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偏房内的喧嚣声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个同僚的手已经拽住了沈望舒的官袍下摆,赵勋眼底那抹玩弄猎物的快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沈望舒站在风暴中心,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那一刻,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演练如何在那众目睽睽的浴池边,用最后一丝尊严撞向石柱自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且冷若冰霜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门口炸响,生生劈开了这污浊不堪的场面。
“赵世子好大的威风。什么时候我大理寺的人,也轮到你来‘强邀’了?”
众人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沈望舒的手,齐刷刷地向门口望去。
只见周景疏一袭漆黑的织金长风大氅,逆着光步入偏房。他那张清隽绝尘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他行走间带起的一阵寒风,瞬间让原本燥热憋闷的值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那种长期处于高位、手握生杀大权所积淀下来的杀气,让周围那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文官们无不感到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周景疏谁也没有看,目光甚至没有在赵勋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了沈望舒身边。
他的动作极其霸道且自然,那双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不偏不倚地搭在了沈望舒单薄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一道铁铸的围墙,将沈望舒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更像是在向全京城宣示某种不容侵犯的主权。
“周大人,这只是同僚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雅集,不过是想请沈大人去清心泉解解乏,何必如此动怒?”赵勋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眼底闪过一抹阴鸷,“难不成,周大人今夜也要屈尊降贵,与我等一同前往?”
“沈望身上确实有伤,不便沐浴。”
周景疏的声音冷淡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极寒之地的冰块重重撞击在一起,掷地有声。
“伤?”赵勋冷哼一声,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狐疑地在沈望舒身上打转,试图从那件平整的官袍下寻出一丝端倪,“沈大人白日里在翰林院行走自如,下官怎么从未听闻他受过什么伤?不知是哪种见不得人的‘暗伤’,竟连沐浴都要避着众人?”
“在深谷救本官时,被崖壁上的乱石所留下的旧伤。”
周景疏面不改色,撒下了一个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谎。他盯着赵勋,嗓音低沉却充满了压迫感:“那伤口由于未曾得到及时医治,愈合得极不整齐,狰狞异常。沈大人少年成名,心气极高且脸皮薄,不愿将这副残躯暴露在众人的戏谑之下。赵世子若是执意非要看人沐浴,不如由本官代他前往,如何?”
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大理寺少卿亲自陪浴?这在整个大齐京城的官场历史上,简直是荒谬至极、闻所未闻。谁都知道周景疏性情孤傲古怪,素来喜静厌闹,从不参与任何官员私下的酒肉集会。可今日,他竟然为了保住一个出身寒门的沈望,不惜主动往赵勋设下的这种下作局里钻,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
赵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想逼沈望舒现形,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周景疏。若周景疏真的代沈望前往,那不仅拆穿不了沈望,反而会让他自己骑虎难下。
周景疏缓缓低下头,看向身侧因惊愕而失神的沈望舒。在面对众人的那一面,他是冷血的大理寺罗刹,而在此刻看向她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极其隐晦、只有他们两人能读懂的狠戾与疼惜。
他扣在沈望舒肩膀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是在传递某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沈大人,回府休息,这里有我。”
那是冰冷且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是这京城风暴中心,沈望舒唯一的救命稻草。沈望舒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鼻头陡然一酸。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已经将他自己置于了流言蜚语的悬崖边,只为了换她一次全身而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周景疏躬身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多谢……少卿大人。”
在周景疏那如利刃般目光的护送下,沈望舒低着头,快步穿过噤若寒蝉的人群。她能感觉到背后赵勋那毒蛇般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她的脊背上,但只要那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这世间的刀光剑影,便再也伤不到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