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磁场风暴的熄灭,高空中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露了出来,照亮这片荒地。
月光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孤石照得像一群沉默的哨兵,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沙粒打在一头大林猪脸上,而这头猪也懒得去躲。
罗队长就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屁股底下还垫着一层薄薄的毛绒坐垫,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那片峡谷。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肉条,伸手按了按耳麦,频道切到蜥蜴和澳洲野犬那辆车上。
“13号车,那家伙还安分吗?”
耳麦里传来蜥蜴压着嗓子的回复。
“报告队长,泰岗还在后排坐着,和之前一样闭着眼,没动过。”
“嗯,给我盯紧了。”
罗队长把肉条换到另一边嚼了起来,带着些许厌烦道。
“他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马上告诉我。”
“等下可由不得他胡闹。”
“是。”
蜥蜴一声回答后,罗队长便切断了通讯。
他又嚼了两口干肉条,觉得实在没味道,便把剩下的半截给塞回口袋里。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距离那个十分钟通牒发出去已经过了好一阵。
他按了另一个频道,问了一句。
“从我刚发完通告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回话的是指挥车里的通讯兵,声音有些犹豫。
“刚刚好十分钟,队长。”
罗队长哼了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刚转换去全频,正要命令所有人朝山口方向推进,嘴里的“全”字刚吐出一半——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是从山脉的那个方向涌过来的。
起初只是远处的一点闷响,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正贴着地面高速逼近。
罗队长微眯着双眼,借助月光看向那处卷起的烟尘。
十几辆悬浮机车的车灯从烟尘中刺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刃。
领头的是一辆灰扑扑的旧式机车,车身上还挂着几道没补的划痕,骑手的身影在车灯逆光中拉成一道修长而精悍的轮廓。
所有政联士兵几乎在同一秒动了。
百多支枪齐刷刷抬起来,保险被拨开的声音密集而清脆。
但罗队长没有下令开火。
他来到重甲车旁,眯着眼看了几秒,捏了耳麦,声音传遍整个阵列。
“等待我的指令,谁也不许乱动。”
话说完,他便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扯下来丢到一旁。
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和头发后,他爬上那辆重甲悬浮车的侧梯,站在车顶平台上朝前方望去。
那个颓废懒散的样子此刻被他收了起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金牙帮的速度很快,只是等待片刻时间,他们便已经来到了政联军阵列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随着最前头的亚提停下,身后所有人便跟着停下。
他们卷起的烟尘随着惯性,继续向前飘移,瞬间把他们与政联军的前排给笼罩。
不少政联军的士兵咳嗽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烟尘给呛到。
随后又过了几息,随着烟尘散去后,他们这才看清眼前的金牙帮。
二十几辆机车与他们一百多人对峙。
人数的差距大得像一道天堑,但并没有从这群山贼脸上看到一点胆怯。
他们的悬浮机车并没有熄火,引擎的轰隆声像是战鼓为他们持续敲着。
而最前头的亚提便是一手拿着散弹枪,靠在肩膀,一副歪嘴龙王的样子盯着那站在车顶上的罗队长。
双方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月光把两拨人的影子铺在地面上,一边密密麻麻,一边稀稀拉拉,中间那三十米的空地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罗队长站在车顶上看着对面那只美洲狮,那个家伙也在看着他,那欠打的嘴脸依旧没有变化。
罗队长知道自己该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穿过三十米的距离,足够让对方听清。
“你们是什么人?是后山那群人的代表?”
亚提歪了歪头,像是认真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从哪部旧戏曲里学来的腔调.
“哦——你问我是谁?这么跟你说吧,我是松风谷的守门人,是被这片山岭亲自选中的对外话事人,上承祖辈遗训,下接乡邻重托,经全村老幼一致推举,持一棍而守山口,驾一车而探风声。”
“我身后这二十几位兄弟,个个都是谷中好汉,不惧风雨,不怕强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问我叫什么?你可以叫我亚提,也可以叫我‘那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罗队长听完这一长串,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茫然,又变成了一种被戏弄后的阴沉。
他下面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差点没绷住。
罗队长压着嗓子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是政联外勤调查小队。”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们就是那群袭击运输线的掠夺者,我要求你们乖乖配合我们调查,尤其是你们山后那个地方,最好是给我们带路。”
亚提再一次做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他摸着下巴,眉头皱起来,目光飘向天空,像是在权衡什么天大的事。
他想了很久,久到罗队长的手指开始在裤缝上烦躁地敲打,久到连他的属下都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终于,亚提把目光收回来,朝罗队长摇了摇头。
“我拒绝。”
“什么?”
“我说不行。”
亚提说着‘不行’时拖了个很长的尾音,语气像是撒娇般在聊天。
“你看啊,我们那山口吧,就那么窄,细得跟你的屁眼一样。”
“你们这么多人,一个个又高又壮,扛着枪带着炮,往里一挤那还得了?”
“这不得把我们那山道给撑破了?我们村里那些老太太可受不了这种场面。”
这话里的黄色笑话藏得不算太深。
他身后的金牙帮成员直接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片荒野大地不断回荡。
而罗队长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明显的怒红。
他跺了跺脚,咬牙咆哮道。
“你在耍我吗?!你们到底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亚提依然笑着,但是他还是举手制止了身后的人笑声。
“喂喂喂,就你能问问题,我这里不让问吗?”
随着亚提和罗队长的‘交涉’开始,此时的蜥蜴和澳洲野犬在悬浮车里看着外面那场僵持,两人不由得冒出三条黑线。
蜥蜴把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咔咔响,低声吐槽。
“这俩得说到明年去,那个美洲狮说话跟绕口令似的,咱们队长居然还接得上。”
“我倒是觉得最后那一句挺有趣的。”
野犬这时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小笔记,开始记下亚提那几句台词。
“哈,这种东西你还需要学?有嘴巴就行了。。。”
“开门。”
蜥蜴和野犬同时安静了,两人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后排。
泰岗已经不再是闭着眼睛坐着了,此时的他已经坐了起来,并且还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嘎响声。
野犬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
泰岗的那对绿瞳在黑暗中亮起来,平静,冷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说开门,听不懂吗?”
蜥蜴的喉咙紧了紧,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罗队长说了,现在全员待命,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就,就算是您也不行。”
泰岗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驾驶座上的野犬。
野犬被他那双绿眼睛盯着,后背上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压上了胸口。
但是他还是咬着牙,手指死死扣在操控杆上。
“泰岗,大家都是军人,军人就该服从命令!”
听完野犬的话,泰岗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如同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车舱都在跟着他的笑声微微发颤。
蜥蜴和野犬两人已经吓破胆了,完全不知道这疯子又是闹哪一出。
当泰岗笑完之后,他用那种懒洋洋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
“军人?服从命令?就为了那虚伪的荣誉和尊严吗?”
“你们喜欢服从,那是你们的事。”
“别把你们那些规矩套到我头上。”
他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车舱里几乎顶到天花板。
野犬和蜥蜴同时往座椅上缩了缩,只觉得此刻的他们要完了。
可意料之外的是,泰岗并没理会他们,而是转身走向后排门前。
他随手一抬,一团漆黑的沙粒在他的掌心凭空涌出。
那些沙粒眨眼间凝成一把近半人宽的黑色大砍刀,并落在他的手里。
“况且。。。”
泰岗握紧了手中的大砍刀,掂了掂,心里满意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军人?”
咻!咻!
两道刀光一闪而过。
野犬和蜥蜴完全没看清泰岗是什么时候挥出了那两刀。
咔嚓!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整扇后车门沿着切痕向两侧歪斜,金属断面泛着冷光。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泰岗的毛发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扇被劈开的门前,月光从缺口处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身子照得苍白,半边身子沉在黑暗里。
“居然猎物来了。”
泰岗把刀扛上肩膀,嘴角那道笑意终于完整地展开。
“猎手该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