我继续向前走去。

每一步。

都像踩在自己已经腐烂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