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没入柳林深处时,一阵轻佻的笑声从前方的凉亭中传来。
“周大人真是好兴致,这七夕佳节不在府中陪那几位美娇娘,竟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吹冷风?”
沈望舒的身躯瞬间紧绷,那种属于“沈大人”的凌厉杀气刹那间回归。
周景疏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了下去,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凉亭里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他们最大的死对头——赵家的世子,赵勋。
赵勋身后跟着几个狗腿子般的扈从,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周景疏,以及他身边那个戴着面纱、身形纤细的女子。
“赵世子,别来无恙。”周景疏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望舒挡在身后,语调平板而威严,“大理寺办案,素来不分昼夜,即便是佳节,也总有些‘老鼠’需要盯着。”
“哈哈哈,周大人说话还是这么带刺。”赵勋晃悠着走到近前,目光越过周景疏的肩膀,死死地盯住沈望舒,“不过,本世子倒是头一回见周大人身边带了姑娘。瞧这位姑娘身段窈窕,气息倒也沉稳,不像是寻常烟花之地的女子啊。”
沈望舒低垂着头,呼吸放得极轻。她知道赵勋此人阴狠毒辣,且心思极其细腻。只要有一丝破绽,被他认出自己是大理寺那个“沈大人”,不仅她的命保不住,连带周景疏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勋,适可而止。”周景疏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意,“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家事?哟,周大人动怒了。”赵勋不怒反笑,他突然猛地倾身,试图看清面纱下的真容。
周景疏冷哼一声,手腕一转,手中的柳条竟然像钢鞭一样划过空气,准确地抽在赵勋身前的地面上。
“既然世子这么喜欢看女眷,不如明日本官亲自带人,去赵府‘拜访’一下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姐?”
赵勋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那根柳条,又看了看一直保持沉默的沈望舒。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女子的身形有些眼熟,尤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劲儿,像极了那个在大理寺里处处跟他作对的沈大人。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沈大人是个男人,且是个手段狠辣、从不手软的酷吏。怎么可能在今夜,换上月影裙,像个怀春少女一样跟周景疏在河边漫步?
“周景疏,你最好能一直护着她。”赵勋冷笑一声,收起折扇,“咱们走!”
直到赵勋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沈望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月白色的罗裙贴在身上,凉得惊人。
“他起疑了。”沈望舒低声说。
周景疏转过身,看着她,眼中的冰霜化作了深深的忧虑:“赵勋像条疯狗,一旦闻到了气味,就不会轻易松口。望舒,今晚之后,你要更小心。”
沈望舒点了点头,她重新戴正了面纱,那种极致的“风月”感已经荡然无存。
“走吧,大人。”她的声音变回了那个低沉的、雌雄莫辨的嗓音,“七夕结束了。”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原本璀璨的河水也变得幽暗。他们重新走入人群,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沈望舒回头望去,看见周景疏高大的背影融入了京城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她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