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二十八章:不谈情爱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0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550
“陪我走走吧。”周景疏说。
沈望舒没有拒绝。两人顺着护城河岸缓缓向下游走去,脚步声轻巧地落在铺满柳絮的石板路上。
这里避开了朱雀大街最热闹的集市,那些喧嚣的叫卖声、杂耍的锣鼓声,随着河水的流向逐渐远去,化作了一场遥不可及的背景音。柳树成荫,垂下的枝条偶尔拂过河面,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几盏迷了路的花灯被河水冲到了岸边的水草丛里,红色的烛光在那儿一明一灭,像极了深谷里不知疲倦的萤火。
清冷的月色毫无保留地洒下,给并肩而行的两人的影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在影子重叠的那一瞬,竟生出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
“今夜不谈公文。”沈望舒抢先开口,她把玩着手中的面纱,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调皮,“不谈赵家的贪墨,不谈兵部的猫腻,也不谈大人心中那些翻云覆雨的大计。”
周景疏停下脚步,折了一根垂下的柳条,在指尖随意绕着:“好,不谈官场。那沈大人想谈什么?”
“谈风月。”沈望舒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在他们这样的身份之间谈“风月”,简直比谈灭门血案还要沉重。对于一个背负血仇、女扮男装的孤臣,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少卿来说,风月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危险的毒药。
沈望舒有些局促地掩饰性低头,用脚尖轻轻踢开路边一颗圆滚滚的小石子。石子在石板上蹦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重新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到一个更安全、却也更温情的方向:“比如,大人的故乡。我听说,大人并非京城人士,祖上是岭南赫赫有名的文豪?”
周景疏看着那个跳动的石子,目光变得悠远:“岭南的荔枝很甜,但空气太潮。小时候,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写那些四六骈文。我父亲希望我能做一个指点江山的文臣,我却偏偏选了法纪最森严、最不讲情理的大理寺。”
“因为公理?”沈望舒问。
“因为这世上的情理往往是模糊的,它可以被强权歪曲,也可以被眼泪稀释。唯有法,是冷的,是定好的铁律。”周景疏定定地看向她,火光映在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法不容情,有时反而是对人最大的保护。那你呢?沈望舒,若不是成了‘沈大人’,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沈望舒仰起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我想,我会开一家绣坊。”她轻声笑了起来,笑容在月色下格外动人,“我的苏绣练得很好,尤其是绣那些飞禽走兽。我会教几个聪慧的小学徒,赚够了银子,就去江南买一座带池塘的小院子。夏天种藕,秋天酿桂花酒。”
周景疏听着她勾勒的那副画面,心中泛起一阵剧烈的钝痛。那是她本该拥有的生活,却因为某些人的私欲,被彻底碾碎成了废墟。
“沈望舒。”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温柔。
“嗯?”
“如果有朝一日,尘埃落定……”周景疏停住了,他想说“我陪你去酿酒”,想说“我为你买下那座院子”。
但那些话,在这乱世之中,在他们随时可能丧命的博弈中,太轻,也太重了。
沈望舒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清亮得没有任何阴霾,仿佛在这一刻,她真的只是这世间一个最平凡、最无忧的女子。她轻轻伸出手,帮他拂去了肩头落的一片残叶。
“大人,别说以后的事。”她轻声道,“今夜的月亮很好,这就够了。”
周景疏闭了闭眼,心底那股汹涌的情愫终是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走着。河水在脚下静默流淌,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女子的歌声,唱着哀婉动人的离别曲调。那是整卷故事中最极致的一点“甜”,因为他们知道这份自由与坦诚转瞬即逝;那也是最极致的一份“忧伤”,因为他们深知,待到明日朝阳升起,当鼓声在紫禁城上空敲响,他们依旧要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狰狞的面具,在那个污浊血腥的官场丛林中,继续孤独而决绝地厮杀搏命。
不谈情爱,却已是深情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