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偏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胶着。
“沈大人,今日公事繁重,诸位大人都在抱怨浑身酸痛。本世子在城南的‘清心泉’包下了内场,请诸位同僚一同解解乏,沈大人可务必赏光。”
赵勋摇着那柄象牙折扇,大步跨入门槛,玄色锦衣上的金线在漏入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粼光。他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望舒,唇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残忍笑意。那笑容并不达眼底,反而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蛛网、垂死挣扎的猎物。
此时的值房里坐满了人,众人的目光如千万支火炬,带着探究、嘲弄与不怀好意的审视,齐刷刷地投向沈望舒。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阳谋,一个将人心与礼法算计到极致的杀局。
“清心泉”虽是京城最奢华的公共浴场,但在百官心中,那里更是剥去官皮、私下交换利益与勾兑权力的隐秘之所。水汽氤氲之间,人与人之间最后的一点遮羞布会被彻底扯下。在那里,所有人都要褪去层层叠叠的衣冠,在滚烫的池水中赤诚相对。
对于沈望舒而言,那里不是解乏的温床,而是通往地狱的断头台。
“下官身染风寒,体虚乏力,怕是会惊扰了世子与诸位大人的雅兴,实在不敢从命。”沈望舒稳住呼吸,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冷淡。她微微垂下眼睑,试图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然而藏在宽大官袖中的手指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指甲死死扣入掌心。
“风寒?”赵勋冷笑一声,陡然踏前一步。
他逼得极近,那股名贵熏香混杂着某种危险的气息直扑而来。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望舒,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了她的肩头:“沈大人身强体壮,前些日子还在田垄间顶着烈日奔走,怎的本世子今日一请沐浴,你就恰好风寒了?这风寒来得倒是听话,莫非沈大人真的如外面传闻那般,身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生怕我等瞧了去?”
此言一出,值房内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压抑的窃笑声。
那些往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们,此刻眼里闪烁着卑劣的光。他们有的在交换眼神,有的用手遮住半张脸,笑声中充满了对这个“清高才子”即将跌落神坛的快感。
“还是说,沈大人觉得自己清高自许,觉得我等粗鄙,不配与你共浴?”赵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的毒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这清心泉,沈大人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若是沈大人执意推辞,本世子倒真要怀疑,那出入大理寺、深得周大人器重的‘沈大人’,皮囊之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威胁,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幕,将沈望舒所有的退路悉数封死。
赵勋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僚便纷纷起哄。
“沈大人,世子爷一番盛情,你若是再推辞,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就是,大家都是男儿汉,洗个澡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难不成还怕咱们把你瞧了去?”
人群中,几个平素便对沈望舒嫉恨有加的官员竟直接站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动作粗鲁,竟然伸手上来拉扯沈望舒的袖子,想要强行将她拽出偏房。
那种带着掠夺感的男性力量,那种伴随着恶臭汗味与恶意揣测的推搡,让沈望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正被无数双沾满泥泞的黑手疯狂撕扯。
官袍下的束胸白绫紧得勒得她生疼,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是被刀片割过喉咙。
她看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宫墙残影,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沈家灭门时的血色,是那日出谷时周景疏紧握她手心的温度。可现在,那温度遥不可及。
“沈大人,请吧?”赵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阴鸷。
沈望舒站在人潮中心,官帽微微歪斜,那一抹孤傲的青色在喧嚣的嘲弄中显得如此单薄。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刑场上沉重的枷锁声,看到了那副锋利的铡刀正在缓缓落下,而她,孤身一人,万丈深渊就在脚下。
“走啊!沈大人!”
众人起哄着,簇拥着,像是一群驱赶猎物的恶狼。沈望舒闭了闭眼,指尖几乎刺破掌心,那是她作为“沈大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即将在这场荒谬的“邀约”中,被彻底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