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走出凌霄宝殿。

没有回头。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值得回头的人。

昔日金碧辉煌的神殿，如今只剩下碎裂的玉砖，与一层又一层已经凝固发黑的鲜血。

空气里没有厮杀声。

没有惨叫。

只有一种极其安静的死寂。

安静得像是——

整座天庭，都已经死了。

我踩着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脚下偶尔会碰到什么东西。

一截断裂的手臂。

一柄已经折断的仙剑。

还有滚落在玉阶旁、仍睁着眼睛的头颅。

我没有停。

因为这样的景象。

我已经看过太多次。

多到身体早已忘记，

什么叫害怕。

前方。

天牢。

沉重的玄铁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慢慢走了进去。

……

第一眼。

我看见了杨戬。

他跪在那里。

四肢被数十根漆黑锁链贯穿。

锁链从肩胛、肋骨、手腕一路穿过，将他死死钉在石柱上。

昔日披风早已破碎。

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最触目惊心的是——

他的第三只眼。

那只曾照破万法、俯瞰三界的天眼。

如今。

空了。

三只眼睛。

全部只剩下黑漆漆的血洞。

鲜血顺着脸庞不断流下。

可即便如此。

当我踏进天牢的一瞬间。

他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已经看不见我了。

可他知道。

来的人是谁。

他微微侧过脸。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轻轻吐出了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

啪。

落在地上。

声音很轻。

却像一巴掌。

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觉得。

已经没有任何一句话，

值得再对我说。

……

我继续往前。

第二个牢房。

哪吒。

他靠在墙边。

已经不能称之为坐着。

因为。

他的四肢。

全部都没有了。

肩膀以下。

只有四个早已止血的断口。

乾坤圈碎裂。

混天绫被踩进血泊。

火尖枪断成数截。

散落在牢房四周。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敢踏碎天门的少年。

如今。

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可当他看见我时。

那双眼睛。

依旧燃烧着火焰。

不是三昧真火。

而是恨。

一种宁可魂飞魄散，

也绝不会原谅我的恨。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

我大概已经死了很多遍。

我没有停。

也没有解释。

因为。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

没人相信。

连我自己。

也已经快相信不了了。

……

直到。

最后一个牢房。

我的脚步。

终于停了下来。

……

他低着头。

双手被锁链高高吊起。

肩膀。

胸膛。

腰腹。

到处都是鞭痕。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身体。

一点一点滴落。

可他依旧活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愿等了。

我静静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这是我这一世。

最想见的人。

也是……

最恨的人。

因为。

直到现在。

我依旧爱着他。

即便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前世今生。

即便我已经知道。

他根本不值得。

可我还是爱着。

真可笑。

……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重逢。

没有思念。

只有冰冷。

还有……

毫不掩饰的厌恶。

「滚。」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却依旧锋利。

像刀。

我沉默着。

一步一步走近。

站在他的面前。

静静望着他。

「为什么？」

我轻轻问。

「为什么要这样？」

他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看着我。

于是。

我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你。」

「我放弃了所有。」

「放弃了自己。」

「放弃了那些所谓的善恶。」

「甚至放弃了……我自己。」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有错吗？」

八戒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

「活着？」

「踩着那么多人的尸体活着？」

「那叫活着？」

「那叫畜生。」

……

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刺穿。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轻声说道。

「他们不重要。」

「那些凡人。」

「那些仙。」

「他们都会死。」

「早死。」

「晚死。」

「有什么区别？」

「可你不同。」

「你只有一个。」

「只要他们死了。」

「你就能活。」

「这样不好吗？」

我望着他。

眼里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仿佛。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接受。

「我们本来可以永远在一起。」

「只要你别去管那些与你无关的人。」

「只要你接受天帝。」

「接受这个世界。」

「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轻轻伸出手。

想碰一碰他的脸。

下一瞬。

轰——！

八戒猛地挣断了一截锁链。

他几乎是不顾血肉被铁链撕开的剧痛，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眼中的杀意。

几乎凝成实质。

「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

像野兽。

如果不是另外几条锁链瞬间绷紧，将他重新拖了回去。

这一拳。

已经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站在原地。

没有躲。

只是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个我用无数条人命换回来的人。

望着这个我宁愿毁掉整个世界。

也想留下的人。

最后。

我慢慢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

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你还是这么笨。」

我的声音。

已经没有了悲伤。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失望。

「为了那些死人。」

「为了那些根本不会有人记住的人。」

「你宁愿背叛天帝。」

「宁愿违逆天道。」

「甚至愚蠢到……」

我看了一眼旁边牢房中的杨戬与哪吒。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想和他们一起反天。」

「如果不是我提前把一切告诉天帝。」

「你以为……」

「今天的你。」

「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天牢里。

重新陷入死寂。

我望着他。

望着这个……

让我一次又一次，

宁愿把整个世界推进深渊，

也想留下的人。

……

可他。

却像看着一个怪物。

眼里的厌恶。

毫不掩饰。

「别靠近我。」

他的声音沙哑。

却比任何兵器都锋利。

「我嫌脏。」

……

我没有停下。

只是静静望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始终长不大的孩子。

「你还是这样。」

我轻轻说道。

「永远都学不会取舍。」

八戒猛地抬起头。

双眼布满血丝。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疯狂震动。

哗啦——

哗啦——

整座天牢都在回响。

他死死盯着我。

像是终于压抑不住所有怒火。

猛地咆哮出来。

「取舍？！」

「你还有脸和我说取舍？！」

整个天牢。

都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嗡嗡作响。

「自从沙僧死了以后！」

「自从猴子也死了以后！」

「俺老猪……」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瞬。

「俺老猪其实早就怀疑你了！」

……

我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听着。

……

「可俺还是相信你！」

八戒怒吼。

「一路上！」

「所有人都怀疑你！」

「可俺没有！」

「俺告诉自己！」

「小翠不会骗俺！」

「就算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俺也相信！」

「你一定有苦衷！」

……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像是在强忍眼泪。

「后来！」

「俺们亲眼看见了！」

「看见天庭那帮畜生到底干了多少事！」

「他们为了所谓的天命！」

「为了取乐！」

「为了满足那个疯子的恶趣味！」

「毁了多少人间！」

「灭了多少城！」

「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俺终于明白！」

「真正的妖怪——」

「从来都不是凡间！」

「是在天上！」

……

他狠狠喘着粗气。

继续说道。

「后来！」

「俺找到杨戬！」

「找到哪吒！」

「找到所有还没有放弃的人！」

「我们查清了所有真相！」

「我们知道！」

「只要救回悟空！」

「再联合灵山！」

「就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

他说到这里。

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声音几乎嘶哑。

「明明！」

「就只差最后一步！」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最后背叛我们的……」

「会是你！」

……

整个天牢。

安静得可怕。

我静静望着他。

没有解释。

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像是在笑一个天真的孩子。

「背叛？」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八戒。」

「直到现在。」

「你还是这么幼稚。」

……

「你们真的以为——」

「凭你。」

「凭杨戬。」

「凭哪吒。」

「再加上一座灵山。」

「就能推翻他？」

我缓缓摇头。

眼底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经历过绝望以后，

才会拥有的怜悯。

「你们根本不知道。」

「自己面对的。」

「到底是什么。」

……

我慢慢抬起头。

望向凌霄宝殿之外。

那双眼睛。

像是在望着整个世界。

「天庭？」

我轻轻笑了。

「不过只是他睡觉的地方。」

「也是他偶尔觉得无聊。」

「才会回来坐一坐的地方。」

「所谓众仙。」

「所谓天规。」

「所谓三界。」

「对他而言。」

「都只是……」

我停顿了一下。

嘴角扬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

「玩具。」

……

八戒愣住了。

杨戬也慢慢抬起头。

哪吒眼里的怒火。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

我重新低下头。

看着八戒。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很轻。

「我为了你。」

「已经放弃了一切。」

「我的良知。」

「我的名字。」

「我的轮回。」

「我的未来。」

「甚至我自己。」

「都已经不要了。」

「为什么……」

我缓缓蹲下身。

伸出手。

轻轻替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像从前。

「你还是不愿意留下来？」

……

八戒猛地偏开头。

我的手。

停在半空。

……

我却没有生气。

只是轻轻一笑。

缓缓抬起食指。

轻轻一点。

轰——！！

锁住八戒四肢的神铁。

骤然收紧。

「呃啊——！！」

八戒闷哼一声。

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铁链深深勒进血肉。

鲜血顺着锁链缓缓滴落。

……

我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依旧轻轻抚摸他的脸。

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寒。

「疼吗？」

「没关系。」

「很快就结束了。」

……

「八戒。」

「你真的……」

「一点都不想。」

「和我共度余生吗？」

……

整个天牢。

没有任何人说话。

我慢慢站起身。

背对着他们。

望向天牢之外。

那里。

天空依旧明亮。

可我知道。

真正的黑暗。

已经开始了。

我轻轻说道。

「你们是不是还在等灵山？」

「是不是觉得。」

「只要联合如来。」

「还有机会？」

……

我轻轻笑了。

笑得十分平静。

「太晚了。」

「他已经去了。」

……

八戒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

……

「天帝。」

「已经离开天庭。」

「现在。」

「应该已经到灵山了。」

……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远方。

声音轻得像是在宣判整个时代。

「意味着——」

「你们从一开始。」

「就算错了一切。」

「你们计划联手灵山，对抗天庭。」

「可他……」

「从来没有把天庭，当成自己的全部。」

我缓缓闭上眼。

轻声说道。

「他真正感兴趣的。」

「一直都是整个世界。」

……

我再次回头。

望着八戒。

眼神温柔得近乎病态。

「所以。」

「那些拷打你的仙官。」

「那些折磨你的天兵。」

「我已经全部替你处理掉了。」

「以后。」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朝他伸出手。

掌心洁白。

像是在邀请自己的丈夫。

「点头吧。」

「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起去灵山。」

「一起亲眼看着——」

「这个世界。」

「如何成为他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