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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三章:星光牵引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3日 上午4:37    总字数: 29762

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天空,被黄昏的夕照染成一片温柔而遥远的金紫色。层层云海仿佛被缓慢点燃,在高空深处静静翻涌,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了几分。

有纪展开双翼。

那对如蝙蝠般半透明的黑暗精灵之翼在空气中震颤的瞬间,便溢散出淡淡的紫色光辉,仿佛将她的身影从现实抽离,化作一道不肯停歇的流星。她几乎没有回头确认,身体便在下一秒猛然加速,朝着前方的高空笔直冲去,速度快得不像是在单纯移动,而更像是在追逐什么无法回头的东西。

而她的右手,正牢牢扣着桐人的右手腕。

桐人被这股力量拖着向前,背后的妖精之翼几乎来不及调整节奏,只能本能地振动、拼命追赶。高空的风压迎面扑来,掠过他的脸,在耳边化作尖锐的呼啸声,胸腔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呼吸变得急促,指尖却没有松开。

不是因为她抓得太紧——而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令自己意外的事。

他,并不想放开。

前方那道紫色的背影,稳定而笔直,仿佛早已知晓目的地的方向,只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延伸。

桐人的视线几乎被那背影牢牢攫住。

那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心跳被悄悄牵引,节奏在不知不觉间与她的振翅重合。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深处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却还来不及凝成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调整节奏,让背后的翅膀勉强追上她的速度。高空的气流在耳畔尖锐地呼啸,层层云海被他们的身影割裂成两道细长而明亮的轨迹。若不是她始终没有松手,桐人甚至怀疑自己早就会被这股近乎蛮横的速度抛在远方的天空里。

可她的手没有一丝动摇。

那份抓紧,稳定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你一定要跟上。」

在那道紫色身影的牵引之下,桐人被带着越过了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辽阔天空。

下方的地面风景在视野中愈发清晰,仿佛一幅被夕阳缓缓摊开的圣城画卷。

白色与暖褐色交错的建筑群,以浓厚的罗马天主教风格为主调。拱门、钟楼与回廊层层叠叠,线条端正而克制,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既庄严又温和。街道如同放射状的脉络,自城市中央向四方延伸,石板路在落日映照下泛起柔软而静谧的光泽。

而他们,正从那座仿照现实「梵蒂冈城」建造的主城——熙雍的上空掠过。

那是一座被光与信仰包围的城市。

高耸的穹顶在云影之间拉出修长的轮廓,广场上如同蚁群般移动的人影在高空中逐渐缩小。原本应当喧闹的街道,此刻却被高空的风声洗去,只留下宏大而安静的存在感。

风景在视野里缓慢流动着,桐人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欣赏过艾恩葛朗特的每一层。

不只是现在的新生艾恩葛朗特,就连那座早已消失的旧艾恩葛朗特也是如此。那时的他,总是在楼层解锁的第一时间便埋首于攻略路线、怪物配置、Boss情报与生存率的计算之中。城镇的街道通向何方,远处的钟楼在黄昏时会投下怎样的影子,这些本该被记住的风景,在他的记忆里却几乎没有留下位置。

他的思绪不由得滑向了米特。

那个总是走在他身旁、嘴上不饶人,却比任何人都更细心观察世界的锁链大镰刀使——也是在那座死亡游戏里,与他并肩超过半年的搭档。

她曾在某个清晨站在城镇广场中央,看着阳光漫过屋檐,转头对他抱怨过: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懂风情。」

当时的他,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确认地图与技能冷却时间。那句话,甚至没能在心里停留太久。

可如今,那声音却忽然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心轻轻一沉。

SAO通关,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他、克莱因、艾基尔,都已经从那场噩梦般的世界回到现实,重新踏上各自的人生轨道。唯独有一个人,被留在了时间的另一侧。

——米特,仍旧躺在病床上。

长时间的昏迷,将她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主治医生曾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告诉他:若一个人持续昏迷整整三年,身体机能与大脑状态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危及生命。

那不是夸大的警告,而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胸口深处仿佛被一块看不见的重物压住。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景色、被他一笑带过的抱怨、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并肩时光,此刻一一回返,带着迟到的重量,悄然堆积在心底。

风依旧在耳畔呼啸。

可在那片被夕阳染透的高空之中,他的心,却缓慢而沉重地坠了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牵引着他飞行的有纪忽然微微放缓了节奏。

高速掠空的风声随之收敛了一线,她在半空中侧过头来。夕阳的光线自她的侧脸掠过,将细致的轮廓描绘得几近透明。那双紫色的瞳孔在风中微微眯起,正面迎上桐人的视线。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停顿,她只是朝他轻轻一笑——那笑容浅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仿佛穿透了层层风压,毫无阻碍地落进他的心里。

桐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然一跳。

他甚至来不及理解这份悸动从何而来,只觉得胸腔深处仿佛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半拍。那是一种并不尖锐,却异常清晰的触感,像是某个沉寂许久的部分忽然被点亮。

还没等他整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有纪便已经转回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天空。她的右手依旧牢牢扣着他的手腕,牵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次不着痕迹的确认。

奇妙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桐人心底原本翻涌的沉重内疚,竟像是被什么温柔地覆盖住了一般,悄然被压了下去。那股压在胸口的刺痛并没有消失,却被一层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包裹,让他得以重新呼吸。

他怔怔地望着她前方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夕阳与云海之间笔直延伸,紫色的光辉在蝙蝠般半透明的妖精之翼边缘流转,既纤细,又坚定。就在这一刻,桐人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这样一个几乎还不了解的少女牵引着,在高空中持续向前。

心底深处,一个迟来的疑问悄然浮现。

——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她……到底是不是当年希兹克利夫口中,那位持有独特技能「绝剑」的「那孩子」?

又或者,她与「那孩子」之间,仍隔着一段他尚未触及的距离与联系?

在风声与夕阳交织成的薄幕之中,桐人无声地注视着前方那道紫色的背影。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对这名牵着自己飞行的少女,生出近乎本能的探寻。

就在这份疑问尚未沉淀为清晰的思绪之前,他忽然察觉到风向变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有纪牵引着,从主城熙雍的北侧一路横越至南方。脚下原本连绵不绝的穹顶、广场与回廊被迅速甩在身后,那片被光与信仰包围的圣城逐渐退入视野边缘。取而代之的,是颜色逐渐加深的大地轮廓——熙雍南侧郊外的森林练级区。

这里的空气仿佛更厚重了几分,带着原始而未被驯化的气息。起伏的树冠在夕阳下铺展开来,形成一片暗绿色的波浪,林间不时闪烁着玩家战斗时溅起的技能光芒;偶尔还能看见几道飞行的身影在树梢上掠过,像是在追逐经验值与素材的残影。

而更远处——

一道尖锐而带着压迫感的轮廓,正从地平线的边缘缓缓浮现。

第27层楼层Boss的迷宫塔。

那座塔仿佛被刻意安置在这一层世界的尽头,孤独而沉默地耸立着,轮廓在暮色与薄雾之间若隐若现。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桐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属于「最前线」的重量——那里是新生艾恩格朗特的攻略终点,是公会联盟一次次集结、又一次次溃败的所在。

桐人的指尖微微发凉。

因为有纪没有任何犹豫。

她甚至连一点绕开主线的意思都没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反而更加明确了几分,像是将方向本身钉死在空中,毫不动摇地拉着他朝那座迷宫塔飞去。

「喂、喂喂……」

桐人的喉咙几乎要发出声音,却被高速掠过的风压堵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叫喊。

她该不会……真打算就这样把他带进去吧?

两个人?直接挑战楼层Boss?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背脊便本能地窜起一阵寒意。

自从新生艾恩格朗特被引入 ALO 之后,各层的楼层Boss就被强化到了近乎不讲理的程度。那已经不是「比旧SAO更强一点」这种差异,而是彻底重写了挑战的逻辑——在这里,个人英雄主义几乎被系统本身否定。

系统规定的挑战上限是四十九人。为了争夺最前线,各大公会不得不结成联盟,七支七人小队拼凑成满编阵容,才有资格去撼动那种怪物级的存在。可即便如此,他也早已听过太多次相同的结局——人数齐全、战术完善、准备周密,最后却仍旧全军覆没。

反观旧艾恩格朗特……

那时的楼层Boss,只要情报收集完整、攻略步骤周密,甚至可以在几乎零死伤的情况下通关。残酷依旧残酷,但至少,「努力」与「准备」在那个世界里,仍被系统允许存在意义。

想到这里,桐人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牵回到更久远的记忆深处。

旧艾恩格朗特第七十四层——那双巨大到宛如镶嵌着星光的魔眼,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视网膜深处。

楼层Boss「闪耀魔眼」挥动那柄大斩刀时卷起的压迫气流,仿佛连骨骼都会被一并碾碎。那一战,为了把米特与克莱因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拖回来,他逼着自己踏进极限的更外侧,解放了那原本不该轻易动用的力量——「二刀流」的高级剑技,「星爆气流斩」。

十六连击在刹那间绽放,像是一整片星群同时在黑暗中爆裂。

Boss倒下的瞬间,他的名字也在旧艾恩格朗特变得愈发刺眼——

「黑衣剑士」「二刀流」「前线的怪物」。

可现在呢?

桐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那样的辉煌,在这座新生艾恩格朗特面前,早已不可能再被复制。不是因为他变弱了,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被重新设计过——把「一个人就能扭转战局」的可能性,几乎彻底压扁。

这一点,他并不难理解。

这里是 ALO。与旧SAO不同,剑技之外还有魔法、飞行、各族独有的能力与复杂到近乎繁琐的战术组合。若楼层Boss仍维持旧艾恩格朗特的强度,恐怕根本撑不起最前线应有的门槛。

道理他都懂。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抑制那股自胸口缓缓涌上的担忧。

桐人望着前方那道纤细却笔直的背影,几乎要苦笑出声。

「喂喂……你这家伙……」

那句低语只在心里回荡,既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

就算她是拥有耀眼七十一连胜的「绝剑」——

就算再加上他,也不过是两个人。

两个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然而有纪的身影没有任何迟疑。

紫色的双翼仍在夕阳中喷薄着光,牵着他,坚定不移地朝迷宫塔的方向——持续加速。

他心里正因为“她该不会真的要拉着我去打楼层 Boss 吧……”这个荒唐的念头而微微发紧,正准备开口向绝剑确认时,胸腔才刚吸进一口气——

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来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急转。

不是向迷宫塔正门,而是朝着 Boss 迷宫旁一处毫不起眼的方向,俯冲而去。

桐人不禁轻轻一怔。

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七层原本是「铁匠村」,在被引入 ALO 后,整层被营运方改造成充满罗马天主教风格的宗教楼层,但仍保留了部分旧地形。眼前这片森林与那座耸立的迷宫塔,正是被保留下来的区域之一。更何况,他对旧艾恩格朗特的每一层、每一块地形几乎都像刻进了脑海一般熟稔——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发现,在那座迷宫塔旁,竟然藏着这样一处低矮狭窄、几乎被藤蔓遮掩的洞穴入口。

还没等桐人将那份惊讶化为言语,手腕便再次被有纪拉紧。

「咦——?」

他只来得及在心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身体便被她牵引着,毫不迟疑地一头扎进了那洞穴之中。

视野在瞬间骤暗。

原本被夕阳染成金紫色的天空,仿佛被人从世界上切除,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岩壁在视网膜上飞速逼近。光线迅速衰退到几乎无法辨识轮廓的程度,若不是依靠系统的最低亮度补偿,恐怕连前方一公尺都看不清。

然而——

有纪完全没有减速。

桐人这才恍然明白,身为黑暗精灵的她,所拥有的夜视能力丝毫不逊于身为守卫精灵的自己。几近全黑的洞穴在在她那里却仿佛只是褪去了颜色的黄昏天空。她在黑暗中飞行的姿态依旧从容而精准,仿佛这片幽深本就是她的领域。与此同时,她仍牢牢扣着他的手腕,那纤细却毫不动摇的力道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感,将他稳稳拉向前方。

洞穴深处,不时有幽灵与僵尸类怪物刷新。

苍白半透明的身影在岩壁之间缓缓浮现,空洞的呻吟声贴着耳膜掠过,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桐人下意识地想去握剑,却发现——有纪根本没有减速,也没有拔剑。

她只是细微地调整飞行的高度与角度,贴着那些怪物索敌范围的边缘掠过。每一次偏转都精准得近乎冷酷,像是在一条无形的轨道上飞行。那些怪物甚至来不及锁定他们的存在,身影便被甩在身后,重新沉入黑暗。

桐人几乎来不及思考。

在这片昏暗却并非全然失去视野的洞穴中,身为守卫精灵的桐人依旧能够勉强辨认出前方岩壁与路径的轮廓,但在高速飞行与复杂地形交错的压迫下,他真正能够依赖的,仍然只有那只被她牵着的手——以及她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始终指向前方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狭长的光线。

桐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只觉得视野被一股耀眼的明亮吞没。下一瞬,空气的触感骤然一变,洞穴中潮湿而封闭的气息被带着草香的晚风一扫而空。

他们已经飞出了洞穴。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他预想中的荒野,而是一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隐秘草原花园。柔软的草地在晚风里微微起伏,野花零星点缀其间,在残阳的映照下泛起温润而克制的色泽。而在这片花园的正中央——

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大教堂,静静矗立。

那绝非普通的乡间教区教堂,更像是一座主教座堂的遗构。高耸的外墙爬满岁月刻下的裂痕,尖拱与浮雕多处残缺,却仍顽固地保留着庄严的轮廓。它看起来早已被世人遗弃,可细节却又透露出一种不协调的温度——缠绕石壁的藤蔓被仔细修剪过,阶梯表面没有积尘,连窗棂上破损的彩色玻璃,也被人以朴素的方式修补或遮挡。

桐人怔怔地望着这幅景象,心底不由自主浮现出一种误闯秘境般的错觉。

柳暗花明又一村。

仿佛踏入了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桃花源。

此刻夕阳已近地平线,橙红色的余晖自教堂高耸的拱窗间倾泻而下,将整座遗迹浸染成近乎液态的金色。紫色与黑色的飞行尾迹在空中缓缓消散,有纪与桐人并肩降落在主教座堂紧闭的正门前。

就在双脚踏上冰凉石阶的那一刻,一阵若有若无的拉丁文弥撒合唱,悄然在桐人耳畔响起。

——系统 BGM。

他不禁微微一震。

那种音乐,通常只会在城镇或被标记为安全区的场所播放。可这里分明只是被遗忘的遗迹,而此刻的圣歌,却仿佛是从这座教堂本身渗透出来,与风声、晚霞一同,将两人温柔地包裹其中。

更不可思议的是——

他的鼻尖,竟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炖肉香气。

那气味不知从何处飘来,却明确地向他宣告了一件事。

这里,并不是单纯的废墟。

而是某些人,确确实实生活着的地方。

直到踏上石阶的那一刻,有纪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意识到——

自己还牵着桐人的手。

她微微一愣,随即吐了吐舌头,像是要用一贯的爽朗把那瞬间的失措掩盖过去,笑嘻嘻地松开了他的手。暮色下,她的脸颊却仍悄悄染上一抹浅浅的红,几乎要融进夕阳的余温里。

然而在那一瞬,桐人却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错觉——她放开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短短一拍。那纤细的指尖在离开他掌心前,像是犹豫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突兀的念头,在胸口一闪而过。

——其实,不放开也可以。

这个想法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本能地将它压回心底。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份不合时宜的悸动一并吐散,随后微微摇头,让意识重新回到现实。

视线,也随之落在眼前那座主教座堂上。

正门上方刻着一行陌生的文字,看起来像是西班牙语——

Sagrada Família。

桐人皱了下眉,却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而在厚重石门的正前方,静静伫立着一尊圣像:圣母、圣若瑟,以及立于中央的孩童耶稣三者并立的圣家像。石像的轮廓早已被岁月磨蚀,却仍保留着温柔而庄严的气息。

就在他专注端详这些细节时,有纪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视线却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不是在看教堂,而是在悄悄观察他看到这里时的反应。

余晖如同融化的黄金,从残破的拱窗与断裂的檐角间缓缓流淌。风穿行于碎裂的石砖缝隙,掠过早已被藤蔓攀附的断壁残垣,卷起一片片枯叶,在暮色中回旋低吟,仿佛为这片被遗忘的遗迹,轻声吟唱着一首遗世独立的挽歌。

桐人伫立在古老的大教堂前。

斑驳的石墙布满裂痕,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下;曾经繁复的雕纹早已残缺,只剩下紧闭的厚重门扉,依旧静静守护着这片无人知晓的安宁。从门缝中泄出的微光温柔而圣洁,宛如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偏僻的建筑。」

他不由得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惊叹。

「正因为偏僻,才不会被打扰啊。」

有纪轻轻笑着回应,踩着轻快的步伐登上石阶,随后回过头来看他。紫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依旧盛着她特有的淘气与天真,仿佛在与这片寂静遗迹悄悄分享着什么秘密般,明亮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桐人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由得微微出神。

桐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飞行后的惊讶与茫然。

「那个……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座教堂里有什么东西吗?」

黑暗精灵少女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似的,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细微淘气与天真,像是藏着某个只属于她的小小秘密。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理所当然般再次伸出手,握住了桐人的手。

那一瞬间,桐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来吧。」

她拉着他向前迈出一步,语气变得认真,却仍旧保留着那份轻快。

「我要带你认识我的……伙伴们。」

「啊,等——」

桐人只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被她牵着向前。

有纪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门轴在静默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喑哑的声响,像是沉睡多时的遗迹被人轻轻唤醒。紧接着,一束温暖的光自门缝间倾泻而出,如水一般漫过门槛,将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投进那片仿佛被光与回忆共同守护的世界。

踏入石门后的下一秒,桐人便明白了——这里并不像外表那样「空」。

教堂内部的景象,比外观更加素朴而宁静。空间在门后豁然展开,宛如被刻意放大过的弥撒大厅,高远的圆拱穹顶在上方静静延展,成列的灰白石柱环绕着中央空地排列而立,将人的视线自然牵引向高处。教友席整齐分布在两侧,而正中央那条本应直通祭台的通道,此刻却散发着近乎神圣的肃穆气息,仿佛只要踏上去,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放轻。

高处残缺的彩绘玻璃洒下被岁月冲刷过的光斑,颜色虽已褪去,却仍带着温柔的温度,在石地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却闻不到半点腐朽的气味——这里不像是被遗弃的遗迹,反倒更像是被人长久用心照料着的场所,静谧、整洁,带着一股只属于「有人居住的地方」的温度。

在这片被温柔包围的空间里,桐人依旧清楚地感觉到——有纪的左手,正牢牢牵着自己。那只纤细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力道,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把什么弄丢似的。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抬起,朝弥撒大厅尽头那座祭台的方向,在胸口与额前利落地划下一个标准而虔诚的十字圣号。

桐人不禁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将这份惊讶整理成一句完整的疑问,有纪便已经拉着他转向,干脆利落地绕开正前方那条笔直肃穆的通道,钻进了教友席旁边那条较为狭窄的小径。她的步伐轻快得几乎像在小跑,带着她特有的孩子气急切,却又一点也不显得莽撞,仿佛对这条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桐人被她牵着从侧边奔向祭台,视线不自觉扫过左右两排长椅与石地上斑驳的光影。他愈发强烈地意识到,这座教堂绝非荒废之所——地面没有积尘,空气里没有霉味,甚至连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的方式,都显得干净而有序,仿佛每天都有人在这里生活、打理。也正因如此,他更难以理解:这样一处“据点”般的地方,竟会藏在迷宫塔旁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洞穴之后。

来到祭台前时,有纪忽然放缓了脚步。

她依旧没有松开桐人的手,却在祭台后方、那座耶稣圣体柜前轻轻低下头,单膝跪下。动作短促而郑重,像是要把某种只属于这里的规矩补齐。桐人站在她身侧,被那只仍牵着自己的手带得微微一僵,只能安静地看着她完成这段无声的仪式。

下一瞬,她已利落起身。

抬头时,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仍旧盛着只属于她的细微淘气与天真——那表情仿佛在说:「好了,手续办完,接下来才是正题。」她轻轻一拽,再度牵着桐人绕过祭台边缘,毫不犹豫地钻进祭台后方的区域。

耶稣圣体柜之后,藏着一条只有熟门熟路的人才会使用的通路。

她带着他跑进耶稣圣体柜后的辅祭室。那空间并不宽敞,却收拾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长期在这里更换物品与打扫。她几乎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脚步一气呵成——穿过辅祭室,转进走廊,踏上一个小小的阶梯。台阶不高,却让动线微微抬升,仿佛将人从“礼拜堂”引向更私密的区域。紧接着,她又钻过另一道走廊,速度快得就像是在穿梭一座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家。

桐人只能跟着她的节奏前行。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的气息已经与外头的弥撒大厅截然不同,更像是神父楼或修院附属的生活空间。门口装饰着一座巨大的十字架,旁边贴着圣母、圣若瑟与孩童耶稣的圣家图像。那布置既像守护,也像界线——跨过去,就不再是参拜者的领域,而是被允许进入的“内部之所”。

有纪没有半分迟疑,牵着他跨了进去。

门内侧,立着一尊圣弥额尔总领天使的圣像。那石像高大威严,几乎比桐人还高出一个头,在昏暖的光线里投下沉静的影子,仿佛正以不动声色的目光审视每一个进入者。而有纪却只是自然地拉着他继续向前,像是早已习惯这尊天使的存在。

越过圣像后,空间豁然转为更生活化的布局。远处隐约传来温热的气息与淡淡的食物香味,仿佛终于从石与光构成的世界,踏回了“有人在此呼吸”的现实。

他们走进了深处那间兼作餐厅与食堂的空间。

「啊——有纪姐,欢迎回来!你找到了吗?」

那道几乎要把空气点燃的少年嗓音,如同突然闯进来的号角,在食堂门口清脆地炸开。

桐人下意识抬眼,只见一名娇小的火精灵族少年迎面跑来。额前一小撮橘色的头发被随意扎起,随着他的动作一跳一跳,整个人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小火苗,连笑容都带着扑面而来的热度。

有纪一看到他,原本略显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开。她先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无声地回应那句「你找到了吗?」的询问,随即眼睛弯成月牙般的弧度,连解释的余裕都不留,便已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耶!」

少年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手回应,两只手掌在半空中「啪」地一声清脆相击。紧接着,有纪像是玩心大起,收回手握成小小的拳头,在少年头顶「咚」地轻轻一钻。

「哇——!」火精灵少年夸张地抱着头哀号,下一秒却又立刻抬起拳头,回敬似的在有纪头上轻轻一钻。

「哎呀!」有纪故作吃惊地叫了一声,随即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两人像小孩子般互勾着肩膀,笑声带着稚气,在不大的食堂里滚了一圈。就在他们打闹的瞬间,桐人忽然觉得手腕一紧,身体被轻轻扯过去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有纪的左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放开他。她一边和少年嬉闹,一边还理所当然地攥着他的手腕,仿佛把他也当成了「本来就该在这里的人」。

直到察觉到桐人被拉扯的动作,她才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似的眨了眨眼。笑意仍未从脸上退去,却带着一点点微妙的窘意,轻轻吐了下舌头。

然后,她笑嘻嘻地松开了手。

那动作很轻,却又带着几分克制。桐人甚至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错觉——在她放开的瞬间,那纤细的指尖似乎迟疑了短短的一拍。

就在这时,一道文静而成熟的女声自食堂深处传来。

「有纪、阿淳,别闹了。在客人面前别失态喔。」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像是姐姐望着淘气的弟弟和妹妹时,那种无奈却宠溺的提醒。

「好的——朱涅姐!」有纪与少年几乎同时笑嘻嘻地应声。

被唤作阿淳的火精灵少年这才收敛动作,转身朝靠墙的圆桌走去,一屁股坐下,还不忘回头对有纪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有纪则停在原地,转头看向桐人。她眼里还残留着刚刚那份淘气的亮光,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确认——他是否已经被她带进了这个世界。

桐人这时才真正看清室内的格局。

食堂的空间并不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桌前坐着包括阿淳在内的五名玩家,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影。服饰风格各不相同,年纪也不尽一致,却都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安静地存在着。

当桐人踏入的那一刻,一双双目光几乎同时望了过来。

像是早已知道他终究会出现在这里。

有纪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先是飞快地瞄了桐人一眼,随后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桌边。她站到同伴们身旁,又立刻回过头望向桐人,神情里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光芒与信赖,胸口不自觉地挺起了一点。

她将右手向旁边一伸,那动作像是在郑重地指向某个她珍惜已久的所在。

「我来跟你介绍。」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爽快,却比平时多了一层认真。

「这是我的公会——『沉睡骑士』的成员们。」

话音落下,她半转过身,改用左手指向桐人。

「他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位——黑衣剑士桐人!」

当「黑衣剑士桐人」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那声音里掠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与轻颤,像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微小波动。

话音才刚落下,那名橘红发色的火精灵少年便已经按捺不住,从椅子上几乎是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兴奋地大叫:

「哦哦哦哦!原来这位就是有纪姐朝思暮——」

然而话才出口一半,他的后脑勺便遭到了一记几乎带着破风声的重击。

坐在他身旁的守卫精灵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巴掌拍下,顺势将他的脑袋用力按向桌面。

「闭嘴啦你这个笨蛋!!」

那嗓音爽朗而干脆,毫不留情。她随即立刻抬起头,转向桐人,脸上已经换成了一个灿烂却带着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他就是这种没分寸的笨蛋,请你千万不要在意!」

被按着头的阿淳一时间根本抬不起身,只能在她的掌下拼命挣扎,嘴里还不甘示弱地嚷着「你在干嘛啦!」之类的抗议。那副光景,与其说是公会成员,倒更像是误闯进了一户热闹却感情极好的家庭。

而就在这阵喧闹之中,桐人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有纪的视线,短短一瞬间从他身上移开了。

那张方才还满是光彩的脸庞,仿佛被烛火轻轻掠过似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意,转瞬即逝。

桐人望着眼前那阵吵闹的光景,心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妹妹莉法、克莱因与艾基尔平日互相打闹的画面。那不是刻意营造的热络,也不是为了迎合外人的表演,而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一起生活过、一起战斗过的伙伴。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轻轻莞尔一笑,随后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大家好。」

他说着,用拇指指了指站在身旁的有纪,语气刻意放得轻快,却仍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

「我就是这位绝剑口中的黑衣剑士……桐人。还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有纪的眼睛便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紫水晶色的瞳孔瞬间闪起耀眼的光芒。她的视线牢牢地停留在他脸上,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确认了某个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答案。

就在这时,方才被按着头的火精灵少年终于挣脱了守卫精灵的铁腕,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他晃了晃绑在脑后的那撮橘色头发,朝桐人用力挥了挥手,语气依旧轻佻,却多了几分像火焰般炽热的专注。

「我叫阿淳!黑衣剑士先生,请多多指教!」

话音未落,他还意味深长地朝有纪那边瞄了一眼,嘴角悄悄扬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有纪察觉到那道目光,先是一怔,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只是,她的耳尖却不听话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下一秒,阿淳发出一声惨叫。

「哇啊——!」

原来坐在他右侧的守卫精灵少女已经毫不留情地抬起靴子,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椅脚同时发出「喀哒」一声清脆的撞响。

少女利落地站起身来,对桐人露出一个像阳光般耀眼的笑容,顺手搔了搔那一头向外蓬开的黑发。

「我是小纪。很高兴认识你,黑衣剑士先生!」

她肤色偏深,背后展开着灰色的翅膀,与桐人同属守卫精灵族,却有着浓眉大眼与魁梧结实的体格,和族群中常见的纤细轮廓截然不同。报上名字后,她还不忘在还在哀号的阿淳后脑勺上补了一记。

坐在阿淳正对面的,是一名大地精灵族的巨汉。土色的头发乱翘,那双因笑意而眯起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既豪气又带着几分憨厚的喜感。他下意识把微微凸出的肚子往内一缩,低着头,用缓慢而诚恳的语气说道:

「啊,那个……我叫提奇。请多指教。」

他背后那面宛如城墙般的巨大塔盾,在昏黄的灯光下沉稳如山,让人一眼就能理解他在队伍中的定位。

接着站起身的,是一名瘦削的小矮妖青年。黄铜色的中分头发,配上铁框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是误入战场的学生。他用力撑开那双略显紧张的眼睛,拘谨地鞠了一躬,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的名字叫达尔肯。请、请多多指教……」

话还没说完,他便不自觉地避开了桐人的目光。

最后一位成员,是方才制止有纪与阿淳打闹的那名水精灵族女性。近乎白色的水蓝长发垂落肩头,细长睫毛下的深蓝瞳孔透着沉稳的光。高挺的鼻梁与纤细的身形,让她看起来几乎像是从某幅圣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以温柔而端正的动作站起身,语气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智慧感。

「你好,我是朱涅。谢谢你拨空前来,黑衣剑士先生。」

说完,她朝有纪投去一个含着关怀的微笑。

「然后呢——」

有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般,蹦蹦跳跳地站到五人右侧,紫水晶般的瞳孔闪耀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

「我就是这个公会的会长,有纪!桐……黑衣剑士先生!」

她说到一半险些脱口而出他的名字,连忙改口,却因为慌张而语调更高了几分。下一秒,她已经大步走到桐人身旁,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一起加油吧!」

「呃……要加油做什么?」桐人一时间没能理解,老实地反问。

有纪像是突然被戳中了盲点,整个人愣住了一瞬,随即吐了吐舌头。

「对、对哦!我什么都还没说明呢!」

话音刚落,围在圆桌旁的五名成员几乎同时做出夸张的反应——有人从椅子上滑下来,有人捂着额头倒在桌边,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桐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还带着几分拘谨的肩膀,也在这一刻悄然放松。

他重新环视了一圈这支名为「沉睡骑士」的公会。

却在下一瞬,背脊掠过一阵极其细微的寒意。

这些人……全都是高手。

不需要查看装备或等级,只从他们方才的动作就能判断——没有多余的迟滞,也没有半分浪费的移动,全是长年累积下来的实战习惯。那种只存在于完全潜行环境中的流畅感,是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判断堆叠出来的东西。

如果他们拔剑,桐人毫不怀疑,每一个人都能展现出与绝剑相仿的战斗水准。

就连莉法、克莱因,甚至见多识广的艾基尔,恐怕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角落,还隐藏着这样一支集团。

若他们也像有纪一样,是从其他 VRMMO 转移而来——那在原本的世界里,必定是个响当当的公会。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舍弃了熟悉的角色与道具,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疑问刚在心中浮现,另一幅画面却已无声无息地覆上他的视野。

旧艾恩格朗特,那座由钢铁与绝望堆叠而成的浮游城。

「月夜的黑猫团。」

他仿佛再次看见幸那张带着羞涩却坚定的脸,在水渠昏暗的光线下,披着斗篷蹲在地上,抬头望着他,小声地问:

「……真的吗?我真的能活到最后吗?能活着回去吗?」

那一幕,如玻璃般脆弱,又如星光般短暂。

剧烈的刺痛从胸口深处缓缓浮起——那是他至今仍未痊愈的伤。

桐人闭了闭眼,轻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心底。

就在这一瞬,他的视线与有纪相遇。

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那抹带着淘气与天真的招牌笑容。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他心底翻涌的疼痛,也在那一刻,被那份纯粹的光,轻轻按了下去。

当桐人回过神来时,站在他面前的有纪,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般,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光来。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毫不犹豫地向前一凑,脸靠得极近。紫水晶般的瞳孔里盛满了兴奋与期待,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藏了很久的答案一口气抛出来。

桐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明明只是被拉住手臂,明明只是对方靠近了一点点——可那种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呼吸温度的距离,还是让他的身体短暂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有纪似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脸颊倏地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慌忙把脸往后撤开了一点,左手抬起去搔了搔绑着红色发带的头发,动作带着她特有的细微淘气,像是想用孩子气的方式掩饰方才的冲动。

唯独右手,依旧牢牢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仿佛只要一松开,他就会从眼前消失似的。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既像是在道歉,又像是终于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抱歉,黑衣剑士先生……没告诉你理由就把你拖到这种地方来。因为……好不容易才见到我一直以来在——」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僵住。

仿佛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惊醒般,有纪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句话突兀地断在空气中。她的脸更红了,头一下子低了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依旧倔强地停留在桐人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不、不是,我是说……找到跟我差不多强的人,不……应该说,是比我更强的人……」

她急急地修正着,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后,有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散乱的情绪重新拉回「会长」该有的位置。她重新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映着桐人的身影,认真得几乎有些莽撞。

「那么,我现在重新拜托你。」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你务必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当「务必」这两个字落下时,她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又紧了一分,仿佛把所有的勇气与期待,都压在了这一句请求之中。

桐人的心脏,也在那一刻,再一次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桐人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她的认真逗乐般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苦笑。他望进那双把自己映得清清楚楚的紫水晶瞳孔,语气放得轻松,却没有半分敷衍。

「比你强?你在说什么啊。」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决斗。

「那场决斗不是你赢了吗?你可是比我强多了呢……」

这句话像一根意料之外的针,轻轻戳中了有纪。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接上话。那双原本盛满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慌乱——仿佛误以为他是在用过分温柔的方式回绝自己。

她的肩膀悄悄缩起,刚抬起的下巴也一点点垂了下去,连方才那份耀眼的光芒,都像被人轻轻按暗了几分。

桐人看见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滞。

等他意识到时,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又像是本能地想把她从那一瞬的失落里拉回来。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摸着。

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可那只手却没有照他的意愿动弹。像是有什么更深的直觉把他留在原地,让他继续停留,继续给予那一点点并不张扬的温度。

桐人对自己的动作感到意外,暗暗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逼自己别再被她牵着走,却还是顺着心底那股无法解释的柔软开口。

「既然绝剑小姐特地把我带到这里来……我说什么,也不该拍拍屁股就走人吧?」

话音刚落,有纪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亮得像夜空中被点燃的星。她立刻双手抓住桐人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般,语速快得带着轻微的颤。

「真的吗?真的吗?黑衣剑士……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我们了吗?」

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眼角似乎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那全都是被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盼。

桐人一时竟看得出神。

回过神来时,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像是在向自己投降,也像是在向她的执着缴械。

「是……是没问题吧?」

他刻意把语气放轻,仿佛想把这份郑重藏进玩笑里。

「如果绝剑小姐不嫌弃小弟能力低下,会拖你们后腿的话……我是不介意献犬马之劳的。」

下一瞬,有纪那张惹人怜爱的脸庞绽开了耀眼的笑容。

那笑容太亮、太纯粹,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口许久的一块重石。在其他五名同伴爆发般的欢呼声中,她整个人向前探出,双手紧紧包住桐人的右手,仿佛要把这一刻牢牢刻进记忆里。

「谢谢你,黑衣剑士先生!从一开始见到……和你交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们的!」

桐人被她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再一次露出无奈的苦笑。

「叫我桐人就可以了。」

话音一落,有纪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又亮了一层,仿佛被悄悄追加了奖励。她几乎是用笑声回应,爽朗得像一阵掠过草原的风。

「那你也叫我有纪就好!」

这一声落下,食堂里的欢呼声顿时更盛了几分。

阿淳等人兴奋得几乎要把桌子掀翻,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伸出手想与桐人握手致谢。桐人一时间被围得有些手忙脚乱,只好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举白旗似地连连摆手。

「等等、等等——我答应帮忙没错,不过规矩还是要先走,丑话也得先说在前头。」

他收起笑意,语气随之沉了几分,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虽然我知道你们大概不可能这么做,但我还是得先声明——我不会帮忙去 PK 其他玩家……也不会协助你们对其他公会发起战争。如果是那种事的话,恐怕就得请另请高明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阿淳等人互看了一眼,反而轻轻笑了出来,像是被他过分认真的慎重态度逗乐。

而有纪在他话锋一转的瞬间,神情确实黯了一下——但当她确认那并不是拒绝,而只是附带条件时,眼里的光又立刻回来了。她像是生怕误会扩大似地,用力摇头,招牌般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不,黑衣……不对,桐人!我们没有要 PK 其他玩家,也没有想和别的公会作战!」

她正要急着往下解释,朱涅温柔而沉稳的声音却适时插了进来,轻轻把气氛稳住。

「桐人先生,先请坐下吧。虽然不成敬意,但我们准备了一些菜肴和酒,边吃边聊,可以吗?」

桐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好。」

话音刚落,有纪便又笑嘻嘻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安心,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吧,我做到了」。

她牵着他来到圆桌的一角坐下。

桐人刚在圆桌旁坐定,便立刻察觉到一件事——

那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放开的手,忽然又悄悄收紧了力道。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有纪正瞪大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把所有勇气一口气攒在胸口,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的嘴唇动了动,却迟迟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其实呢……呃……你、你可能会笑我……不……笑我们也说不定……」

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要被自己吞没。说到一半,她忽然低下头,绑着红色发带的发丝轻轻晃了一下,仿佛在与某种巨大的犹豫无声对峙。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脸,目光里盛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恳切。

「我想……请求你和我一起……不,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一起打倒这一层的楼层 Boss。」

「什……什么?」

桐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方才被她牵着经过迷宫塔时,他确实曾在一瞬间冒出过「她该不会真的要拉我去打 Boss 吧」这种荒唐的念头——可那也只是风声里一闪即逝的错觉。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此刻竟会用这样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边牢牢握着他的手,一边把这个请求递到他面前。

他原本还以为,接下来会听到比 PK 玩家、甚至公会战争还要极端的内容——

结果却只是这个。

攻略楼层 Boss。

这是所有停留在最前线的玩家心中最正统、也最沉重的目标。

「Boss……你是指迷宫塔最深处那个家伙吗?不是那种野外会再生的 Boss?」

桐人再次确认。

有纪用力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

「嗯。就是……只能打倒一次的楼层 Boss。」

「这样啊……楼层 Boss 啊……」

桐人低声重复了一句,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那对微微湿润的紫水晶瞳孔上移开。那双眼睛里,清楚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她几乎毫不掩饰的迫切。

他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那份引力中抽离,抬起头,看向围坐在圆桌旁的其余五名沉睡骑士成员。

五道视线同时投向他。

那不是单纯的期待,更像是以他为媒介,悄然汇聚到他们的会长——有纪身上的目光。

——他们是想让我加入这个新成立的攻略公会吗?

——还是希望我带着他们这些刚转移过来、在这个世界毫无人脉的玩家,融入最前线的集团?

桐人的思绪迅速转动起来。

目前活跃在艾恩葛朗特最前线的玩家之中,约有八成是原本就熟悉 ALO 系统的老手,而从旧 SAO 回归的玩家大约占两成。虽然现在彼此已经混编成各式各样的攻略团队,但在改版初期,两边其实处得并不融洽。

一边是使用 AmuSphere 最早接触 VRMMO 的精灵族玩家,一边则是从最古老、最残酷的死亡游戏里活下来的剑士。双方都拥有根深蒂固的自尊心——就连桐人自己,也无法否认那份早已融入血液的剑士傲气。

在这种环境下,就算突然出现一支实力不俗的转移团队,说一句「请让我们加入」,也不可能轻易被最前线接受。

——不过,绝剑有纪的强度,确实已经超出了常识。

如果其他五人也有相近的水准……

桐人下意识以空着的那只手托着下巴,语气慎重地开口:

「这层迷宫区的地图,好像已经拓展到魔王房间附近了。我可以试着帮你们跟尤金将军那边沟通看看,也许能安排一些席位……如果这次不行的话,从下一层开始参与联合部队的攻略,只要你们展现出实力,被选进四十九人的满编队伍,机会应该不小。」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一个部队最多只有四十九人,所以不一定能让你们六个人全部入选。」

话音落下,有纪却并没有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她反而微微缩了缩脖子,像是又鼓起了一次更艰难的勇气般,小声说道:

「那、那个……这跟我……跟我们的目标,其实有点不一样。」

她咬住下唇,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呼吸掩盖。

「我们不是想混进大集团里……我是想……只靠我和桐人——」

话刚出口,她整个人便像被雷击中似地僵住了。

连她自己都明显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下一瞬,她几乎是慌乱地摇头,语气急促地把话抢回来:

「不、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我们六个人,再加上桐人你,一共七个人……靠我们自己,来打倒 Boss。」

这一次,她说得格外认真。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终于把积压在胸口的空气吐了出来,却又像是因此更加不安,指尖在桐人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仍旧倔强地望着他,没有退路,也没有掩饰。

仿佛在等待一个裁决。

「……咦、咦咦——?」

桐人这次是真的失声了。

那是自从踏进这座教堂以来,他发出的最大一声惊呼,在忽然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清晰回荡。

他之所以会失声到那种程度,其实理由再直接不过。

配置在新生艾恩葛朗特、守护各楼层的 Boss,早已被强化到连旧艾恩葛朗特的楼层魔王都难以相提并论的境界。当然,系统层面的变更幅度太大——ALO 在「剑技」的基础上追加了魔法、飞行以及各类族群技能体系——因此也不该再用旧 SAO 的尺去生硬丈量;然而即便如此,那份来自过往的经验依旧清晰得近乎刻骨。

在旧艾恩葛朗特,只要事前完整收集情报、慎重拟定战术并严密执行,楼层 Boss 依然有可能在「零死伤」的前提下完成攻略。

那并非空谈。

就连他自己,也曾经为了阻止当时两大主流公会之间的纷争而暗地奔走过。

当年的两大公会,分别是林德为首的「龙骑士团」,以及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两边的矛盾一触即发,整座浮游城的前线都被那股躁动不安的空气拉扯得紧绷欲裂。为了不让冲突演变成更糟的局面,他压下自己的名声与立场,像在钢丝上行走般四处走访、说服、协调,最终才组织起一支包括艾基尔在内、共十二人的小队——并在几近苛刻的策划之下,成功以「0 死伤」的结果击败了第五层 Boss「空虚魔像·福斯古斯」。

那种感觉——将情报、战术、人与位置一一嵌入正确的轨道,并在最危险的一刻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他至今仍清楚记得。

那并不只是靠着一腔热血与剑技完成的奇迹,而是源自某位总是在阴影中活动、把整座浮游城的脉动都织成网的人所提供的情报支援。那些连公会内部都难以掌握的刷新规律、攻击节奏与隐藏机制,在那一战前便被一一摊开在他眼前,甚至在战斗途中,那人也亲自踏入最前线,将那些冰冷而精确的讯息化为能救命的判断。正因为有那份近乎全知的引导,他才能在刀锋最深处仍看见退路,把所有人从死亡边缘带回。

可是,新生艾恩葛朗特完全不同。

这里的 Boss,凭借着超强力的普通与特殊攻击,能够把迎战的玩家像蒲公英的绵毛般轻易吹飞。那已不是单纯的「强」,而是强到近乎不合理。只要想象那一瞬间的冲击——被击飞的玩家在空中翻滚、羽翼失衡、治疗光芒在爆压下瞬间粉碎——就能明白,「策略」本身也不得不被迫改写。

因此,攻略 Boss 的思路自然也随之改变。

尽可能募集至系统规定的上限人数——七组七人、共四十九人的联合部队——在几乎必然会出现大量伤亡的前提下,尽量增加补师比例。与其牺牲一个人换取十点伤害,不如让十个人稳稳累积出十一点损耗。那是一种冷酷却现实的算法,是在无数次「全军覆没」的传闻中被逼出来的结论。

而他自己……也正是在这样的结论里,逐渐失去了某种说不清的冲劲。

或许,是因为在旧艾恩葛朗特时总是站在最前端冲得太前。那份过于习惯踏在刀锋上、过于习惯将危险视为日常的身体记忆,在 ALO 里反而转化成了一种微妙的「停顿」。他并非不懂攻略,也并非畏惧战斗,只是那股主动向前撞去的热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压住。

于是,在 ALO 的最前线,他更多是「被推着前行」——在莉法、克莱因、艾基尔等人带动气势的时候;或是在收到尤金将军、朔夜、亚丽莎·露等领主的救援邀约时,才会参与那种规模的攻略战。

而他最近一次真正参与楼层 Boss 攻略,已经是第二十二层的事了。

第二十三层到第二十六层,他再也没有踏上过前线。

即便如此,消息仍旧会传来。尤其是那些令人胸口发闷的消息——七组七人、共四十九人的联合部队,在挑战楼层 Boss 时全军覆没。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随着楼层上升,Boss 也同步增强;而听说这一层下方的第二十六层,更是由好几个大型公会选拔精锐成员,才「好不容易」攻略成功。

也就是说——

就算有纪他们六人实力坚强,单单再加上他一个人,依旧不可能仅凭七人之力,打倒这层的楼层魔王。

桐人就在脑海里这样组织着思考,几乎要把所有可能性拆解成能写进战术笔记的条目。就在这时——有纪抬起头来。

她的神情带着一点害羞,仿佛连直视他的勇气都得一寸寸挤出来,可声音却认真得出奇,几乎不像刚刚那个总爱笑闹的会长。

「我知道桐人你在想什么……」

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明明闪着光,却像是逼着自己站稳似的,语气一点点往下压,轻得几乎会被空气带走。

「实际上……我们早就听说过挑战楼层 Boss 的艰难程度……也知道就算集结各公会联盟,凑满系统规定的最高上限四十九人一起挑战,也常常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更何况……只有我们区区的这几个人呢……」

她说到这里,头一点一点垂了下去,仿佛要把那些残酷的现实一并埋进胸口。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仍牢牢黏在桐人身上,没有移开半分——那目光里混杂着倔强、执念,还有某种近乎赌上全部的恳切。

然后,她像是压低到只剩自己与他才能听见的频率,呢喃般补上一句:

「但……但……我们是真的认真……想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打倒 Boss 的……」

桐人望着这样的有纪,胸口忽然被什么轻轻勒紧了一下。

他的视线缓缓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围坐在圆桌旁的其他成员身上——阿淳、小纪、朱涅、提奇、达尔肯。没有人插话,没有人急着辩解,可那一张张脸却安静得过分,仿佛把同样的决意都压进了各自的呼吸里,只等他一句回应。

桐人在心底低声自语:这确实是相当有勇无谋的挑战。

可奇妙的是,他并不讨厌。

习惯网路游戏的玩家,往往会很快把一切归类成「办得到」或「办不到」两种结果,安全、效率、胜率——这些词汇像公式一样占据判断。可「沉睡骑士」身上那股近乎固执的挑战心,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明。

那不是理性算出来的可能性,而是单纯想要跨过去的冲动。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隐约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旧艾恩格朗特时代的「黑衣剑士」,那个在没有人期待、没有人看好的情况下,依旧披着一身漆黑长大衣,独自踏向最前线的少年。

桐人沉吟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名仍低着头的少女身上,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关键问题。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为什么不和其他公会一起努力,而选择单独打倒 Boss 呢?」

「那、那个……其实呢……」

有纪猛地抬起头,紫水晶色的眼睛因紧张而睁得大大的,按着他手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她像是在和自己较劲般扭了扭身子,想要把话说出口——可声音却仿佛被什么堵在喉咙深处。

她只能以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让嘴唇反复开合,像是在拼命拼凑一段足以跨过那道心理门槛的句子,却始终无法把它真正推出来。与此同时,她握着他的手也愈发用力,仿佛只要一松开,所有好不容易聚拢的勇气就会从指缝间溃散。

就在那份沉默几乎要将空气压碎的瞬间——

坐在圆桌最内侧的高挑水精灵女性,朱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替人分担重量的坚定。

「那个……就由我来说明吧。」

她轻轻看了有纪一眼,像是在无声地替她撑住摇晃的心绪,「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请用餐吧。」

包含桐人在内的七个人,全都围坐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圆桌前。

然而桌面上的气氛,却仿佛在某个瞬间被人用刀锋截断,与方才的喧闹热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静默,在空气中缓缓下坠。

有纪的手,仍旧死死抓着桐人的手不放,像是在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力道几乎带着痛楚。她的头垂得很低,低到额前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纤细的肩膀在无人察觉的幅度里轻轻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仍旧湿润而执拗地从低垂的视线里仰望着桐人,一刻也没有移开。

那样的目光,让桐人胸口猛地一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产生了一种连呼吸都被勒住的错觉,仿佛有无形的绳索在胸腔深处收紧。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再一次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有纪的头顶。

当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发丝时,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震——那是短暂而细小的战栗,却并不带任何抗拒,反而像是紧绷许久后终于触到支点般,她原本僵硬的气息,一点点松了下来。

坐在她身旁的阿淳显然已经看不下去会长这副模样。他忍不住站起身,伸手想要覆上有纪的背,却在半途被另一侧的小纪轻轻按了下来。

那只按住他的手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纪早已收起了刚刚那爽朗的笑容,浓眉下的眼神异常严肃。她缓缓对阿淳摇了摇头。阿淳一愣,望着她的神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用力抿紧了嘴唇,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

沉默在圆桌周围蔓延开来。

就在这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静寂中,坐在桐人身旁的提奇像是想替空气找一条出口般,默默拿起酒壶,为桐人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他做了个简短的「请」的手势,随后又安静地坐回原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时,朱涅才将纤细的十指缓缓交握,轻轻放在桌面上。她先闭上眼睛,像是在心底把那些迟迟不愿面对的情绪一一收拢,随后才以一如既往沉稳而温柔的语调开口:

「我想……桐人先生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才对……」

她的视线依序掠过提奇、达尔肯、小纪与阿淳,最后停留在仍旧低着头、却死死抓着桐人手不放的有纪身上。

当目光落在会长身上时,朱涅的眼底掠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悲痛——那情绪短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花瓣,转瞬即逝。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沉静,重新望向桐人,缓缓说道:

「我们几个……达尔肯、提奇、小纪、阿淳,还有有纪,并不是在这个世界——ALO 里认识的。」

声音很轻,却在静谧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是在游戏外的某个网络社群相遇的……几乎是一拍即合,就成了朋友。到现在为止,已经认识一年多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桐人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一年多。

那并不是一个随意的时间长度。几乎是同一刹那,他脑海深处浮现出的,是旧艾恩格朗特通关的时间点,是那段从死亡游戏中被放回现实、却又无法真正回到原本生活的空白时期。那一年多的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一段被疲惫、空虚与无数无法入眠的夜晚填满的日子。

他们……正是在那个时间段相遇的吗?

这个念头才刚成形,桐人便下意识地将它按了回去。现在不是让自己沉溺于这种联想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收紧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朱涅身上,继续静静地聆听她接下来的话。

朱涅的睫毛微微垂下,像是被某段回忆牵住了脚步,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他们……是我遇过最棒的伙伴。我们一起走过许多世界,也经历过无数次冒险。」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有纪身上,眸光里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情绪,随即才回到桐人脸上,语气变得更低、更缓:

「可是……我们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的时间,恐怕只到今年春天为止了。因为大家……都会因为各自现实中的私人原因,而无法再继续潜行进入虚拟世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以,我们决定——在队伍解散之前,要完成一件足以永远留在彼此记忆里的大事。」

朱涅微微吸了一口气,语调依旧温柔,却在不知不觉间添上了无法撼动的重量。

「我们想在 ALO……在这片美丽的世界里……完成这份愿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有纪缓缓抬起脸。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仍残留着泪光,却清楚地映着桐人的身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要把这份决心敲进现实。

像是在回应会长的意志,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也几乎同时重重地点头。那不是喧闹的赞同,而是一种无声却坚定的共鸣。

看到有纪终于抬起头来,朱涅的唇角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个世界——精灵国度阿尔普海姆,还有浮游城艾恩格朗特,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地方。」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有纪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我们一起飞过街道、森林、草原、世界树……还有这座浮游城。最后,我们选择在这一层的这间无人却温馨安静的主教座堂定居下来,把这里当成『沉睡骑士』的据点。」

她轻声补充道:

「这间教堂真的很美,也很神圣。这里留下了我们太多的足迹……都是无法忘记的回忆。」

朱涅微微闭起眼睛,又重新睁开,水蓝色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映出沉静而清澈的光。

「所以,我们只剩下一个愿望……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些什么专属于有纪——不,应该说是,属于我们『沉睡骑士』的足迹。」

她抬起头,语气第一次显露出近乎誓言般的坚定。

「我们一致决定,只凭借沉睡骑士自己的力量,独自击倒这一层的楼层 Boss,把这最后一份只属于我们的荣光,永远烙印在彼此的记忆里。」

桐人的心,在这一刻轻轻一震。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身旁的有纪。她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那对映着他身影的紫色瞳孔,与那份毫不动摇的执念。她抓着他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又收紧了几分。

「但是……」朱涅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随之沉稳下来,「我们也很清楚,自己并不熟悉 ALO 攻略楼层 Boss 的规则、机制、设定与各种限制。所以在真正采取行动之前,我们做了不少调查。」

「结果发现……这里的楼层 Boss,强得离谱。就算是系统规定上限的四十九名精锐玩家一同出动,也随时可能全军覆没……更何况,只靠我们六个人。」

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整理那份早已反复推敲过的现实。

「虽然我们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的自信,但也不想像无头苍蝇一样闯进 Boss 房,做无谓的牺牲。于是,在反复商量之后,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队伍上限是七人,而我们现在……正好还缺一个位置。」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有纪,随后回到桐人身上。

「这听起来或许很狂妄,但我们决定,去寻找一个能与我们之中最强的有纪同级——甚至比她更强的人,请对方加入我们。」

当「最强」这个词落下时,一直情绪低落的有纪猛地一愣,像是被点名的孩子般下意识地搔了搔绑着红色发带的头发,对着桐人吐了吐舌头,露出一抹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桐人低声呢喃,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那些散落在心底的线索一一拼凑起来。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身旁的有纪。少女正用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紫水晶色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那里面已不再残留方才的阴影,只剩下决意与期待交织的坚定。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名被称为「绝剑」的少女,总会在每天下午三点,独自站在第二十七层「圣母哀悼基督圣像」前,向全 ALO 的强者发起决斗。

那并不是单纯的好战。

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寻找。

她一直在寻找的,正是那个能够与自己并肩、一起挑战楼层 Boss 的——第七人。

而在这时,朱涅也迎上了桐人的目光,神情郑重而温和。

「所以……桐人先生,在听完这一切之后,虽然你刚刚是答应了我们没错,但我还是想再郑重地问你一次。」

她微微挺直背脊,像是在替整个队伍承接这份分量。

「你还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吗?我们才刚转移到这里不久,也许没办法准备任何像样的谢礼……」

她说着,正准备开启视窗,调出能作为报酬的道具与金币清单。

然而桐人却抬起双手,轻轻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用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

「接下来攻略 Boss 肯定会花掉不少经费,你们还是把钱和道具都留在正事上吧。至于报酬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朱涅、小纪、提奇、达尔肯与阿淳全都屏住了呼吸,而仍紧紧抓着他手的有纪,指尖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

桐人忽然露出一个近乎在模仿有纪的淘气笑容。

「就请我吃一顿好吃的吧。」

空气凝滞了半秒。

「……咦?」

包括朱涅在内,所有人都露出一副仿佛听错的表情。有纪更是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一时竟忘了要合上。

「就这样而已吗?」朱涅忍不住再次确认。

桐人摊了摊手,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般回答道:

「就这样而已。」

那语气轻得仿佛一阵风,却让整个空间短暂地静了下来。

有纪像是终于在这一刻理解了他话里的重量,整个人微微僵住。她的左手下意识地覆上胸甲颈项处刻着的圣本笃十字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几乎停顿了一瞬。

「那、那桐人……你是真的答应了吗?不是在骗我吧?」

她抬起头,紫色的瞳孔里交织着难以置信与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害怕一眨眼,这份温柔就会破碎。

桐人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真的。没有骗你。」

他轻轻耸了耸肩,像是在掩饰逐渐漫上胸口的热度。

「那就大干一场吧。成功率什么的,先放一边。」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在不知不觉间沉稳下来。

「我会尽我所能,追求一次性……并且零死伤的 Boss 攻略。」

话音落下的刹那,有纪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几乎让整间食堂都亮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倾身上前,用双手紧紧包住桐人的右手,声音微弱却颤抖:

「谢谢你,桐人……真的……真的谢谢你。」

沉睡骑士的成员们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齐声欢呼。击掌声、笑声在不大的食堂里此起彼落,七人彼此对视,一同举起杯子,高声喊道:

「乾杯!」

喧闹声中,有纪始终没有松开桐人的手,而她的视线,也从头到尾都未曾离开过他的身影。

就在气氛稍微平复之际,达尔肯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小声却认真地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攻略 Boss 比较好呢?」

桐人正要回答,却被朱涅温柔的声音抢先打断。

「这些事,之后再慢慢向桐人先生请教吧。今晚,就让我们好好庆祝他愿意与我们一同挑战楼层 Boss 吧。」

「哦——!」

欢呼声再次炸开,杯子重新举起,笑声再次充满整间食堂。

而在这片热闹之中,有纪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桐人。

酒过数巡,食堂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热络而柔软。

阿淳、提奇、小纪与达尔肯各自端着酒杯,将桐人围在中央,谈笑声此起彼落。有人高声回忆起方才的飞行路线,有人用夸张的手势重现战斗中的失误,笑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连石壁上残留的彩色光斑,仿佛都随着他们的情绪轻轻晃动起来。

而有纪始终站在桐人身旁,用手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

只是,那已经不再是先前近乎求救般的「死死抓紧」。此刻的力道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存在的温度,又带着一点点不愿松手的眷恋。

桐人当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任由那只纤细的手停留在自己的手臂上。胸口深处,有什么温度正悄悄扩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不引人注意的脚步声靠近了他们。

朱涅静静走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恬淡而温柔的微笑。围在桐人身边的阿淳等人一看见她的身影,像是早已心照不宣般,笑闹着自然往两旁退开,为她让出一条不成文的通道。

朱涅先是望向有纪。

有纪愣了一下,也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紫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意外。朱涅微微一笑,向她轻轻点头,接着伸出手,在她头顶温柔地抚了抚。

随后,她才转向桐人,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份郑重。

「桐人先生……可以单独聊聊吗?」

桐人微微一怔,还是点了点头。

有纪却明显地不安起来。她望向朱涅,手依旧抓着桐人的手臂不肯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朱涅回以她一个温柔的微笑,再次向她轻轻点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

就在这一瞬,小纪与提奇已悄然从有纪身后左右靠近,各自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有纪猛地回过头,看向两人,眼中掠过一抹惊讶与不安。

然而,小纪与提奇只是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柔和笑容,向她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们便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那样,从左右将她「架」了起来。

有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她任由两人带着自己离开,只是在被带走的途中,始终回过头望着桐人,那道目光无论如何也不肯移开。

桐人对这一幕感到一丝讶异,却很快意识到——这是沉睡骑士之间独有的默契,是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无声语言。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这时,他感觉到朱涅又靠近了一步。

桐人转过头,只见她微笑着微微歪了歪头,用一个几乎无需言语的动作示意他跟上。随后,她转身,朝着食堂的一角走去。

桐人迟疑了短短一瞬,便迈开脚步,跟在了她的身后。

朱涅在食堂一角停下脚步。这里远离方才的喧闹,昏黄的灯光被石壁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静静漂浮在空气里。她的声音放得极低,轻得几乎要与回廊间流动的夜风融为一体。

「其实……我们沉睡骑士,向来不太和外人打交道。尤其是——有纪。」

那名字被她说得异常轻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个不能被惊扰的存在。

桐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看得出来。」

朱涅微微一笑,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温柔与哀愁。

「她很强,也很开朗,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怕。」她垂下视线,指尖在斗篷边缘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可是,她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外人』来『这里』。」

说到「这里」时,她的手指先是指向脚下的石地,却在半途又悄悄转向了自己的心口。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替某个早已明白、却始终不愿直视的事实寻找合适的说法。

「今天你跟着她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

朱涅轻轻停顿了一下。

「不是开心,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紧绷,却又很小心的感觉。」

桐人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出口的词。

朱涅仿佛察觉到他的迟疑,低声补充道:

「她不是在‘看’你。」

桐人一愣。

「而是在……确认。」

「确认你是不是还在那里。」

她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从你踏进教堂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你。可那种样子,又不像是她自己意识到的……更像是身体先一步做出的反应。」

这一次,桐人没有立刻回应。

朱涅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恳求都要来得郑重。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今天的有纪,真的很不一样。」

桐人依着朱涅方才的话,缓缓将视线移向食堂的另一侧。

有纪正站在小纪身旁,似乎正低声与她交谈着,侧脸依旧带着那一贯明朗的笑意。然而,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而是隔着来来往往的身影,静静地朝他与朱涅所在的方向望来。那目光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同一个地方,带着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执着。

这一点,显然也被旁边的阿淳察觉到了。

火精灵少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心的笑意,像是决定插手这份微妙的沉默。他抬起手,在有纪的头上轻轻巴了一下。

有纪先是一愣,像是从某段遥远的思绪中被猛地拉回现实般,倏地转过头。阿淳朝她做了个挑衅的鬼脸。待她看清是他,立刻瞪了回去——那并不是带着怒意的责怪,而更像是装出来的抗议。下一秒,她便伸手反击,两人很快笑闹成一团。

笑声重新在那一角响起。

她的笑容依旧明亮,依旧带着孩子气的活力,可这一刻,那份笑却仿佛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脆弱,像是在刻意遮掩着什么,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朱涅的声音在桐人身侧低低响起,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她很少这样看一个人……真的,是第一次。」

桐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她……为什么不太愿意……和外人打交道呢?」

朱涅望向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静,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悄然掠过一抹歉意。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并不是我能代她说出口的事。」

话音落下,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继续。随后,她微微抬起脸,语气仍旧温和,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真诚与郑重。

「不过,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多和她来往。」

「她会选择把你带到这里来,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视线越过朱涅,落向食堂另一侧那道仍在与阿淳打闹的身影。少女的笑容依旧明亮,带着熟悉的活力,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包裹着,像夜色里即将燃尽的萤火,温柔而短暂。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我会的。」

朱涅这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似的,轻轻松了口气,朝他露出一个安静而感激的微笑。

「谢谢你。真的。」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昏黄的灯光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连空气都在刻意放轻呼吸。

这时,朱涅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低声补了一句:

「……刚才的事,请你不要介意。」

桐人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有纪刚刚……情绪有点不太稳定。」

她轻轻垂下视线,「她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先前多了一分迟疑,像是在衡量该把话说到哪里为止。

「别看她总是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其实,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靠。」

「不论是练级、战斗,还是遇到麻烦,她总会自然地站到最前面,把事情揽下来。」

朱涅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在胸口的一点重量放出来。

「所以……我们也不知不觉地,把很多事都交给她处理了。」

桐人静静听着,心里却隐约觉得,这些话里似乎缺少了某个最关键的部分,却又说不出究竟少了什么。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看起来……真的有点不一样。」朱涅轻声说道,「不像平时那样紧绷,反而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桐人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朱涅这才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朱涅并没有立刻停下。

她的视线短暂掠向食堂另一侧,那里有纪正被阿淳缠着说话,笑得一如往常,却又隐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有纪其实真的很少这样。」她低声说,「不是说她不开心……而是像现在这样,会被什么东西牵着视线,一直不经意地回头。」

桐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隔着半个大厅,他依稀能感觉到那道总会不经意落回自己身上的视线。

朱涅继续道:

「她平时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那种人。就算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可是今天——」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是……遇到了让她分心的事吧。」

那语气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戏谑,反而像是在确认某种微小却重要的变化。

「所以我才会想……请你不要介意她刚才那些举动。」朱涅微微垂下视线,「她大概自己都还没弄清楚,只是凭直觉行动而已。」

桐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回想起从进入教堂以来,有纪几乎从未真正放开过他的手。

不是紧抓,而是像确认某样东西仍在原位那样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

「……我不会介意的。」他终于低声说。

朱涅听到这句话,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就好。」她轻轻一笑,「她并不擅长解释自己。要是你能多一点耐心陪着她……对她来说,大概已经足够了。」

朱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某个尚未说出口的心事收回心底。

桐人却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再次越过半个食堂,落在那抹紫色的身影上。

有纪正被阿淳和小纪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明明在笑,肩膀却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会往这边望来。她的目光果然在几秒后越过人群,和桐人的视线短暂地交会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抓包似的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别开脸,却又很快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桐人下意识也回以微笑。

那并不是刻意的回应,而是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浮现出来的表情。

朱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转身,示意桐人可以回到同伴那边了。

「她大概已经等得不太耐烦了。」朱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桐人点了点头。

当他重新走回圆桌时,有纪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她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刻迎上来,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像是在确认他的确回到了这里。可当桐人真正走近时,她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明显,连忙别开视线,佯装继续和阿淳说着什么。

只是,她的手却出卖了她。

就在桐人落座的那一瞬间,那只纤细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他的袖口,像是在犹豫是否该继续,随后才缓缓收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否认的笃定。

桐人没有躲开。

他只是任由那份温度停留在自己身侧,在心底静静地想着——

或许,这并不是需要立刻被理解的事。

只要陪着她,把这条路一起走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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