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七夕,从未像今夜这般喧嚣。
自沈望舒踏入仕途以来,她的世界便被浆洗得发白的官袍、冷硬的大理寺公文以及浓重的血腥味所充斥。那一身青色官服虽然宽大,却像是一副沉重的铁甲,将她所有的柔软与过往悉数封印。唯有在今夜,当万家灯火映红了半边天际,当乞巧的歌谣隔着高墙传进大理寺那冰冷的偏房时,她那颗枯寂许久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几乎被遗忘的涟漪。
推开蒙尘已久的红木箱笼,最底层压着一套从未上身的月白色暗花细丝褶裙。那是她当年离家时,母亲偷偷塞进包袱里的。那是江南最好的织造,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细碎的流云,光影流转间,仿佛有浮光掠影在月色下跃动。
沈望舒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滑腻的布料,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褪下层层束胸的白绫,换上那件轻盈如羽的罗裙,镜中的女子陌生得让她有些不敢相认。没有了官帽的束缚,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随性的发髻,簪上一枚简朴的白玉兰花簪。她没有施粉黛,清丽的面容在灯影下透着一种天然的、不着痕迹的倔强。
最后,她取出一面薄如蝉翼的素色面纱,仔细地系在耳后。
“今夜,我只是沈望舒。”她对着镜中的残影轻声呢喃。
走出官邸后门时,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这种属于市井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喧闹,让久居官场的沈望舒感到一阵久违的眩晕。到处是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女子们提着精致的小宫灯,羞涩地低头低语;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糖糕和炸酥肉的甜腻香气。
她孑然一人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面纱下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长期伪装者重获自由后的惶恐。她看着那些少女在河边投针验巧,看着那些书生在灯架前绞尽脑汁地拆解灯谜。
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她是这盛世繁华中的一抹幽灵,是一个本该在公文堆里腐烂、却借了月色还魂的异类。
沈望舒走得很慢,她贪婪地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空气,指尖偶尔划过路边摆放的绢花。她想,若是没有那场灭门之灾,若是她真的只是江南水乡里一个寻常的官家小姐,或许今夜,她也会像这些女孩子一样,怀揣着一点天真的憧憬,在神龛前乞求一份良缘。
可现在的她,双手沾满了证据的墨迹,甚至还带着没洗净的敌人鲜血。
她路过一家卖泥人的摊位,那老汉捏得一手好生肖。沈望舒驻足良久,想起幼时父兄也曾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金陵的十里秦淮。那时天很大,月亮很圆,她以为生活永远会像蜜饯一样甜。
“姑娘,买个泥兔儿吧?保佑你遇着如意郎君。”老汉憨厚地笑着。
沈望舒隔着面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却没拿那泥人,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老人家,祝您今夜生意兴隆。”
她继续向前走去,越过喧闹的集市,朝着相对清幽的护城河上游走去。那里没有太多的摊位,只有岸边垂下的杨柳,在风中温柔地扫过水面。
她想独自走走,在彻底回到那个名为“沈大人”的冰冷躯壳之前,在天亮后的第一缕寒风吹散这虚幻的自由之前。她想看一看,如果不背负那沉重的仇恨与志向,沈望舒这三个字,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月色如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