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却洗不净这满院如墨汁般黏稠的墨绿尸煞。

随着神剑【照苍生】挥出的最后一道赤金剑芒横扫虚空，那盘踞在院落上方的上千恶鬼死士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连同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吸髓邪术，在刹那间被净化得烟消云散。

“神尊……咳咳……”煞气散尽的血泊中，厉铁单膝跪地，手中凶刃死死反插在泥泞里，才勉强撑住了他那具伤痕累累、胸口血窟窿还在不断漏血的战栗躯壳。

他原本在外面杀得像一尊不顾死活的修罗，可当他看到沈苍璧一袭青衣不染纤尘、手执神剑从寝殿中走出来护在他身前时，这位三界暴君空洞了三百年的眼眶，第一次生生红透了。

“你……怎的伤成这般面目。”

沈苍璧没有回头，可他左手腕上那根连接着厉铁心头血的血红情丝线痕，却因为心疼而勒得极深，几乎嵌进了他冷玉般的皮肉里。

可还没等厉铁伸出那双粗砺的手去触碰神明的衣角，半空中，那些被神剑绞碎的苍虚尊者残魂，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恶毒的狂笑：“沈苍璧！你以为你护着的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他身后的东海，你看看他用幻术瞒着你的这天下——！”

残魂在彻底消散前，倾尽全力撞碎了厉铁布下了整整三百年、用来欺骗神明的“镜花水月”。

终古大雾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不归仙岛高悬于九万丈苍穹之上的孤绝真容。

沈苍璧大步走到崖边，流云青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低头，可就在迷雾散尽的刹那，万里之外的中土凡间、那片名为白骨魔渊的绝地里，正有成千上万道由凡人泣血祈愿化作的金色光线，如狂澜海啸般撕裂虚空，冲着融入了他的额头。

嗡——！

万民哀鸣，在神明的识海中化作轰然雷鸣。

沈苍璧缓缓阖上眼。顺着那无数条颤动的信仰红线，他的真神视界瞬间跨越了茫茫东海，跨越了仙门百家的重重关隘，如一柄青天之剑，强行刺入了凡间地狱的最深处——他看到白骨魔渊上尸骨成山，大疫化作绿色的毒火在人间蔓延；他看到那些饿得形同厉鬼的凡人，正大批大批地倒在他那尊开裂的神像脚下，用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着泥土，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原来世人从未砸毁他的金身。世人，皆盼着救世的神明能够再次降临。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厉铁。

厉铁低着头，身子在颤抖。他松开握着凶刃的手，扑倒在神明的身旁。他抱着沈苍壁的腿，满是血污的脸染脏了沈苍壁的青衣，他像一条快要被抛弃的疯狗，声声泣血：“神尊……铁儿错了……铁儿不该骗您。可您不能去就他们！您去了就会再死一次……铁儿求您……别看他们……别看他们……”

沈苍壁站在不归岛的崖边，耳边充斥着万千凡人百姓在绝望中的哭喊。他闭上眼，内心仿佛隔绝了外界，清明、宁洁。在他看到外面的人间地狱之时，他便已然明白了这个疯子用三百年心头血瞒着他的苦心。

厉铁抱着沈苍壁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妄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挽留。

沈苍壁轻叹一声，指尖微微一动，一股温柔却坚定的轻风拂过厉铁的脸颊，像是替他抚过厉铁，也像是最后的道别。

他挣开厉铁，流云青衣随风猎猎作响。他踏过悬崖，脚踩虚空，背对着整个孤岛的夜色，目光跨越万里、看向那白骨平原，那一身独属神明的傲骨并未被谎言折损分毫，手中神剑攥得更紧了些，“厉铁，本尊知你心意。可本尊应天而生，庇护苍生是刻于骨血里的神格。这一遭，本尊避无可避。本尊答应你，此番下山，若人间太平，便回来陪你颗完好无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