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中漫天的压抑随着两百年的血雨同识海的震荡寸寸龟裂。
当沈苍璧在黑曜石寝殿的龙榻上彻底睁开双眼时,一滴冰冷的泪,正顺着他冷玉般的侧脸无声滑落。那不是神明在为欺骗而愤怒,而是神格在直面了那个疯子用三百年心头血与两百年傀儡戏织就的病态深情后,生生被烫出的一道裂痕。
“神尊……咳……”
榻前,厉铁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干咳,大片黑红色的本命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紫色长袍。由于强行在梦境中强撑着对神明进行精神剖白,【同命枯荣诀】的剥离反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胸口那个藏了神魂三百年的血窟窿,正如同干涸的泉眼般,疯狂地溃散着他修仙界第一暴君的滔天法力。
可那双粗砺、布满老茧的厚实大掌,即便在因为剧痛而痉挛,也依旧死死攥着沈苍璧青衣的一角,不肯松开半分。
沈苍璧没有再冷斥,亦没有收回自己被对方十指扣死的指缝。他微叹了一口气,任由自己那具同样空虚发颤的神躯撑起,在昏暗的长生烛火下,反向将这头在外杀伐果断、在内却快要痛死的厉铁,一点点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至纯的赤金神芒顺着交缠的指尖反向渡了过去,沈苍璧闭上眼,淡淡道:“厉铁,别念了。本尊不走,本尊在这陪你醒来。”
然而,属于两位伤残的温存互渡还未将胸口的血窟窿填平,寝殿外那长年弥漫的终古大雾,却骤然泛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绿芒。
轰——!
一声刺耳的唳鸣刺破了仙岛的夜空,一道带着浓烈尸臭与禁术反噬的墨绿煞气,化作万千骷髅利刃,轰然撞击在寝殿外围的上古防御结界之上。
“厉魔!还不快快出来受死!”结界外的人叫嚣着,那是天玑宗前掌门——苍虚尊者。
厉铁感受到苍虚尊者气息的刹那,脸上面目再也伪装不住可怜卑微的野犬,浑身骨骼都似乎发出了暴虐的雷鸣。他不顾胸口淌血的窟窿,强行在寝殿中,沈苍壁四周布下阵法封印,不让外面的气息干扰其内的神明。
他孤身冲进雨夜,直面结界外的“师尊”。
雨夜中,骨肉被撕裂的惨叫不断。
厉铁手中凶刃,每挥动一下,都伴随着至少一个身影从空中坠落。即使胸口依旧淌血,可掺杂上其他飞溅而来的血液,却也让人分不清身上流着的是不是他的血。
厉铁在冲出寝殿后,寝殿殿门就被轰然闭上,重重阵法封印将外界的厮杀叫喊声瞬间隔绝。
留在殿内的沈苍璧赤足立于长生烛火下。几乎是厉铁跨出大门的刹那,他那冷白如玉的左手腕上,一圈原本隐形的青丝线纹陡然剧烈发烫,寸寸显形,化作一条近乎妖异的血红线痕。
嗡——
线痕颤动,连接着厉铁心头血的【同命枯荣诀】在这一刻产生疯狂的共鸣。沈苍璧的神识顺着这根发烫的红线,如入无人之境般,反向撞进了厉铁因痛苦而失控的识海最深处。
刹那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厉铁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一幕幕——铁链穿过琵琶骨的脆响、两百年药池上被剖心取血的耻辱梦魇。
血腥如海啸般生生剖开在神明眼前。半块玉佩被还是小乞丐时期的厉铁死死含在嘴里,几乎被牙齿咬碎,在记忆的血泊里散发着惨白的光。
沈苍璧冷静如霜的琥珀色眸子,在这一刻,涌上了凌冽至极的杀意。
原来这百年来,这个疯子是在用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药鼎之躯,在用这样一根近乎自残的情丝,死死系着他的神明。
“苍虚。”沈苍壁嗓音空灵无悲,却穿透了结界、穿透殿门,响彻不归岛上空,回荡在战场,“世人逐利,仙魔吸髓,皆在大道枯荣之中。可本尊膝下的恶犬,连天道都不曾将他折断,你凭何敢将他炼化为鼎?苍虚,本尊今日来见你,不为恩怨,只为了解这场因果。”
他缓缓抬起右手,三百年前随他一同殉道的本命神剑【照苍生】破空而出,在寝殿内掀起如古老钟磬般的轰然长音。他一步踏出,赤金神芒割裂大雾、碎裂了寝殿的阵法封印,瞬身于寝殿门外。
青衣浮动,神明提剑,一步跨入漫天血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