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三十三章:所谓隐疾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2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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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泉内,热气氤氲,水雾缭绕得几乎化不开。
原本该是推杯换盏、笑语欢声的浴场,在周景疏踏入的那一刻,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池水泛着碧色,在两岸宫灯的映照下,波纹如碎金般晃动,却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噤若寒蝉的脸。
赵勋赤裸着上身坐在一侧,几名翰林院的刺头文官簇拥在他身旁。他并未因周景疏的到来而显出多少惶恐,反而用一种阴冷而挑衅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在他看来,周景疏此举无疑是欲盖弥彰,只要能抓到这两人之间的一丝破绽,今日这局,便不算输。
然而,周景疏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直接解衣下水。
他神色淡漠地坐在池边的汉白玉台上,上身只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绸里衣。那里衣质地极薄,被四周蒸腾的水汽微微打湿,半透明地贴在他的肩头。随着他自如地舒展手臂,那衣襟微微向两侧敞开,露出了胸膛上的一小片肌肤。
那一瞬间,几个离得近的文官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张清隽矜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孔之下,那副身躯上竟然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陈年伤痕。有的伤口扭曲如蛰伏的蜈蚣,从肩胛斜掠入心口;有的是深陷的暗沉圆孔,那是箭矢透骨后留下的永久烙印。这些狰狞的痕迹与他身上那股孤傲的文人气质形成了极度违和且震撼的对比。
“诸位大人既然对‘隐疾’这么感兴趣,不如来看看本官身上的这些,是否足够堵住诸位的嘴?”
周景疏随手端起池边的一杯残酒,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青瓷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诮的弧度。他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文臣,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嗓音宣读着杀伐的过往。
“这一道,是当年在西北平叛,于乱军之中为先锋挡下的那一刀;这一处,是三年前追捕朝廷重犯,被江湖败类的‘毒龙刺’生生剜去的一块肉。”
他轻抿了一口酒,将杯子重重放下,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浴场内激起阵阵回响。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猛地扫过赵勋那张阴沉的脸。
“本官与沈大人共同出生入死,甚至在那深谷之底,命悬一线。他的伤,本官曾在那暗无天日的枯井边亲手包扎,亲眼见过。他的伤口比本官身上的这些更深、更重,更让他这种少年成名的文人感到难以启齿、痛彻心扉。”
周景疏微微前倾身体,那股如泰山压顶般的上位者气息让赵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分。
“那是为了大齐江山、为了朝廷法度留下的血证!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荣耀!”周景疏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若是想借着这些英雄的伤疤来生事,便是对他沈望不敬,对他身后的沈家不敬,更是对本官——这个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理寺少卿不敬!”
话音刚落,周景疏猛地一拍身侧的水面。
“哗啦”一声巨响,大片冰冷的池水被激起,如同暴雨般兜头盖脸地溅在赵勋的脸上、身上,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颤,那副志在必得的伪装瞬间被淋得狼狈不堪。
“本官性格孤僻,不喜与人赤诚相对,正是因为厌恶这些丑陋的伤口。沈大人亦如是,他是个体面人,不愿让这些勋章成为诸位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景疏缓缓站起身,那件湿透的白绸里衣紧紧勾勒出他紧致且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中众人,那种冰冷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文官们纷纷低下了头,甚至不敢与之对视。
“赵世子,这场‘坦诚相见’的局,你可看清楚了?本官身上的一百零八道伤痕,够不够你看?”
赵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脸色青白交替,眼底的神色阴晴不定。他不仅没能抓到沈望舒的身份,反而被周景疏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得体无完肤。更重要的是,他从周景疏那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维护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同僚之间的道义,也不仅仅是救命之恩的报答。
那是一种哪怕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也要保全那个人的、病态且扭曲的执念。
赵勋看着周景疏离去的背影,拳头在水下死死攥紧。他意识到,这种执念是周景疏唯一的软肋,但也可能是毁灭一个人的最快利刃。只要这种执念存在,他就迟早能让这两位不可一世的大人,一起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