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队长站在重甲车的车顶上,朝着远处那根岩石柱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大得连他旁边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骂得完全没有一个军官的体面,嗓子都劈了叉,但岩石柱上那道黑影依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的失态。
亚提没有理会罗队长那边的骂声。
他抬手用袖子擦掉脸颊上血线,转过身朝巴鲁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炸药那边都准备好了?”
巴鲁半蹲在机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她听完里边的回复后朝便他点了点头。
“都好了,全部已经就位。”
亚提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回头看向身后那片空地。
阿灰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几个人正试图把那支长矛给拔出,且不管他们怎么用力,都无法拔出来。
亚提深吸一口气,声音平淡道。
“别管了,来不及了。”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其中那个第一个喊出‘阿灰’的狼兽人咬了咬牙,手指攥着阿灰的衣领,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转身跨上自己的机车。
没有人说话,二十几辆悬浮机车一辆接一辆地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月光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低沉的声浪从地面往上爬,把空气震得微微发颤。
亚提确认所有人都跨上了车,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罗队长。
他的嘴角又歪了起来,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多少嬉皮笑脸的意思了。
“你们搞偷袭,还杀了我们的人,真是可耻啊。”
他把散弹枪背回身后,双手握住了机车的把手。
“既然你们选择动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猛地拧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拔高,变成了一道尖锐的嘶吼。
宛如一道施令,所有金牙帮成员也猛地拧动油门,一个个引擎轰鸣响起。
所有政联军的士兵被他们这仗势给激起反应,再次举起枪口对准他们,做好接下来的准备。
正当他们以为这群人打算向着他们冲锋时,最前头的亚提刚往前不到几米。
便一个甩身转头,朝来路的方向冲回去。
他身后二十几辆机车也同样转身,引擎声连成一片,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把弦上的箭全部放了出去。
地面上的碎石被车轮卷起来,在月光下甩成一片灰白色的烟。
罗队长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前排的政联士兵们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这群山贼在搞什么?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就在前排的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手指还犹豫地搁在扳机护圈上的时候——
轰隆——!
第一声爆炸从左侧的岩石群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猛。
爆炸的气浪把碎石和沙土抛向空中,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山壁上剥落,轰隆隆地砸下来。
所有士兵都极其默契地往地上趴下,过了一段时间后,确认已经没有更多的爆炸响起,他们这才抬头看清情况。
整个峡谷的前方区域在这短短十几秒里,便被一堆堆坍塌的巨石完全封住。
那条原本通向山口的狭窄通道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看不见了。
罗队长这才站起来,看着那片被炸塌的岩壁和堵死的山口,脸上的愤怒忽然凝住了。
他的脑子这时候转了一拍才跟上。
那群人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谈。
他仔细回想,那只美洲狮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故意拖长时间。
他们在这里浪费了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
这时间已经足够他们把炸药布置好,或许后山的那群人也已经逃跑了。
“混蛋。。。!”
罗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猛地按下耳麦,切到全频,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戏耍后的暴怒。
“炮手!瞄准前方坍塌区域,给我开路!”
说完他又转头朝那根岩石柱望去,不知什么时候,泰岗已经消失了。
“他妈的!泰岗!这事情我绝对向上层上报!”
同时,整个阵列在刚刚短暂的混乱后便迅速动了起来。
重甲悬浮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车顶的破障炮缓缓转向,对准了前方那片堵住山口的岩石堆。
炮口内部开始充能,一种高频的嗡鸣声从炮管深处升起来,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
五秒的充能结束,炮口喷出了一团巨大的白色光球。
那光球无声地飞行,在接触到岩石堆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
那些坚硬的岩石在共振的作用下开始解体,从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
巨大的石块在几秒内化为碎落的石块,顺着山坡缓缓翻滚下来,扬起一片遮蔽月光的尘雾。
等尘雾散去,原本被堵死的山口已经被清出了一条能容车辆通过的通道。
罗队长看着那条路,把手朝前一挥。
“全员前进!给我追!”
重甲车开始移动,士兵们开始朝山口跑步推进,脚步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朝山脉的方向涌去。
。。。。。。
与此同时,松风谷里,立迪正背着那只沉重的登山包,挤在撤离队伍中缓慢地向前挪动。
队伍从村子里的道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进林间的黑暗里,像一条在夜色中爬行的蛇。
立迪的脚底板已经走得发酸,背包的肩带也勒得他锁骨发疼。
他往前看了一眼,队伍还看不到头,就连那条干涸水道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忍不住朝身旁的白抱怨了一句。
“你这包里到底装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像背了一袋子砖块。”
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她头也没回地回答道。
“都是野外生存的工具和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可能用得到的东西?比如?”
立迪愣了一会询问道。
白且很直白地把所有东西一一列出来。
“七天的压缩口粮,但是考虑你的胃口,我又多拿了一倍。”
“两套备用衣物,净水片,急救包,照明弹,备用弹匣。。。”
“停停停!好我知道了,就都是些重要的东西吧。。。”
立迪挺了挺肩膀,重新把登山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当特工以后,连这些野外生存知识都得学吗?”
“不是,这是我师父教的。”
白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藏得很深的情绪。
立迪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白口中的师父,威尔特,鼎鼎大名的夜苍,百兽会公认的顶尖强者。
他除了参加过对方那场火化葬礼之外,对这个人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往前凑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八卦。
“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扭头看向他,翘起一只眉毛道。
“这我以前说过。”
立迪想起之前还在加了夫据点,那时候他们在殓房里‘谈心’时,白稍微说过。
“是啊,他对你很严厉,但我想知道,他平时又是什么样?”
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段路,脚下的步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然后她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不太习惯说这些事的停顿。
“他。。。很脏。”
“什么?”
立迪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与白确认。
“他生活习惯很糟糕。”
白的语气依然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
“衣服穿到发硬才洗,胡子从来懒得刮,喝完的酒瓶能在桌子上放半个月。”
“他做任务从来没出过错,做事不马虎,但生活上就是一塌糊涂。”
她顿了一下,像是回想到不太高兴的回忆。
“他有些事情只认死理,他觉得对的就是对的,觉得错的就是错的,谁劝他都没法改变。。。”
立迪听着,他以为威尔特会是个带有高手风范,极其严厉的大师。
但是听完白的描述,他的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滑稽又不修边幅的老家伙,跟‘天花板’这个词怎么都搭不上边。
“那他是怎么成为你师父的啊。。。”
白挪了挪鼻子,正想着要不要告诉立迪这事情时——
轰——!
一声炮响响起,沉闷而巨大。
紧接着炮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很快整个山谷都在跟着震起来。
队伍里的兽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蹲下抱住头,有人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跑了两步又被后面的人推回来。
“外边打起来了!”
“他们要进来了!”
“快走啊——!”
秩序在几秒内崩溃,原本勉强维持的队伍变成了一团混乱的人潮。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拼命挤。
立迪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背包的肩带勒得他肩膀一阵剧痛。
白那矮小的身体瞬间被埋没,只留下两条白耳朵露在上面。
立迪还想试图往前挤去,抓住她的衣袖。
结果下一波人潮涌了上来,把他和白的距离一下子拉开。
“白——!”
他回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却被淹没在尖叫和炮声里。
等他再转过头时,前方只剩下一片攒动的人头,白的白耳朵已经看不见了。
兽人群推着他往前涌,他停不下来,也回不了头,只能被裹挟着朝那条看不见的水道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