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对骆驼父子在木屋前对峙,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焦急和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中年骆驼背上已经系好了一只旧行囊,手里攥着另一只布包的带子。
他的妻儿也与他一起在一旁,一遍遍地劝着这老骆驼父亲离开。
“爸。。。留下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那群政联会做什么,你最清楚不是吗?”
老骆驼只是固执地靠在门框上,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摇头。
“我知道,当年我来到这里正是因为他们。。。”
老骆驼的声音干涩而平静。
“那时候我跟你妈从诺美兰逃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和她相依为命。”
“我们走了半年,过了三条国境线,她在半路上病倒了三次,我背着她走了最后两百公里。”
“到了这儿,她才终于不用再跑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里是他们家的坟地。
“她在这儿躺了十二年,我不想丢下她一个人离开。。。”
中年骆驼和他的妻子本想再劝说,但看到老骆驼那执着的眼神,他们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爷爷,你真的不想跟我们走吗?”
这时那名老骆驼才低头看他脚旁的孙子,苍老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
“爷爷我啊,只是累了,已经不想到处跑了。。。”
他的孙子才六七岁,对于整个松风谷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只以为这是一个与大家的大冒险。
“那下次我们回来时,我要吃爷爷做的麻糬!”
老骆驼先是沉默一会,但很快就露出一副笑脸与孙子说。
“好,如果爷爷还在,爷爷就做给你吃。”
骆驼夫妻看着这一幕,中年骆驼叹了口气,而他的妻子则转过身,抬手捂住脸,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眼泪。
立迪经过那间木屋时,正好看到了那一家骆驼的情况。
他的心里有着一口闷气,他想找人出气,但又不知道该找谁。
是那群在外边的政联军队?还是那几乎掌握全世界的政联?还是那人们常说的该死的命运。。。
他这一路走过去,看到的并不只有这一家如此。
有人把家里仅有的几件衣服和干粮塞进一只旧箱子,交给金牙帮的悬浮车运走,自己却站在门口没动。
有人坐在院子里,抚着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果树,对来催他的金牙帮成员摆了摆手。
还有人干脆把门关了,熄了灯,当作外面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留下来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有的觉得自己老了,跟上去也是拖累,不如留下来看家。
有的认定这里是他们的一切,离开跟死没区别。
也有的人单纯不相信政联会真的对他们做什么,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种地的,养牲口的,政联犯不着跟一群山里的农民过不去。
但依然还是更多的人在撤离。
金牙帮的悬浮车拖着悬浮托盘一趟一趟地在村道上穿梭,载着老人、孩子、粮食、药箱和捆好的家当,朝山脉林那条干涸的水道方向驶去。
队伍排得很长,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沉闷的线。
立迪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向身后的白询问。
“那些留下来的人。。。最后会怎样?”
白正替立迪把登山包的肩带重新调整,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在打包行李的村民身上,语气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
“这里会被纳入政联的版图。”
“他们会用他们的方式来管理这个村子,登记所有人,编入户籍,划归到最近的行政区。”
她顿了一下,把肩带扣紧。
“然后这里会被要求为大国提供资源和粮食,直到这里的资源耗尽。”
“如果幸运的话,这里的人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绝对没之前那般自由。”
立迪皱起眉。
“可泰罗国也是政联的成员,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几年。。。”
“虽然有肉食和草食之间的摩擦,但整体来说政府还是把秩序维持住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白这时走到了他的面前盯着他。
那双蓝眼睛在暮色里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泰罗国看到的好,是因为你站在能看到好的地方。”
她转身随着兽群往前走,示意立迪跟上。
“泰罗国的繁华是建立在一层一层的人往上供血的基础上。”
“底层的人被压榨,中层的人被忽视,上层的人享受一切。”
“你只是一个恰好生活在中层,没有往下看过的人。”
立迪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能够像他那样在三深科技的大公司上班的兽人有几个?
偶尔在街上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肉食兽人乞讨,他都会绕开走,甚至还嫌对方挡路。
一直以为那些人只是单纯好吃懒做,没上进,但他从没想过那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可这里被登记后,这里的人会成为正式公民吧?政联不会。。。”
“像松风谷这样连小国都算不上的村子,在政联的眼中只是一个生产单位。”
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
“这里的人将会没有选择权,没有申诉权,连离开都需要审批。”
“你觉得泰罗国过得去,只是因为你是这体系里的得利者。”
立迪咽了一下口水,他想反驳,想告诉她自己生活也并不如意。
可当他看向这里正在逃离的松风谷村民,又回想自己以前一直避开的乞丐。
自己似乎站着说话腰不疼。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个别现象,是城市管理中的瑕疵,是可以慢慢改善的问题。
但白说的这些,把他脑子里那层薄薄的遮罩撕开了一道口子。
“百兽会一直以来就是在对抗这种不公平吗?”
立迪仿佛寻求安慰地询问白,想从她那里听到一个答案。
白并没有侧过头回答他,但她还是嘀咕了几句。
“。。。算是吧。”
。。。。。。
山脉外围的方向,亚提带着剩下的二十几名金牙帮成员骑着悬浮机车穿过林间。
引擎的嗡鸣在树丛间此起彼伏,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轨迹。
亚提骑在最前面,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脚脚踝处。
他的那只脚还没完全恢复,每次机车碾过树根和碎石时,一阵隐隐的钝痛就会顺着骨头往上窜。
此时,他的额头已经泛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巴鲁骑在他右侧,侧头看了他一眼,抵着风声高声问了一句。
“还行不行?”
亚提咬紧牙关,把那只手从脚踝上挪开,重新握回车把。
“没事!”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语气里听不出犹豫。
他再一次拧动油门,加速朝前冲去。
几分钟后,机车队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来到一处悬崖区。
亚提一个甩尾,悬浮机车正好停靠在悬崖边沿,并且往下看去。
下方峡谷的景象在月光下铺展开来,正如之前的人说的一样。
十几辆重甲悬浮车整齐地排成一行,车顶的破障炮一字排开,粗大的炮管斜斜指向前方。
装甲车后方整齐排列着大批政联士兵,黑色制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队列整齐得近乎没有缝隙。
他粗略估算一下,这里边有百多人。
巴鲁来到了他身旁,当她看着下面的阵仗时,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大场面。。。你行吗?”
亚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下面的悬浮车和士兵看了几秒,说他不害怕是假的。
几倍的人数差距,更别说他们这边的装备根本无法和对面比较。
但是他并没有胆怯,如果因为敌人强大而放弃,那么他也不配做大家的老大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二十几名金牙帮成员。
他们的机车还亮着灯,一张张脸在车灯的反光里忽明忽暗,有的紧张,有的亢奋,有的害怕。
原本还有些严肃的脸,这时也终于出现了他那平时的吊儿郎当模样。
“大嫂子问你们,这大场面。。。”
“你们行吗!”
“行!”
他们的声音拔得很高,在山崖间来回撞了几次。
“怕不怕?”
“不怕!”
亚提听到了他们的回答,反转说一句。
“不怕?我不信!你们不怕,老子已经快怕死了!”
众人愣了一下。
亚提却笑了。
“但正是因为害怕还敢往前冲,才是咱们金牙帮的人。”
随着亚提这么一句,那些原本真的在害怕的人,此刻也笑了起来。
自家老大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还害怕什么?
“小的们!等下可别给我丢脸咯!”
引擎的轰鸣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二十几名金牙帮成员一个个拧动油门,把手掌按在喇叭上,发出长短不一的吼声。
有人高喊,有人拍打车把,有人把帽子甩向空中。
声浪叠在一起,把整片悬崖震得嗡嗡作响。
亚提也不再废话,直接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臂。
“跟上!”
他拧下油门握把,车头猛地一沉,整辆悬浮机车从悬崖边缘冲了出去,朝下方那一片黑色的人群俯冲而去。
身后二十几辆机车同时启动,引擎的嘶吼连成一片,像一道从山脊上倾泻而下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