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退朝时刻,朱雀门外。
天空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朱雀门那厚重的朱红城墙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杀,白石铺就的长阶上,文武百官正鱼贯而出,朝服的色彩在石板路上交织,却掩不住那种紧绷的、充满窥探欲的氛围。
连日来,关于周景疏与沈望舒的流言已经发酵到了顶峰。每当这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同一场合,周围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层粘稠且令人不适的寂静。
就在百官即将散去之时,原本低头急行的沈望舒突然停下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转身,拦住了正欲登车的周景疏。
“周大人,请留步!”
沈望舒的声音极大,清亮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在那空旷的广场上激起了一阵回响。那种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决绝,瞬间让周围原本假装交谈的官员们定在了原地。
周景疏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他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峻模样,绛紫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微微挑眉,眼神中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沈大人,此处是皇城重地,你有何指教?”
“指教?下官岂敢指教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
沈望舒猛地跨前一步,她的脸色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涨得通红,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仿佛忍耐已到了极限。她从怀中掏出一叠公文,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狠狠摔在周景疏的脚边。
纸张散落一地,雪白的宣纸在灰色的石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下官虽然出身卑微,人微言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羞耻,明纲常!”沈望舒指着周景疏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着,“大人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下官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成了茶余饭后供人意淫的玩物!”
周围响起了一阵细碎的倒吸冷气声。赵勋原本已走远,此时听到动静,立刻折返了回来,挤在人群最前面,嘴角挂着一抹阴鸷且得意的冷笑。
“沈大人,注意你的言辞。”周景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垂眸看着脚下的公文,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其深沉且复杂的暗色一闪而过。
“言辞?下官还要什么言辞!”沈望舒嘶吼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破碎的哭腔,那是将自己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下官感念大人在那深谷之底的‘救命之恩’,但这并不代表下官要出卖尊严,去接受大人这种……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照’!”
“令人作呕?”周景疏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是!令人作呕!”沈望舒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在心口扎针,那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鲜血喷涌声,“下官志在农桑,志在报国,满腔热血只求为大齐百姓谋一分生机!下官不屑于,也绝不容许自己与大人这种……这种自毁名节、名声狼藉之辈为伍!”
她步步紧逼,字字诛心:“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日起,大理寺是大理寺,翰林院是翰林院。救命之恩,下官他日自当结草衔环以报,但你我之间,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沈望舒再也没有看周景疏一眼,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官员,决绝地转身冲入细雨之中。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孤凉,却又透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辣。
周景疏独自站在原地,四周是百官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窃笑。
在众人眼中,这是那位清高自许的沈编修终于不堪受辱,与“断袖”少卿彻底决裂的戏码。这一番痛骂,直接坐实了周景疏对沈望舒存了“非分之想”,却被对方视作污辱的传闻。
赵勋满意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疑虑散去了大半。看样子,这两人之间的盟约在流言的反噬下,终究是没能抵过世俗的唾沫星子。
周景疏弯下腰,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捡起地上被践踏得污秽不堪的公文。
他自嘲地一笑,那笑落在旁人眼里,是失宠后的恼羞成怒,是机关算尽后的挫败。
只有他在直起腰身的那一瞬,目光掠过沈望舒离去的方向。没人看见,在那女子转头决绝而去的一刻,一滴清冷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消失在风雨里。
那是她为了保全他的清名,亲手递给他的一把名为“决裂”的刀。
周景疏攥紧了手中的公文,指甲刺破了纸张,也刺痛了掌心。他读懂了她的反击——她要用自毁名声的方式,将他从这场肮脏的漩涡中推出去。她宁愿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要还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大理寺少卿。
雨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朱雀门的石阶。周景疏站在雨中,心如刀割,却又无比自豪。
这便是他看中的沈望舒。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她终于学会了用最残忍的方式,去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