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纪与诗乃就这样手牵着手，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进了SBC格洛肯的总统府。

跨过那扇高大的自动门，原本充斥着霓虹灯、广告投影与金属建筑的街道景象迅速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空间。总统府的一楼大厅远比有纪想象中还要宽广，整体呈现出规整的圆形，数根直径足有好几公尺的粗大圆柱按照十字形排列，从光滑的地面笔直向上延伸，直到没入高得令人难以判断距离的天花板。圆柱表面覆盖着带有细微纹理的银灰色金属板，沿着边缘镶嵌的蓝白色发光线路不断向上流动，仿佛整栋建筑的能源都在这些巨大的支柱内部缓缓循环。比起ALO里随处可见的石造城堡、古老街道与奇幻风格的建筑，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冰冷而鲜明的未来感，让第一次踏进GGO大型公共设施的有纪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大厅四周的墙壁几乎完全被巨大的平面屏幕覆盖，武器制造商的宣传影像、游戏活动预告，以及来自现实世界企业的广告不断交替播放。红色、蓝色与黄色的强烈光芒在略显昏暗的空间里轮流闪过，落在来往玩家的枪械、护甲与金属配件上，又折射成一道道锋利的亮光。身穿厚重防弹装甲的玩家与披着轻便战术外套的玩家从两人身边匆匆经过，有些人的背后甚至挂着长度超过自身身高的狙击步枪，偶尔还能听见金属弹匣与装备互相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这里的空气当然没有真正的火药味，但四周随处可见的武器，以及那些正在讨论枪械性能和战术的玩家，仍然让有纪产生了一种仿佛走进大型军事基地的错觉。

而在大厅正前方，那面几乎占据半幅墙壁的巨型屏幕，更是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画面中，荒凉的战场接连发生剧烈爆炸，身穿战术装备的玩家在枪火与硝烟之间高速穿梭，各式各样的突击步枪、机关枪与狙击枪轮流喷吐火舌。随着一阵极具压迫感的电子音效，巨大的英文字样从爆炸的火光中央缓缓浮现。

——Third Bullet of Bullets。

「哇啊……！」

有纪的紫水晶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原本匆忙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好厉害……这就是BoB的宣传影片吗？」

屏幕里，一名玩家刚从掩体后冲出，便被远处飞来的子弹击中，身体化作一大片蓝白色多边形碎片。紧接着，画面又切换成两名玩家在废弃建筑之间交火的场景，爆炸扬起的尘土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对习惯了剑、魔法与怪物的有纪而言，这些场面实在太过新鲜。她仰着脑袋，目光随着屏幕上快速移动的人影不断转动，甚至连自己还被人牵着手这件事都暂时忘到了脑后。

直到右手传来一股轻柔却明确的拉力。

「有纪，这边。」

「啊！对哦，还要报名！」

有纪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转过头，朝诗乃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诗乃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真是的……刚才还急着赶过来，结果一看到宣传影片就停下来了。距离截止时间已经没剩多少了哦。」

「嘿嘿，抱歉啦！因为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嘛。」

「等报完名再慢慢看吧。」

「嗯！」

诗乃轻轻摇了摇头，握着有纪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稍微加快脚步，带着她绕过大厅中央来往的人群，朝右侧深处走去。

两人很快来到一面宽阔的墙壁前。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台细长的机器，机身呈银灰色，正面嵌着发出淡蓝色光芒的触控屏幕，旁边还设有供玩家确认资料的小型感应区域。虽然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未来科技的气息，但这些机器的外形却让有纪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乍看之下，简直就像现实世界便利商店里常见的ATM或多媒体终端机。

诗乃在其中一台空着的机器前停下脚步，终于放开有纪的手，指了指面前的屏幕。

「就是这里。BoB的参赛申请要通过这些终端机完成，操作方式和一般的触碰式面板差不多。有纪，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吧？」

「嗯！让我试试看，诗乃！」

有纪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兴致勃勃地凑到机器前，仿佛准备挑战的是什么新发现的游戏机关。

诗乃望着她那副充满干劲的模样，微微怔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就好。我在旁边那台报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叫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先伸出手，熟练地在屏幕上连续点了几下，替有纪进入主选单，再依次打开活动报名页面。随着一层层窗口向旁边滑开，中央终于出现了醒目的「Bullet of Bullets」字样。

「好了，接下来从这里开始。记得确认资料，最后还要按提交。」

诗乃说着，用指尖在机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啦！谢谢你，诗乃！」

「嗯。」

得到回答以后，诗乃才转身走向隔着一块薄板的邻座终端。不过在开始自己的报名手续以前，她还是回头确认了一眼，见有纪已经认真盯着屏幕，才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机器。

有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另一侧，随后重新面向眼前的触控面板。

由于诗乃已经替她省略了前面的操作步骤，屏幕上方直接显示着「SBC格洛肯总统府」与「Bullet of Bullets」的标题，下方则依次排列着大会规则、举办历史、历届优胜者名单，以及各种密密麻麻的赛事说明。她稍微浏览了几行，正准备寻找报名选项，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全部都是日文？」

有纪眨了眨眼睛，又往下翻了几页。无论是赛事规则、菜单说明，还是各个系统选项，几乎全部都已经完成了日文化，甚至连某些较为复杂的枪械术语也附有详细解释。

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登入GGO以前，有纪曾经待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Medicuboid私人房间里，通过网络查阅过这款游戏的官方网站。由于运营公司「ZASKAR」位于美国，网站上的介绍几乎清一色使用英文，从游戏特色到收费方式，再到那套相当特殊的货币转换系统，都得靠阅读英文说明才能了解。

当然，英语本身对她而言算不上特别困难。

在病情进一步恶化、不得不长期住院以前，她曾经和姐姐蓝子一起上过小学。那段日子里，姐妹俩的成绩几乎常年占据全年级前三名的位置，有时甚至会为了谁能拿到第一名而暗暗较劲。多数时候，姐姐总能凭着那么一点点令人不甘心的差距领先，但有纪也从来没有因此认输，反而会在下一次考试前更加认真地复习，等成绩公布时再兴冲冲地跑去找姐姐比较。

英语自然也是她相当擅长的科目之一。

只不过，再怎么熟悉外语，阅读母语终究还是轻松得多。尤其现在距离报名截止只剩下几分钟，要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赛事规则和个人资料，日文化的界面确实帮了大忙。

「原来游戏里面这么方便啊……」

有纪小声嘀咕着，指尖轻快地滑过屏幕，很快便在选项列表里找到了「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参赛申请」。

她正准备按下去，动作却忽然停了一瞬。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漆黑的头发，略显锐利却又经常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以及那个总喜欢把麻烦事情一个人揽到身上的少年。

「桐人君……」

有纪轻轻念了一声。

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里。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才行。

她重新露出笑容，伸出食指，干脆地按下报名按钮。

随着清脆的系统提示音，画面立刻切换成一份长长的申请表格。

姓名、职业、角色资料、现实身份资料，以及其他各种需要确认的项目，一口气铺满了整个屏幕。

「……咦？」

有纪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一下。

「这么多啊……？」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大厅中央悬挂的时钟，距离报名截止竟然只剩下三分钟左右。

「哇哇……糟糕！」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表情顿时多了几分慌张。她连忙将注意力拉回屏幕，指尖飞快地移动起来，一边阅读说明，一边依照要求填写资料。

其实，只要稍微提高声音叫一声，隔壁的诗乃应该马上就会过来帮忙。可是刚才两个人骑着机械马赶往总统府时，诗乃发现时间所剩无几，那张向来冷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的焦急神情，还清楚留在有纪的记忆里。

既然诗乃已经帮了自己那么多，总不能连最后这点手续都让她操心。

「嗯……ID是Yuuki……职业……？」

有纪盯着职业栏，稍微歪起脑袋。

「Rogue……还是Fighter呢？唔，应该比较接近Fighter吧……」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继续填写，偶尔还会因为某个选项的说明太长而鼓起脸颊。不过凭着过去在其他VRMMO里累积的经验，她很快便掌握了表格的操作方式，填写速度也逐渐加快。

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下移动时，页面上方一段必须确认同意的附加说明吸引了她的注意。

——以下表格请填写玩家于现实世界中的姓名、地址等资料。玩家亦可留白或填写非真实资料参加本活动，但若获得指定名次，将无法领取相关奖品。

「地址……」

有纪的指尖停在半空中。

如果按照实际情况填写，自己现在居住的地方，应该就是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此刻，现实世界中的她正躺在那间熟悉的病房里，身体安置于Medicuboid之中，靠着医疗设备维持生命。对于现在的有纪而言，那里的确是她每天醒来、入睡，以及与现实世界保持联系的地方。

然而，「住址」这两个字却让另一栋建筑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深处。

那是一栋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保土谷区、有着绿色屋顶的独栋小屋。

她曾经和姐姐蓝子、爸爸、妈妈一起生活过的家。

记忆中的房子有着熟悉的玄关、窗户与围墙，阳光晴朗的时候，绿色屋顶会显得格外鲜亮。小时候，她和姐姐曾经无数次一起走过门前的道路，也曾经在放学以后争着跑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诉爸爸妈妈当天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四个人都还在。

后来，一家人的病情相继恶化，爸爸、妈妈、姐姐和她陆续住进医院，那栋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便渐渐安静下来。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常，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只能通过回忆重新触碰的东西。

而如今，甚至还有那些亲戚盯着那栋房子。

他们盘算着爸爸留下的遗产，盘算着房产的归属，甚至盘算着等自己病逝以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将那栋属于绀野一家的房子据为己有。

有纪望着空白的地址栏，原本轻快移动的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段记忆悄悄浮现。

那一天傍晚。

和人将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固定在左肩，亲自带着无法离开医院的她，重新回到了那栋绿色屋顶的小屋前。

透过探测器传来的影像，她再次看见了熟悉的道路、围墙与屋顶。镜头随着和人的脚步轻轻晃动，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个少年就这样站在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陪她重新望着那个已经很久无法亲自回去的家。

然后，他向她许下了那个认真得近乎笨拙的承诺。

等她满十六岁以后，他们就去登记结婚。

这样，那栋承载着爸爸、妈妈、姐姐蓝子与她共同生活痕迹的房子，就能继续留在她的名下，而不会落到那些被和人毫不客气地称为「狐群狗党」的亲戚手里。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桐人君……你到底在哪里呢……」

她轻声呢喃，目光仍停留在那片空白的地址栏上。

不过，沉入回忆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刻，一个有些突发奇想的念头便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说起来，自己最近不是经常通过探测器跟着和人待在桐谷家吗？

有时候，她会看着和人一家人吃饭；有时候，会和直叶聊上好一阵子；偶尔还会跟着和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自己也真的住在那里一样。虽然现实中的身体仍然留在医院，可通过那个小小的探测器，她早已经熟悉了桐谷家的许多日常。

既然如此……

干脆填写桐谷家的地址好了。

这个想法让有纪忍不住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顽皮意味的笑容。

可是，当她准备把手指放到地址栏上时，动作又停住了。

「……咦？」

她知道桐谷家位于埼玉县。

也知道从玄关走进去以后，哪里是客厅，哪里是厨房，楼梯又通向什么地方。

可是准确的住址……

「……是什么来着？」

有纪认真地皱起眉头，努力从记忆里寻找那个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的地址。

就在这时，隔板另一侧忽然传来诗乃的声音。

「填好了吗？有纪！」

「哇啊！」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有纪整个人吓得肩膀一缩，悬在半空中的手指也跟着向下一点。

啪。

指尖正好落在画面最下方的按钮上。

——SUBMIT。

「…………啊。」

有纪呆呆地看着那个已经被按下去的按钮。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圈正在旋转的蓝色光环，系统开始处理刚才提交的资料。

「哎呀呀……」

她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随后又轻轻笑了起来。

算了。

反正她现实中的身体正躺在Medicuboid里，就算真的拿到指定名次，主办方寄来的奖品恐怕也很难派上用场。那些可能需要亲手操作的实体设备，对现在的她而言更是有些遥远。

不过，如果奖品是什么有趣的纪念品，直叶说不定会很喜欢。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精神十足、偶尔还会因为哥哥的事情露出微妙表情的少女，有纪不禁弯起眼睛。

而且，自己来到GGO的目的，本来就和奖品没有什么关系。

她是来找桐人的。

既然不知道他躲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那就参加BoB，尽可能赢下比赛，闹出足够大的动静。说不定那个笨蛋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赛事画面上，就会终于发现她也追进GGO来了。

到时候——

一定要好好问问他，这两天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有纪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而充满活力的笑容。

就在这时，系统处理完成，屏幕发出一声轻快的提示音。

——报名成功。

「哦哦！成功了！」

有纪高兴地握了一下拳头，随后注意到画面下方还显示着第一回合预赛的开始时间。

她稍微凑近了一点。

「……今天？」

再仔细一看。

「三十分钟以后！？」

有纪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自己才刚刚学会GGO里最基本的枪械操作，连什么叫「着弹预测圆」都是不久以前才从诗乃那里听来的。刚才在射击场练习Five-seveN时，虽然已经能够勉强瞄准目标，但打出去的子弹依然有相当一部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结果，三十分钟以后，自己就要参加这款游戏最大规模的个人竞技赛事之一了。

这发展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吧？

有纪盯着时间看了几秒，随后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真有意思！」

与其说是紧张，她此刻感受到的反而更接近即将踏入陌生迷宫时的兴奋。毕竟，在ALO里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让她真正放开手脚，而这个以枪械为主要武器的世界，却到处充满了自己尚未了解的东西。

就在她兴致勃勃地想象预赛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时，隔板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诗乃也完成了自己的报名手续，绕过隔板走了回来。她先看了有纪一眼，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到终端机屏幕上。当看见中央显示着「报名成功」的字样时，那双平时略显锐利的蓝色眼睛明显柔和了一些，甚至还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嗯，看来赶上了。」

有纪立刻转过身，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总算完成报名了呢，诗乃！真的非常感谢你……还有，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诗乃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刚才的骑马之旅，我还满高兴的。」

她的语气相当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普通的小事。可是有纪马上想起不久前两个人骑着机械马穿过格洛肯街道的情景。

当时，诗乃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高速奔驰带来的风把那头水蓝色短发吹得凌乱不堪，四周的霓虹灯则在两人身旁飞快向后掠去。明明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赶不上报名，后来却在速度越来越快时忍不住放声大笑，甚至兴奋地催促她「再快一点」。

那个时候的诗乃，和眼前这位看起来总是冷静、说话也相当干脆的狙击手，仿佛是两种不同的模样。

不过有纪觉得，两种都很好。

「嘿嘿，我也很开心！」

她笑着回答。

诗乃稍微侧过脸，像是想把嘴角那一点笑意藏起来，随后便重新看向报名画面。

「对了，有纪。你被分到哪一组？」

「嗯？我看看哦……」

有纪重新操作终端机，调出刚才完成的报名资料。

「啊，找到了！我是F组，F的三十七号！」

「F组三十七号……」

诗乃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微微挑起眉毛。

「啊，这样啊。因为我们差不多同时申请，所以我也是F组。我是十二号。」

「咦？真的？」

有纪立刻转过头。

「那我们会不会很快就遇上啊？」

诗乃在脑中迅速确认了一遍六十四人淘汰赛的对战结构，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按照这个位置，就算我们两个都一直赢下去，也要到最后的决赛才会碰面。」

「为什么说太好了？」

有纪歪起脑袋，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滑过肩膀。

「因为只要能打进预赛最后的决胜战，不论那场比赛谁赢谁输，都可以取得正式赛的参加资格。」

诗乃伸出两根手指，在有纪面前比了比。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两个都顺利赢下前四场，就能一起进入BoB正式赛。」

「哦哦……！」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不是很好吗？这样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参加正式赛了！」

她高兴得几乎想原地跳起来，诗乃看着她那副毫无保留的开心模样，原本还带着几分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不过下一秒，蓝发少女的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道略带挑衅意味的弧度。

「不过——」

「嗯？」

「如果真的在预赛决胜战遇见有纪你的话……」

诗乃微微眯起双眼。

那双平时像清澈湖水般的蓝色眼睛，忽然浮现出一种让有纪感到熟悉的锐利光芒。那是她在ALO里与真正强大的剑士对峙时，偶尔也会从对方眼中看见的东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彼此究竟能够战斗到什么程度的神情。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唷，绝剑小姐！」

有纪微微一怔。

随后，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

她抬起下巴，毫不退让地迎上诗乃的视线。

「如果真的和诗乃碰上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输的！你就等着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吧！」

「啊哈，好大的口气。」

诗乃扬起嘴角，蓝色眼眸里的锋芒又深了几分。

「到时候可别被我打得屁滚尿流哦，有纪！」

「才不会呢！」

有纪立即挺起胸膛。

「我可是『绝剑』耶！就算这里是GGO，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打到你面前的！」

「那你最好先学会怎么躲子弹。」

「呜……这、这个我会努力啦！」

看见有纪刚才还气势十足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诗乃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呵呵……」

「啊！诗乃，你在笑我！」

「谁叫你刚才那么有自信。」

「等着瞧好了！我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瞪着对方，仿佛下一秒便会在大厅中央展开决斗。然而，那份故意装出来的严肃只维持了短短几秒，诗乃便率先弯起嘴角，有纪也跟着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

「呵呵……真是的。」

笑声混进大厅里来来往往的脚步与交谈声中，很快便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几个小时前，两人还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玩家。

一个是熟悉GGO枪械与战场规则、总是带着冷静神情的蓝发狙击手；另一个则是从ALO转换而来，甚至连手枪应该怎样瞄准都还需要别人指导的紫发剑士。她们因为一场即将开始的比赛相遇，又因为赶路而一起骑上机械马，最后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竟然已经能够这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

而此刻，两个人眼里浮现出来的期待却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真的能在决赛相遇——

那一定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战斗。

有纪这样想着，嘴角仍旧带着笑意。

等笑声渐渐平息以后，她才重新把终端机的报名页面切换回主选单。刚才一直留在脑海里的疑问，也随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日文菜单再次浮了上来。

「话说回来，诗乃。」

「嗯？怎么了？」

「虽然GGO是外国的游戏，可是这里的机器竟然全部都日文化了耶。明明我之前查官方网站的时候，上面几乎都是英文……」

「啊，你说这个啊。」

诗乃轻轻点了点头。

「运营公司『ZASKAR』虽然是美国企业，不过日本服务器的工作人员里似乎也有日本人，所以游戏内部的界面基本上都完成了日文化。」

「原来如此……」

「不过，你应该也知道，GGO不管在日本还是美国，都算是法律上的灰色地带。」

「咦？为什么？」

有纪立刻转过头，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诗乃看见她那副表情，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紫发女孩总会对新鲜事物产生兴趣的性格，只是稍微苦笑了一下，随后靠在旁边的终端机边缘，继续解释。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要归功于『货币转换系统』吧。」

「货币转换系统？」

「嗯。GGO是目前所有VRMMO里，唯一正式采用游戏货币与现实货币转换制度的游戏。简单来说，就是玩家在游戏里赚到的钱，可以兑换成现实世界能够使用的电子货币。」

诗乃稍微停顿了一下，确认有纪跟得上自己的说明以后，才接着说道：

「严格来说，兑换出来的并不是直接存进银行账户的日元，而是某种电子货币。不过现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用电子货币付款，所以实际使用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哦哦……原来还有这样的东西啊……」

有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又忍不住朝四周望了一眼。

刚才经过大厅时，她便注意到不少玩家身上的装备看起来相当昂贵。某些人的枪械甚至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配件，从枪身到瞄准镜都闪着精细的金属光泽。现在听见诗乃的说明，她才终于理解，这个世界里玩家追求的东西，或许真的和ALO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在ALO里，尤鲁特可以用来购买武器、装备与道具，也能够支付各种游戏内的费用；可一旦登出，那些数字便只属于虚拟世界。

而GGO里的钱，却能够跨过现实与虚拟之间的界线。

「这样的话，真的有人会靠玩GGO赚钱吗？」

「当然有。」

诗乃点了点头。

「不过想稳定赚到足够多的钱，可没有那么简单。这里的武器、弹药和装备维护都需要花费游戏货币，参加高等级战斗也得承担相当大的风险。想靠游戏赚钱的人不少，真正能够持续获利的玩家却只有一部分。」

「唔……听起来还挺辛苦的。」

「是啊。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也算是一座私营赌场。」

诗乃说到这里，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

「也因为涉及现实货币，GGO的运营方式相当特殊。公开网站上只有最基本的游戏情报，甚至连运营公司的所在地都不会刊载。像角色管理、货币转换时使用的电子货币账号输入，以及其他比较重要的手续，都必须登入GGO以后，在游戏里面完成。」

「哇……」

有纪再次睁大眼睛。

「诗乃，这游戏也实在太猛了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单纯的赞叹。诗乃听了以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很快把目光移向大厅另一侧那些不断播放广告的屏幕。

「嗯……所以这里和真实世界，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分离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可是……也因为这样，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和现实里的自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大厅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乐里。

有纪原本正准备继续发问，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停住了。

诗乃依然站在她身旁，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放松，脸上也维持着平日那种冷静的神情。然而，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深处，却在刚才那句话说出口以后，忽然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阴影。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很遥远的地方悄悄浮了上来，又在即将触及表面的时候被她重新压回心底。

有纪静静看着她。

她想起刚才坐在机械马后方，迎着呼啸的风大声欢笑的诗乃；想起这个女孩明明因为报名时间紧迫而焦急，却还是耐心替自己操作机械机台；也想起她刚刚说起决赛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锐利光芒。

现在的诗乃却显得有些不同。

有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仍然带着那份温和而明亮的神情望着她。

诗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

诗乃微微一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刚才不经意间浮现的某种情绪甩开。她抬手将垂到脸颊旁的水蓝色短发拨回耳后，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干脆。

「话说回来，有纪。」

「嗯？」

「我们该到预赛会场去了。其实就在这栋建筑的地下而已。」

诗乃说着，稍微侧过身，朝大厅正面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准备好了吗？」

有纪也跟着看向那里。

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屏幕仍在播放第三届BoB的宣传影片，爆炸与枪火不断交替，英文字样在鲜明的光芒中闪烁。周围的玩家有些正忙着确认装备，有些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战术，还有人已经开始朝通往地下楼层的方向移动。

三十分钟以后，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有纪下意识碰了碰右腰间的菊一文字F2，又看了一眼左侧的Five-seveN。那两件武器的重量与位置都已经渐渐熟悉，可她对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依然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

不过——

既然来了，就好好试试看吧。

而且，如果一路赢下去，说不定真的能够在决赛遇见诗乃。

想到这里，有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嗯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朝诗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准备好了，诗乃！」

诗乃望着她，原本微微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那就走吧。」

说完，她很自然地伸出手。

有纪稍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两只纤细的手掌重新贴合，诗乃的手指轻轻收拢，有纪也立刻回握住她。

「嘿嘿……」

「怎么了？」

「没什么！」

有纪轻快地摇了摇头，紫色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后微微扬起。

「只是觉得，今天能够遇见诗乃，真是太好了！」

「……！」

诗乃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她侧过脸，看见有纪正仰着头望向自己，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映着大厅屏幕投来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几乎没有一丝阴霾。

诗乃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真是的。」

她把视线转向前方，握着有纪的手却稍稍紧了一点。

「等一下进了预赛，可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手下留情哦。」

「啊哈哈！当然不会啦！」

「那就好。」

诗乃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道清晰的弧度。

「走吧，有纪。」

「嗯！」

于是，蓝发的狙击手牵着来自ALO的紫发剑士，穿过总统府一楼大厅里交错的人群，朝正面深处通往地下预赛会场的方向走去。

四周巨大的屏幕仍在不断播放枪火与爆炸的影像，金属地板上映着一片片流动的霓虹光芒。两名少女的身影从那些光影之间并肩经过，一个步伐沉稳而利落，另一个轻快得仿佛随时都会向前跑起来，彼此相握的手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而距离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正式开始，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就在诗乃准备牵着有纪继续朝总统府大厅深处走去时，有纪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种来得毫无征兆的感觉。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忽然沿着后颈向上蔓延，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贴上了皮肤。

有人在看她。

而且，那种感觉与刚才在街道上受到的注视截然不同。

由于GGO的角色外貌与装备风格都相当独特，有纪早已习惯路过的玩家因为她娇小的身形、深紫色长发，以及腰间那柄在枪械世界里显得格外罕见的光剑而多看几眼。那些视线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只是单纯觉得她的外表可爱，即使偶尔显得过于直接，也很容易从对方的表情与动作里分辨出来。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从大厅某个方向传来的目光却完全不同。

那股感觉仿佛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隔着来往的人群与不断闪烁的广告光芒，准确地刺向她的后背。视线里带着一种冰冷而尖锐的东西，让有纪原本轻快的心跳在一瞬间改变了节奏。

——杀意。

有纪那双紫水晶般明亮的眼睛骤然一凝。

几乎省略了思考的过程，她的右手便迅速从诗乃掌中抽离，五指准确扣住右腰间「菊一文字F2」的剑柄。伴随着一声低沉而清脆的电子启动音，紫红色光刃从金属剑柄前端猛然延伸而出，在总统府略显昏暗的大厅里划出一道鲜明的光芒。

「有纪？」

诗乃惊讶地转过头。

然而有纪已经向前踏开半步，双手稳稳握住光剑，将剑锋微微抬起，以自己最熟悉的中段架势护住身体中央。她的肩膀自然下沉，手肘保持着适当的弯曲，双脚则在移动之间迅速调整位置，让身体随时能够向前突进，或朝左右两侧闪避。

从握住剑柄到完成架势，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

刚才那个还会因为误按报名按钮而发愣、会因为诗乃一句玩笑便笑得眉眼弯起的紫发少女，此刻仿佛在拔剑的瞬间换了一个人。她脸上的笑意悄然收敛，目光变得清澈而锐利，紫红色光刃稳定地悬在身前，剑尖随着视线的移动缓缓调整方向，却始终没有产生多余的晃动。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以后，早已融入身体的反应。

有纪并没有立刻挥剑，也没有贸然冲向任何人。她只是维持着随时能够出手的架势，缓缓转动视线，仔细搜索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巨大的广告屏幕仍在播放BoB的宣传影片，爆炸与枪火在画面中接连闪现，红色、蓝色与黄色的光芒轮流洒落在金属地板上。身穿战术装备的玩家继续从她们身旁经过，有人低头检查武器，有人正与同伴讨论比赛，还有人被突然亮起的光剑吸引，停下脚步朝这边望来。

远处传来系统广播的声音，靴底踩过地板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枪械配件偶尔互相碰撞的清脆金属音。

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没有区别。

可是有纪依然记得那股感觉。

那道目光曾经确确实实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恶意，仿佛有人正隔着黑暗，耐心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诗乃站在旁边，原本因有纪突然拔剑而浮现的惊讶渐渐收敛。她顺着有纪的视线扫了一眼周围，又看了看那柄稳定悬在半空中的紫红色光剑，最终只是稍微侧过身体，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数秒过去。

又过了十几秒。

有纪仍然维持着警戒架势，目光依次掠过大厅中央的圆柱、远处的广告屏幕，以及那些被高大玩家身影遮住的阴暗区域。她甚至尝试从人群移动的间隙寻找某个正在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人，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刚才那股令人后颈发紧的寒意，也像沉入水底的影子般悄然消失了。

「……是我多疑了吗？」

有纪轻轻呢喃，手腕随之转动，拇指按下剑柄上的控制装置。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音，紫红色光刃迅速缩回剑柄，只留下那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金属武器握在她手中。她缓缓放松肩膀，眼睛却仍然朝刚才感受到视线的方向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有纪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感受过类似的恶意。

那是在世界树的顶端。

当时，她与桐人一路突破重重阻碍，终于来到那座囚禁着米特的鸟笼。高得仿佛已经脱离整个世界的空间里，空气安静得令人心生不安，而他们正要带着米特离开鸟笼时，却突然浮现出一种被什么人从暗处观察着的感觉。

奥伯龙。

那个将米特囚禁在世界树顶端、自以为能够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男人。

有纪至今仍记得，那种藏在暗处的目光究竟有多么令人不快。仿佛对方只是站在某个自己无法看见的位置，便已经擅自将眼前的一切视作掌中之物，甚至连别人即将露出的痛苦表情，都成了他期待欣赏的东西。

刚才从总统府大厅某处掠来的寒意，竟然让她想起了那段经历。

有纪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右手仍旧握着已经关闭的菊一文字F2。

「有纪？」

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旁响起。

有纪眨了眨眼睛，终于将视线从大厅深处收了回来。

诗乃已经走近一步，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冷静与锐利的蓝色眼睛，此刻正认真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有纪？突然把剑拔出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

有纪稍微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诗乃，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投来好奇目光的玩家，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没啦！只是想在比赛前稍微热一热身而已！」

说完，她还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手里的剑柄，仿佛刚才那一连串迅速而严密的警戒动作，真的只是临时兴起的剑术练习。

「你看，毕竟待会儿就要比赛了嘛！稍微活动一下手腕也不错，对吧？」

诗乃沉默了两秒。

她先看了看有纪手里的剑柄，又望向刚才被有纪仔细搜索过的大厅四周，最后才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上。

「……在这种地方热身？」

「嘿嘿……」

「而且还是突然拔出光剑？」

「因为这里很宽敞嘛！」

「……有纪。」

「嗯？」

「你还真是的……」

诗乃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扶住额头。

眼前这个女孩显然正在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虽然诗乃来到GGO以后见过不少性格古怪的玩家，但像有纪这样，前一秒还高兴地讨论比赛，下一秒就突然摆出一副仿佛即将与强敌决斗的架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说自己只是在热身的人，实在也不多见。

不过，她刚才握剑时那种异常稳定的姿势，以及整个人瞬间改变的气息，仍然让诗乃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那种反应，绝对不是普通的新手能够轻易做到的。

诗乃又看了有纪一眼，最终还是把原本准备追问的话收了回去，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右手。

「走了啦，有纪！再磨蹭下去真的要迟了！」

「啊，嗯嗯！」

有纪立刻恢复精神，将菊一文字F2挂回右腰，任由诗乃牵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脚步重新融入大厅来往的人群，刚才那阵短暂的骚动也很快被周围的喧闹吞没。只是有纪在经过一根巨大的金属圆柱时，仍然忍不住朝身后瞥了一眼。

那里只有不断闪烁的广告光芒，以及几名正低头交谈的陌生玩家。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随即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诗乃。

大厅尽头的墙边并排设置着数台电梯，每一台都有着厚重的银灰色金属门，门框两侧则镶嵌着细长的蓝色指示灯。诗乃显然对这里的布局相当熟悉，几乎没有停顿便带着有纪来到最右侧的电梯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下向下的按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金属门几乎立刻向两侧滑开。

「这边。」

诗乃轻轻拉了拉有纪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内部的空间相当宽敞，四周墙壁由平整的金属板构成，天花板则嵌着柔和的白色照明。与外面不断闪烁的广告屏幕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操作面板上排列着的一长串楼层按钮，让有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诗乃熟练地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B20F。

「咦？地下二十层？」

有纪稍微睁大眼睛，抬头望向楼层显示。

「总统府的地下竟然还有这么深啊……」

「嗯。BoB的预赛待机区就在下面。」

诗乃一边回答，一边松开操作面板前的手。

「这里的地下设施比你想象中还要大哦。毕竟预赛期间会有很多玩家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总不能让大家全部挤在一楼大厅。」

「哦哦……原来如此。」

有纪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朝电梯门上方的显示屏看去。

从外面看，总统府已经是一座高耸得几乎要刺入格洛肯天空的巨塔，想不到地下竟然也延伸到了如此深的位置。她稍微想象了一下这栋建筑埋藏在地面以下的部分，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座层层叠叠、由金属通道与巨大空间构成的地下迷宫。

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合拢。

下一瞬间，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哇……」

有纪下意识调整重心，身体随着电梯向下加速而微微一沉。

虽然现实中的身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Medicuboid里，眼前这具虚拟身体却清楚感受到了电梯下降时的惯性。胃部仿佛轻轻浮了起来，脚底与地面接触的压力也随着速度变化而产生细微差异，甚至连电梯井深处传来的低沉机械运转声，都被模拟得相当真实。

楼层数字迅速减少。

B5F。

B10F。

B15F。

有纪仰着头，目光跟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移动，脸上再次浮现出第一次来到陌生世界时特有的好奇神情。

诗乃站在她身旁，看见她连搭乘电梯都能看得如此认真，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有纪，你真的对什么都很好奇呢。」

「嘿嘿，因为GGO和ALO真的差好多嘛！就连电梯都很有未来感耶。」

「这种东西你以后大概很快就会习惯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呵呵。」

诗乃轻轻笑了一声，随后重新望向楼层显示。

当数字接近B20F时，电梯的下降速度开始逐渐减缓。脚底传来的压力再次发生变化，随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音，整个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

——B20F。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有纪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在看清门外景象的瞬间，微微怔住了。

如果说总统府一楼大厅属于广告、霓虹与赛事宣传所构筑的明亮世界，那么地下二十层便仿佛将那一切彻底翻转了过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半球形巨蛋。宽阔的空间向四周延伸，穹顶高高隆起，远处的边缘几乎融入黑暗之中。整个区域的照明被刻意压得很低，只有几盏被粗重铁框罩住的弧光灯悬挂在高处，散发着冷淡而稀薄的白光，将地板、柱体与墙壁的轮廓勉强从阴影里勾勒出来。

脚下的地面由泛着暗黑光泽的铜板与赤茶色铁网交错铺成，部分区域还露出粗大的金属接缝。巨大的支柱沿着巨蛋边缘排列，表面布满铆钉与锈色纹理，墙边则零零散散摆放着一些粗糙的桌子与包厢座位。那些桌椅仿佛直接从某座废弃军事设施里搬来，金属边缘磨损得相当明显，与一楼大厅整洁明亮的装潢形成了鲜明对比。

巨蛋上方悬浮着数面巨大的全息显示屏，此刻大部分画面都沉浸在黑色背景之中，只有中央区域浮现出一行暗红色文字。

——BoB3 preliminary。

下方则是一串正在不断减少的数字。

距离预赛开始，还有二十七分钟左右。

低沉的金属系背景音乐从空间某处缓缓流出，沉重的鼓点与细碎的电子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藏在钢铁深处的巨大机械正在规律运转。每当节奏落下，空旷的穹顶便仿佛会把声音轻轻送回来，让整个巨蛋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肃穆的气氛。

然而，真正让有纪稍稍绷紧精神的，却是聚集在这里的人。

墙边那些粗糙的桌子旁、巨大的铁柱下方，以及照明难以触及的阴暗角落里，到处都站着沉默的玩家。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有人独自靠在柱子旁，双臂交叠在胸前，仿佛一尊正在等待战斗开始的雕像；还有人坐在桌边，仔细检查着手里的枪械，偶尔传出弹匣与金属零件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明明这里聚集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玩家，整个巨蛋却远比外面的街道安静。

那些谈话声大多被刻意压低，笑声也显得短促而克制。更多时候，能够听见的只是靴底踩过金属地面的声音、装备互相摩擦的轻响，以及那段不断循环的低沉背景音乐。

有纪站在电梯门口，紫水晶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

这些人——

全都是第三届BoB的预赛参赛者。

而且，从他们身上那种早已习惯枪械重量、习惯检查装备、也习惯在战斗开始前保持沉默的气息来看，显然大多数都拥有相当丰富的对人战斗经验。

有纪下意识握了握刚才被诗乃牵着的手，随后又在心里轻轻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如果真的要比较累计的完全潜行时间，这个巨蛋里，恐怕很难有人比她更长。

从旧SAO那个死亡世界回来以后不久，她便在仓桥医师的建议，以及姐姐蓝子的鼓励与退让下，开始使用Medicuboid。此后的日子里，她的意识绝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虚拟世界之中。随着病情进一步恶化，能够依靠现实身体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少，完全潜行也逐渐成为她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一部分。

再加上曾经真正生活于旧艾恩格朗特的岁月，累计下来，她在完全潜行环境中度过的时间早已超过三年。

如果只计算「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时间」，她甚至可能属于全世界累计潜行时间最长的那一批人。

只是，潜行时间与玩家的战斗风格终究是两回事。

每个VRMMO玩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玩法，也有自己最擅长、最习惯的领域。

有纪还记得，刚从飞鸟帝国转移到ALO的时候，自己为了引出那个早已通过无数传闻、情报与故事憧憬许久的黑衣剑士，曾经每天固定在下午三点来到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站在那里等待整个ALO的玩家前来挑战。

那段时期的她，确实是不折不扣的PvP玩家。

每天站在广场中央，面对来自不同种族、使用不同武器的挑战者，与他们交剑、判断招式，再用自己的剑技取得胜利。无论对方是初次尝试挑战的普通玩家，还是已经在ALO里拥有相当名气的高手，她都会认真迎战，并在每一次交锋中寻找值得学习的东西。

而后来——

那个黑衣剑士真的来了。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那个自己一直想见的人，最终不仅站到了她面前，还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自从与桐人相恋以后，两个人更多时候会一起离开城镇，前往迷宫攻略、狩猎怪物，或探索那些尚未被玩家完全发现的区域。有时候莉法会同行，有时候米特也会加入，偶尔还会和其他伙伴组成队伍，在ALO广阔的世界里度过一整个晚上。

过去那个每天站在圣母圣像广场中央，等待别人前来挑战的「绝剑」，也在不知不觉间，把更多时间花在了与喜欢的人以及伙伴们共同冒险上。

这样算起来，她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重新置身于如此纯粹的PvP环境里了。

而眼前这些人，显然都对玩家之间的战斗抱有极高的热情。

没有光泽的厚重头盔、遮住大半张脸的战术头套，以及从阴影底下投来的锐利目光，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已经进入了战斗前的准备状态。某些人甚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随着有纪与诗乃走出电梯，不少目光很快便朝她们投了过来。

其中一部分，明显在有纪身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娇小的身形、长及腰际的深紫色头发、鲜明的红色发带，以及那双在阴暗环境里依旧显得格外明亮的紫色眼睛，让她与周围这些身穿厚重战术装备的玩家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尤其是她那副带着新鲜感、仿佛正在参观什么有趣地方的神情，更让人很难将她与即将参加BoB预赛的战斗玩家联系在一起。

有几个人明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还有人的视线只是单纯被她可爱的外表吸引。

不过，这种最初的好奇很快便转变成了另一种观察。

那些目光开始从她的脸移动到腰间，随后又扫过她身上的装备配置。有人注意到了那柄形状特殊的金属剑柄，也有人盯着她另一侧的手枪看了一会儿，似乎正试图判断这个陌生的紫发女孩究竟使用什么武器，以及她会采取怎样的战斗方式。

观察。

判断。

寻找情报。

这是PvP玩家之间再常见不过的习惯。

只是，这些人眼中的「新人」，究竟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他们自然一无所知。

有纪对于被人围观其实相当熟悉。当初每天站在圣母圣像广场接受挑战时，比这更加夸张的场面都经历过无数次。有时甚至还没到约定的下午三点，广场周围便已经挤满了想要观战的玩家，欢呼声与讨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几乎像在举办什么大型活动。

可是眼前这些视线，与当时的气氛又有些不同。

那些围观者大多是抱着欣赏决斗、挑战强者，或单纯凑热闹的心情聚集在一起；而这里的人，却几乎全都是即将亲自踏上战场的参赛者。每一道目光里，都带着对潜在对手的分析与警戒，甚至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竞争意识。

久违地重新站进这样的环境，有纪的肩膀还是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僵硬。

就在这时，一直牵着她的那只纤细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诗乃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怎么了吗，有纪？」

「咦？」

有纪转过头。

诗乃正站在她身旁，那双蓝色眼睛先是仔细看了看她，随后又朝周围扫了一圈。

「是因为这些臭男人的关系吗？」

「啊……？」

有纪稍微怔住了。

然而诗乃已经转过脸，朝刚才那些一直盯着她们看的玩家投去一道冷冷的视线。

那目光与她刚才在一楼大厅里向有纪解释报名手续时的神情截然不同。微微眯起的蓝色眼睛像某种正在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也随之变得锐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随便搭话的气息。

结果，刚才还在毫不掩饰地观察有纪的几名玩家，竟然真的有人主动移开了目光。其中一个坐在墙边的男人甚至像被当场抓个正着似的，稍微缩了一下肩膀，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与旁边的同伴说话。

有纪眨了眨眼睛。

诗乃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看向她。

「不用怕，有纪。这些玩家都只是纸扎老虎而已，不足为惧。」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那双蓝色的猫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认真。

「他们要是敢瞪你的话，你就瞪回去。」

「瞪……瞪回去？」

有纪重复了一遍，脸上浮现出几分错愕。

「没错。」

诗乃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种时候，你越是表现得畏畏缩缩，他们就越会觉得你好欺负。反正大家都是来参加BoB的，谁也没必要怕谁。」

「哦……哦哦……」

有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看向刚才被诗乃瞪得移开视线的几个人。

原来如此。

虽然说法相当直接，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很符合这个世界的气氛。

只是——

「诗乃，你好厉害啊……」

有纪小声嘀咕。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

她马上笑着摇了摇头。

诗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轻轻拉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

「别理这些臭男人了。有纪，我们先去休息室。你也得把刚才买的战斗服换上才行。」

「啊，对哦！」

有纪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购买的战斗服还没有正式换上，连忙点了点头。

「嗯！走吧，诗乃！」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等待区。

诗乃的脚步依旧沉稳而自然，土黄色围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这里不过是她平时经常经过的普通场所。对于四周投来的视线，她甚至连步幅都没有改变，只是牵着有纪，熟门熟路地绕过那些聚集在桌边的玩家，朝巨蛋深处走去。

不过，有纪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周围的人并没有忽略诗乃。

恰恰相反。

如果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大多带着对陌生玩家的好奇、惊讶，以及对未知装备配置的分析，那么投向诗乃的视线里，所包含的东西便要锋利得多。

那是真正属于竞争对手之间的战意。

有些人看见诗乃经过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会短暂减弱；有人会稍微抬起下巴，仔细打量她身上的装备；还有人明明坐在远处，却会在她经过时将视线一路追随过去，直到她走出自己的视野范围。

其中一名坐在墙边的男人，膝盖上横放着一挺外形沉重的枪械。他原本正在检查弹匣，看见诗乃走近以后，竟然刻意加大了动作幅度，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喀锵」，将弹匣从枪身上退了出来。

金属碰撞声在相对安静的巨蛋里显得异常清晰，附近几个人也因此短暂地朝他看了一眼。

诗乃连头都没有转。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土黄色围巾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有纪跟在她身旁，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从周围那些人的反应里意识到，自己几个小时前才认识的这个蓝发女孩，在GGO里恐怕远比原先想象的更加出名。

那些人看着自己，像是在观察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未知变量。

那些人看着诗乃，却已经把她当成了需要认真警戒的强敌。

而诗乃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

她既没有刻意摆出威吓的姿态，也没有因为别人表现出的敌意而改变步伐，只是平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那些带着挑战意味的视线，早已成为她在这个世界里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有纪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过去站在第二十七层圣母圣像广场的自己。

那时候，她每天都面对大量玩家的围观与挑战，早已习惯成为视线的中心。无论有多少人聚集在广场周围，只要拔出剑，眼前便只剩下真正需要面对的对手。

然而，如果要说像诗乃现在这样，在尚未开始战斗以前，便能把周围如此浓烈的竞争压力当作空气一样穿过去，自己似乎也还没有完全做到这种程度。

尤其是在这个刚刚接触、连武器系统都尚未熟悉的枪械世界里。

「诗乃……真的好厉害啊……」

有纪又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嗯？有纪，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她马上朝诗乃露出灿烂的笑容，随后快走两步，追上那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土黄色围巾。

诗乃稍微侧过脸，见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精神十足的模样，嘴角也跟着轻轻扬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朝巨蛋深处走去。

随着距离电梯越来越远，周围摆放的桌椅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并排设置在墙上的数道厚重铁门。每扇门的表面都带着明显的金属纹理，旁边嵌着细小的状态指示灯，门框周围还装有粗大的机械锁定装置，整体外观与其说是普通休息室，倒更接近某种军事设施内部的隔离舱。

诗乃扫了一眼那些指示灯，很快便朝其中一扇亮着绿色光芒的铁门走去。

「这里。」

她伸手触碰门边的感应面板。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音，厚重的铁门缓缓滑开。

诗乃牵着有纪走了进去。

或许是刚才一路骑着机械马从格洛肯街头高速赶来的缘故，诗乃在经过门口时，还顺手替有纪拍了拍肩膀与衣袖上沾着的灰尘。她的动作相当自然，甚至连自己都没有特别留意，只是在看见那些浅灰色痕迹时，便下意识伸手替她拂去。

「这里还有一点。」

「咦？啊，谢谢你，诗乃！」

「嗯。」

诗乃轻轻应了一声，随后转身关上铁门，并在内侧的操作面板上连续点了几下。

「喀嚓。」

机械锁扣合拢的声音随即响起。

门外原本亮着绿色的指示灯转成红色，表示这间休息室已经有人使用。与此同时，厚重门板也将外面那些低沉的背景音乐、金属碰撞声，以及隐约可闻的交谈声一并隔绝，只留下室内通风设备发出的细微运转声。

刚才始终萦绕在周围的紧张气氛，仿佛随着铁门关闭而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有纪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更衣室，墙壁依旧采用GGO一贯的金属装潢，表面覆盖着略显粗糙的暗灰色板材。天花板嵌着几盏亮度适中的白色照明灯，角落里设有简单的储物空间，墙边则摆放着供玩家整理装备的长凳。与外面那个宽阔得令人产生压迫感的半球形巨蛋相比，这里显得狭窄许多，却也因此多了一种难得的安静。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女孩。

「呼…………」

走到房间中央以后，诗乃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扶了扶额头，脸上露出一种像是刚刚看见了什么令人头痛的东西般的表情，随后带着几分无奈地低声说道：

「真是受不了……一群天真的家伙……」

「什……」

有纪怔住了。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刚才外面那些全副武装的男人。

厚重的防弹装甲、遮住大半张脸的战术头套、冷冰冰的枪械，以及从阴影底下投来的锐利目光。无论怎么看，那些人都像是已经习惯了激烈战斗的老手，有些人的气势甚至足以让普通玩家在比赛开始以前便产生压力。

可是诗乃刚才竟然称他们为——

天真的家伙？

「天、天真的家伙？」

有纪忍不住睁大眼睛。

「诗乃，你是在说刚才那群杀气腾腾的男人吗？」

「对啊。」

诗乃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可是他们看起来明明很厉害耶……」

有纪歪起脑袋，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些人的装备。

「而且他们拿的枪都好大，有些甚至比人还长呢！」

「枪大又不代表一定厉害。」

诗乃轻轻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新手说明常识般的耐心。

「外表看起来凶有什么用？比赛开始前三十分钟，就把自己的主要武器拿出来炫耀，这根本就跟主动邀请别人研究该怎么对付自己一样嘛。」

「咦？」

「你想想看。」

诗乃稍微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只要看见对方使用什么枪械，有经验的玩家就能大致判断他的射程、射击方式，以及比较擅长的交战距离。如果再仔细观察枪身上的配件，甚至连他打算采取什么战术，都有可能提前猜出来。」

她说到这里，蓝色眼睛微微眯起。

「尤其是那些特别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重型武器的家伙。还没开始比赛，就已经把自己最重要的情报送给别人了。」

「啊……」

有纪轻轻张开嘴巴。

刚才那个坐在墙边，故意发出响亮金属声的男人，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当时，那种动作看起来相当具有威吓性，仿佛对方正用自己的枪械向周围玩家宣告实力。可是经过诗乃这一番解释以后，原本令人印象深刻的举动，忽然变成了一种近乎主动暴露弱点的行为。

「啊啊……原来如此……！」

有纪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手。

「所以，刚才诗乃说他们是『纸扎老虎』，就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

诗乃点了点头，随后又像受不了似的摇了摇脑袋。

「真是的……那群家伙。」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明都是来参加BoB的，结果还像小孩子一样，觉得只要把枪拿出来晃一晃，就能把别人吓住。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有纪忍不住笑了一下。

「嘿嘿……诗乃，你还真严格呢。」

「这是基本常识啦。」

诗乃转过脸，语气依旧相当干脆。

「情报战本来就是PVP的一部分。对手知道得越少，自己能够选择的战术就越多。尤其是在BoB这种比赛里，开战以前能掌握多少情报，有时候甚至会直接影响胜负。」

「嗯嗯……」

有纪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让她想起了过去在SAO与ALO里经历过的许多决斗。

虽然那些世界主要使用剑与魔法，但在真正的高手之间，战斗开始以前的观察同样相当重要。对方惯用哪只手、武器长度如何、喜欢使用什么起手动作，甚至连站姿与视线移动的习惯，都可能成为判断下一步攻击的线索。

只不过，在GGO里，枪械本身便包含了大量能够提前分析的情报。

有纪稍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两件武器上。

右侧是刚刚购买的菊一文字F2，左侧则是诗乃才教她使用不久的FN Five-seveN。

一柄光剑。

一把手枪。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使用枪械的世界里，这种组合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了。

诗乃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话说回来，有纪。」

「嗯？」

「你也记住哦。」

诗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有纪右腰间的菊一文字F2，随后又指向另一侧的Five-seveN。

「正式比赛开始之前，最好才把你的F2和Five-seveN装备出来。尤其是你这种组合，只要稍微有经验的人看见，很快就会开始猜你打算怎么战斗。」

「啊……」

有纪眨了眨眼睛。

诗乃继续说道：

「光剑本来就是GGO里相当少见的武器，再加上一把手枪，别人一看就会知道，你的主要攻击方式大概和一般枪手不同。虽然光靠装备还没办法完全判断你的战斗能力，不过能少给别人一点情报，就尽量少给一点。」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尤其你还是第一次参加BoB。现在别人对你的资料几乎一无所知，这本来就是一种优势。既然如此，当然要好好利用。」

有纪低头看着腰间的两件武器，随后又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蓝发少女。

刚才在外面的巨蛋里，诗乃还会冷着脸把那些男人统统称作「臭男人」，甚至只用一道锐利的目光，就让几名一直盯着她们看的玩家主动移开视线。可是现在，站在这间安静的更衣室里，她却正一本正经地把自己在GGO里累积的PvP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一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女孩。

而且，按照刚才的对战分组，只要两个人都一路赢下去，她们甚至有可能在F组的决胜战成为对手。

换句话说，诗乃现在所教给她的东西，到了那时候，也许就会被她反过来用在诗乃身上。

想到这里，有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她望着诗乃那副认真得甚至有些严厉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似乎比刚才在外面看起来还要温柔得多。

当然，诗乃大概不会喜欢别人这样形容她吧。

有纪想到这里，嘴角便轻轻扬了起来。

「嗯。」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映着更衣室柔和的白色灯光，脸上则露出了一个明亮而坦率的笑容。

诗乃一边微笑，一边抬起手，在有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而不是不久前才在格洛肯的街头偶然相遇。经过一路上的相处，从最初替她解围、带她购买装备，到教她使用手枪，再到刚才耐心说明BoB的注意事项，诗乃对这个紫发少女的态度早已比初见时亲近许多。虽然说话时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冷淡，偶尔还会因为有纪那些过于直接的称赞而露出无奈的表情，但她眼底最初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已经在一次次交谈与笑声中悄悄淡去了。

随后，诗乃转过身，熟练地挥动右手，叫出了半透明的系统视窗。

有纪原本还以为她准备查看剩余的比赛时间，正想凑过去看看，便见诗乃的指尖沿着菜单迅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地选中了「一并解除所有装备」的选项。

下一瞬间，淡蓝色的系统光芒接连闪过。

原本围在诗乃脖子上的沙漠色围巾首先化作细小的光粒消散，接着是绿色外套、宽松的工作裤，以及那件浅灰色的紧身衬衫。几件装备按照系统设定的顺序迅速解除，整套日常装束在短短数秒内便从她的虚拟身体上消失，只留下作为基础服装的一件轻薄绿色内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对于早已习惯GGO装备系统的诗乃而言，这显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换装操作。比起一件件解除装备，直接通过菜单清空身上的装备栏，再把预先准备好的战斗服重新实体化，既方便又节省时间。尤其现在距离BoB预赛开始已经所剩无几，她的动作自然更加熟练。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有纪却像突然遭到了一记完全出乎预料的攻击，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

紫水晶般的眼睛缓缓睁大，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也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情况显然超出了她熟悉的经验，甚至让那颗平时转得相当快的小脑袋，难得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倒不是因为有纪对VRMMO里的换装系统感到陌生。

无论是在SAO还是ALO，她都早已习惯通过系统菜单解除装备、替换服装，甚至还能够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完成整套战斗装备的调整。只是她平时更习惯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以后，再慢慢进行这些操作。

在ALO里，她偶尔也会卸下平时惯用的黑曜石铠甲与战裙，换上适合休息或外出的轻便服装。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会先返回第二十七层沉睡骑士根据地——圣家堂，在属于自己的私人房间里完成换装。

即使后来与桐人相恋，两个人偶尔同处一个房间时，也曾遇过需要更换装备的情况，可每当这时候，那个黑发少年总会相当自觉地把脸转向另一边，直到她笑着说出「好了哦」，才重新将视线移回来。

有时候，有纪还会故意凑过去，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意问他：

「桐人君，你刚才真的完全没偷看吗？」

而那个黑衣剑士，往往会在这种时候明显慢上半拍。

「当、当然没有啊！」

每当看见桐人那副突然慌张起来的模样，有纪便会忍不住笑出声，甚至还会故意多追问两句，直到对方无可奈何地叫她别再捉弄自己。

至于莉法、米特、朱涅和小纪这些与她关系相当亲近的女性伙伴，大家虽然经常一起冒险、聊天，偶尔也会互相讨论服装搭配，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才刚踏进更衣室，便若无其事地在彼此面前一口气解除整套装备。

而眼前这个蓝发少女——

她们认识甚至还不到两个小时。

有纪眨了眨眼睛，视线下意识移向旁边的金属墙壁，随后又忍不住朝诗乃看了一眼，仿佛还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就在她努力整理思绪的时候，诗乃已经完成了装备解除。

蓝发少女原本准备继续叫出战斗装备，却迟迟没有听见身后传来任何动静。她稍微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结果正好对上有纪那双睁得圆圆的紫色眼睛。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咦？」

「赶快换衣服啊，有纪。比赛快开始了哦。」

「啊……」

有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诗乃起初还没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而，被有纪这样直愣愣地看了几秒以后，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往自己身上一落，原本自然得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顿时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僵硬。

「…………啊。」

她轻轻发出一声。

随后，诗乃稍微侧过身体，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尴尬。

这个动作反倒让有纪猛然回过神来。

「好、好的！嗯……那个……我……」

平时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坦率地表达想法的紫发少女，此刻却难得结巴起来。她连忙摆了摆手，目光一会儿落在地板上，一会儿又移向旁边的储物柜，最后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诗乃看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

「啊……不好意思，有纪。」

她轻轻咳了一声。

「原来你会在意这个啊。我平时都是直接用系统换装，已经习惯了。」

「没、没关系啦！」

有纪连忙摇头，深紫色的长发也跟着轻轻晃动。

「只是我平时很少这样……而且我们才刚认识嘛，所以刚才有点吓到了。」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反应似乎有些好笑，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略显腼腆的笑容。

诗乃看着她，原本有些尴尬的表情也慢慢缓和下来。

「这样啊……」

她轻轻点头，随后重新叫出系统视窗。

「那我先换好吧。」

伴随着几次熟练的指尖操作，淡蓝色的系统光芒再次沿着诗乃的虚拟身体闪烁起来。正式参加BoB使用的装备逐一实体化，首先覆盖在她身上的是沙漠色军用外套，紧接着是同色系的防弹装甲、战术裤与军靴。原本纤细而轻盈的身体轮廓，在军用装备的衬托下顿时多了几分利落的实战气息，装甲边缘的金属扣件与布料上的细密缝线，也随着系统光芒消散而清晰地呈现出来。

最后，那条有纪已经相当熟悉的沙漠色围巾重新出现在诗乃脖子上，柔软的布料沿着肩膀自然垂落，随着她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过短短几秒钟，刚才那个穿着格洛肯街头日常装束的蓝发少女，便已经彻底换上了适合枪械战斗的装扮。

有纪又一次看呆了。

只是这一次，让她睁大眼睛的原因已经完全不同。

「哇……」

她望着诗乃，紫水晶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帅……！」

那句赞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自然而然地从嘴里跑了出来。

诗乃微微一怔。

「……有那么夸张吗？」

「有啊！真的很帅！」

有纪相当认真地点了两下头，甚至还向前走近一步，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诗乃的战斗装备。

「刚才还是平常的诗乃，结果突然『唰』一下，就变成很厉害的战士了！尤其是这件外套，还有胸前的护甲，跟诗乃真的很搭耶！」

「什么叫『唰』一下啊……」

诗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嘴角却已经轻轻扬起。

她显然很少遇到有人会把这种赞美如此直接地说出口。尤其眼前这个紫发女孩在称赞别人时，总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望着对方，仿佛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最单纯、最真实的感想，反倒让人很难像平时那样随便用一句冷淡的话敷衍过去。

「好了，好了。」

诗乃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朝门边走去。

「我先出去，在门口等你。你换好了就出来吧。」

「咦？诗乃不用——」

有纪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了下来。

诗乃回过头，望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轻轻扬起眉梢。

「你比较习惯自己一个人换吧？」

「……嗯。」

有纪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来。」

诗乃刚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

「不过，也别真的『慢慢来』啊。比赛快开始了。」

「我知道啦！」

有纪立刻鼓起脸颊。

「诗乃，你刚才明明还说要让我慢慢来的！」

「那是叫你别着急，又不是叫你在里面待到比赛结束。」

「才不会呢！」

诗乃看着她那副认真抗议的模样，终于轻轻笑出声来。

「好啦，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便打开厚重的铁门走了出去，临走前还顺手替有纪把门关好。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喀嚓」，更衣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有纪站在原地，望着已经关闭的铁门眨了眨眼睛，随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诗乃真是的……」

她轻轻呢喃，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愉快。

明明刚才在外面的巨蛋里，诗乃还会冷着脸把那些男性玩家统统称作「臭男人」，甚至只用一道目光就把别人瞪得移开视线；可一旦发现自己对换装这件事感到不自在，她却几乎立刻便主动离开了更衣室，还特意把门关好，让自己能够按照习惯慢慢整理装备。

想到这里，有纪又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挥动右手，叫出了系统视窗。

「好！那我也赶快换好吧！」

她一边小声替自己打气，一边熟练地打开装备菜单，开始按照平时习惯的方式更换服装。

几分钟后，紧闭的铁门再次向两侧滑开。

一直等在门外的诗乃几乎在听见动静的同时便转过头。她原本只是准备确认有纪有没有把装备穿好，可当那个紫发少女从门后走出来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咻——」

一声很轻的口哨从她嘴边响起。

「咦？」

有纪才刚踏出更衣室，便因为这声口哨停下了脚步。

此刻的她，已经彻底换掉了刚才进入总统府时的日常装束。

深紫色的长发依旧从鲜红色发带下自然垂落，柔软的发梢一路延伸到腰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额前那撮始终不太安分的呆毛仍旧微微向上翘起，让她即使穿上了冷硬的战术装备，也依然保留着那份鲜明而活泼的少女气息。

上身是一件以深紫色与暗红色为主的紧身战术短袖衬衫，布料沿着肩膀与腰部自然收束，胸前则覆盖着带有明显科幻机械结构的深灰色胸甲护具。护甲由数块轻量化的硬质装甲片组合而成，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紫色线条，既能够保护身体中央，又保留了相当充足的活动空间。

她的双手戴着深紫色半指战术手套，手掌与指节的位置经过特别加固，既方便握持枪械，也不会妨碍光剑的操作。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的黑色护腕与战术腕带，则为整套装备增添了几分利落的机械质感。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战术腰带，下身换成鲜红色的战术短裤，两侧配置着小型收纳口袋，右大腿还固定着两条黑色战术带与挂载环。深色长筒战术靴与高筒护腿沿着小腿向上收紧，膝盖前方则覆盖着紫黑相间的硬质护膝，让她在高速移动、翻滚或突然改变方向时，能够获得更好的保护。

整套装备与周围GGO玩家常见的厚重迷彩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显得轻便、紧凑，甚至带着某种专门为高速机动而设计的感觉。深紫色保留了属于有纪的鲜明印象，暗红与深灰色的机械装甲则让那个原本属于剑与魔法世界的少女，第一次真正染上了这片枪与钢铁世界的色彩。

不过，最让诗乃满意的，反而是另一个细节。

有纪的腰间空着。

无论是菊一文字F2，还是FN Five-seveN，都没有实体化出来。

这个女孩显然把刚才关于隐藏装备情报的建议，认真记在了心里。

而诗乃自己也同样如此。虽然她已经换上了完整的沙漠色战斗装备，身上却看不到主武器的踪影，那柄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另一个自己的大型狙击枪，此刻仍然安静地收在装备栏里。

「……怎么了？」

见诗乃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自己，有纪稍微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备，又抬起双手转了转。

「很奇怪吗？」

「不会。」

诗乃又认真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比我想象中还挺适合你的嘛。」

「真的吗？」

有纪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刚才在里面还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毕竟跟ALO的装备差太多了嘛……」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护甲。

「胸口这里硬硬的，膝盖这里也有东西，走路的时候感觉都和平时不太一样。虽然比我原本想象的轻很多，可是活动起来还是有一点不习惯。」

说完，她还试着抬起右腿，轻轻晃了晃膝盖上的护具。紫黑色的装甲片随着动作微微移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诗乃看着她那副仿佛第一次穿上新衣服、恨不得把每个部件都研究一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现在终于像是来参加BoB的了。」

有纪的动作顿时停住。

「……什么叫『终于』啦？」

「刚才那个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还站在街上被一群男人围着看的女孩，怎么看都比较像误闯进来的观光客。」

「诗——乃——！」

有纪立刻鼓起脸颊，紫色眼睛也跟着睁圆了几分。

诗乃却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一旁，仿佛自己刚才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我现在已经会开枪了哦！」

「在练习场打了那么多发，明显打中目标的次数——」

「那个不准说！」

有纪连忙伸出双手，作势要捂住诗乃的嘴。

诗乃早已看见她的动作，轻巧地向后退开半步，土黄色围巾随着身体移动轻轻扬起。她一边躲开有纪伸过来的手，一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明明就准备说了！」

「是吗？」

「绝对是！」

有纪不服气地又向前迈了一步，诗乃则带着笑意侧身避开。两个人就这样在更衣室门口小小地闹了一阵，刚才换装时残留的那点尴尬，也随着几句玩笑彻底消散了。

「好啦，好啦。」

诗乃终于抬起一只手，做出示意投降的动作。

「不过，这一点你倒是做得很好。」

「嗯？」

有纪眨了眨眼睛。

诗乃低下头，朝她空荡荡的腰侧示意了一下。

「武器。」

「啊！」

有纪立刻明白过来。

她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前的护甲，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有听诗乃的话哦！」

说完，她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右腰的位置。

「F2和Five-seveN都还没有实体化。这样外面的那些人就猜不到我是怎么战斗的了，对吧？」

「嗯。」

诗乃轻轻点头。

「学得还挺快。」

「嘿嘿，我可是『绝剑』哦。」

有纪理直气壮地回答。

诗乃扬起眉梢。

「这里是GGO。」

「绝剑到了GGO也还是绝剑！」

有纪几乎毫不犹豫地接了下去，声音明亮得仿佛这两句话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矛盾。

诗乃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绝剑小姐。」

「当然！」

有纪也笑了起来。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抬起双手确认手套的贴合程度。尽管身上的护甲与平时惯用的剑士装备相差甚远，但只要稍微调整动作，四肢依然能够相当自由地活动。对于习惯以高速移动与近身剑术作战的她而言，这一点显然比厚重的防御能力更加重要。

随后，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到了诗乃身上。

从沙漠色军用外套一路看到防弹装甲，再看到那条已经变得相当熟悉的围巾，有纪的眼睛又一次弯了起来。

「不过……」

「又怎么了？」

诗乃稍微侧过脸。

「诗乃果然还是好帅哦。」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因为真的很帅嘛！」

有纪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向前凑了一点，仿佛担心自己的评价没有成功传达到对方那里。

「尤其是这样穿起来以后，感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就像……嗯……真正的GGO高手！」

「好了，别一直说这个。」

诗乃轻轻咳了一声，稍微把脸转向旁边，伸手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沙漠色围巾。

不过，从有纪站着的位置，依然能够看见她嘴角那一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嘿嘿……」

「你笑什么？」

「没什么呀。」

「……很可疑。」

「真的没什么！」

有纪笑得更加灿烂。

诗乃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短短不到两个小时，这个紫发少女似乎已经相当擅长用这种直接而坦率的方式，让她原本习惯维持的冷淡表情一点一点松动下来。

她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视线落到远处悬浮的倒数计时上时，便很快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好了，有纪。」

诗乃朝她伸出手。

「距离预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去那边坐一下吧。」

「嗯！」

有纪几乎没有多想，便自然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巨蛋边缘的通道走了一小段距离，来到一处半开放式的包厢席。这里的照明比中央区域稍微柔和一些，几张粗糙的金属长椅围绕着固定在地面的桌子排列，背后则是一面暗红色的金属隔板，刚好能够挡住部分来自其他玩家的视线。

诗乃带着有纪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并肩坐下。

有纪刚坐稳，便好奇地望向桌面中央悬浮着的全息图面板。深红色数字正一秒一秒地减少，数字变化时还会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光芒闪烁。

距离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正式开始，已经剩下不到十分钟。

「哇……只剩这么一点时间了。」

有纪眨了眨眼睛，稍微向前倾身。

明明刚才在总统府一楼大厅完成报名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可经过搭乘电梯、参观待机区与更换装备以后，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

诗乃倒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她伸出食指，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叩。」

「有纪。」

「嗯？」

有纪立刻转过头。

「你是今天才刚转移进GGO，而且也是第一次接触BoB，对吧？」

「嗯嗯。」

有纪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的情况我大概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姑且问一下……」

诗乃稍微眯起那双宛如猫科动物般的蓝色眼睛，目光笔直落在有纪脸上。

「你对BoB到底了解多少？」

「…………」

有纪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呃。」

她原本还想很有精神地回答，可嘴巴张开以后，却半天吐不出下一句话。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在SBC格洛肯的街头被诗乃从那群男性玩家中带走以后，听见她准备参加BoB，脑海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便是——既然这是GGO最受瞩目的大型比赛，那么只要自己在比赛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那个不知道究竟躲在GGO什么地方的桐人，说不定就会注意到自己。

如果能够让桐人发现她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事情或许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想到那个明明说好会回来、如今却连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的黑发少年，有纪原本明亮的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过，关于BoB本身，她确实只知道这是一场以个人为单位进行的大型战斗竞赛。

至于比赛的具体规则、战场规模，以及究竟要击败多少名玩家才能晋级……

好像就没有然后了。

她甚至已经买好了菊一文字F2和Five-seveN，学过最基本的射击，完成报名，换上战斗服，而且人都已经坐在预赛会场里了。

「……啊哈哈……」

有纪心虚地笑了一下。

诗乃盯着她看了两秒。

接着，她故意吸了一大口气。

「唉————」

那声叹息拖得相当长，长到有纪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听见了接下来会被说教的内容。

「诗、诗乃！你那个叹气是什么意思啦！」

「没什么。」

诗乃把脸转向一旁，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只是在想，居然真的有人连比赛规则都没搞清楚，就已经报名参加BoB了。」

「因、因为我是临时决定参加的嘛！」

「是是是。」

「而且我本来只是想找桐人君……」

说到这里，有纪的声音稍稍低了一点。

她垂下眼睛，望着自己戴着深紫色半指手套的双手。刚才那份因为换上新装备而产生的兴奋，随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脑海里，也悄悄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诗乃侧过脸，静静看了她一眼。

原本那种故意逗弄新人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一些。

她没有继续追问有纪与那个名叫桐人的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重新将视线放回桌面中央的全息图，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跟你说明一下BoB最基本的情报吧。」

「真的？」

有纪猛然抬起头，紫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先说好。」

诗乃故意把声音压低，刚刚还带着一点笑意的蓝色眼睛也跟着锐利起来。

「等比赛正式开始以后，我们就真的算是敌人了哦。」

那副刻意摆出来的冷淡模样，反而让有纪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谢谢你，诗乃！你人最好了！」

「咳……！」

诗乃突然轻咳了一声。

她像是被这句过于直接的称赞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把脸转向桌面中央的全息图，伸出手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指向上方不断减少的倒数计时。

「……总之，你先认真听。」

「嘿嘿，好——」

「不要笑。」

「我没有笑呀。」

「你明明就在笑。」

有纪努力抿住嘴唇，可眼睛依然弯得像两道细细的月牙。

诗乃轻轻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真的生气，很快便恢复成先前在射击练习场指导她时那种干练的语调。

每当有纪毫无防备地把「你好温柔」「你好帅」「你人最好了」这种话直接丢过来时，诗乃似乎总会出现短暂的迟疑。她能够毫不犹豫地面对其他玩家的挑衅，也能冷静地判断复杂的枪械战况，可面对这种完全没有预兆的坦率称赞，却往往只能用轻咳、转移视线，或者突然开始讲解专业知识来应付。

「首先——看到上面的倒数了吗？」

「嗯。」

有纪立刻坐直身体，认真望向桌面中央的全息图。

「倒数归零的瞬间，这一层所有参加预赛的玩家都会被系统自动转移。每个人都会进入只存在自己和第一回合对手的专用战场。」

「哦哦……」

有纪轻轻点头。

「所以不是所有人一起打啊。」

「那是正式大赛。预赛采用淘汰赛的形式。」

诗乃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比划出一个正方形。

「每个战场都是长宽各一公里的正方形空间。地形、气候全部由系统随机决定。可能是城市、荒野、森林，也可能遇上其他类型的场地，所以进入战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周围环境。」

「一公里……」

有纪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字对于习惯使用剑的她而言，忽然产生了一种相当现实的重量。

在ALO里，即使是相当宽阔的决斗场地，双方通常也能够很快看见彼此。因为每个玩家拥有飞行能力，因此距离更可以通过高速移动迅速缩短。然而GGO是一个以枪械为主要武器的世界，一公里的战场范围意味着双方可能隔着相当长的距离交火，甚至连对手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都需要花费时间搜索。

诗乃似乎也看出了她正在思考什么，便继续说道：

「而且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至少会相隔五百公尺。」

「五百公尺！？」

有纪这次真的睁大了眼睛。

「那么远？」

「对你这种拿光剑的人来说，当然远。」

诗乃嘴角轻轻扬起。

「如果对方使用的是突击步枪、狙击枪，或者其他适合中远距离交战的武器，那么在你能够挥剑碰到他以前，对方就已经有机会开枪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带着挑战意味的光芒。

「所以怎么缩短那五百公尺，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唔……」

有纪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腰。

菊一文字F2目前还安静地收在装备栏里，可她已经能够想象自己站在五百公尺之外，而对方手里却拿着枪的画面了。

在ALO里，只要进入适当距离，她便能够凭借极高的AGI与熟练的剑术迅速逼近对手，利用连续攻击掌握战斗节奏。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对方完全可能在她尚未靠近以前，就已经朝她射出大量子弹。

她轻轻握了握右手，仿佛已经感受到那柄熟悉的剑柄重新落入掌中的重量。

「接下来，获胜的一方会被系统传送回这个待机区域，落败的一方则会被送回一楼大厅。」

诗乃继续说明。

「放心，就算输了也不会随机掉落武器。」

「啊，那就好。」

有纪明显松了一口气。

毕竟菊一文字F2和Five-seveN几乎已经把仓桥医师准备给她使用的点数花掉大半。要是第一次比赛就把刚刚购买的装备掉出去，她大概真的会当场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想到这里，有纪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腰间原本应该挂着菊一文字F2的位置，随后又重新望向诗乃。

「赢下来以后，如果下一轮的对手已经结束比赛，系统很快就会让你进入下一回合；如果对方那边还没打完，就继续在这里等。」

诗乃停顿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依次点了几下，仿佛正在替有纪整理整个比赛流程。

「F组一共有六十四个人。连续赢下五场，就能进入F组的预赛决胜战，同时取得正式BoB大混战的参赛资格。」

「五场……」

有纪眨了眨眼睛，认真在心里计算了一遍。

「也就是说，只要连续赢五个人，我就能参加正式比赛？」

「对。」

诗乃点了点头。

「而且按照我们两个的编号，只要一路赢下去，就有机会在F组最后的决胜战碰面。」

「哦哦……！」

有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明亮。

「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甚至忍不住稍微向前倾身，仿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个随机生成的战场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诗乃看着她那副听见「可能遇上强敌」以后反而兴奋起来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玩GGO啊……」

「有啊！」

有纪回答得相当响亮。

「完全看不出来。」

「诗乃好过分！」

诗乃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把手收回来，靠上椅背。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她抬起眼睛，望向巨蛋顶部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全息显示屏。深红色的倒数数字依然持续减少，周围原本零星响起的谈话声也渐渐低了下来，越来越多玩家开始整理装备，或独自坐在座位上等待传送开始。

诗乃沉默片刻，声音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有纪，抱歉。我的说明就到这里——之后就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了。」

「咦？」

有纪转过头。

「接下来就是比赛。」

诗乃侧过脸，那双蓝色眼睛已经少了几分刚才指导新人时的柔和，多出了一层属于GGO玩家的锐利。

「我们都好好加油吧。」

嘴上说着「不会再回答问题」，却已经把一个今天才刚进入GGO、甚至连BoB规则都尚未弄清楚的未来对手，从传送方式、战场大小、初始距离，一路解释到淘汰规则与晋级条件。那种刻意拉开的冷淡语气，与刚刚详尽得近乎手把手的说明摆在一起，反倒让有纪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大致了解了。谢谢你，诗乃。」

诗乃瞄了她一眼，马上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然而这一次，有纪看得很清楚。

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轻轻弯起来的眼睛。

「……诗乃。」

「干嘛？」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笑？」

「才没有呢。」

「明明就有。」

有纪努力忍住笑意，双手轻轻按在膝盖上，肩膀却还是因为憋笑而微微颤动。

诗乃看了她一眼，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又像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似的，轻轻开口：

「有纪……」

「嗯？」

诗乃停顿了一下。

「……不。」

她重新转过脸。

「绝剑。」

仅仅一个称呼的改变，刚才还留在两人之间的轻松空气，便悄然收束了几分。

有纪稍微睁大眼睛。

「嗯？」

「——你一定要打到决赛来啊。」

诗乃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已经完全认真起来。

「既然今天都已经教了你这么多东西，我还希望能够亲自教你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

有纪歪了歪头。

「什么事，诗乃？」

诗乃的嘴角慢慢扬起。

「让来自ALO、号称『绝剑』的你——」

那双琉璃色眼睛笔直望进有纪眼底，原本平静的目光里，逐渐浮现出一种仿佛已经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光芒。

「亲自尝尝『宣告败北的子弹』是什么滋味。」

有纪愣了半秒。

随后——

「啊哈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毫无勉强、真正从心底涌出的笑声，清亮得甚至让附近几名正在等待比赛的玩家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

有纪却完全没有在意。

因为她听懂了。

诗乃现在称呼的，已经不再只是那个需要自己带着购买装备、教她开枪、说明BoB规则的「有纪」。

而是——「绝剑」。

从刚才在格洛肯街头相遇开始，诗乃便一直在照顾她。无论是替她解围、帮她选择武器，还是在射击练习场里耐心教她如何使用Five-seveN，对方始终都像一位比自己更加熟悉这个世界的前辈。

可是现在，诗乃却终于以挑战者的身份，正式向她发出了宣战。

于是有纪咧开嘴，紫水晶般的双眼也跟着亮起了属于剑士的光芒。

「好啊！我很期待那一刻哦！」

她的声音明亮而坦率，脸上那份笑容里也逐渐多了几分真正属于「绝剑」的锋芒。

「能够和身为GGO强者的诗乃认真打一场，一定会很有意思！」

说完，她又稍微歪了歪头，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

「虽然不是用剑决斗这一点，有一点可惜就是了……」

对有纪而言，真正熟悉的强者交流方式，始终还是剑。

很久以前，在那个死亡与钢铁交织的世界里，曾经有一个黑衣剑士告诉过她——决斗并非单纯的相互厮杀；当剑与剑真正交错的时候，有些东西会随着剑刃传达过去。

那句话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她心里。

无论后来在SAO经历过多少战斗，还是转移到ALO以后与无数挑战者交锋，她始终相信，一场真正认真的决斗，往往能够让人看见对手平时很少展露的一面。

而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诗乃使用的是枪。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够握着光剑，与那个使用狙击枪的蓝发少女在战场上认真交锋，那么剑与枪相遇的时候，又会传达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有纪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不过——」

她稍微向诗乃那边凑近了一点，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光芒。

「诗乃，你确定自己能够打进决赛吗？」

「…………」

诗乃的眉梢轻轻一挑。

「哼。」

一声很轻的冷哼从她鼻间漏出。

随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我在预赛里落败……」

她望向巨蛋里那些已经进入最后准备阶段的参赛者，目光缓缓扫过阴暗的墙边、悬浮的显示屏，以及那些正沉默等待战斗开始的玩家。

「我就引退。」

「……咦？」

有纪脸上的笑意稍稍停住。

她转过头，认真看向诗乃。

对方却没有看她。

「这次一定——」

诗乃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双原本冷静得如同冬日湖面的蓝色眼睛，忽然迸发出极其强烈的琉璃色光芒。她的手指轻轻收紧，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缓缓握成拳头，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即将开始的战斗上。

「——要把所有强手干掉。」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嘴唇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低得接近耳语。

然而，坐在身旁的有纪依然清楚地听见了。

下一刻，诗乃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

那已经不是刚才被有纪逗笑时的柔和弧度，而更接近于一头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野兽，在即将展开狩猎以前所露出的笑容。

「…………」

一阵久违的战栗沿着有纪的背脊轻轻窜过。

她见过很多强者。

无论是在SAO那个真正赌上生命的死亡游戏里，还是后来飞鸟帝国与ALO的岁月中，她都曾经无数次与优秀的VRMMO玩家交锋。那些人有的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剑术，有的擅长复杂的战术，还有人即使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也能够凭借意志坚持到最后一刻。

然而，眼前诗乃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又有些不同。

那种锐利得仿佛要把周围所有敌人一并贯穿的战意，与稍早在格洛肯小巷里提到「要击倒所有强者」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她的身体依然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加快，可那双蓝色眼睛里凝聚的力量，却让有纪隐约感觉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直到这一刻，有纪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刚才在地下巨蛋里，诗乃能够对周围那些男性玩家投来的强烈战意视若无睹。

因为这个女孩自己所拥有的锋芒，远比那些视线更加锐利。

无论是作为VRMMO玩家的技巧，还是支撑着那份技巧一路走到现在的精神力量，眼前这个名叫诗乃的少女，都是货真价实的强者。

有纪望着她，原本因为那股战意而稍稍绷紧的肩膀，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嘴角也再次扬起。

就在这时，诗乃忽然侧过眼睛。

看见有纪屏住呼吸、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以后，她似乎也意识到刚才那副表情多少有些过于凶狠了。嘴角那抹野兽般的弧度很快淡去，蓝色眼睛也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后朝有纪伸出了右手。

「虽然刚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诗乃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澈。

「不过，我还是再报一次名字吧。」

「咦？」

有纪眨了眨眼睛。

「因为这一次——」

诗乃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却已经少了刚才那种让人背脊发冷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干净的挑战意味。

「这是将来要打倒你的人的名字。」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诗乃轻轻扬起下巴。

「我的名字是诗乃。」

她伸出的右手稳稳停在两人之间。

「——期待能够亲眼见识ALO『绝剑』的厉害。」

有纪稍微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脸上便绽开了同样带着战意、却依然明亮得像阳光一般的笑容。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握住诗乃。

「那我也再报一次名字！」

两只少女的手掌紧紧相握。

诗乃的手指纤细而有力，掌心传来的触感与刚才牵着她穿过总统府大厅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此刻这次握手所包含的意义，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就是有纪——在ALO里号称『绝剑』！」

紫色眼眸笔直迎上那双琉璃色眼睛。

「请多指教！我们一起加油吧，诗乃！」

诗乃怔了一下。

明明前一刻才正式向她宣战，这个女孩下一句话竟然还是「我们一起加油」。

可是，仔细想想，这似乎才像有纪。

刚才在街头遇见她的时候，她便能够毫无戒心地向一个陌生人寻求帮助；后来即使知道自己与诗乃有可能在预赛里成为对手，也依然会因为终于有机会认真交锋而高兴。

朋友是朋友。

对手是对手。

真正到了战场上，就拿出全部实力交锋；而在战斗开始以前，她依然能够毫无芥蒂地希望两个人一起走到最后。

诗乃望着那张近在眼前的笑脸，原本准备继续摆出的冷淡表情，最终还是悄悄松动了。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有纪的手。

「嗯。」

水蓝色的短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嘴角也浮现出一抹很淡、却相当真实的微笑。

两人随后松开了手。

诗乃重新靠回长椅，慢慢沉默下来。

刚才还会替有纪说明规则、吐槽她什么都不懂、被一句「你人最好了」弄得轻咳出声的少女，仿佛随着最后那次握手结束，也一点一点把那些柔软的东西收进了心底。

她将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稍微调整坐姿，让背部稳定地贴住椅背。原本还会随着谈话轻轻转动的视线逐渐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缓慢而均匀，仿佛正将意识里那些与比赛无关的声音一一排除，只留下即将到来的战斗。

有纪没有再打扰她。

她抬起头，望向巨蛋顶部悬浮着的巨大屏幕。

「BoB3 preliminary」下方的深红色数字依然持续跳动。

距离预赛开始——

只剩下五分钟左右了。

周围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会低声交谈的玩家逐渐安静下来，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栏，有人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也有人只是仰头望着不断减少的倒数数字，仿佛正在等待某个早已熟悉的信号。

低沉的金属系背景音乐仍然在巨蛋里缓缓回荡，偶尔响起的装备碰撞声，却已经比刚才少了许多。

有纪望了一眼身旁的诗乃。

蓝发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土黄色围巾沿着肩膀自然垂落，脸上已经看不到刚才与她开玩笑时的笑意。那双琉璃色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整个人仿佛随着呼吸一点一点沉入某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有纪眨了眨眼睛。

随后，她也有样学样地稍稍挺直背脊，把双手轻轻放到膝上，试着让刚才因为聊天与即将开战而微微浮动的情绪沉淀下来。

明明已经在虚拟世界里生活了漫长得足以让普通玩家难以想象的时间，BoB对她而言却仍然是第一次。无论是枪械、战场规则，还是这里的玩家习惯，都与过去熟悉的剑与魔法世界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

既然如此，观察这个世界真正的强者在比赛开始以前会做些什么，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学习方式。

而现在离她最近、也最值得参考的人，自然就是眼前这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女。

有纪悄悄调整呼吸，让肩膀慢慢放松，随后再次抬起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睛，望向头顶不断减少的深红色数字。

有纪才刚模仿着诗乃的模样，挺直背脊，轻轻调整了一次呼吸，耳朵便捕捉到一阵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那声音混杂在地下巨蛋低沉的金属系背景音乐，以及远处玩家偶尔响起的交谈声中，起初并不十分明显。然而，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有纪很快便察觉到，对方正沿着包厢之间的通道，径直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走来。那是一种相当平稳的步伐，既没有刻意放轻，也不像那些全身披挂着厚重装甲的玩家，每走一步都会伴随着金属零件碰撞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稍微抬起脸，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的男性玩家。

银灰色的长发从额前垂落，几缕发丝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几乎遮住了眉毛。身上穿着一套比暗灰色稍亮一些、由直线条纹构成的灰色迷彩服，布料贴合着修长的身体轮廓，肩膀上则挂着一把尺寸相当可观的枪械。经过诗乃这段时间的临时指导，有纪至少已经能够从外形上粗略分辨几种常见的枪械，不至于再像刚进入GGO时那样，把所有长度超过手臂的武器统统称作「很大的枪」。眼前这把枪的结构明显与冲锋枪有所区别，枪身长度与整体配置反而更接近突击步枪一类的武器。

男人身上的防护装备相当精简，胸前与四肢几乎只保留了必要的装甲，腰间也没有悬挂过多的附属装备。若单纯从这种配置推测，他在实战中大概属于重视机动力、擅长快速移动与调整射击位置的类型。再加上那张轮廓端正、神情显得相当聪明而冷静的脸孔，与周围那些穿着厚重装甲、恨不得把所有武器都挂在身上的粗犷玩家相比，确实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如果要用有纪比较熟悉的方式来形容，与其说他是一名普通士兵，倒更像某支特殊部队里负责精密行动的成员。

不过，比起装备和外表，另一个细节反而更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从那个男人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开始，他的目光便几乎始终停留在诗乃身上。即使已经走近包厢，看见了坐在诗乃前面、穿着鲜红色战术短裤与深紫色轻型护甲的有纪，他的视线也只是短暂掠过，随即又回到了蓝发少女脸上。

而就在真正看清诗乃的一瞬间，那张原本显得相当干练的角色脸孔，竟明显柔和了下来。

嘴角也随之浮现出一抹近乎少年般的笑容。

有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哎呀，你怎么这么慢呢，诗乃。」

男人来到桌边，语气熟稔得仿佛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枪械背带的位置，随后低头望着诗乃，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又明显了几分。

「我刚才还在担心你会不会迟到呢。报名截止的时间都已经过去了，我却一直没看见你。」

「…………」

听见这句话，有纪下意识把脖子往肩膀里缩了一点。

——哎呀，糟糕。

才认识诗乃不到两个小时，她至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蓝发女孩面对不熟悉的男性玩家时，说话可是相当不留情面的。

从最初在格洛肯街头把那些围着自己的男性玩家称作「臭男人」，到刚才在地下巨蛋里把一群看起来相当凶悍的参赛者评价为「纸扎老虎」，诗乃每次说出这些话时，都有着一种令人怀疑她是不是早已习惯与整个GGO的男性玩家为敌的坦然。

而眼前这个男人，一开口便用如此熟络的语气询问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慢，甚至还说自己一直在担心她迟到。

接下来，应该马上就会被诗乃冷冰冰地堵回去吧？

有纪悄悄瞄向身旁，甚至已经做好了目睹某种惨剧的心理准备。

结果——

「你好，镜子。」

「……咦？」

有纪差点把心里的惊讶直接说出口。

刚才还安静得像一把逐渐完成瞄准的狙击枪般坐在旁边的诗乃，身上那股冷静而锐利的气息，竟在听见男人声音的瞬间缓和了许多。她抬起脸，望向对方，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相当自然的微笑。

「因为一些状况耽搁了一点时间。不过，总算还是赶上了。」

她说完，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你不是说这次不打算出场吗？」

「这个嘛……」

那个名叫镜子的男人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抬起右手抓了抓银灰色的头发。刚才那种特殊部队成员般的干练气质，随着这个动作顿时淡去了不少。

「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烦……其实我是来替诗乃你加油的。」

「替我？」

「嗯。反正这里也可以直接看大屏幕的实况转播，而且比起待在其他地方，这里更容易知道你的比赛进行到哪里。」

镜子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笑着补充：

「既然你都参加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为了这次BoB准备了那么久，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过来一趟。」

他说得相当坦率，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诗乃脸上移开。

有纪的眼睛悄悄眯了一点。

——哦？

诗乃似乎也稍微停顿了一瞬，随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身体往旁边挪出一些位置。

「随便你。」

她说得平淡，语气里却听不出平时面对陌生男性玩家时的那种冷意。

「反正这里还有位置。」

「哈哈，谢谢。」

镜子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方式般，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诗乃身边。落座的时候，他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枪械，让枪身避开诗乃所在的位置，随后才把手臂放到膝盖上，稍微向她那边侧过身体。

有纪看看诗乃，又看看镜子。

看来这两个人至少也是相当熟悉的朋友，说不定还是同一个中队里的伙伴。只不过，刚才诗乃那副和平时明显不同的反应，实在让她有些好奇。

镜子坐稳以后，很快便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刚才的话题。

「不过，你说耽搁了一点时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完成报名了。」

「啊啊……这个……」

诗乃罕见地露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概括的表情。

她稍微回想了一下从格洛肯街头遇见有纪开始，直到刚才进入地下巨蛋为止发生的种种事情，眉梢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把她带到这里来……」

说着，她朝坐在旁边的有纪轻轻扬了扬下巴。

「啊，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你好！」

诗乃的话才说到一半，有纪已经很有精神地抢先探出身体，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膀滑落，鲜红色的发带也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是有纪！很高兴认识你！」

「啊……」

镜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招呼弄得慢了半拍。

「你、你好。请多指教，我叫镜子。」

他终于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紫发少女。

娇小的身形、长及腰际的深紫色头发、鲜红色发带，以及那套明显偏向高速机动的轻型战术装备，都让她与周围的BoB参赛者显得相当不同。尤其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明亮得几乎找不到半点即将参加PvP淘汰赛的紧张感，反倒像一个刚刚来到新地方、正对周围所有事物充满兴趣的孩子。

镜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很自然地回到诗乃身上，像是在确认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个……你是诗乃的朋友吗？」

「嗯！」

有纪几乎立刻回答。

不过，下一秒，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了诗乃一眼。

「应该已经算是朋友了吧？虽然我们今天才刚认识。」

「……等等。」

诗乃的眉梢轻轻一动。

「那个『应该』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已经是了呀。」

有纪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又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行吗？」

「…………」

诗乃稍微怔了一下。

她原本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可当视线与有纪那双毫无保留地望着自己的紫色眼睛相遇时，嘴唇只是轻轻动了动，最后便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我又没说不行。」

「嘿嘿！」

有纪顿时笑了起来。

镜子坐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诗乃，眼神里也浮现出几分明显的意外。

「今天才认识？」

「对呀！」

有纪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我今天刚登入GGO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结果才走到街上，就被一大群男玩家围住了。有人问我要不要卖账号，有人说要送我装备，还有人一直叫我加入他们的中队……」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比划着当时人群围拢过来的情形。那副活灵活现的模样，让镜子也忍不住稍微向前倾身，认真听了起来。

「啊……」

镜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那些家伙啊……」

「一群臭男人。」

诗乃冷冷地补了一句。

「对对对！」

有纪马上伸手指向诗乃，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诗乃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你不用把这个也告诉他吧。」

诗乃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诗乃突然从人群里面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就把我拉出去了！」

有纪甚至还伸出自己的右手，模仿着当时被诗乃拉走的动作。

「就是这样，唰——一下！」

「什么叫『唰一下』……」

诗乃轻轻扶了一下额头。

「你当时都快被堵得动不了了，我只是顺手把你带出来而已。」

「可是诗乃还是救了我呀。」

有纪笑眯眯地说。

诗乃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只是将视线移向桌面上的全息图，仿佛那串不断减少的倒数数字突然变得十分值得研究。

镜子却明显多看了她一眼。

他认识诗乃已经有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这个女孩面对其他玩家时向来有着相当明确的距离感。即使有人主动向她搭话，她也经常只是简短回应，随后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枪械、装备或比赛情报上。像今天这样，竟然会主动从一群玩家中把陌生女孩带出来，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而有纪显然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且后来诗乃还陪我去武器店，帮我挑武器、弹匣和防具，还告诉我哪些装备比较适合我的能力值。」

「……诗乃陪你挑装备？」

镜子这次真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嗯！」

「还挑了这么多？」

「对啊！」

有纪认真地点头，甚至开始掰着手指回想今天购买过的东西。

「先是光剑，然后是Five-seveN，还有弹匣跟其他装备。诗乃还帮我看了能力值，告诉我哪些东西比较适合我。」

镜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那还真少见。诗乃平时买完自己的东西就走了，我很少见她陪刚认识的人挑这么久的装备。」

「镜子。」

诗乃的声音顿时低了一个温度。

「你很吵耶。」

「抱歉、抱歉。」

镜子立刻笑着摆了摆手，嘴角却依然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弧度。

「咦？」

有纪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原来很少见吗？」

「……别听他乱说。」

诗乃马上回答。

「还有哦！」

「有纪，你怎么还在说……」

「诗乃还亲自教我开枪！」

「什么？」

镜子愣了一下。

有纪已经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Five-seveN怎么用、着弹预测圆是什么、弹道预测线怎么看、什么时候扣扳机，她全部都有教我哦！一开始我连怎么瞄准都搞不清楚，诗乃还陪我在练习场待了好一阵子。」

「诗乃亲自教你射击？」

镜子脸上的意外又深了一层。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诗乃脸上，仿佛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只是最基础的东西。」

诗乃平静地纠正。

「而且她当时连枪怎么开都不太清楚，既然已经决定参加BoB，总得先让她知道最基本的操作吧。」

「可是教得很认真哦！」

有纪立刻补充。

「有纪……」

「所以我今天已经叫过她『诗乃老师』了！」

「诗乃老师……噗。」

镜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一秒，诗乃缓缓转过脸。

「镜、子。」

「……抱歉。」

镜子立即把笑容收了回去。

不过，他嘴角残留的弧度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啊哈哈哈哈！」

有纪再也忍不住，整个人趴在桌边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一下一下地颤动，长长的紫发从肩头滑落，甚至有几缕发丝轻轻扫过了桌面。

诗乃看看她，又看看坐在另一边、明显也在努力忍笑的镜子，最后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们两个……」

然而，那句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有纪笑了一会儿，终于稍微抬起脸，伸手整理了一下滑到胸前的长发。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又一次在诗乃与镜子之间轻轻转了一圈。

刚才一直忙着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两人相处时的细节。如今三个人一同坐在包厢里，那些原本并不起眼的小动作，反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镜子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几乎始终围绕着诗乃打转。即使正在回答有纪的问题，他的余光也会很自然地回到蓝发少女身上；诗乃稍微皱一下眉，他便立刻收敛笑容，而当诗乃偶尔露出一点笑意时，他的表情也会随之柔和下来。

甚至连坐姿都有些微妙。

他虽然坐在诗乃身边，身体却始终朝她的方向稍稍倾斜，仿佛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自己的注意力都只会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而诗乃的态度也相当有趣。

面对地下巨蛋那些男性玩家，她张口就是「臭男人」，闭口就是「纸扎老虎」；镜子出现以后，她却会主动打招呼，会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还会自然地挪出位置让他坐到身边。即使偶尔因为镜子的玩笑而瞪他一眼，那双蓝色眼睛里的神情，也与刚才扫视其他玩家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对于已经与某个黑衣少年相恋的有纪来说，这种细微的差别，其实没有那么难辨认。

她太熟悉一个人真正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了。

有时候，桐人只是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便会下意识转过头来；有时候明明正与伙伴们讨论攻略计划，他的目光也会在不经意间落到她身上，仿佛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待在自己伸手就能够碰到的地方。那种不需要刻意说出口、却会在日常相处中一点一点流露出来的关心，她早已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见过无数次。

想到这里，有纪紫水晶般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嘴角也悄悄翘起。

如果桐人此刻就在旁边，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大概会立刻意识到——某个喜欢恶作剧的「绝剑」，已经找到新的目标了。

「镜子先生。」

「嗯？」

镜子转过头。

「你今天真的只是专程来替诗乃加油的吗？」

「咦？」

镜子稍微愣了一下，却很快点头。

「嗯。因为是诗乃的比赛嘛。」

他说得相当自然。

「她为了这次BoB准备了很久，我当然想亲眼见证。虽然我自己这次没有报名，不过能在这里看着她比赛，也算是一种参与吧。」

说到这里，他又朝诗乃看了一眼。

「而且，我一直觉得诗乃这次一定能够取得很好的成绩。」

「哦————」

有纪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

诗乃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

「……有纪，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有纪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的脸明明就在说有意思。」

「有吗？」

「有。」

「嘿嘿……」

有纪完全没有理会诗乃越来越明显的警戒，反而双手托住下巴，笑眯眯地看向她。

「诗——乃——」

「……干嘛？」

诗乃的语气已经开始带上几分防备。

「镜子先生对你真的很好耶。还专程跑到这里替你加油。」

「他只是闲着没事做而已。」

诗乃回答得相当迅速。

「不是哦。」

镜子却马上接话。

「我是真的想替诗乃加油才来的。」

「镜子！」

诗乃猛地转头。

「怎么了？」

镜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说错了什么。

有纪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

「哦哦……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诗乃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瞪了她一眼。

「而且镜子先生刚才一进来就只看诗乃耶，连我坐在这里都好像没发现。」

「啊……这个……」

镜子终于有些尴尬地看向有纪。

「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

有纪马上摆手。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关系真的很好嘛。」

「我们只是朋友。」

「嗯，我们关系很好。」

诗乃与镜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空气安静了半秒。

「…………」

「…………」

有纪看看诗乃。

再看看镜子。

诗乃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个人回答之间微妙的差别，原本平静的表情顿时出现了一丝僵硬。镜子则稍微怔了一下，随后像是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似的，嘴角又浮现出一抹笑容。

然后——

「哦哦哦————」

有纪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有纪。」

诗乃的额角似乎已经快冒出青筋了。

「嗯？」

有纪一脸天真。

「你是不是很想在比赛开始以前，先被我打一次？」

「诗乃害羞了？」

「谁害羞了！」

诗乃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

镜子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与平时明显不同的模样，反而露出带着几分宠溺意味的笑容。

「诗乃确实不太擅长说这种事情。」

「镜子！」

诗乃猛地转过去。

「你到底站哪边啊！」

镜子几乎连想都没想。

「当然站诗乃这边。」

「哇——」

有纪立刻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有纪你也闭嘴！」

「啊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刚才那个凝视整个巨蛋、低声说出「要把所有强手干掉」时宛如猛兽般锐利的狙击手，此刻竟然被她几句话弄得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尤其诗乃明明已经有些慌张，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冷淡表情的模样，实在太过有趣，让有纪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她稍微向前凑了一点。

「所以……」

「你又想说什么？」

诗乃已经明显有了不祥的预感。

有纪看看镜子，又看看诗乃，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

「镜子先生——」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欢诗乃呀？」

「…………」

镜子愣住了。

诗乃也僵住了。

巨蛋里低沉的金属音乐依然持续回荡，远处偶尔传来玩家整理装备时的碰撞声，可包厢里的空气，却像在那一瞬间突然凝固了一般。

「有——纪——！」

诗乃终于叫出了声。

「咦？我只是问一下嘛！」

有纪马上缩了缩脖子，脸上却依然挂着明亮得怎么看都不像在反省的笑容。

镜子则下意识抬起右手，抓了抓自己银灰色的头发。

「这个嘛……」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视线便已经很自然地落到了诗乃脸上。

那双原本显得相当聪明而冷静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种与外表颇不相称的迟疑。他似乎想回答，却又在看见诗乃的表情以后，把已经来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只是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身上，连嘴角那点笑意都显得格外柔和。

光是这个反应，似乎就已经比任何答案更加清楚。

有纪的眼睛顿时睁大。

「哦————！」

「不准『哦』！」

诗乃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破功，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截。

有纪却像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事情般，盯着她看了两秒。

「诗乃。」

「又怎么了！」

「你的脸好像有一点红耶。」

「才没有！」

诗乃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相当具有说服力。

「真的有一点哦。」

有纪认真地点头。

镜子也下意识凑近看了一眼。

「好像真的——」

「镜——子——！」

「……我什么都没说。」

镜子立即坐正身体。

「噗……」

有纪连忙用手捂住嘴，努力压住几乎又要跑出来的笑声。

「你们两个到底有完没完！」

诗乃终于彻底炸毛了。

「马上就要比赛了好吗！」

「好好好，我不说了。」

有纪马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她甚至还相当配合地点了两下头，仿佛已经彻底认识到自己刚才的玩笑有多么不合时宜。

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诗乃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围巾，随后重新把视线放回桌面中央的倒数计时。镜子也稍微放松了肩膀，脸上的笑意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然而，才过了一秒——

「……不过诗乃这样真的好可爱。」

有纪用只有身边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小声补充了一句。

「有纪！」

「啊哈哈哈哈！」

她立刻笑着往后侧缩去，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连额前那撮不安分的呆毛都跟着晃动起来。

诗乃瞪着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她似乎很想继续训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经胆敢如此作弄自己的紫发少女，可看着有纪那副笑得毫无恶意的模样，最后也只能咬了咬牙，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真是的……」

她低声嘀咕。

「我怎么会遇上你这种家伙啊……」

「因为我们很有缘分呀！」

有纪马上回答。

诗乃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别开脸。

「……随便你怎么说。」

不过，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被有纪看得清清楚楚。

镜子坐在一旁，目光依然停留在诗乃身上。

他看着她整理围巾，看着她重新调整坐姿，也看着她在有纪的玩笑下，一次又一次露出自己平时很少见到的表情。那份专注显得格外自然，仿佛早已成为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习惯。

然而，当有纪再次笑着朝诗乃凑近，两个人的脸几乎碰到一起时，镜子嘴角原本柔和的笑意，却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停顿了。

他的视线从诗乃脸上移开，落到了有纪身上。

那双藏在银灰色刘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原本放松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只是，当诗乃重新转过脸，朝他问了一句关于比赛转播的问题时，他便立刻抬起头，重新露出那副熟悉而温和的笑容。

「嗯，应该从第一回合开始就能看到了。」

他回答得相当自然。

「到时候我会认真看着的，诗乃。」

「嗯。」

诗乃轻轻点头。

有纪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点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镜子对诗乃的感情实在太明显了，甚至浓烈到了自己这种刚认识他几分钟的人，都能够轻易察觉的程度。

而且，诗乃虽然嘴上总会故意说些冷淡的话，面对镜子时的态度却明显比面对其他男性玩家柔和许多。刚才镜子说自己专程来替她加油的时候，她甚至还主动挪出了身边的位置。

想到这里，有纪又忍不住轻轻弯起了眼睛。

不过，这一次，她终于决定暂时放过那个已经被自己逗得快要炸毛的蓝发少女。

毕竟，比赛确实马上就要开始了。

就在三个人的谈话逐渐平息的时候——

原本低低流淌在巨蛋里的金属系背景音乐，忽然开始逐渐减弱。

起初只是节奏稍微放缓，随后，那些仿佛从钢铁深处传来的低沉鼓点也一下一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短暂而突兀的安静。

「咦？」

有纪才刚抬起头，一阵震耳欲聋的电吉他声便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炸开。

——锵！

强烈的乐曲瞬间冲散了刚才包厢里轻松的谈笑声，甚至让有纪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紧接着，一个甜腻得近乎刻意、音量却大得惊人的合成女声，透过遍布整个地下巨蛋的扬声系统响彻四周。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开始举行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的预赛！」

周围所有参赛者几乎同时抬起头。

巨蛋顶部原本悬浮在黑暗中的全息显示屏，也在这一瞬间亮起了鲜明的光芒。巨大的「BoB3 preliminary」字样沿着屏幕中央展开，深红色的倒数数字随之放大，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已经进入了比赛开始前的最后阶段。

「各位报名参赛的玩家，将在倒数结束后自动传送至预赛第一回合的战场。在此祝各位——好运！」

广播结束的瞬间，整个巨蛋像被点燃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

「喔喔喔喔喔喔——！」

刚才那些沉默地靠在墙边、彼此用锐利目光观察对手的玩家们，终于彻底释放出了压抑已久的兴奋。有人高高举起拳头，有人朝着身边的同伴大声叫喊，还有人干脆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仰头朝巨蛋顶部发出长长的欢呼。

紧接着，几道突如其来的枪声响彻半空。

「喀哒哒哒哒哒——！」

有人直接朝巨蛋顶部扣下了自动枪械的扳机。

明亮的枪口焰接连闪烁，成串的曳光弹沿着高高的弧线划过黑暗，在半球形的穹顶下留下短暂而鲜明的光迹。

「咻——！咻——！」

几道鲜艳的雷射光束紧随其后冲向半空。

实弹武器的火光与光学武器的色彩交错在一起，在巨蛋高处形成一片五彩缤纷的光芒。那些明亮的光线映照在粗重的铁柱、赤茶色的金属地板，以及周围玩家的装甲表面，随着枪口的移动不断变换，仿佛一场由枪械制造出来的烟火。

「哇……」

有纪下意识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映出了那些交错飞舞的光芒。

这就是GGO。

如果说ALO的战斗前奏属于剑刃、魔法与展开的翅膀，那么这个世界连庆祝比赛开始的方式，都充满了火药、枪声与刺眼的光。

有纪望着头顶不断闪烁的光芒，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兴奋的笑容。

虽然她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甚至连最基本的射击技巧都还需要继续练习，可眼前这种完全不同于剑与魔法世界的热闹景象，依然让她感到相当新鲜。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

诗乃已经站了起来。

刚才还被有纪逗得脸颊微红的少女，在起身的一瞬间，便像重新切换回了那个冷静而锐利的狙击手。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沙漠色军用外套，随后转向有纪，抬起右手，将食指笔直地对准她。

那动作对于枪手而言，简直就像已经提前用枪口锁定了未来的敌人。

「真是的……」

诗乃嘴角扬起一抹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

「要打到决胜啊，有纪！」

她微微眯起蓝色眼睛，刚才因为玩笑而产生的羞涩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战意。

「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的头给轰飞。」

「啊哈哈哈！」

有纪也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深紫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刚才还在恶作剧的紫色眼睛里，同样燃起了属于剑士的光芒。

「我才不会输呢，诗乃！」

她挺起胸膛，笑得灿烂而毫无畏惧。

「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绝剑』的厉害吧！」

「正合我意。」

诗乃轻轻扬起嘴角。

两名少女隔着桌子相视一笑。

刚才还会因为彼此的玩笑而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此刻却已经像真正准备踏上战场的对手般，毫不犹豫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然而，下一秒，有纪的眼珠忽然轻轻一转。

诗乃看见那个表情的瞬间，心里顿时升起了强烈的不祥预感。

「……有纪，你又想干嘛？」

「没什么呀。」

有纪笑眯眯地转向旁边的镜子。

「这位镜子先生——」

「嗯？」

镜子抬起头。

「我要是真的把诗乃打爆了——」

有纪故意拖长了声音，随后露出一个灿烂得近乎狡黠的笑容。

「你可不要心疼哦！」

「…………！」

诗乃的脸瞬间又红了起来。

「有……有纪，你……！」

刚才还说着「我要把你的头轰飞」的冷酷狙击手，这一次甚至连完整的反击都组织不出来。

镜子也稍微怔了一下。

他的视线先是落到有纪脸上，随后又缓缓移向诗乃。看见蓝发少女那副明显被弄得措手不及的模样以后，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哈哈……」

不过，那笑容并没有像刚才一样自然地持续下去。

他的目光在有纪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才重新回到诗乃脸上。

「诗乃一定不会输的。」

镜子轻声说道。

「我相信她。」

「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更加开心。

「那我们就在决赛见真章吧，诗乃！」

「……这笔账我记住了。」

诗乃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才重新把视线转向头顶的全息显示屏。

巨蛋顶部的倒数已经进入最后二十秒。

20。

19。

18。

四周的欢呼逐渐收束，刚才还在朝半空射击的玩家们也陆续停下动作。枪口焰与雷射光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重新归于黑暗的金属轮廓。参赛者们开始各自进入最后的准备状态，有人站直身体，有人最后一次调整装备，还有人已经安静地闭上眼睛，等待传送开始。

诗乃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重新转向有纪。

「这笔账等比赛以后再跟你算。」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被捉弄后的无奈。

「那你得先打到我面前才行哦。」

有纪笑着回答。

「你也是。」

诗乃嘴角轻轻扬起。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随后，有纪抬起右拳。

诗乃看了一眼，也抬起自己的拳头。

「啪。」

两个小小的拳头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相当简单的动作，却让刚才所有的玩笑、互相挑衅，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所怀抱的期待，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聚到了一起。

有纪能够感觉到诗乃拳头上传来的轻微触感。

下一次再与这个蓝发少女面对面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

两人收回拳头，同时转向前方。

倒数继续跳动。

8。

7。

6。

有纪轻轻调整呼吸。

她稍微放松肩膀，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脑海里则开始回想诗乃刚才告诉自己的比赛规则。进入战场以后，首先确认周围地形；双方初始距离至少五百公尺；如果对方使用枪械，就必须尽快寻找能够缩短距离的机会。

她下意识朝空荡荡的右腰看了一眼，仿佛已经感觉到菊一文字F2重新实体化以后，那柄熟悉的剑柄落入掌中的重量。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有纪稍微偏过视线。

然后——

正好与镜子的眼睛对上。

「……？」

她怔了一下。

镜子一直在看她。

可是，那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抓着头发尴尬微笑、坦率地说出「我是来替诗乃加油」的少年般眼神。

银灰色刘海之下，那双眼睛显得锐利得出奇。

他依然坐在诗乃身边，身体也没有明显移动，可原本挂在嘴角的温和笑容已经淡去。那双眼睛越过两人之间不算宽阔的距离，静静落在有纪脸上，仿佛正在仔细观察某个突然闯入自己熟悉世界的陌生存在。

有纪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紫色眼睛，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着某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东西。

警戒。

以及敌意。

它们藏得很深，却依然让这个曾经在SAO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的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异样。

——咦？

有纪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自己刚才……是不是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毕竟，她一直拿镜子和诗乃之间的关系开玩笑，最后甚至还当着他的面说要把诗乃「打爆」。如果镜子真的很喜欢诗乃，那么听到这种话以后觉得不舒服，似乎也很正常。

可是，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来的东西，又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那并不完全像是因为玩笑而产生的不悦。

镜子的视线安静而专注，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审视般的意味。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抓着头发露出尴尬的笑容，也没有把目光转回诗乃身上，而是就这样望着有纪，仿佛想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

有纪下意识收起了几分笑意。

她正想再仔细看清楚一点，头顶的倒数却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3。

镜子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2。

那份藏在眼底的警戒，似乎比单纯被开玩笑后的不悦更加尖锐。

有纪稍微蹙起眉头，脑海里刚刚浮现出一个疑问——

1。

「——」

她还来不及抓住那种异样究竟是什么，一道耀眼的蓝色光柱便已经从脚下升起。

伴随着熟悉的系统传送音，淡蓝色的数据光沿着她的战术长靴迅速向上攀升，接着掠过鲜红色的短裤、深灰色的胸甲，以及那双仍然带着些许疑惑的紫色眼睛。

有纪下意识抬起头。

诗乃已经被另一道蓝色光柱包围，水蓝色的短发与沙漠色围巾在光芒中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她似乎还朝有纪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带着刚才那抹属于狙击手的挑战笑容。

而坐在诗乃身边的镜子，则依然留在原来的位置。

桌子、长椅、包厢隔板，以及地下巨蛋顶部那些仍然闪烁着枪火余辉的全息显示屏，都在蓝色光芒中迅速模糊。周围玩家的欢呼声、金属音乐与系统广播，也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逐渐沉入越来越遥远的地方。

然而，在视野彻底被传送光芒吞没以前，有纪最后看见的画面，却依然清晰地留在了意识深处。

那是镜子的眼睛。

银灰色刘海之下，那双始终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警戒与敌意的眼睛。

下一瞬间，蓝色的数据光彻底合拢。

有纪娇小的身影从包厢中消失。

她的整个视界，也随之化作了一片纯粹的蓝。

蓝色的传送光芒逐渐从视野中褪去以后，有纪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近乎彻底的寂静。

就在几秒钟以前，她还身处格洛肯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巨蛋之中。震耳欲聋的电吉他声、参赛者们兴奋的欢呼、自动枪械连续击发时的轰鸣，以及一道道划过穹顶的雷射光束，都还鲜明地残留在她的记忆里。然而，随着传送程序完成，那些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连最后一点声音的余韵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诗乃那头水蓝色的短发、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还有她在最后一刻朝自己露出的、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都已经留在了另一个空间。至于镜子那双在倒数结束前始终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以及其中隐约浮现的警戒与敌意，也随着地下巨蛋的景象一同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漆黑。

有纪独自站在一块悬浮于黑暗中的六角形面板中央。面板表面平整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接缝，只有沿着边缘延伸的淡蓝白色光线，勾勒出规则而清晰的六边形轮廓。那些微弱的光芒映照在她的黑色长靴与紫黑色护膝上，却只能照亮脚边一小片区域，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连判断距离的参照物都找不到。

她试着稍微移动脚尖，靴底立刻传来与坚硬地面接触时的真实触感。六角形面板纹丝不动，周围的黑暗也没有因为她的动作产生任何变化，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块小小的立足之地。

这种感觉多少有些奇妙。

明明前一秒还和诗乃碰着拳头，笑着约好要一路打到F组的决胜战，甚至还在比赛开始前故意拿镜子和她的关系开玩笑，结果下一秒，那个会冷着脸吐槽自己、又会因为几句话而脸红的蓝发少女，便已经消失在了身旁。

有纪轻轻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泛着蓝白色光芒的面板。

「……这就是预赛的准备空间吗？」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却没有产生任何回响，仿佛这个空间连声音传播所需要的墙壁与距离都省略掉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忽然响起。紧接着，距离她脸庞大约一公尺的位置，一片淡红色的全息窗口由无数细小光点迅速拼合而成，半透明的边框沿着四周展开，最终形成了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长方形面板。

最上方以醒目的字体显示着两名玩家的名字。

Yuuki VS Huey

「Huey……」

有纪微微仰起脸，把那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看起来相当常见，如果按照英文发音翻过来，大概就是「休伊」吧。只是，除了这几个字母以外，窗口上并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对方的资料，既看不到角色外貌，也没有武器种类、能力值或过往战绩之类的情报。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的紫色眼睛带着几分好奇，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刚才诗乃已经告诉过她，F组一共有六十四名参赛者，而所有人都必须通过一对一的淘汰赛，才能逐渐接近最后的决胜战。换句话说，眼前这个名叫Huey的玩家，便是她第一次参加GGO正式PvP时遇上的第一个对手。

究竟会拿什么武器呢？

是像刚才地下巨蛋里那些男性玩家一样，肩上扛着尺寸惊人的重型枪械，还是像诗乃那样，使用能够从极远距离发动攻击的狙击枪？又或者，对方会拿出某种自己连名字都还叫不出来的武器？

有纪下意识想象了一下，一个全身披挂着厚重装甲的男人站在远处，朝自己举起巨大枪械的画面。紧接着，脑海里又浮现出诗乃那双冷静的蓝色眼睛，以及她在射击练习场里认真讲解枪械操作时的模样。

「唔……」

她轻轻鼓起脸颊。

「光看名字，果然什么都猜不到呢。」

正当有纪还在想象对手可能的模样时，视线便自然落到了窗口下半部。那里除了显示比赛信息以外，还排列着两行不断更新的文字。

准备时间：剩余58秒

战场：甘榜废墟

「甘榜……？」

有纪歪了歪头，额前那撮不安分的呆毛也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词听起来和先前在SBC格洛肯街道上看见的那些科幻城市、金属高楼与全息广告有着相当大的距离。虽然她知道GGO的战场并不一定都采用未来都市的风格，但「甘榜废墟」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她实在缺乏能够参考的印象。

是某种古老的村庄吗？还是已经被战争摧毁的聚落？

她正想继续琢磨，窗口右侧不断变化的数字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五十七。

五十六。

五十五。

「啊……原来还有一分钟准备时间啊。」

有纪稍微睁大眼睛，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手。

「这一分钟……应该是让玩家根据战场更换装备的吧。」

刚才诗乃曾经解释过，BoB预赛的地形、气候与时间都会由系统随机决定。既然如此，对于那些早已习惯GGO战斗的玩家而言，在真正进入战场以前，先确认地图类型，再从装备栏里选择合适的武器与防具，想必是相当重要的准备工作。

例如，在视野开阔的荒野里，射程较远的枪械应该能够发挥更大的优势；若是进入建筑物密集、通道狭窄的地区，近距离武器与轻便的装备或许会更加适合。至于防具的重量、能够携带的弹药数量，以及移动速度之间的取舍，恐怕也会随着地形发生变化。

有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觉得这短短一分钟的准备时间，或许正是那些经验丰富的GGO玩家彼此较量的第一个环节。

问题是——

「对我来说，好像完全没有意义呢……」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毕竟，今天才是她第一次登入GGO。

别说「甘榜废墟」究竟是什么样的地图，她甚至连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少种枪械、各自具备怎样的性能，都还没有真正弄清楚。身上称得上武器的东西，也只有刚才在诗乃陪同下购买的菊一文字F2与FN Five-seveN而已。

就算系统现在大发慈悲，把准备时间从一分钟延长到十分钟，她能够改变的事情大概也相当有限。总不能因为看见一个陌生的地图名称，就突然从装备栏里变出一把自己根本没有买过的稀有武器吧？

想到这里，有纪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由得轻轻翘了起来。

不过，地图本身会对战斗产生如此直接的影响，倒让她稍微产生了兴趣。

在ALO里，场地当然也会为决斗带来优势与劣势。狭窄的洞窟、开阔的草原、高低起伏的山地，甚至森林里树木之间的距离，都可能改变双方的行动方式。然而，对于那个允许玩家展开翅膀、自由飞行的世界而言，最明显的区别终究还是「空中」与「地面」。

至于具体的战斗方式，则大致可以分成以魔法进行远距离攻击，以及双方主动缩短距离，利用剑技或其他近战武器展开正面交锋。

有纪自己自然属于后者。

桐人也是。

米特同样如此。

虽然三个人使用的武器、技能与战斗节奏各有差异，但真正进入战斗以后，他们最习惯做的事情其实相当接近：观察敌人的动作，寻找能够突破防御的空隙，然后主动接近，在自己最擅长的距离里结束战斗。

有纪尤其喜欢那种感觉。

当双方的距离缩短到剑刃能够触及彼此的时候，敌人的呼吸、视线、重心变化，甚至手指握紧武器时产生的细微动作，都会逐渐变成能够读取的信息。对于早已习惯在高速近身战中寻找机会的她而言，那才是最能够发挥自身实力的领域。

莉法则稍微不同。

那个拥有金色马尾的风精灵少女，在剑术与魔法方面都具备相当优秀的实力，而她真正最擅长的领域，还是展开翅膀以后的空中战斗。无论是飞行姿态、加速时机、急转方向，还是利用高度差调整攻击角度，莉法都掌握得相当出色。有纪第一次认真观察她在空中战斗时，也曾经因为那些流畅得近乎本能的动作而感到佩服。

——虽说，后来真正认真打起来以后，莉法还是曾经在自己最擅长的空战里，被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就是了。

想到这里，有纪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一点。

「嘿嘿……」

她甚至能够想象，假如莉法知道自己居然在第一次参加GGO比赛以前，还偷偷拿那场空战出来得意，那个金发少女大概会立刻鼓起脸颊，带着几分不服气地抗议：

「有纪，那次不算啦！下次一定要再比一次！」

而自己多半会笑着回答：

「好啊！我随时奉陪哦！」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有纪就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也正因为经历过那些战斗，她才逐渐察觉到ALO与GGO之间真正巨大的区别。

在ALO里，双方即使使用魔法进行远距离攻击，玩家通常也能透过咏唱、魔法阵、手势或其他明显的准备动作，提前判断攻击的性质与方向。至于近距离战斗，剑技、反应速度、飞行能力与临场距离的掌握，往往会成为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

环境固然重要，却很少会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战斗使用的武器发生变化，就让整套距离观念都必须重新建立。

而这里完全不同。

枪械拥有射程，也拥有弹道与射界。

敌人甚至可能在自己尚未察觉其存在的时候，就已经从远处将枪口对准了自己。

一棵树、一面墙、一处高地，或者一条狭窄的通道，都可能直接决定一个玩家能够观察到哪些位置，又会暴露在什么方向的枪口之下。尤其是像诗乃那样使用狙击枪的玩家，想必更会将距离、视野与地形利用到极致。

有纪想起刚才诗乃说过的五百公尺初始距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腰。

如果对手在五百公尺以外就已经能够开枪，那么对习惯握剑的自己来说，究竟应该怎样接近对方，恐怕会成为每一场战斗都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

而且，在尚未看见敌人以前，首先必须确认自己会不会被敌人看见。

这么说来，在GGO里——

地图本身，也可以算是武器的一部分吧。

「唔……」

有纪盯着已经减少到四十多秒的数字，稍微想了一会儿。

她尝试把自己熟悉的剑术经验与诗乃今天教过的枪械知识拼在一起，可那些关于射程、弹道与掩体的概念毕竟才刚刚接触，许多细节仍然停留在模糊的印象里。

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资料实在太少了。

与其继续站在这里想象各种还没见过的战斗场景，倒不如等真正进入地图以后，再根据眼前的情况作出判断。

「算了。」

有纪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明亮而干脆的神情。

「如果是桐人君的话……这种时候肯定也是二话不说，先提剑冲上去再说吧。」

话才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黑衣少年握住剑柄的模样。

虽然桐人实际上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加谨慎，真正面对陌生敌人时也会认真观察对方的行动与周围环境，可在有纪眼中，那个少年一旦决定前进，便总会展现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果断。

尤其当他握紧剑柄、稍微压低身体重心，黑色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的时候，有纪便知道，接下来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敌人，他都会认真面对。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又柔和了几分。

桐人本人现在究竟处于GGO的哪个角落，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半点头绪。原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寻找那个突然跑进枪械游戏、却始终没有向自己说明原因的黑衣少年，结果现在却阴差阳错地报名参加了第三届BoB，甚至马上就要开始自己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要是桐人知道了，大概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惊讶得睁大眼睛，还是一边苦笑，一边说着「有纪，你怎么也跑来了啊」？

她几乎能够想象对方抬手扶住额头的模样。

「嘿嘿……」

有纪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来到这里，甚至还和诗乃约好了要在F组决胜战见面，那么眼前的比赛，自然也得认真打下去才行。

既然继续想象也得不到答案——

那就打了再说。

有纪抬起右手，熟练地划过空气。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半透明的系统视窗迅速展开。GGO的操作界面虽然采用了更加冷硬的金属色调，选项排列与文字设计也带着明显的军事风格，但整体操作逻辑与ALO仍然相当接近。对于早已习惯各种完全潜行系统的有纪而言，这种程度的差异几乎构不成障碍。

她的手指沿着选项滑动，很快便找到了装备栏。

首先是主武器。

在排列整齐的装备列表里，一行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菊一文字F2」

有纪的指尖毫无迟疑地落了下去。

装备确认。

淡蓝色的光芒在系统视窗里短暂闪烁，代表主武器已经完成装备设定。

虽然来到的是由枪械支配的世界，虽然诗乃今天已经花了不少时间教她如何扣下扳机、如何观察着弹预测圆与弹道预测线，但在「主武器」这个位置上，有纪从一开始就没有犹豫过。

枪是她今天才刚刚开始学习使用的东西。

剑，却已经陪伴她太久了。

从那个曾经将死亡写进游戏规则的钢铁浮城，到后来与姐姐一同经历的飞鸟帝国，再到如今已经逐渐成为另一个家的ALO，她所熟悉的战斗始终围绕着手中的剑展开。即使不同世界的武器拥有不同的外形、重量与技能系统，那种透过握柄传来的触感，以及在瞬间判断距离、调整剑锋的习惯，早已深深融入了她的动作之中。

而现在，这柄名叫菊一文字F2的光剑，将成为她在GGO里延续那份战斗方式的新武器。

接下来，她又在副武装栏里找到了今天刚买来的手枪。

FN Five-seveN。

装备确认。

看着系统窗口里并排出现的两个名字，有纪忽然觉得这个组合有些奇妙。

主武器是剑。

副武器是枪。

一种是自己早已熟悉的战斗方式，另一种则是今天才刚从诗乃那里学来的新东西。两件原本属于不同战斗体系的武器，如今却被放进了同一个装备栏里，仿佛她过去积累的经验，也终于开始与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产生联系。

有纪伸出手指，在Five-seveN的名称上轻轻点了一下，脑海里随即浮现出诗乃在射击练习场里握着手枪，认真向自己解释扣扳机时机的模样。

「着弹预测圆会随着心跳变化，所以要看准时机再开枪。」

当时诗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仿佛正在指导一名真正准备踏上战场的新兵。

而自己却因为第一次成功击中目标，兴奋得差点忘记继续听她说明。

想到这里，有纪忍不住笑了。

「诗乃老师教的东西，可得好好用上才行呢。」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后继续检查装备。

胸前的深灰色护甲已经正确装备，深紫色半指战术手套、前臂护腕、腰间的战术带、膝盖前方的硬质护具，以及黑色长靴与高筒护腿，也都显示为正常状态。她甚至还特意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小型收纳口袋与附属装备，确认没有因为刚才换装时太过兴奋，而把某件应该带上的东西遗漏在更衣室里。

「嗯……胸甲有了，护腕也有了，膝盖这里也没问题……」

有纪一边小声确认，一边顺着装备栏逐项看过去。

最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应该都齐了。」

随着指尖轻轻一划，系统窗口化为无数细碎的淡蓝色光粒，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余时间——三十多秒。

有纪安静地站在六角形面板中央。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任何窗口，而是稍微放松肩膀，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试着像刚才坐在包厢里的诗乃一样，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而，随着倒数数字一秒一秒减少，刚才在地下巨蛋里看见的一幕，却毫无预兆地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诗乃的笑容。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那个蓝发少女在谈到BoB时，突然露出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狰狞的笑容。

「如果我在预赛里落败……我就引退。」

「这次一定——要把所有强手干掉。」

有纪依然记得，当诗乃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那双平时清澈而冷静的琉璃色眼睛，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那种锐利几乎让人联想到已经完成瞄准、随时准备击发的狙击枪。原本还会因为她几句玩笑而轻轻弯起的眼睛，在那一刻仿佛只剩下一个明确的目标，连嘴角那抹微微扬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令人背脊发冷的凶猛。

即使只是重新回想起来，有纪仍然能够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战栗沿着背脊掠过。

「诗乃……」

她轻轻念出这个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的名字。

有纪见过很多强者。

真的很多。

从那个曾经将死亡写进系统规则的浮游城开始，到后来与姐姐一同经历的飞鸟帝国，再到如今已经逐渐成为另一个家的ALO，她遇见过数不清的玩家，也与其中许多人真正交过手。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她见过依靠惊人反应速度压制对手的剑士，也见过将技能运用得近乎完美的高手；有人凭借丰富的经验，总能提前判断敌人的下一步行动，也有人即使已经陷入明显的劣势，仍然能够依靠坚定的意志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此，有纪很清楚，所谓「强大」，其实拥有许多不同的模样。

有人强在技巧。

有人强在判断。

有人强在经验。

也有人真正令人敬畏的地方，是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能够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最后一刻。

而诗乃刚才给她的感觉，明显属于最后一种。

那并不是单纯因为拥有优秀的枪法，便能够自然流露出来的自信。尤其当诗乃说出「如果落败就引退」的时候，那种近乎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的决绝，让有纪隐约感觉到，这场BoB对她而言，或许拥有着远比一般比赛更加沉重的意义。

有纪稍微垂下眼睛。

在自己熟悉的女性玩家当中，能够在认真起来以后释放出如此强烈压迫感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米特。

被称作「阿修雷」的米特，平时总是显得安静而沉稳，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有些过于认真。可一旦真正握紧武器、进入战斗状态，那种平静的气质便会迅速收束，化作一种锐利得令人难以靠近的专注。

有纪曾经不止一次亲眼见过米特认真战斗的模样，因此相当清楚，那个女孩究竟能够把自己的技术磨练到怎样的程度。

莉法也很强。

朱涅和小纪同样经历过无数次战斗。

她们各自拥有不同的战斗习惯，也都曾在某些时刻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坚韧。尤其当同伴陷入危险的时候，那些平时看起来温柔、开朗，甚至有些爱开玩笑的女孩，也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露出完全不同于日常的一面。

可是，仔细比较以后，有纪仍然觉得，诗乃给人的感觉有些特别。

「……不对。」

她轻轻皱起眉头。

即使是米特，也很少让她感受到刚才那种近乎「凶猛」的气息。

米特认真战斗时，给人的印象更接近一柄经过反复打磨、已经拥有明确形状的利刃。她会冷静地观察敌人，寻找破绽，然后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攻击。

诗乃却像是把某种更加强烈的东西藏在了那双琉璃色眼睛深处。

当她说出「把所有强手干掉」的时候，那句话里仿佛真的只剩下一个方向。

胜利。

击倒敌人。

然后继续前进。

而且，诗乃从头到尾都表现得相当确信，自己能够突破预赛，进入正式的BoB大混战。那种自信与她先前向有纪讲解比赛规则时的干练相互呼应，让人很容易相信，这个蓝发少女确实拥有足以支撑那份决心的实力。

只是——

「…………」

有纪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因为当她继续回想诗乃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却已经是另外一些画面。

首先是在SBC格洛肯的街头。

当时的自己才刚转移进入GGO，对这个世界的枪械、装备与玩家习惯几乎一无所知，结果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周围，就被一群热情得有些过头的男性玩家团团围住。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询问她要不要出售账号、加入中队，或者接受他们提供的装备，让她一时间连该先回答谁都不知道。

就在那时候，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从人群之间伸了过来。

随后，那个拥有水蓝色短发的少女，便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拥挤的人群里拉了出去。

有纪至今还记得，当时诗乃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时，那双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仿佛正在责怪她怎么会如此轻易地陷入那种麻烦之中。

可是，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却相当稳。

紧接着，记忆里的画面又转到了武器卖场。

诗乃站在琳琅满目的枪械与防具之间，一边嫌她什么都不懂，一边认真替她分析能力值、装备重量与武器性能。即使面对有纪那些在老玩家听来或许相当基础的问题，她也会耐心解释，偶尔还会伸手指向展示柜里的装备，告诉她不同武器究竟适合怎样的战斗方式。

再然后，是射击练习场。

那个蓝发少女站在她身旁，一次又一次地讲解着弹预测圆与弹道预测线的区别，教她怎样握枪、怎样瞄准，以及应该在什么时机扣下扳机。

当有纪连续几次打偏目标时，诗乃当然也会毫不客气地吐槽。

不过，每次吐槽完以后，她还是会继续说明问题出在哪里，甚至会根据有纪的反应，稍微调整讲解的方式。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不知不觉轻轻翘了起来。

还有刚才在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情。

诗乃发现她不太习惯与刚认识的人一起换装以后，虽然一开始也显得有些尴尬，却很快便理解过来，主动走到门边，说自己会在外面等她。

那种体贴自然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刻意的痕迹。

以及——

刚才在地下巨蛋的包厢里，诗乃明明已经把她当成未来可能在决胜战相遇的对手，却还是认真地把BoB最基本的规则，从传送方式、战场大小、初始距离，一路解释到淘汰制度与晋级条件。

甚至在讲解结束以后，还特意重新伸出手，以一个真正的对手的身份向她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诗乃。」

「——期待能够亲眼见识ALO『绝剑』的厉害。」

有纪几乎能够重新看见那双笔直望向自己的蓝色眼睛。

明明说着将来要打倒她，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相当干净而坦率的挑战意味。

而当自己回答「我们一起加油吧」的时候，诗乃又稍微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很淡、却相当真实的笑容。

「嘿嘿……」

有纪轻轻笑出了声。

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

她却已经很喜欢这个朋友了。

诗乃的嘴巴有时候很冷，说话也相当直接，甚至会故意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真正相处起来以后，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却实在太容易被有纪发现。

尤其是她明明已经帮了自己那么多忙，却每次都要用「只是顺手而已」「只是最基础的东西」之类的话轻轻带过，仿佛承认自己其实很关心别人，是一件相当难为情的事情。

有纪忍不住想起，刚才自己夸奖诗乃穿上战斗装备以后很帅气的时候，她虽然嘴上一直叫自己别再说了，手却悄悄整理着脖子上的围巾，嘴角也始终藏着一点笑意。

还有镜子出现以后，那副更加有趣的模样。

明明平时对男性玩家总是相当冷淡，面对镜子时却会自然地微笑，甚至因为几句调侃便红了脸。尤其当自己故意问出「镜子先生是不是喜欢诗乃」的时候，她那副明显慌了手脚、却还努力维持冷静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继续捉弄她。

「啊哈哈……」

有纪想到这里，又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笑意稍微平息以后，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细节。

偶尔，她也会从诗乃身上感觉到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感觉很淡，通常只会在对方稍微安静下来的时候出现。

例如，当诗乃一个人走在格洛肯街头，或是在地下巨蛋里望着那些满怀战意的参赛者时，她的背影偶尔会显得格外孤单。

那并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

更像是一个人已经习惯独自面对许多事情，即使周围充满了喧闹，也依然会在某些瞬间，与那些声音保持着一段旁人难以察觉的距离。

有纪曾经在一些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神情。

而诗乃似乎也有着这样的一面。

可是，当她伸手牵住自己的时候，那种距离便会悄悄缩短。

当镜子出现、朝她露出熟悉的笑容时，她的表情也会自然地柔和下来。

有时候，诗乃甚至会在说话途中稍微停顿一下，仿佛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些想法说出口；可等真正开口以后，她又总会很快恢复成平时那种冷静而干练的模样。

那么——

地下巨蛋里那个露出凶猛笑容、说着要把所有强者全部击倒的诗乃，和陪自己逛武器店、耐心教自己开枪，甚至会因为几句调侃便慌乱脸红的诗乃，究竟是怎样共同存在于同一个女孩身上的呢？

「…………」

有纪望着眼前不断减少的倒数数字。

二十七。

二十六。

二十五。

她稍微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诗乃认真起来时的锐利眼神，和她刚才被自己捉弄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在脑海里交替浮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都属于同一个人，却又让有纪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真正看清那个蓝发少女的全部。

不过，想了一会儿以后，她忽然笑了。

因为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声音，恰好在这个时候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在钢铁浮城的时代。

当时，对方还只是那个她一路追着传闻、情报与前线消息去寻找的「黑衣剑士」。

而他曾经告诉过她——

「决斗，并不是单纯的相互厮杀。」

有纪的紫色眼睛微微睁大。

记忆里的下一句话，也随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自然浮现。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尤其是在那个曾经真正有人会用剑夺走别人生命的世界里，它拥有远比一般游戏理论更加沉重的意义。

有纪很清楚，刀剑所造成的伤害，在那个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也曾经亲眼见过，有些人挥剑时怀抱着怎样的恶意，又有些人会在危险真正降临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挡在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面前。

而那个黑衣剑士，正是曾经这样做过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后来告诉自己，决斗除了胜负与伤害以外，还能够传达某些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时，有纪才会把那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剑指向另一个人，并不一定只有杀戮。

真正认真地交手时，呼吸、犹豫、决意、恐惧、坚持，以及对胜利的渴望，都可能透过武器碰撞的瞬间，传递给彼此。

当双方的剑刃真正相交，手腕便能够感觉到对方施加的力量；当剑锋沿着不同的轨迹移动，脚步与身体重心的变化，也会透露出对方下一步的意图。

有时候，一次正面交锋所传达的信息，甚至比长时间的交谈更加直接。

后来，有纪经历了越来越多的战斗，也越来越能够理解当年那个黑衣剑士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她曾经在决斗中遇见过满怀自信的对手，也曾经透过剑刃感受到某些人竭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甚至在一些原本互不相识的玩家之间，一场认真而精彩的交锋结束以后，双方也可能因为彼此的剑术而产生敬意，进而成为朋友。

对有纪而言，那始终是战斗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而现在——

她似乎又遇见了一个想要透过战斗去理解的人。

「桐人君说得没错呢……」

有纪轻声呢喃。

她望着倒数数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现在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既然如此，只要真正交手就好了。

等自己一路赢下去。

等诗乃也一路赢下去。

然后，两个人在F组最后的决胜战碰面。

到那个时候，她便能够亲自面对那个在地下巨蛋里露出凶猛笑容、说着要把所有强者全部击倒的蓝发少女。

而诗乃也会真正见识到，那个今天才刚进入GGO、甚至连枪械的基本操作都需要她亲自指导的紫发女孩，究竟为什么会被ALO的玩家称作「绝剑」。

「只要持剑交手……」

有纪轻声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啊，不对。」

她眨了眨眼睛。

这里可是GGO。

诗乃使用的武器也不是剑。

虽然自己已经决定继续以菊一文字F2作为主武器，可那个蓝发少女真正擅长的，显然是能够从远距离贯穿敌人的枪械。更何况，按照诗乃刚才介绍的比赛规则，两个人进入战场以后，起始距离至少会相隔五百公尺。

到时候，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靠近她，恐怕还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

「应该说……拿枪互击？」

有纪稍微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说法。

随后——

「噗……」

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觉得这句话从自己这个「绝剑」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奇怪。

而且，严格来说，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还是挥剑。就算另一边的诗乃举起的是枪，最后真正碰撞在一起的，也应该是自己的剑锋与她射出的子弹才对。

不过，意思应该差不多吧。

剑也好。

枪也好。

只要双方都认真地投入战斗，那么武器的差异，或许并不会改变桐人当年那句话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有纪重新抬起脸，望向漂浮在黑暗中的淡红色窗口。

她想起诗乃在射击练习场里握着手枪时，那种专注而冷静的神情；也想起她刚才在包厢里抬起手指，像用枪口提前锁定未来敌人般指向自己，笑着说一定要把自己的头轰飞。

那个时候，诗乃的眼睛里有着相当鲜明的战意。

可是有纪记得更加清楚的，却是她在正式宣战以前，朝自己伸出手时露出的笑容。

那两种表情都让她很喜欢。

而且，也让她越来越好奇。

如果真正站到彼此对面，面对一场双方都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赢下来的战斗，诗乃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她会像刚才那样冷静地分析距离与地形，还是会再次露出那种锐利得令人背脊发冷的笑容？当自己成功突破枪械的射程、真正接近她的时候，那个蓝发少女又会怎样应对？

有纪光是想象，便已经觉得心跳稍微加快了几分。

而比起这些战斗上的问题，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加单纯的期待。

她想知道，诗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想知道那个会温柔地牵住自己的手、却又能够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宣战的女孩，在真正认真起来以后，还会展现出怎样的模样。

「嘿嘿……」

有纪轻轻笑了起来。

「诗乃，你可一定要赢到最后哦。」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准备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我也会认真打过去的。」

说完，她稍微挺直背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调整双脚的位置，让身体自然保持在随时能够移动的状态。那些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仿佛只要真正站到战场上，过去无数次战斗所积累的经验便会自行回到她的身体里。

淡红色窗口上的倒数依然持续减少。

有纪最后看了一眼最上方显示的名字。

Yuuki VS Huey

「休伊先生……」

她把即将面对的对手名字轻轻念了一遍，随后嘴角扬起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虽然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

她稍微握紧右手，仿佛已经感觉到菊一文字F2的剑柄即将落入掌心。

「第一场比赛，就请多指教啦！」

话音落下以后，有纪重新安静下来，望着那片漂浮在黑暗中的淡红色光芒。

此刻，她依然不知道甘榜废墟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战场，也不知道那个名叫Huey的对手会使用怎样的武器。关于GGO的许多规则，她也才刚刚开始学习，甚至连自己今天购买的Five-seveN，究竟能够在真正的PvP里发挥多大作用，都还没有把握。

然而，那些未知并没有削弱她眼中的光芒。

她只是像过去无数次准备踏入陌生战场时那样，轻轻调整呼吸，等待真正的战斗开始。

而在那份逐渐沉静下来的期待之中，诗乃的笑容仍然鲜明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会冷着脸叫她认真听讲、会因为几句玩笑而红了脸，也会在谈到胜负时露出惊人锋芒的蓝发少女，此刻想必也已经在另一个准备空间里，完成了自己的装备确认吧。

说不定，她现在正握紧拳头，想着要怎样击倒第一回合的对手。

想到这里，有纪又忍不住轻轻弯起了眼睛。

她很期待眼前即将开始的第一场战斗。

也期待自己能够一路走到最后。

然后，在F组决胜战的另一端——

真正遇见诗乃。

当有纪结束了短暂的思绪，将微微垂下的视线重新抬起时，悬浮在眼前的淡红色数字恰好跳到了最后一位。

0。

几乎就在数字归零的瞬间，脚下那块散发着蓝白色微光的六角形面板突然亮了起来。原本沉寂的光线沿着六条边缘迅速汇聚，随即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粒，自她的脚尖一路向上攀升。周围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也在同一时间被骤然扩张的蓝白色光芒吞没。

熟悉的传送效果随之启动。

有纪只觉得身体仿佛被一股轻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起，眼前的一切迅速拉长，化作无数纵向延伸的光带。那些光带交错着掠过视野，连脚下原本坚实的触感也逐渐消失，仿佛整个人都被分解成了能够在虚拟空间里自由移动的数据。

就在几秒钟以前，她还想着诗乃，想着那个蓝发少女在地下巨蛋里露出的锐利笑容，也想着桐人曾经告诉自己的那句话——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而现在，随着景象迅速切换，那些熟悉的面容与声音也暂时沉入意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开始的第一场战斗。

下一瞬间，脚底重新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有纪的膝盖微微一弯，几乎是本能地调整重心，让身体在落地的同时恢复平衡。眼前的蓝色光带迅速散去，原本封闭而寂静的准备空间，也终于被一片广阔得令人意外的景象所取代。

她已经被系统直接「抛」进了战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她初次登入GGO时便留下深刻印象的暗红色天空。

然而，这一次，头顶出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格洛肯那些直插天际的钢铁建筑与闪烁着全息广告的巨大屏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低低压在天空中的铅灰色积雨云。厚重的云层几乎覆盖了整片天幕，只有少量暗红色光芒从不规则的缝隙间渗落下来，将地面染上一种接近黄昏的阴郁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仿佛不久前才下过一场大雨。脚下的泥泞小径布满浅浅的积水，暗红色天光映在水洼表面，随着偶尔掠过的微风轻轻晃动。道路两旁的草叶与宽大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远处云层深处不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低沉得仿佛某种巨大的野兽正在天空背后缓缓翻身。

可是，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哇。」

有纪轻轻睁大了眼睛。

她此刻正站在一条狭窄的林间小径中央。道路两旁挤满了高大的油棕、宽叶芭蕉，以及排列得带有明显人工种植痕迹的橡胶树。更深处则被茂密的灌木、藤蔓与杂草填得几乎看不见地面，大片深绿色植物彼此交叠，在暗红色天光下形成了一层层浓淡不一的阴影。

风从树林上方掠过时，细长的油棕叶互相摩擦，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几棵橡胶树的灰白色树干上，还留着早已破损的割胶痕迹，有些树身甚至仍然挂着锈迹斑斑的小型金属胶杯。只是那些曾经用来收集乳胶的器具如今已经倾斜变形，杯口积满雨水，周围的杂草也长得几乎与它们一样高。

有纪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地方……

怎么看都和她印象中的GGO差得太远了。

与其说是枪械与机械支配的未来世界，眼前的景象反倒更像她以前看过的那些以东南亚乡村为背景的恐怖电影。尤其是马来西亚的传统乡村，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甘榜」，经常会出现类似的环境：茂密得几乎遮住天空的热带树林、藏在树木深处的高脚木屋、荒废的小路，以及仿佛随时都会从阴影里冒出什么东西的寂静。

想到这里，有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种相当不合时宜的东西。

例如，披着长长黑发、身穿白衣，经常出现在夜间树林里的女鬼「庞蒂雅娜克」。

又或者，全身裹着白色殓布、双脚被紧紧束住，只能一蹦一蹦移动的「裹尸鬼」。

至于那些流传于东南亚华人恐怖故事中的「飞头降」，就更加让人难以忘记了。那种只剩下一颗脑袋，却还拖着内脏在夜空中飞来飞去的怪物，简直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背脊发凉。

有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道路旁一片格外阴暗的芭蕉丛上。

那些宽大的叶片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叶片之间露出的缝隙漆黑一片，仿佛真的藏着什么东西。

「……不会真的有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下一秒，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自己。

——这里可是GGO耶！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款以枪械战斗为核心的VRMMO游戏。要是真的突然从芭蕉叶后面飞出一颗拖着内脏的脑袋，她大概会比遇见拿着火箭筒的玩家还要先惨叫出来。

而且，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自己究竟应该用菊一文字F2砍它，还是先拔出Five-seveN开枪呢？

「……噗。」

想到这种荒唐的问题，有纪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笑意才刚浮现，多年来在虚拟世界里积累的战斗习惯便迅速接管了她的动作。

她稍微收敛表情，立刻离开了道路中央。

娇小的身体轻巧地向右侧移动，黑色长靴踩过潮湿泥土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很快来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粗壮油棕后方，将身体藏进树干与低矮灌木形成的阴影里，随后才从树干侧面迅速观察周围。

这一次，她的目光已经少了几分初见陌生环境时的好奇，多出了一层属于剑士的锐利。

树林里的植物仍然随着湿热的风缓缓摆动。宽大的芭蕉叶偶尔互相拍打，发出短促的啪嗒声，橡胶树冠则在更高的位置连续摇晃，使地面上的光影也跟着不停变化。

有纪稍微眯起眼睛。

这种风反而会成为麻烦。

在相对安静的树林里，玩家移动时造成的枝叶晃动，原本可以成为判断敌人位置的重要线索。可眼前几乎所有植物都在随风摆动，即使某处灌木突然出现轻微变化，也很难立刻分辨那究竟是风，还是有人正躲在里面移动。

她沿着树干边缘稍微探出视线，继续观察更远的地方。

果然，在层层交叠的热带植物之间，能够看见几栋已经荒废的马来高脚屋。

那些房屋以木柱支撑，主体架设在距离地面一定高度的位置，原本应该用来防潮、通风的屋底空间，如今却已经被杂草与藤蔓占据。木板墙壁因为长年风雨而变得发黑，部分屋顶甚至已经塌陷，露出内部歪斜的横梁。几扇残破的木窗半开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再往远处看，树林之间还隐约露出一座小型清真寺的轮廓。

那座建筑的圆顶表面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一根细长的宣礼塔从树冠之间探出来，在暗红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寂静。曾经应该有人沿着这条小径往返村庄、在屋檐下躲雨，或是在清晨听见远处传来的宣礼声，如今却只剩下被热带植物一点一点吞没的建筑遗迹。

有纪的目光沿着道路继续向前。

脚下这条泥泞小径顺着一排橡胶树蜿蜒延伸，最后消失在浓密的树丛深处。远处的地势似乎略微升高，几道低矮山影隐约浮现在铅灰色云层下方，与暗红色天幕交叠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甘榜废墟』啊……」

她压低声音说道。

按照诗乃刚才的说明，每一场预赛的实际战斗区域，都是长宽各一千公尺的正方形空间。

可是，从这里眺望出去，远处树林与低矮山影一路延伸到暗红色地平线，怎么看都有数十公里之遥。

也就是说，系统应该利用地形与远景，把实际能够活动的区域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以这张地图的环境来看，边缘或许设置了无法渡过的河流、陡峭山壁，甚至是深不见底的沼泽。那些地形既能让地图在视觉上显得更加广阔，也能够自然限制玩家的移动范围。

有纪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即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比起地图边界，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对手。

那个名叫休伊的玩家，按照诗乃的说明，比赛开始时应该被配置在距离自己至少五百公尺的位置。

有纪再次仔细扫视树林。

视野里只有摇晃的树叶、湿润的泥土，以及散落在废弃房屋周围的木板与杂物。系统也没有提供任何能够直接显示敌人方向的箭头或标记。

「……躲起来了吗？」

她轻轻皱起眉头。

既然自己在传送完成以后便立刻寻找掩体，对方当然也可能采取同样的行动。说不定那个名叫休伊的玩家已经躲进前方某栋高脚屋，正透过残破的窗户或木板缝隙观察周围。

如果按照最稳妥的方式行动，那么继续待在掩体后方，耐心等待对方先暴露位置，或许会是相当合理的选择。

只是——

「一直等着，果然不适合我呢。」

有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稍微调整站姿，目光迅速在前方几处可能利用的掩体之间移动。

既然暂时找不到对手，那就让对方自己暴露位置好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栋低矮的高脚屋，屋旁还生长着几棵较为粗壮的橡胶树。只要利用自己的AGI优势迅速移动到那里，便能够取得更好的观察角度；而对方一旦开枪，枪口火光与弹道预测线自然会成为判断射击方向的重要线索。

当然，这种做法多少有些冒险。

不过，比起继续缩在树后，和一个根本看不见的人比耐性，主动寻找机会显然更符合她一贯的战斗习惯。

有纪的左手顺势垂向腰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Five-seveN的握把。

那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仍然有些陌生。

和剑完全不同。

可是，经过诗乃刚才那一番训练以后，她已经开始习惯在行动以前确认这件副武器的位置了。即使真正需要近距离解决战斗时，她最信赖的仍然是右腰的菊一文字F2，左侧的手枪至少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点额外的攻击手段。

「好——」

有纪稍微压低身体，准备从油棕后方冲出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阵比刚才强烈许多的风，忽然从树林另一端席卷而来。

「哗啦啦啦啦——！」

宽大的芭蕉叶猛然向一侧翻卷，细长的油棕叶互相碰撞，发出连续不断的摩擦声。整片橡胶树林的树冠也跟着剧烈摇晃，地面上的枯叶与细小枝条被卷得四处飞舞，甚至连远处高脚屋残破的木板，都在风中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响声。

有纪下意识眯起眼睛，抬起手臂稍微挡住迎面吹来的细碎落叶。

几秒钟以后，强风终于逐渐减弱。

原本狂乱摇摆的树木与灌木，也开始恢复平静。

就在那一刻——

距离她大约二十公尺外的一片浓密灌木后方，一个巨大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

「——咦？」

有纪怔住了。

首先进入她视野的，是一挺尺寸夸张得令人怀疑究竟应该怎样携带的机关枪。

那件武器拥有粗壮的枪管、庞大的机匣与沉重的弹链供弹结构，光是看见它被人抱在胸前的模样，便足以让人联想到惊人的火力。

紧接着，她才看清扛着那挺枪械的人。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得几乎横向发展的男性玩家。宽厚的肩膀与粗壮的手臂把上半身撑得格外庞大，棕色头发则被全部向后梳起，形成一个夸张得近乎滑稽的大背头。对方身上的装甲与迷彩伪装相当有限，粗犷的外表配上那挺巨大的机关枪，与其说是正规士兵，倒更像某部旧时代动作电影里，专门负责扛着重型武器冲进敌阵的庞克男。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片战场里只有两名玩家。

那么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休伊。

可是……

为什么这么近！？

「不是至少五百公尺——」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有纪便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五百公尺只是双方出生时的最低距离。

从比赛正式开始到现在，自己已经花了一段时间观察地图、分析地形与可能的边界，而对方当然也能够在这段时间里自由移动。

更何况，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几乎把周围所有枝叶都吹得剧烈摇晃，连脚步声与装备摩擦声也可能被掩盖。以休伊这么显眼的体型，自己竟然直到二十公尺的距离才发现他的存在，显然是一个相当严重的疏忽。

有纪的肩膀瞬间绷紧。

而枪战并不会给人慢慢反省失误的时间。

休伊胸前那挺巨大的机关枪，已经朝她转了过来。

下一瞬间——

「呜哇……！？」

有纪的视野骤然被无数红色细线切割。

一条、五条、十条，接着是更多不断延伸的红色轨迹，几乎在同一瞬间从M240B的枪口前方爆发般展开。

那些细长的「弹道预测线」以惊人的密度扑向她所在的位置。有些扫过胸口，有些横穿肩膀，还有几条落向脚边与腰侧，更多红线则交错着封锁了她周围能够移动的空间。

刚才在射击练习场里，诗乃让她观察的弹道预测线，明明只是一条条清楚而容易理解的轨迹。

可是现在——

这是什么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有纪完全顾不上这一声惊叫究竟有多丢脸，身体已经比思考更早行动。

右脚猛然蹬地，黑色长靴在湿润泥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多年VR战斗所积累的反射能力，让她几乎在红线出现的同时便开始寻找弹道密度最低的位置。

左边已经被封锁。

右边同样危险。

正前方的预测线更加密集。

那么——

上面！

有纪的膝盖猛然伸展，娇小的身体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跃向半空。

几乎就在脚尖离地的同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M240B开始咆哮。

那种声音与Five-seveN射击时清脆而短促的枪声完全不同。连续不断的沉重爆响仿佛有人正用巨大的铁锤疯狂敲击空气，粗壮的枪口接连喷吐出橘黄色火光，附近的草叶被气流与弹着掀得四处飞散。

有纪才刚跃起，右脚踝便连续传来两次灼热的冲击。

「呜……！」

视野左上角的HP条瞬间削去约一成。

即使已经选择了预测线最稀疏的位置，还是中了两发！

——果然，那么多子弹根本不可能全部躲掉！

有纪在半空中强行收紧身体，利用翻转调整落地方向，最后「咚」地落到旁边一座低矮木棚的铁皮屋顶上。

那似乎是一间过去用来存放割胶刀、胶杯与其他橡胶园工具的简易棚屋。铁皮屋顶因为长年风雨而布满锈迹，脚掌落下时甚至发出一声令人担心会不会直接塌陷的金属闷响。

不过，有纪已经顾不上这些。

脚掌才刚接触屋顶，她的左手便迅速抽出了Five-seveN。

「这次换我——」

话还没说完，视野前方又骤然亮起一大片红色预测线。

「刷刷刷刷刷——！」

「呜哇啊啊啊——！」

第二声悲鸣甚至比刚才还要丢脸。

瞄准？

开什么玩笑！

她连把枪口稳定指向对方的时间都没有！

有纪当机立断放弃反击，整个人沿着倾斜的铁皮屋顶迅速滚了下去。锈蚀的金属板在身后发出一连串刺耳响声，紧接着，她「砰」地摔进一片湿草之中，又立刻手脚并用地扑向旁边一棵粗壮的橡胶树。

当她终于把身体藏进树干后方，稍微探出半张脸，试图重新确认休伊的位置时——

「咻——啪！」

一发子弹几乎贴着她的脸侧飞过。

几缕深紫色长发被直接截断，在空气中化作细小的多边形光屑。

「咿——！」

有纪立刻把脑袋也缩回树后，整个人紧紧贴住粗糙的树皮。

而在二十公尺外——

「干掉目标——！」

休伊笑得无比爽朗。

「呀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M240B继续喷吐火舌。

这挺使用弹链供弹的通用机枪，在现实世界里原本更适合透过稳定射姿、两脚架或其他固定支撑来发挥持续火力。然而，这里毕竟是GGO，而休伊显然拥有足够夸张的STR数值。

他几乎把那挺沉重的武器当成普通突击步枪般抱在胸前，左手牢牢控制前方握持位置，枪托抵住肩侧，魁梧的上半身随着后坐力连续震动，脸上却始终挂着一种近乎幸福的笑容。

「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口焰接连闪烁。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子弹扫过树干，大片木屑随之炸开。

「呜喔喔喔喔喔——！」

泥泞地面被打出一连串孔洞，积水与泥土飞溅到半空。

「呀哈啊啊啊啊——！」

远处一栋高脚屋的腐朽木板被打得粉碎，破裂的木片随着冲击四处飞散。

「去死吧——！机关枪最高——！」

有纪紧紧贴着树干，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家伙……

真的从开枪开始就一直在叫耶！

而且听起来还越来越开心！

M240B持续发出的沉重枪声几乎填满了整片甘榜废墟。橡胶树皮被一层层剥开，细碎木片与树叶像下雨一样落在有纪头上。她只能拼命收紧手脚，把娇小的身体尽可能缩进树干所能覆盖的范围之内。

幸好，这个GGO角色比ALO里的自己还要娇小一些。

此刻，这份娇小终于发挥出了远胜「看起来可爱」的实际用途——粗壮的橡胶树干恰好能够把她整个人遮住。

「这、这果然跟剑对剑完全不一样啦……！」

有纪咬着牙，小声抱怨。

如果要用挂在右腰的菊一文字F2砍中休伊，她就必须进入光剑能够触及对方的攻击范围。

换句话说，必须冲到那个机关枪狂人的面前。

可是现在，仅仅二十公尺的距离，便已经被M240B打成这个样子。要是直接从树后冲出去，恐怕还没碰到对方，自己的HP就已经先被削到零了。

诗乃说得一点都没错。

AGI再高，也无法保证躲开一整片持续射来的弹幕。

有纪正努力寻找突破口，震耳欲聋的枪声却忽然停了下来。

「……咦？」

她微微一怔。

外面随即传来休伊略显意外的声音。

「咦？是个女玩家吗？」

「咦……？」

有纪差点条件反射地把头探出去，随即又硬生生停住动作。

等等。

说不定是陷阱。

也许这个家伙故意装傻，等自己一露头，就会立刻把枪口转过来，然后——砰！

于是，她继续老老实实地贴在树后，只稍微竖起耳朵，观察外面的动静。

「那个……GGO里难得有女玩家耶……」

休伊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似乎真的把枪口稍微放低了一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认真思考的困惑。

短暂的停顿以后——

「那还要射吗……？」

「…………」

有纪越来越搞不懂了。

这是在问谁？

他自己吗？

「那个——小妞！」

休伊忽然提高声音。

有纪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应：

「……怎么了吗？」

外面的休伊似乎终于确认她愿意说话，魁梧的上半身从M240B后方稍微探了出来。

「GGO里很难得看到女玩家耶！」

「呃……嗯？」

所以呢？

有纪完全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结果，休伊却像终于想到了真正重要的事情般，突然挺起胸膛，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好几个音阶。

「小妞！你喜欢机关枪吗？」

「……啊？」

有纪眨了两下眼睛。

「机关枪？」

「没错！」

休伊瞬间恢复精神，连刚才因为发现对手是女玩家而产生的迟疑都一扫而空。

「机关枪！机关枪！机关枪很棒对吧！持续射击很棒吧！弹链很棒吧！枪管发烫也很棒吧！世上果然还是机关枪最好吧？对吧？对吧！」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把怀里的M240B稍微举高了一点，仿佛正在向别人展示某件值得毕生珍藏的艺术品。

「你看这枪管！这机匣！还有这条漂亮的弹链！只要扣住扳机，就能让子弹一直、一直、一直飞出去！光是听见那个声音，我就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啊！」

「那、那个……」

「啥？」

有纪稍微犹豫了一下。

虽然总觉得现在似乎不是认真讨论个人喜好的时候，但面对休伊那副满怀期待的模样，她最后还是选择诚实回答。

「抱歉……我其实不太喜欢机关枪……应该说，比起枪械，我还是更喜欢剑……」

树林忽然安静了一秒。

「……剑？」

休伊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在说啥？竟然不喜欢机关枪？」

「有、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

休伊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无法理解的答案，整张脸都因为震惊而皱了起来。

「既然不喜欢机关枪，我们就没有沟通空间了！」

「咦？」

「那就开火吧——！」

「等等，你的沟通空间只有机关枪吗——哇啊啊啊！」

「咚咚咚咚咚咚咚——！」

弹雨再次倾泻而来。

有纪赶紧把刚才差点探出去的半边身体整个缩回树后，耳边随即响起一连串子弹击中树干的沉重闷响。

「怎么啦！不开枪吗！」

休伊隔着枪声大喊。

「太让人失望啦——！」

「明明是你压得我连瞄准都没办法吧！」

可惜，有纪的抗议几乎完全被M240B的轰鸣吞没。

对休伊而言，眼前这个女玩家显然应该堂堂正正地冲出来，迎着机关枪的弹幕勇猛突击，最后在那挺「美丽的武器」面前壮烈战死。

说不定在他心目中，只有这样，才算真正理解机关枪的伟大。

「这个小妞，根本没有干劲嘛！」

休伊悲痛地喊道。

「没办法！看来你不是被机关枪之神钟爱的孩子！」

「谁会想被那种神钟爱啦——！」

有纪缩在树后叫了回去。

然而，嘴上虽然还能吐槽，眼前的问题却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机关枪持续轰鸣。

有纪抱着膝盖般尽可能缩小身体，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只紫色刺猬。偶尔有子弹擦过树干边缘，木屑便会啪地飞到脸颊附近，让她不得不继续把脑袋往里缩。

——怎么办？

休伊对机关枪的热爱，已经到了一种令人敬佩……不，还是令人傻眼的程度。

自己当然也喜欢剑。

非常喜欢。

可是，至少还没有喜欢到会高喊「剑之神」，然后要求别人主动冲过来被自己砍死的程度。

想到这里，有纪忍不住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一点属于剑士的倔强，反而被这个机关枪狂人激了起来。

难道真的像诗乃之前说的那样，在这个由枪械支配的世界里，光剑只能成为极少数玩家用来挑战自己的浪漫武器吗？

有纪的右手慢慢垂向腰间。

指尖碰上了菊一文字F2冰冷的剑柄。

既然GGO里真的存在这种武器，而且系统还正式把它作为能够购买、能够参与战斗的装备，那么它一定拥有属于自己的使用方式。

无法把所有子弹躲开的话——

换一个方向思考就好了。

挡下来。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有纪的手指轻轻收紧。

GGO里虽然存在能够降低光学枪械伤害的防护装备，却没有ALO那种举起魔法盾便能够挡住攻击的机制。

可是，如果是在SAO——

剑本身就能够成为防御手段。

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有纪亲身接触过利用武器格挡攻击的技能。剑刃能够挡剑，能够架开敌人的武器，甚至能够在某些情况下改变攻击的方向。

那么，现在手里的这把高密度能源光剑——

能不能挡子弹？

「……只要挡住真的会打中我的那几发就够了。」

有纪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以后，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相当久远的记忆。

那是很久以前，自己和姐姐蓝子还能够一起坐在屏幕前看电影的时候。

两姐妹曾经看过《星球大战》里那些挥舞光剑的绝地武士。每当银幕上的角色轻巧地转动手腕，将一道道迎面射来的爆能束弹开时，她们都会兴奋得睁大眼睛，甚至忍不住拿起手边随便找到的东西，模仿电影里的光剑互相挥来挥去。

有时候，蓝子还会故意摆出一副相当认真的表情，像电影里的绝地大师一样指导妹妹应该怎样挥剑。

而有纪当然也会毫不客气地挥动手里的「武器」，笑着向姐姐发起挑战。

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真的会握着一把发光的剑，躲在一个虚拟的马来甘榜里，被一个机关枪狂人用M240B追着扫射吧。

想到这里，有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而且，GGO还是美国企业开发的游戏。

既然都把光剑做进来了，总该允许玩家做一点「绝地武士会做的事情」吧？

问题只有一个。

现实中的子弹速度远远超出普通人类能够直接观察并作出反应的范围。如果等枪口喷出火光以后，才开始判断弹道，再挥剑去挡，正常情况下根本来不及。

除非——

「……等等。」

有纪的紫色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刚才一直把那些红线当成令人讨厌的危险警告。

可是，那些线的名字是什么？

弹道预测线。

换句话说——

「轨道……不是早就告诉我了吗？」

她缓缓抬起脸，目光也逐渐变得锐利。

既然系统已经提前显示了子弹将要经过的轨迹，那么自己真正需要做的，就不再是等到子弹飞出枪口以后，才依靠肉眼追踪它的移动。

只要在射击发生以前，判断哪些弹道会穿过自己的身体，再提前让光剑进入那些位置就行了。

有纪的嘴角逐渐扬起。

右手也更加坚定地握紧了菊一文字F2。

就在这时，树外忽然传来休伊精神百倍的大喊。

「——交换！」

「咦？」

持续不断的枪声骤然中断。

有纪稍微探出视线，只见休伊已经蹲下身体，把M240B放低，同时从随身携带的长形装备袋中取出备用枪管，旁边还挂着准备继续使用的备用弹链。

「原来如此……」

有纪轻轻眨了眨眼睛。

机关枪虽然能够提供极强的持续火力，却也无法毫无限制地一直射击。长时间全自动射击会让枪管迅速升温，而现实中的M240系列原本就采用能够快速更换枪管的设计，以维持持续火力。

GGO则透过枪械耐久度、过热与精度变化等系统，将这种特性转换成游戏机制。

继续强行射击，武器状态与精度便会逐渐恶化。

也就是说，休伊刚才那种近乎发疯的连续扫射，终于替自己制造出了一个必须停火的窗口。

有纪重新把身体藏回树后。

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让原本因为持续遭受弹幕压制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耳边残留的机关枪轰鸣，似乎也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远去。

就在这时，她又想起了桐人。

以前在ALO里，桐人曾经教过她一种由他自行摸索出来的系统外技能——「魔法破坏」。

ALO里的攻击魔法通常以光与粒子构成视觉表现，普通挥砍很难直接对那些高速飞行的魔法产生有效干涉。然而，某些魔法在飞行过程中存在能够被剑技判定捕捉的关键位置。若借助剑技发动时的系统辅助、加速与固定轨迹，在极短时间里准确击中那些高速移动的核心，便有机会直接破坏飞来的魔法。

那种技巧真正考验的，从来都不是蛮力。

而是看穿轨迹。

选择真正必须命中的位置。

然后——

让剑先在那里等着。

有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既然自己在ALO里，连那种高速移动的魔法核心都曾经成功斩中过，那么GGO已经主动把弹道画在眼前的子弹……

没有理由连试都不试。

而且，童年时自己和蓝子看着绝地武士弹开攻击的画面，不知道曾经幻想过多少次「如果我们也有光剑就好了」。

如今，光剑真的握在了手里。

「……来吧。」

有纪睁开眼睛。

紫水晶般的双眼里，刚才因为弹幕压制而产生的慌乱已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专注的神情。

树林另一端，也在同一时间传来休伊幸福得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太好啦——！又可以拼命射击喽——！」

「…………」

有纪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换完枪管以后，第一件事果然还是想着继续射。

不过——

正好。

休伊此刻还保持着半跪姿势，刚刚完成枪管更换，正兴高采烈地重新准备M240B。

就是现在！

「冲吧……！」

有纪对自己低声喊了一句。

下一瞬间，她猛然蹬地。

湿润的泥土在脚后炸开，黑色长靴踏过地面时带起一片细碎水花。娇小的身体几乎在离开掩体的同时便完成加速，像一道深紫色箭矢般从橡胶树后冲出，笔直扑向休伊。

「咦——？」

休伊显然没有料到，刚才还被自己压得只能缩在树后的女孩，竟然会主动朝一挺M240B正面冲锋。

他此刻仍然保持着半跪姿势。

重新起身、将沉重机枪稳定抵肩，再把枪口拉回正在高速移动的目标——即使凭借游戏中夸张的STR数值，这一连串动作依旧花掉了大约一秒多的时间。

对于一般人而言，那只是一瞬间。

对于有纪而言——

已经够长了。

原本二十多公尺的距离，在她连续踏出的脚步之间迅速缩短。湿润的地面虽然略微影响了鞋底的抓地感，却也让她能够清楚判断每一次蹬地时的力量反馈。身体前倾，重心降低，双脚沿着最短的路线交替推进，那种流畅得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加速方式，正是她在无数次近身战里磨练出来的本领。

奔跑途中，有纪右手拇指按下剑柄开关。

「嗡——！」

紫红色光刃骤然从菊一文字F2前端伸展出来。

那道鲜明的光芒在阴暗的热带树林里划开一道笔直的轨迹，低沉而熟悉的能源振动声，也在同一瞬间传入她的耳朵。

有纪的嘴角轻轻扬起。

枪还很陌生。

这个世界也很陌生。

可是，剑——

她懂。

休伊终于完成瞄准。

下一瞬间，数十条红色弹道预测线再一次朝有纪扑来。

第一次看见这一幕时，她发出了悲鸣，然后拼命寻找能够逃出去的空隙。

可是这一次，有纪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将视线牢牢锁在休伊身上，肩膀自然放松，右手则让紫红色光刃保持在随时能够调整方向的位置。

后颈仍然因为那些红色预测线而隐隐发麻，身体深处也不断传来强烈的危险警告。刚才脚踝中弹时的冲击还清楚残留在记忆里，因此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些红线后面跟着的，是真正能够削减HP的实弹。

可是，她继续向前。

看。

只要看清楚。

高度集中的意识逐渐过滤掉周围无关的信息。

然后，有纪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些红线——

出现的时间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条预测线浮现以后，紧接着才是第二条。

在极短的间隔之后，第三条、第四条，又接连出现在视野里。

「……原来如此。」

有纪的眼睛微微眯起。

M240B的子弹按照射击循环依次离开枪口，而系统显示的预测线，也因此存在细微的先后顺序。

原本看起来像一整面红色墙壁般扑来的弹幕，在她的感知里开始逐渐分解。

第一发。

第二发。

第三发。

而且——

真正会命中自己的子弹，其实远比看起来少。

数十条预测线之中，相当一部分只是从肩膀外侧、腰侧甚至脚边掠过。休伊的M240B本来就以持续压制火力见长，再加上他采用这种站姿射击，以及兴奋得几乎只顾着扣扳机的战斗风格，弹着分布远比诗乃那种精密射击宽得多。

这家伙的机关枪确实很可怕。

可是他的射击——

其实没有那些铺天盖地的红线看起来那么精确。

「原来你真的只是一直怪叫着乱射而已啊……！」

「机关枪——！」

休伊显然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吐槽。

枪口骤然爆出橘黄色火焰。

「咚——！」

第一发。

有纪的右腕已经动了。

紫红色光刃沿着第一条真正会贯穿自己身体的预测线斜切过去，剑锋的轨迹简短而精确，几乎没有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

紧接着——

第二发。

她的手腕已经顺势翻转，让光刃切入另一条预测轨道。

「啪！啪！」

两团鲜艳的橘色火花接连从光刃表面炸开。

「——！」

有纪的紫色眼睛骤然一亮。

成功了。

真的挡住了！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她的身体便已经先一步继续动作。

第三发——右臂回拉。

第四发——手腕翻转。

「啪！啪！」

又是两声短促而清晰的冲击。

高密度能源刃与实弹碰撞时迸出的火花从眼前飞散，短暂照亮了她的脸颊与深紫色长发。

有纪继续向前。

刚才那种几乎被弹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紧张感，此刻正逐渐转化成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战斗专注。

树林、天空与地面仿佛沿着视野边缘迅速向后退去，周围那些不断摇晃的枝叶也逐渐失去存在感。只有前方的休伊、他怀里的M240B，以及一道道不断浮现的弹道预测线，变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然而，真正加速的，是她自己的判断与动作。

第五发。

挥剑。

第六发。

再挥。

那些经过判断、只会从身体旁边擦过的子弹，她强迫自己完全忽略。实弹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尖锐风声不断从耳边、肩侧与腰际掠过，每一次都刺激着身体本能地想要闪躲。

可是，若在这种时候因为恐惧而随意改变动作，反而可能让自己主动撞进原本能够避开的弹道里。

所以，她只能相信预测线。

相信自己的判断。

相信自己的脚步。

真正需要斩掉的——只有会命中的那些！

「啪！啪！」

又是两团橘色火花。

有纪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

她没有试图把M240B射出的每一发子弹全部挡下来。那既没有必要，也远远超过一个人能够处理的范围。她只在不断移动的同时，筛选出真正威胁自己的轨迹，再利用最短的剑路，让光刃提前切入那些弹道。

至于剩下的子弹——

全部交给自己的速度。

那种判断方式，和她过去在SAO和ALO里面对连续剑技时的应对其实有着相当接近的地方。

真正优秀的剑士，并不会为了每一道攻击轨迹都作出完整的防御动作，而是会在观察对方招式以后，迅速分辨哪些攻击真正威胁到自己，哪些只是用来牵制行动的虚招。

而现在，休伊的机关枪正以远远超过普通剑技的速度，向她展示一连串连续不断的攻击轨迹。

不同的是，GGO的系统已经提前把其中一部分答案，以红色预测线的形式显示在她眼前。

剩下的，便是能否在有限的时间里，正确读取那些信息。

对于有纪而言，这恰好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不……不会吧！？」

休伊的声音第一次发生了明显变化。

刚才还充满幸福与热血的脸，此刻整个下巴几乎都快掉了下来。

在他的认知里，敌人面对M240B时，应该只有几个选择。

逃跑。

躲起来。

或者被机关枪之神光荣地送走。

可是眼前这个刚刚还说「比起枪更喜欢剑」的紫发小妞，竟然真的挥舞着一把光剑，穿过了机关枪的弹幕。

而且，那些从光刃表面接连炸开的橘色火花，正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女孩真的把子弹挡下来了！

「这、这算什么啊——！」

休伊发出一声几乎走调的怪叫。

就在这一瞬间，有纪看见了破绽。

她猛然蹬地。

最后的距离迅速消失。

休伊整个人都傻眼了，呆滞地望着已经跃起的有纪，甚至连枪口都因为短暂的震惊而忘记跟随目标。M240B仍然朝着有纪刚才所在的位置继续吐出数发子弹，橘黄色火线在她身后划过，打得地面泥土四处飞溅。

然而，休伊毕竟也是能够参加BoB预赛的玩家。

短暂的震惊以后，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呜喔！？」

他怪叫一声，强行转动M240B，试图重新把枪口扫向已经跃到半空中的有纪。

这一刻，危险再次逼近。

身在半空的时候，有纪很难像在地面上一样，透过脚步迅速改变移动方向。如果让那挺机关枪重新追上自己的轨迹，即使拥有刚刚摸索出来的弹道格挡技巧，也未必能够在如此短的距离里承受持续射击。

所以——

右手继续握剑。

左手拔枪。

Five-seveN从枪套里滑出的同时，有纪已经将枪口朝向休伊。

食指碰上扳机的瞬间，一个淡绿色圆形忽然以休伊胸口为中心展开。

「呜哇，怎么又出来了——！」

虽然刚才已经在射击练习场里见过无数次，可高速突进中突然看见着弹预测圆占据视野，还是让有纪吓了一跳。

那不断收缩与扩张的绿色圆环，与她刚才一直观察的红色弹道预测线完全不同。一个负责显示敌人即将射出的子弹轨迹，另一个则用来辅助自己判断射击可能命中的范围。

偏偏，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等待圆环缩小。

管不了那么多了！

「给我停一下——！」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

轻微却清晰的后坐力从掌根一路传到手肘，再顶上肩膀。那种力量传递的方向，与剑刃碰撞时从武器前端传回来的触感完全不同，对有纪而言仍然是一种尚未习惯的身体语言。

五发子弹在着弹预测圆的范围内散开。

其中一发命中休伊肩部。

另一发打中侧腹。

剩余三发则钻进他背后的草丛与树木。

命中率实在称不上漂亮。

如果诗乃此刻站在旁边，恐怕又会忍不住扶住额头，嫌她刚才明明教了那么多东西，结果真正开枪时还是只顾着乱射。

不过——

够了。

休伊的HP一下减少约一成，魁梧的身体随着着弹效果猛地歪向一侧。M240B的枪口也被带偏，原本即将扫向半空的火线顿时从有纪身旁滑了过去。

他的动作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间。

对有纪来说——

这一瞬间已经足够。

「——喝啊啊啊啊！」

落地。

踏步。

进入剑距。

所有动作仿佛原本就属于同一条轨迹般，自然而流畅地连接在一起。

有纪的黑色长靴踏上湿润泥土，身体重心随着前进的脚步迅速压低，随后又在最后一次蹬地时猛然向前送出。她把冲刺至今积累的速度全部传递到右臂，握紧菊一文字F2的手腕稳稳固定，让紫红色光刃沿着最直接的路线刺向休伊。

那是她在SAO时代便已经熟悉，后来又在ALO里一次次重新适应的单发突刺动作。

如果按照那两个世界里的剑技名称来称呼，就是——

「夺命击」。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任何犹豫。

只有将全身动量凝聚到剑尖的一击。

紫红色光刃笔直贯穿休伊胸口。

「呜喔——！？」

伴随着近似喷射引擎般的低沉振动声，高密度能源在命中位置骤然爆发。耀眼的紫红色光芒从休伊背后呈圆锥状喷射出去，瞬间照亮了周围阴暗的树林。

那魁梧得与有纪形成鲜明对比的身体僵了一瞬。

紧接着，休伊的HP条便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坠向零点。

「机……机关枪之神啊啊啊啊——！」

直到最后，这个男人惦记的似乎还是机关枪。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多边形碎片，在潮湿的热带风中四散飞去。

那些闪烁着微光的数据碎片从有纪身旁掠过，转眼便消失在橡胶树林之间。刚才还震耳欲聋的M240B轰鸣也随之彻底停止，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云层深处隐约传来的低沉雷鸣。

「…………呼。」

有纪维持着突刺结束后的姿势，静静停留了片刻。

刚才那种仿佛把意识推到极限的高速感逐渐退去，周围原本被集中力排除在外的声音，也开始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耳边。

风声。

树叶声。

远处的闷雷。

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有纪缓缓站直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因为连续格挡而有些发紧的手腕。

随后，她下意识地轻轻转动剑柄。

紫红色光刃在身旁划过两道流畅的弧线。

「嗡——嗡——」

这是她从桐人那里学来的一个小习惯。

战斗结束以后，那个黑衣少年有时候总会像是在确认剑仍然稳稳握在手中一样，轻轻挥动几下，再把武器收回剑鞘。

有纪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她也把这个动作学了过去。

如今，即使手中握着的已经不是SAO或ALO里的实体长剑，而是一柄依靠能源形成剑刃的光剑，那种熟悉的收剑习惯仍然自然地延续了下来。

「……嘿嘿。」

有纪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她按下剑柄开关。

紫红色光刃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音迅速缩回，只剩下金属握柄留在掌中。

菊一文字F2重新挂回右腰的扣环，左手的Five-seveN也被收进枪套。

直到所有动作完成以后，有纪才终于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长长吐了出来。

「呼啊啊啊…………」

好累。

真的好累。

明明整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刚才筛选弹道预测线、判断真正会命中的子弹，再让光剑提前进入那些轨道的短短几秒钟，几乎比连续进行好几场ALO决斗还要消耗精神。

尤其是在第一次成功挡下子弹以后，她还必须一边维持高速移动，一边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

每当新的预测线浮现，便意味着又有一批新的信息必须立刻处理。

哪些会命中？

哪些能够直接避开？

哪些需要挥剑格挡？

又应该利用怎样的剑路，才能在最短时间里连续处理那些真正危险的攻击？

那种感觉，简直像脑袋里面的神经全部被烧得冒烟了。

有纪抬起左手，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也太累了吧……」

不过——

她成功了。

有纪重新抬起脸。

暗红色天空上方，那层压得很低的云幕忽然像一块巨大的显示屏般泛起亮光。

紧接着，一行醒目的文字缓缓浮现。

CONGRATULATIONS!

WINNER: Yuuki

「……赢了。」

有纪仰头看了几秒。

随后，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第一回合——获胜。

虽然对手是一名对机关枪抱持着近乎狂热爱意、甚至会因为别人不喜欢机关枪就立刻决定开火的奇怪玩家，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第一次参加GGO正式PvP所取得的胜利。

而且，比单纯赢下一场比赛更加重要的是，她已经得到了一个非常大的收获。

光剑真的能够防御实弹。

当然，准确来说，并不是依靠肉眼看见子弹以后，再临时挥剑把它弹开，而是利用GGO特有的弹道预测线，提前判断真正会命中自己的射击，再以剑术与反应速度，让光刃先一步进入那些轨道。

这和ALO里利用剑技去击破高速飞来的魔法，在思路上其实相当接近。

只不过，两者之间依然存在明显的差异。

魔法破坏通常只需要在极短时间里捕捉某个关键位置，而刚才面对M240B时，她却必须在连续不断的预测线之间迅速筛选目标，再以最短的剑路反复格挡。

那种持续处理大量信息的负担，实在惊人。

「唔……」

有纪又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休伊的枪法再精确一些，让真正会命中的弹道数量增加；如果射击节奏更加难以判断，或者对方懂得利用她挥剑格挡时产生的空隙重新调整枪口——

事情恐怕就会完全不同。

更何况，刚才休伊的战斗方式虽然拥有惊人的压制火力，却也相当直接。他似乎把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持续射击上，甚至会因为对机关枪的热爱而忘记其他战术选择。

若是换成诗乃那样冷静而精确的枪手，情况想必会更加复杂。

想到这里，有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蓝发少女端起枪械时的模样。

那双琉璃色眼睛，恐怕会在自己开始移动的瞬间，便认真分析所有能够利用的地形与射击角度吧。

「嘿嘿……」

有纪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真想早点和她认真打一场呢。

不过，至少现在，她已经亲手证明了一件事。

在这个属于枪的世界里——

剑依然可以战斗。

这个发现让胸口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桐人君要是知道的话……」

有纪轻轻念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紫色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那个黑衣少年知道这件事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说不定会先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立刻开始追问她究竟怎样判断弹道，又是怎样利用光剑连续挡下实弹。

而自己当然会故意卖个关子，等他露出更加好奇的表情以后，才得意洋洋地把整件事情从头讲一遍。

告诉他自己第一次看见M240B时，被那一大片红色预测线吓得当场惨叫。

告诉他有个奇怪的机关枪狂人，居然在比赛途中认真问她喜不喜欢机关枪，而且听见她说更喜欢剑以后，还立刻宣布双方已经失去沟通空间。

再告诉他，自己是怎样想起SAO里的武器防御、ALO里的魔法破坏，以及小时候和蓝子一起看过的《星球大战》。

最后，她一定会故意挺起胸膛，笑着告诉他——

自己真的用光剑穿过机关枪弹幕了。

「嘿嘿……桐人君一定会吓一跳吧。」

有纪轻声笑了起来。

然而，这个念头浮现以后，她脸上的笑容却稍微停顿了一下。

「……桐人君。」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些。

那个黑衣少年，现在并不在自己身边。

自己之所以会来到GGO，本来就是为了找到他。

从转移进入这个陌生世界开始，她便一直期待着能够在某个地方看见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桐人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款以枪械为核心的VRMMO。

暗红色天空下，一阵湿热的风再次穿过橡胶树林，吹动她那头深紫色长发。发梢轻轻掠过肩膀，额前的红色发带也随着风微微晃动。

有纪安静了片刻。

随后，又轻轻笑了出来。

「算了。」

以桐人君的能耐——

这种事情，大概根本用不着自己告诉他吧。

说不定那个家伙早就发现了。

甚至，比自己还要更早。

毕竟，桐人可是那个连ALO里的高速魔法都能够用剑技破坏的黑衣剑士。既然自己能够从弹道预测线里找到格挡子弹的方法，那么同样拥有丰富剑术经验的他，想必也有机会想到类似的技巧。

想到这里，有纪眼中的那一点落寞很快便被熟悉的明亮取代。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云层中仍然闪耀着的「WINNER: Yuuki」，嘴角也再次轻轻扬了起来。

等真正找到桐人以后，她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如果那个家伙真的早就发现了这种方法，那么自己也要让他亲眼看看，刚才究竟是怎样把那挺M240B射来的子弹一发发挡下来的。

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和他比一比，究竟谁能够用更少的动作挡住更多子弹呢。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有纪便觉得胸口重新涌起一阵轻快的期待。

而就在她想着桐人的时候，胜利画面上方的暗红色天空，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光。

有纪稍微睁大眼睛。

下一秒，熟悉的传送特效便从脚下升起，化作无数半透明的蓝色光带，沿着黑色长靴、紫黑色护膝与深灰色胸甲迅速向上延伸，将她娇小的身体一层层包裹起来。

刚才还吹过橡胶树林的湿热风声逐渐远去，油棕叶彼此摩擦的沙沙声、远处低沉的雷鸣，以及休伊那仿佛直到最后一秒都还残留在耳边的M240B轰鸣，也随着不断扩张的蓝色光芒，一同沉入了寂静。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变得清晰的人声。

起初，那些声音还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隐约分辨出高低起伏的声调。随着包裹身体的蓝白色光带逐渐消散，交谈声、欢呼声、起哄声，以及不时从远处爆发出来的笑声与掌声，便一齐涌进了有纪的听觉。数百名玩家聚集在同一处空间所形成的喧闹，和刚才那片只有风声、雷鸣与机关枪轰鸣的热带树林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一时间产生了某种从遥远地方突然回到现实的错觉。

有纪眨了眨眼睛，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映入眼帘的，已经是那座熟悉的地下巨蛋。

巨大的弧形穹顶向四周延伸，暗色金属墙壁在照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冰冷光泽。数块尺寸惊人的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分别转播着不同预赛组别的战斗。屏幕下方，身穿各式战斗服、携带不同枪械的玩家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人仰头观看比赛，有人低声讨论刚才的战况，也有人因为某场精彩的交火而兴奋地挥舞拳头。

「……回来了。」

有纪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随即扫过周围。

系统安排的传送落点，与她离开以前几乎相同，依旧位于靠近墙壁的一排半开放式包厢席附近。短短几分钟前，她还站在这里，听着诗乃耐心说明BoB预赛的规则与注意事项；再之后，自己便被送进一片荒废的马来甘榜，在湿热的橡胶树林里被一个疯狂热爱机关枪的男人追得四处逃窜。

想到休伊抱着M240B，一边疯狂扫射，一边高喊「机关枪之神」的模样，有纪的嘴角便忍不住向上扬起。

那家伙实在太奇怪了。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却能够因为她说了一句「比起枪械更喜欢剑」，便一本正经地宣布双方已经失去了沟通空间。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男人直到HP归零、身体开始分解以前，似乎都还在惦记着自己最爱的机关枪。

不过，若是撇开休伊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言行，他所使用的M240B确实给有纪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挂在右腰的菊一文字F2。

刚才正是依靠这把光剑，她才成功穿过了那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弹幕，并在最后一刻以「夺命击」结束战斗。

第一场预赛已经结束了。

而且——赢了。

有纪轻轻碰了一下剑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点得意的笑容，目光却已经很自然地向左右移动起来。

「诗乃……？」

刚才还坐在附近的水蓝色身影，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往另一侧看了看。

那个穿着都市迷彩服、总是跟在诗乃身边的镜子，也没有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有纪稍微歪了歪头，随即抬起脸，望向穹顶下方那些巨大的全息屏幕。

其中几块屏幕已经出现了胜者的名字，另一些则仍然转播着激烈的交火。某处沙漠地图里，两名玩家正隔着低矮沙丘互相射击；另一块屏幕上的废弃城市，则有一道身影沿着建筑物外墙迅速移动，身后不断亮起细长的红色弹道预测线。

按照诗乃先前的说明，每一场一对一比赛的结束时间自然会有所差异。有些玩家或许在开场不久便分出了胜负，也有人会利用复杂地形反复周旋，直到其中一方终于找到能够决定胜负的机会。

看来，诗乃的比赛还在继续。

「会在哪一块呢……」

有纪稍微踮起脚尖，试图从附近几块屏幕里找到那头熟悉的水蓝色短发。

然而，悬浮在半空中的比赛画面实在太多，加上各个战场的环境与镜头角度都在不断变化，想从中找到某个特定玩家，显然比她原先想象的困难。

既然如此，与其一直待在这里等待，倒不如走近一点看看。

有纪很自然地迈开脚步，沿着巨蛋边缘朝中央区域走去。

她从几名正在讨论枪械性能的玩家身旁经过，又绕开一群聚集在屏幕下方、兴奋地替某名选手加油的人。黑色长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快而规律的脚步声，深紫色长发则随着她不时抬头张望的动作，在肩膀后方轻轻摇晃。

一块又一块巨大的比赛画面从她头顶掠过。

自动步枪喷吐出连续枪焰，弹着在沙地上掀起细小尘柱；废弃城市的狭窄街道里，两道人影利用掩体不断变换位置；岩石峡谷之间，红色弹道预测线接连闪现，一名玩家刚刚从岩壁后探出身体，便被迫重新缩了回去。

这些画面都与她过去熟悉的剑士决斗截然不同。

在SAO与ALO里，交战双方往往需要进入彼此武器能够触及的范围，才能真正展开攻防。然而在GGO，哪怕相隔数百公尺，一次短暂的暴露也可能决定胜负。枪械的射程、地形的遮蔽、对手的观察角度，甚至开枪以后究竟应该继续射击还是立即转移，都能够成为左右战局的重要因素。

有纪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那些战斗。

就在她快要抵达巨蛋中央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忽然进入视野。

「啊，镜——」

她原本已经准备举起右手打招呼，声音却在真正出口以前停住了。

那确实是镜子。

银灰色长发垂在脸侧，瘦高的身体套着剪裁笔直的都市迷彩服，站姿与她先前见过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只是此刻，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有纪已经回到待机区域，而是仰着头，专注得近乎僵硬地望着正上方的一块大型屏幕。

而在镜子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有纪从未见过的男人。

「……好大。」

这是她看清对方以后，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感想。

那名男性玩家的体格甚至比刚才的休伊还要魁梧，而且带给人的压迫感也截然不同。

他的肩膀宽得像一堵横过来的墙，厚实的胸膛与粗壮双臂让整个上半身呈现出沉重的方形轮廓，双腿则像两根柱子般稳稳扎在地上。周围的玩家不断走动，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有人为了观看屏幕而调整位置，他却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连重心都几乎没有变化。

如果说休伊的魁梧，让人联想到一头扛着机关枪横冲直撞的野牛，那么眼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便更加沉静。

像一堵墙。

或者一块放在那里便很难推动的巨岩。

他的背包看起来相当沉重，整个人却仿佛早已习惯那份重量，宽厚的肩膀自然下沉，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那种几乎没有多余动作的站姿，反而让有纪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始终沉默着。

镜子也一样。

两个人只是仰着头，注视同一块屏幕。

有纪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那块全息屏幕比附近几块还要大，画面左上方显示着一名参赛者的名字。

Pitohui

而右上方则是——

Sinon

「诗乃！」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原本准备走向镜子的脚步，也自然停在了原地。

她稍微抬高下巴，认真看向那块屏幕，连刚才想要打招呼的事情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直到这一刻，有纪才突然意识到，虽然诗乃已经陪着自己度过了好几个小时，从挑选武器、说明着弹预测圆，到指导Five-seveN的使用方法，再一路带着自己赶来报名BoB，可她其实还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那个名叫诗乃的玩家，究竟是怎样战斗的。

先前在射击练习场里，诗乃的动作已经足够熟练，甚至只是随手进行几次示范，便能让有纪感受到她对枪械的理解远远超过自己。

可是练习终究只是练习。

现在出现在屏幕里的，才是真正的BoB预赛。

而诗乃的对手，似乎也相当不得了。

有纪稍微调整位置，站到一处能够清楚看见整块屏幕的地方，紫色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期待的光芒。

屏幕里的战场，是一座废弃的山岳工业区。

铅灰色天空笼罩着起伏的山脉，一座规模庞大的矿石加工设施依山而建。锈蚀的输送带像断裂的骨架般横跨山谷，数座巨型储料仓排列在半倒塌的厂房之间，报废的工程车辆歪斜停放在砂石地上。更高处则是一层又一层裸露的钢架与岩石坡面，风卷起灰白色尘土，从空洞的厂房与金属结构之间穿过，让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荒凉而冰冷的气氛里。

有纪很快便找到了诗乃。

她正伏在高处一条断裂输送带的支撑平台旁。

巨大的黑卡蒂II架设在前方，粗长的枪管从钢架边缘伸出，枪身与支撑平台之间形成了一条几乎完全静止的直线。诗乃将身体压得很低，脸颊贴近枪托，右眼对准瞄准镜，左手则稳稳控制着枪械前端的位置。

看见她的一瞬间，有纪脸上的笑容便稍微收敛了一些。

——好安静。

那是她最直接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还会牵着自己的手在格洛肯街头奔跑、被夸一句「诗乃最好了」便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坐在待机区里认真替自己说明比赛规则的蓝发少女，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静止，肩膀自然压低，双臂与枪托之间形成稳定的支撑。水蓝色发丝随着山间的风轻轻摇晃，幅度甚至比她本人的动作还要明显。

那张平时偶尔会因为有纪的玩笑而浮现困扰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难以打扰的专注。

诗乃的世界，仿佛已经缩小到瞄准镜另一端的某一个点。

「这就是……诗乃战斗的时候吗……」

有纪轻声说道。

她忽然想起诗乃先前向自己说明射击技巧时，那种认真得近乎严厉的态度。

当时她还觉得，诗乃只是对枪械特别熟悉，才会如此仔细地要求自己调整姿势、控制呼吸与观察着弹预测圆。

然而，现在看见她伏在黑卡蒂II后方的模样，有纪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细小的要求，究竟是为了什么。

与诗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画面另一端的Pitohui。

那名黑发女人始终在移动。

她从一辆废弃工程车后方闪出，沿着倾斜的钢架迅速跑上半层平台，下一秒又突然翻身落进厂房阴影。她的动作幅度相当大，身体却总能在复杂的金属结构之间找到落脚点，有时候甚至会借着短暂的助跑直接跨过两处平台之间的空隙。

她偶尔也会停下脚步，但停留的时间极短。

有时候，她甚至故意从掩体边缘露出肩膀或半个身体，等到下一刻，又突然改变方向，沿着另一条路线迅速离开。

那种移动方式，让有纪微微眯起了眼睛。

与其说她是一名正在躲避狙击手追赶的猎物，倒更像另一名正在寻找猎物的猎人。

周围显然也有不少玩家正在观看这场比赛。

「那个叫诗乃的还没开第二枪吗？」

「Pitohui一直在逼近她的位置吧！」

「喂喂，这女人移动的方式也太乱来了！」

「那边可是开放区域耶！」

「过去就会被黑卡蒂打穿吧！」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落，有些人显然已经看了好一阵子，正在向刚刚聚集过来的玩家说明战况。

「刚才诗乃已经开过一枪了吧？」

「嗯，不过Pitohui躲过去了。那女人反应快得吓人。」

「我还以为她会被压在掩体后面，结果她竟然一直往前冲。」

「这两个人都很厉害啊……」

有纪听着那些讨论，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屏幕上。

镜子依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稍稍握紧。那双眼睛紧紧追随着诗乃的身影，连周围越来越热闹的议论似乎都无法让他分神。

站在他旁边的魁梧男人同样保持沉默。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双眼睛却从始至终都停留在Pitohui身上。即使画面切换到诗乃所在的狙击平台，他的视线也只是随着镜头略微移动，随后便重新寻找那道黑发身影。

就在这时——

屏幕里的诗乃扣下了扳机。

待机区域的转播只有画面，并没有同步传来战场另一端的环境声与枪声。

因此，有纪听不见黑卡蒂II开火时那种震撼空气的巨响。

她只看见巨大的枪身猛然向后震动，诗乃的肩膀稳稳承受住后坐力，枪口在极短时间里向上抬起，又迅速恢复原来的方向。

几乎同一瞬间，远处一块金属护板骤然炸裂。

大片破碎的金属片向四周飞散，原本完整的护板中央留下一个令人心惊的破口。

「喔喔喔喔——！」

周围的玩家立刻爆发出欢呼，仿佛要替那段没有声音的画面补上应有的枪响。

Pitohui刚才明明还在那里。

可是，就在诗乃扣下扳机前的刹那，她的身体已经向旁边移动。

那发大口径狙击弹只差一点便能够命中。

真的只差一点。

有纪的目光迅速追上滚进掩体后方的Pitohui。

然而，那个女人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相反——

她笑了。

「……咦？」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屏幕里的Pitohui从破损钢板后方探出半张脸，嘴角仍然带着明显的笑意。她的视线迅速扫过远处一座座可能作为狙击点的钢架平台，随后便重新压低身体，沿着掩体后方移动。

接下来，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废弃卡车、储料仓、输送带支架，以及半倒塌的厂房墙体，接连成为她短暂停留的位置。

那道黑色身影像一条不断改变路线的蛇，在一个个掩体之间快速穿行。有时候，她还会故意踢动地上的碎片，制造出一阵明显的尘土；有时候则突然从某个方向露出一瞬，随后立即折返，让旁观者几乎无法预测她下一步究竟会出现在哪里。

有纪看了几秒，渐渐察觉到了其中的意思。

「她在找诗乃……」

Pitohui正在根据刚才那发狙击弹的命中位置、诗乃可能拥有的射界，以及周围能够作为狙击点的地形，一点一点反过来缩小诗乃的位置。

而那些看似随意的移动，也在不断试探可能隐藏着狙击手的方向。

刚才休伊让有纪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一挺机关枪究竟能够怎样依靠纯粹的火力，把整片空间变成令人难以接近的区域。

可是眼前这两个人——

却几乎是在拿「情报」互相射击。

有纪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画面切回诗乃。

那一枪失手以后，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留恋。

只见蓝发少女迅速调整姿势，将巨大的黑卡蒂II收起，随后借着钢架的遮蔽起身，沿着支撑平台后方离开。

从伏地、收枪到撤离，整个过程干净而流畅，几乎看不到多余动作。

有纪微微一怔。

如果换成刚刚进入GGO的自己，恐怕还会想着「刚才只差一点，再来一枪」，然后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寻找机会。

诗乃却已经从那个地方消失了。

因为第一枪射出的那一刻，那个狙击点的价值便已经发生了变化。

有纪望着屏幕里迅速远去的水蓝色身影，嘴角重新浮现出笑意。

「……好厉害。」

那份赞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已经见过许多优秀的剑士，也曾经与桐人、亚丝娜、米特，以及其他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玩家并肩作战。然而，诗乃这种以极远距离的射击、位置判断与战场信息为核心的战斗方式，依然让她感到新鲜。

尤其是那种开枪以后便立刻作出下一步判断的果断，更让有纪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剑士在完成一次攻击以后，必须立刻根据对手的反应决定下一招。

只是诗乃手中的剑，变成了一挺能够从数百公尺外决定胜负的狙击枪。

然而，下一刻，屏幕里的Pitohui却做出了一件让整个待机区域同时骚动起来的事情。

她突然从掩体后方冲了出去。

前方是一段长达几十公尺、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废弃输送平台。锈蚀的金属板横跨两座加工设施之间，下方则是布满砂石与报废机械的低洼地带。

在这样的地方奔跑，整个人都会暴露在高处狙击手的视野之中。

「喂！她疯了吗！」

「那里完全在射界里吧！」

「诗乃只要看到她就结束了！」

「快看！快看！」

周围的声音一下高涨起来。

有纪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Pitohui当然知道那里危险。

从她进入开放区域以前，那一瞬间扫向远方高处的视线，便足以说明这一点。

她知道。

然后，她还是冲了出去。

黑色身影沿着钢铁平台全速向前。

黑色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向后飞扬，靴底不断踏过锈蚀金属板，身体重心则随着每一次落脚迅速变化。她甚至在冲刺途中微微抬起脸，仿佛正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她跑到平台中央附近的时候——

远处另一座高台上，极其细微的枪焰闪了一下。

黑卡蒂II。

Pitohui猛地侧身。

下一瞬间，她的肩部爆出鲜红色的着弹效果，HP条明显削去三成，身体也被巨大的冲击带得向旁边踉跄。

「中了！」

「诗乃打中了！」

「漂亮！」

围观玩家瞬间爆发出欢呼。

有人兴奋地举起拳头，也有人因为那发大口径狙击弹的威力而发出惊叹。

可是，有纪没有跟着叫。

她只是紧紧盯着Pitohui。

因为那个女人——

又笑了。

明明肩膀刚刚被大口径狙击弹擦中，HP也实实在在地下降了一大截，她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更加明显。

甚至连眼睛都像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神情仿佛让她整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她的嘴角高高扬起，露出几乎毫不掩饰的愉悦，随后竟然以更加夸张的速度冲过剩余平台，翻身跳进另一片钢铁废墟。

「…………」

有纪脸上的轻松逐渐淡去。

她稍微皱起眉头，目光追随着那道迅速消失在掩体后方的黑色身影。

那种表情，她并不陌生。

刚才在预赛开始以前，诗乃也曾经露出过极其锐利的眼神。

——「这次一定——要把所有强手干掉——」

当时的诗乃甚至让有纪想到认真起来的米特。

可是……

不一样。

有纪渐渐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Pitohui有些奇怪。

诗乃的眼神虽然锐利得像能够刺伤人，可她所有的专注都朝着一个明确方向凝聚。

瞄准、判断、胜利。

她会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准、更冷静，而不断压抑多余的情绪，让身体与意识都服从于战斗。

Pitohui却像是在享受另一件东西。

越危险，她越开心。

越靠近那条随时可能让HP归零的边界，她眼里的光芒反而越明亮。

刚才那发狙击弹明明已经夺走了她将近三成的HP，可她的反应却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期待已久的奖赏。

那份笑容甚至带着几分令人难以理解的陶醉。

有纪轻轻抿住嘴唇。

她曾经经历过真正的死亡游戏。

在艾恩葛朗特，HP归零意味着现实中的生命也会随之终结。即使后来离开了那个世界，那些曾经亲眼见过的死亡、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面容，也依然清楚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因此，当她看见Pitohui面对足以结束比赛的危险，竟然露出那种近乎狂喜的神情时，背后仍然隐隐泛起一丝寒意。

「……这个人，好奇怪。」

有纪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快便被周围的议论声淹没。

「Pitohui刚才是在笑吧？」

「我也看到了！肩膀都被打中了耶！」

「那疯女人每次比赛都这么夸张吗？」

「简直像故意往枪口上撞一样……」

「可是她真的很强啊！你看她的移动路线！」

「我觉得她根本是在享受被追杀吧……」

有纪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继续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追逐仍在继续。

诗乃连续更换了数次狙击位置，每次移动都尽可能利用钢架、岩石与废弃设施遮挡自己的身影。她会在抵达新的射击点以后迅速伏下，利用短暂的观察判断Pitohui的移动方向，再决定是否值得开枪。

而Pitohui则像始终咬着气味不放的猎犬般，一点一点逼近。

她会故意从某一侧制造动静，随后突然转向另一条路线；会利用废弃车辆遮挡可能的狙击角度，也会毫无预兆地冲过短暂开放的区域，逼迫诗乃重新判断射击时机。

有几次，她甚至故意在掩体边缘停留了比必要时间稍长的一瞬，脸上挂着那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容，仿佛正在向远处的狙击手发出邀请。

来吧。

开枪吧。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不能打中。

即使隔着一块没有声音的转播屏幕，有纪似乎也能够从那副表情里读出这样的挑衅。

而诗乃始终保持着近乎机械般的冷静。

观察、判断、转移、重新架枪。

只要一个位置的价值降低，她便立刻离开。即使某次射击已经接近成功，她也没有因此改变节奏，更没有为了追求下一发命中而勉强留在危险的位置。

那种冷静让有纪越来越着迷。

她渐渐连周围的喧闹声都听不太清了，只是专注地望着那头水蓝色短发。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诗乃。

那个会耐心教自己怎样握枪、会因为自己的玩笑而移开脸、会拉着自己在格洛肯街头狂奔的少女，与现在这个伏在狙击枪后、冷静得像冰一样的诗乃，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当她真正握住黑卡蒂II、进入战斗以后，那些平时藏在温柔与些许别扭之下的坚韧，便会以另一种形式清楚地显露出来。

有纪的嘴角不知不觉又扬起了一点。

就在这时，Pitohui终于把距离压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

屏幕画面里，诗乃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是一座靠近加工厂中央的半塌钢架。

那里位于数条废弃输送带交汇的位置，周围散落着大量断裂的金属板与支撑柱。虽然高处仍然拥有不错的观察角度，但下方复杂的结构也为接近的敌人提供了许多掩护。

Pitohui显然也发现了那里。

「找到了吧！」

「这距离狙击手没戏了！」

「诗乃要被抓到了！」

「快上啊，Pitohui！」

围观玩家的声音一下高涨起来。

镜子的肩膀也明显绷紧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本握紧的手指又稍微收拢了一些。那双眼睛牢牢钉在屏幕上，仿佛只要稍微移开视线，便会错过某个决定性的瞬间。

旁边那个魁梧男人依然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随着Pitohui的身影缓缓移动。

有纪也跟着盯住那座钢架。

然而，看了几秒以后，她却微微皱起眉头。

「……奇怪。」

那处位置，似乎太明显了。

一块被移动过的金属板。

一处能够看见刚才枪身压过痕迹的位置。

甚至连撤离路线，都像在向追踪者说明——

「我就在这里。」

有纪稍微眯起眼睛，重新观察那片钢架周围的地形。

刚才的诗乃，每次开枪以后都会迅速转移，而且总能利用附近的掩体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行动。

可是现在，这处位置留下的线索实在太清楚了。

清楚得仿佛生怕别人找不到一样。

这不像诗乃。

至少，不像刚才那个开完第一枪便立刻消失的诗乃。

Pitohui已经冲了进去。

她以惊人的速度翻过半塌的金属护栏，身体在落地以前便已经调整方向，手中的枪口抢先转向预想中的狙击位置。

她的动作极其果断，显然早已准备好在发现目标的瞬间展开攻击。

然而——

那里空无一人。

有纪的紫色眼睛瞬间睁大。

「果然！」

Pitohui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她猛然转身，原本高高扬起的嘴角似乎又扩大了几分。那双眼睛迅速扫过周围的钢架与平台，仿佛终于发现自己踏进了一场精心安排的游戏。

而在画面的遥远另一端——

另一座废弃钢架平台上，水蓝色身影早已伏在那里。

黑卡蒂II的枪口稳稳对准目标。

诗乃的脸上没有笑容。

她的肩膀保持着稳定的姿势，脸颊紧贴枪托，整个人仿佛已经与身下冰冷的钢铁平台融为一体。山间的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却丝毫没有影响那双透过瞄准镜观察目标的眼睛。

那份冷静甚至让人觉得，刚才Pitohui一路逼近的疯狂追逐，早已被她纳入了计算之中。

在那个瞬间，诗乃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瞄准镜里的一个点。

她的食指轻轻收紧。

枪身猛然一震。

没有声音。

有纪只能看见结果。

Pitohui胸前骤然炸开鲜红色的命中特效。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上半身向后一仰，整个人甚至向后退了半步。鲜红色光效从胸口向四周扩散，紧接着，画面里的HP条便以惊人的速度一路下降。

最后——

归零。

「喔喔喔喔喔喔——！」

整个观看区域瞬间沸腾。

「诗乃赢了！」

「漂亮的诱导！」

「原来最后那个位置是假的！」

「她早就换到另一边去了啊！」

「那个Pitohui也太夸张了吧，竟然一路追到那里！」

「她刚才中枪还在笑耶！」

「那疯女人果然超危险！」

周围的玩家兴奋地讨论起来，有人挥舞拳头，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甚至还有几个人因为最后那次漂亮的诱导射击而忍不住鼓掌。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刚才那场战斗的胜负似乎直到最后一刻才真正揭晓。

Pitohui凭借惊人的移动能力与近乎疯狂的进攻欲望，不断压缩诗乃能够活动的空间；诗乃则始终保持冷静，利用一次次转移与观察，等待能够让对手真正进入射界的机会。

最终，那个看似已经被逼到危险位置的狙击手，反而利用对手的追击完成了最后一击。

然而，有纪却没有立刻跟着欢呼。

因为画面里的Pitohui，在身体开始碎裂以前，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她先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

随后，缓缓抬起脸。

目光越过周围那些残破的钢架，望向远处诗乃所在的平台。

然后——

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还是笑。

那笑容与刚才被狙击弹擦中肩膀时的神情几乎一样，甚至多出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还在享受这场将自己逼向败北的战斗。

她的嘴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隔着没有声音的转播画面，有纪自然无法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

紧接着，Pitohui的身体开始从指尖分解。

细小的多边形碎片沿着手臂向上扩散，逐渐吞没肩膀、胸口与脸颊。那抹笑意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直到最后一片数据碎片也消失在灰白色的山间风中。

下一秒，Pitohui彻底消失。

有纪安静地看了几秒。

「……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她终于轻声说道。

如果以后真的在正式大混战里遇到那个女人……

光是想想，似乎就会是一场很麻烦的战斗。

尤其是对方那种面对危险时反而更加兴奋的态度，让有纪一时间很难判断，她究竟会在怎样的情况下选择撤退，又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突然发动攻击。

不过，短暂的思索以后，她的注意力很快便重新回到了诗乃身上。

屏幕里的蓝发少女已经慢慢放低黑卡蒂II。

随后——

肩膀轻轻垮了下来。

「啊……」

有纪马上看出来了。

诗乃在吐气。

虽然隔着转播画面听不见声音，但那副仿佛终于卸下一块大石头般的动作，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刚才那场战斗对她来说，也绝对不轻松。

在确认Pitohui的HP归零以前，诗乃始终维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连肩膀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如今胜负终于确定，那份一直紧绷着的力量才随着呼吸慢慢放松下来。

有纪望着那道水蓝色身影，原本绷着的脸也跟着松开。

「嘿嘿……」

她的嘴角越扬越高，最后干脆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赢了呢，诗乃。」

那份开心单纯得几乎像是自己又赢了一场比赛。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等诗乃回到待机区域以后，自己要怎样向她描述刚才那场战斗有多么精彩。

尤其是最后那次诱导。

明明已经被Pitohui一路逼近，却还能够冷静地利用假位置反过来设置陷阱，实在太漂亮了。

如果自己能够把刚才挡下M240B子弹的经历告诉诗乃，再听听她对这种战斗方式的看法，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些新的启发。

想到这里，有纪轻快地转过身，准备走过去找镜子。

然而，她才刚迈出两步，附近另一群玩家便突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夸张的骚动。

「不会吧！？」

「喂喂喂！那个女孩也太夸张了吧！」

「竟然使用光剑！？」

有纪的脚步顿时停住。

「……咦？」

光剑？

她下意识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块悬浮在稍远处的大型转播屏幕，下面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玩家。几个人正兴奋地指着画面，另一些人则踮起脚尖，试图从前方人群的肩膀之间看清比赛内容。

「好强……而且也太帅了吧！」

「刚才那是什么动作啊？她居然直接冲过去了！」

「喂，那可是枪耶！拿着光剑冲向拿枪的对手，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她真的成功了啊！」

「那种速度也太夸张了吧！而且动作好漂亮！」

有纪眨了眨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些讨论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毕竟，自己刚才才做过相当类似的事情。

而且还因为第一次看见机关枪弹幕，被吓得连续发出了好几声惨叫。

不过，周围那些玩家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另一个刚刚拿着光剑穿过M240B弹幕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一脸好奇地听着讨论。

「是刚刚那个女孩吗？」

「哪个？」

「就是刚才在甘榜地图里，用光剑干掉机关枪手的那个啊！」

「喔！我有看到！那场超夸张的！」

「对吧！她好像还把子弹挡下来了！」

「可是这个不是同一个人啦！刚才那个是紫色长发，这个是黑色长发！」

「而且刚才那个比较娇小吧？这个女孩看起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等一下，所以这届BoB已经出现两个拿光剑的女玩家了？」

「什么情况啊！这不是枪战游戏吗？」

「怎么回事啊？这届BoB的女孩子都开始拿光剑了吗？」

「什么流行啊！」

「难道今年的光剑特别强？」

「怎么可能！那东西以前根本没人认真拿来打BoB吧！」

「可是刚才那个紫发女孩赢了，这个黑发女孩好像也很强耶！」

「喂喂，该不会真的有什么新战术吧？」

「难道以后大家身上都要带一把光剑？」

「别开玩笑了！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拿剑挡子弹啊！」

「可是她们真的做到了耶！」

讨论声越来越热闹。

有人兴奋地猜测是不是光剑的性能被系统调整过，也有人怀疑这只是两个玩家恰好拥有极高AGI数值，才能做出那些看起来近乎不可能的动作。

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光剑究竟能不能成为BoB的新主流武器。

有纪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刚才那场比赛，也有人在这里观看啊。

而且，似乎还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不过，比起那些关于光剑的讨论，她此刻更加在意另一件事。

黑色长发。

女玩家。

而且同样使用光剑。

有纪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

难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的玩家也发现了利用光剑突破枪弹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她还真想看看对方究竟怎样战斗。

毕竟，自己刚才使用的方法虽然成功，却也相当消耗精神。若是有人能够以更加有效率的方式利用弹道预测线，那么即使只是看上一眼，说不定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喂，那女孩ID是什么？」

「等一下，我看看……」

站在前方的一名玩家努力抬起头，似乎正在辨认画面角落显示的参赛者资料。

旁边另一个人则迫不及待地追问：

「看到了吗？」

「好像是……Kiriko？」

「Kiriko？」

「对，应该是这个名字。K、i、r、i、k、o。」

「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耶。」

「废话！画面里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可是她那身黑衣服配上光剑，真的很帅耶！」

「而且那头黑色长发也太显眼了吧！」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又冲过去了？」

「喂！看那边！看那边！」

「哇啊啊！那动作到底怎么做到的！？」

人群又一次爆发出兴奋的叫声。

有纪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

「……Kiriko？」

她眨了眨眼睛。

奇怪。

这个名字……

「怎么感觉跟『Kirito』好像……」

她轻轻歪起头，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

Kiriko。

Kirito。

只差了一个音。

而且，对方还是一名拥有黑色长发、使用光剑的玩家。

有纪下意识想起了那个熟悉的黑衣少年。

不过，名字相似的玩家本来就不少，更何况眼前的讨论对象还是一名女玩家。她很快便把这份短暂的联想放到一边，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块被人群围住的转播屏幕上。

真正让她感兴趣的，还是对方究竟怎样使用光剑。

「让我看看——」

有纪马上改变方向，朝那群玩家走去。

她稍微踮起脚尖，试图从人群之间找到能够看清屏幕的位置。可前方几个玩家的体格都比她高大得多，加上大家正因为画面里的精彩动作而不断移动，她只能一边寻找缝隙，一边努力抬高下巴。

「唔……看不到啦……」

有纪稍微鼓起脸颊，索性又往旁边挪了两步。

她已经能够看见屏幕下缘闪烁的比赛资料，以及画面里不断变化的地形背景。

只要再往前一点——

然而，就在她准备踏出下一步的时候，视野边缘忽然泛起了一层熟悉的蓝色光芒。

「……啊？」

有纪微微一怔。

低头看去，只见脚下已经浮现出六角形的传送光纹，细密的蓝白色光粒正沿着黑色长靴迅速向上攀升。

她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

「这么快！？」

看来，下一回合的对手也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第一场比赛。

系统已经完成下一轮配对，准备将她直接送往新的战场。

而这种自动启动的传送程序，显然不会为了她突然产生的好奇心多等哪怕一秒。

「等、等等！我还没看到——」

有纪忍不住发出抗议。

可惜，系统当然不会回应。

蓝色光带已经迅速包裹住她的双腿，接着向腰间与肩膀攀升。周围玩家的身影逐渐被半透明的光芒遮住，原本清晰的屏幕也开始在不断扩张的传送特效中变得模糊。

有纪只好在最后一刻努力伸长脖子，试图越过前面几个玩家的肩膀，看清那块屏幕上的战斗画面。

至少——

让她看看那个使用光剑的黑发女孩长什么样子嘛！

可是，她甚至还来不及找到那道所谓「黑色长发女孩」的身影，视野便已经被骤然增强的蓝白色光芒完全吞没。

「啊啊，真是的——！」

她略带遗憾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传送光芒之中。

那个叫作「Kiriko」的名字，以及周围玩家仍然兴奋不已的议论声，也随着待机区域逐渐远去的景象，一同沉入意识深处。

蓝色的传送光彻底吞没有纪视野的瞬间，刚才那句仍然萦绕在耳边的「Kiriko？」也跟着被切断了。

经过准备空间里那六十秒的等待，当有纪再次睁开眼睛时，脚下传来的触感已经变成了冰冷而潮湿的水泥地面。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风。

一股带着浓重海水气味的强劲气流从左前方横扫而来，卷起细密的雨丝，毫不客气地拍打在她的脸颊与裸露的手臂上。深紫色长发被吹得向后扬起，鲜红发带也跟着轻轻颤动。有纪下意识眯起眼睛，伸手按住额前被吹乱的发丝，随后才开始打量周围。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战场。

低垂的乌云几乎与远处的海平面连成一片，厚重的云层深处偶尔闪过惨白色电光，将港湾上空短暂照亮，却迟迟听不见雷声。漆黑海水在远处翻涌，不断撞击防波堤，飞散的浪沫偶尔越过堤面，被沿岸几盏仍在工作的昏暗警示灯染成苍白色。空气里混杂着海盐、铁锈与潮湿水泥的气味，雨水沿着地面细小的裂缝缓缓流动，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映着灯光的浅水洼。

而在她面前展开的，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滨海货柜港。

红色、蓝色与灰色的集装箱层层堆叠，形成一道道高低不一的金属墙壁，其中不少货柜已经锈蚀得难以辨认原本的颜色，表面还残留着剥落的货运公司标志与模糊编号。几座高耸的岸桥起重机静止在黑暗中，长长的吊臂斜伸向海面，仿佛某种早已停止活动的巨大机械生物。废弃的集装箱拖车横在道路中央，车轮深深陷入积水与碎石之间；更远处的几座仓库只剩下生锈的铁皮外墙，破损的窗户在海风中发出细微震颤，偶尔还会传来松动金属板互相碰撞的轻响。

「这次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呢……」

有纪低声感叹，随即退到附近一只略微倾斜的货柜后方，借着金属箱体的遮蔽探出一点脸。

上一场的甘榜废墟里，到处都是橡胶树、油棕、芭蕉与浓密灌木，天然形成的掩体几乎随处可见。眼前这座港口却像一座由钢铁搭建而成的巨大迷宫，两三层高的货柜彼此交错，狭窄通道与开放道路互相连接，上方还有货柜顶、吊车轨道以及仓库平台构成复杂的高低差。

在某些方向，视线能够沿着笔直的道路延伸数百公尺；然而只要转过一个直角，便可能立刻与埋伏在几公尺外的敌人迎面相撞。

这样的地形，显然很适合熟悉地图、善于利用掩体与射击角度的枪手。

有纪稍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货柜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吊车轨道，又低头观察脚边积水中的倒影。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空旷区域的海风也相当强劲，若是贸然冲刺，恐怕连落脚位置都必须比平时更加小心。

「不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在右腰的菊一文字F2，接着又碰了碰左侧枪套里的Five-seveN，脸上很快重新浮现出明亮的笑意。

刚才连休伊那挺M240B都闯过来了。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总得好好打一场才行。

「好，出发！」

有纪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随即沿着货柜边缘迅速移动。

黑色长靴踩过积水时，只溅起极轻的水声。她刻意放低重心，借着一只只集装箱的阴影向前穿行，同时不断观察周围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

经过上一场战斗以后，她已经开始学会用与ALO不同的方式审视战场。

那些过于笔直、缺少横向出口的货柜通道，可能成为枪手预先瞄准的射界；能够俯瞰道路的货柜顶部与仓库平台，适合远距离观察和伏击；废弃拖车的底部虽然可以遮挡身体，却也可能成为敌人藏身的位置。至于那些宽阔的装卸道路，只要踏进去，整个人便会暴露在数十甚至上百公尺的射击范围内。

有纪一边移动，一边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对于习惯了剑与剑近距离交锋的她而言，这些判断仍然带着几分陌生。不过，那种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观察环境、推测对手行动，再寻找突破机会的感觉，却让她渐渐兴奋起来。

搜索持续了几分钟。

期间，她经过一座只剩半面墙壁的仓库，又绕开几辆歪斜停放的拖车。海风不断从货柜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雨点敲击金属箱顶的声音则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填满了整片港区。

就在有纪绕过一辆侧翻的集装箱拖车，进入两排货柜形成的长通道时，前方大约四十公尺处，也有一道身影从转角后方走了出来。

双方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啊。」

有纪眨了眨眼睛。

好帅。

这是她脑袋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

出现在前方的玩家身材修长，短发利落地贴着头部轮廓，五官分明，却又带着一种相当漂亮的中性气质。那身战斗服与休伊粗犷厚重、仿佛只想着把火力堆到最大的装备截然不同，整体剪裁轻便而贴身，腰部与四肢的配置明显偏向机动战斗。

对方手中握着一把ARX-160突击步枪，枪身长度与纤细体格搭配得恰到好处，连随意站在货柜通道里的姿势，都带着几分特种部队成员般的利落感。

如果说镜子属于文静清秀型，那么眼前这个玩家便是那种走在街上，很容易让女孩子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偶像男团成员的帅气类型。

——原来第二场的对手是个帅哥啊。

有纪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记得，刚才在预备空间等待六十秒倒数的时候，系统面板上曾经显示过对手的名字。

Clarence。

按照日语发音，应该就是「克拉伦斯」吧。

既然这片战场里只有自己与另一名参赛者，那么眼前这个帅哥，毫无疑问就是她第二回合的对手了。

然而，有纪才刚这么想，对面的玩家已经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那道视线先是掠过随风扬起的深紫色长发与鲜红发带，接着落在她娇小的身形、紫色战斗服以及腰间的武器上，最后停留在菊一文字F2那柄格外显眼的光剑柄上。

随后，对方忽然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咻——」

「哎呀。」

「……怎么了？」

有纪下意识提高警觉，右手稍稍靠近腰间。

对方却露出了相当愉快的笑容。

「我还以为这一场又会遇到什么满身汗臭味的臭男人呢。看来今天运气挺好。」

「咦？」

「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对方微微歪起头，笑眯眯地张开一只手臂，「来，让抱一下好吗？」

「…………」

有纪足足愣了两秒。

第一场碰到一个认为世界上只需要机关枪、连沟通都必须建立在喜欢机关枪之上的怪人。

第二场居然又碰到一个开战以前先调戏女孩子的轻浮帅哥。

——GGO难道除了诗乃和镜子以外，就没有几个正常玩家吗？

她的眉梢微微抽动，连原本准备拔剑的动作都暂时停了下来。

「你、你这个人……平常都是这样跟女孩子说话的吗？」

「当然不是。」

对方回答得一本正经，神情甚至显得有些严肃。

有纪刚想松一口气。

「只对可爱的。」

「…………」

这一次，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对方反而像是非常满意她的反应，愉快地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那么，可爱的小姐——」

话音尚未落下，那把ARX-160已经被迅速抬了起来。

「——先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吧。」

数条鲜红色弹道预测线瞬间贯穿雨幕。

「等、等一下！？」

枪口闪光几乎紧跟着亮起。

有纪猛地向右蹬地，娇小的身体在湿滑水泥地上横移出去。连续几发子弹紧贴她原先站立的位置扫过，撞上后方货柜的金属外壁，迸出一连串橙黄色火星。

「说着那种话突然开枪太卑鄙了吧！」

「这里可是BoB耶！」

「这和你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啦！」

有纪嘴上抗议，右手却已经熟练地拔下菊一文字F2。

「嗡——！」

紫红色光刃从剑柄前端骤然伸展出来，低沉的振动声在雨幕里响起。那道鲜艳的光芒映亮了她的脸颊，也在脚边积水中拉出一道微微晃动的倒影。

刚刚击败休伊时所使用的方法，几乎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观察弹道预测线，判断真正会命中的子弹，以最短的剑路进行格挡，再利用AGI缩短距离。

有纪的双腿猛然发力。

水花从靴底向后炸开，娇小的身影沿着货柜通道高速冲出。

对面的玩家看见她迎着枪口冲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哦——？」

ARX-160再次喷出短促的枪焰。

有纪的视野迅速收束，几条红色预测线在她眼前变得异常清晰。第一条从左侧掠过，第二条指向胸口，她立即让紫红色光刃斜切过去。

「锵！」

一发实弹撞上高密度能源刃，炸出明亮的橘色火星。

第三条预测线扫向右肩，有纪手腕顺势一转，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

四十公尺。

三十五公尺。

三十公尺——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雨水被连续踢起，光剑则随着手腕动作划出一道道紧凑而流畅的紫红色弧线。

然而，就在有纪以为能够像刚才突破休伊那样，一口气冲进对手的攻击范围时，对方突然停火了。

紧接着，那道修长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咦？」

有纪愣了一下。

对方已经迅速钻进右侧货柜之间的岔路，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已决定好了撤退路线。

「等一下！」

有纪马上追了上去。

可她才刚冲过转角，侧前方的黑暗里便突然亮起三条鲜红色预测线。

「——！」

她强行扭转身体，第一发子弹擦过腰侧，第二发被光剑准确弹开，第三发则在她翻身滚向旁边时击中脚边的水泥地，碎石与水花同时炸起。

有纪顺势滑进一只货柜后方，借着金属箱体遮住身体。

等她重新探头查看时，对手早已再次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

「……这个人……」

有纪轻轻皱起眉头，随即又把脑袋缩了回来。

和休伊完全不同。

休伊的战斗方式简单得令人头痛——看见目标、架起M240B，然后尽可能把所有子弹送过去，最好还能一边开枪一边高喊机关枪有多么伟大。

眼前这个人却一直在改变位置。

短促开枪，迅速移动，利用掩体消失，等她追上来，再从另一个角度发动攻击。

更麻烦的是，对方似乎已经看出了她想缩短距离的意图。

「喂——紫头发的小可爱！」

声音忽然从另一排货柜后方传来。

有纪的额角顿时一跳。

「我叫有纪！」

「知道啦，有纪酱！」

「不要突然加『酱』啦！」

「这么凶？」

「你——」

有纪刚从货柜边缘探出一点脑袋。

「砰！」

一发子弹瞬间击中距离她脸颊不到十公分的金属边缘，橙黄色火星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炸开。

「哇！」

有纪猛地缩回去，深紫色长发也跟着甩向身后。

「你居然偷袭！」

远处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我们现在可是在比赛耶，有纪酱。」

「就叫你不要叫我有纪酱啦！」

有纪又气又好笑地握紧菊一文字F2。

这个人嘴上轻浮得要命，手里的枪却一点都不客气。

刚才那几轮射击，全都实实在在地瞄准了能够大量削减HP的位置。对方的枪法虽然没有诗乃那种狙击手般的沉稳精密，却拥有相当出色的反应速度与机动能力，而且很擅长利用短点射打乱敌人的行动。

只要自己稍微慢上一点，恐怕早就被削掉一大截HP了。

雨势逐渐变大。

细密的雨点连续敲击货柜顶部，发出沙沙声，海风则沿着狭窄通道不断灌入，让那些原本就阴暗的转角显得更加难以看清。

有纪再次从掩体后冲出。

对方果然出现在前方。

她追，对方退。

有纪加速，对方却总是在她即将进入光剑攻击范围以前，迅速拐过下一个转角。

二十公尺。

十五公尺。

十公尺——

「差一点！」

有纪猛然冲过转角，正准备进一步缩短距离，紫色瞳孔却在下一瞬间骤然收缩。

眼前是一条完全笔直的货柜通道。

两侧高耸的金属箱体几乎封死了横向移动的空间，中间则是一段缺少掩体的开放道路。

而对方已经站在三十公尺外，ARX-160稳稳指向这里。

——被引过来了！

数条红色预测线横扫而至。

有纪立即将光剑送向其中两条真正会命中上半身的轨迹，同时侧身避过另一条。连续两声撞击震得右腕微微发麻，她借势向旁边翻滚，整个人滑进另一只货柜后方。

「好险……！」

「反应真快啊。」

那道讨人厌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

「别追姐姐追得这么热情嘛，有纪酱。」

「谁在追你啦！我是要砍你——」

有纪的声音猛然停住。

她眨了一下眼睛。

随后，慢慢转过头。

「…………姐姐？」

远处也沉默了半秒。

「嗯？」

有纪从货柜后方露出半张脸，重新打量那道修长的身影。

「你……是女的？」

「…………」

对方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那张原本就相当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发现了本日最大乐子的笑容。

「你到现在才发现？」

「咦咦咦咦咦——！？」

有纪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海风。

对方直接笑弯了腰，连手里的ARX-160都稍微垂了下来。

「等一下，所以你刚才一直把我当成男人？」

「因、因为你看起来就是帅哥嘛！」

「谢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啦！」

「哎呀，明明说得这么真诚。」

对方笑眯眯地抬起脸，甚至还故意用空着的手拨了一下短发，摆出一副相当潇洒的姿势。

「向你介绍一下吧，大姐姐我名叫克拉伦斯！好了，有纪酱，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能耐吧！」

「真是的——！」

有纪气呼呼地握紧光剑，脸颊却已经忍不住带上笑意。

GGO果然到处都是怪人。

机关枪狂人之后，又来了一个长得像帅哥、喜欢调戏女孩子，而且枪法还相当厉害的女玩家。

不过，仔细想想，克拉伦斯那种轻浮得近乎故意的态度，倒也让她想起过去在ALO里遇见过的一些喜欢用言语扰乱对手的玩家。

只不过，这个人的本事显然比嘴上说出来的还要厉害。

有纪重新调整握剑姿势，准备再次冲出去。

然而，右脚才刚向前移动，她却忽然停住了。

等等。

刚才已经发生好几次了。

自己追，对方退。

自己继续追，对方继续改变路线。

最后，总是在对方预先选好的地方遭到射击。

有纪眨了一下紫色眼睛，视线缓缓扫过两侧的货柜，以及远处那条仍然积着雨水的通道。

随后，她慢慢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哦？」

远处的克拉伦斯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怎么啦，有纪酱？终于累了吗？」

有纪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左手伸向腰间，熟练地解开枪套固定扣。

Five-seveN被拔了出来。

「这样的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明亮而跃跃欲试的笑容。

「换我试试看好了。」

克拉伦斯刚从货柜边缘露出身体，有纪便抬起左手，扣下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

这一次，她瞄准的并非克拉伦斯的身体，而是对方下一步最方便移动的方向。

三发子弹在着弹预测圆范围内散开，其中两发撞上货柜外壁，另一发则擦过地面，在克拉伦斯准备踏出的方向溅起水花。

克拉伦斯果然立即改变路线。

有纪嘴角一扬。

再两发。

她顺势调整射击角度，让对方提前转进另一条通道。

「……咦？」

克拉伦斯第一次露出了明显意外的表情。

而有纪已经移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傻乎乎地跟着对方的背影追，而是一边利用货柜掩护高速前进，一边用Five-seveN向对方最舒服的射击位置施压。

诗乃先前说过的话，也随着她的动作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手枪的用途，并不一定只有直接打倒敌人。

逼迫对方移动，干扰瞄准，封锁撤退方向，或者为接近目标创造机会，同样是枪械能够发挥的作用。

尤其对于习惯近距离战斗的自己而言，哪怕只让对方的枪口偏开短短一瞬，也可能产生决定性的差别。

「……有纪酱很熟练哦！」

克拉伦斯躲过一发子弹，借着货柜边缘的掩护迅速移动，随后又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玩了多久的GGO？」

「嗯？我今天才刚登入GGO而已！」

「真的假的？骗人的吧。」

「是真的啦！」

克拉伦斯盯了她一秒。

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终于稍微认真了一些。

「那还真是……捡到一个不得了的新人了。」

她轻轻扬起嘴角。

「不过，姐姐我喜欢的。」

下一轮射击完全变了。

ARX-160先是打出一轮短点射，随后突然停顿。就在有纪准备利用空隙向前移动时，对方已经迅速换位，从另一个方向补上一轮连射，接着再次消失在货柜后方。

有纪脸上的笑容也逐渐转成认真。

——来了。

这个人终于认真起来了。

她能够明显感觉到，战斗难度突然提高了一层。

克拉伦斯开始刻意打乱射击节奏，让弹道预测线出现的间隔持续变化。有时候只打两三发便立即转移，有时候却会突然延长一轮连射，迫使有纪在高速移动中重新判断每一条轨迹。

这种战斗方式，与休伊那种近乎一口气把所有子弹倾泻出去的持续火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休伊的弹幕像一堵不断向前推进的墙。

克拉伦斯的射击，却像一把把从不同方向突然刺来的短剑。

有纪的紫色眼睛微微眯起。

她开始改变自己的应对方式。

能够靠身体闪开的，就利用脚步与重心变化避开；原本就会偏离身体的弹道，则任由它们从身旁掠过。只有那些真正封死移动路线，或者会直接命中要害的子弹，才交给菊一文字F2。

「锵！」

第一发被光刃斜斜弹开。

「啪！」

第二发撞上剑身，炸出一团鲜艳火花。

第三发从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尖锐风声。

有纪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越来越快。

货柜之间不断闪过紫红色光弧与枪口火光，两道身影沿着港区高速移动。雨水被脚步踢起，子弹击中钢板时爆开的火星又映亮飞散的水珠，短促枪声在狭窄的金属通道里反复回荡，与远处海浪撞击防波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有纪渐渐找到了节奏。

那些最初让她感到陌生的红色预测线，如今已经能够在意识里被迅速分类。她甚至开始在克拉伦斯抬枪以前，便根据对方肩膀、脚步与枪口方向的细小变化，预先判断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射击角度。

这是她在SAO与ALO里，经历无数次近身战斗所磨炼出来的本领。

只不过，过去需要观察的是剑锋、肩膀与身体重心。

现在则多了一根枪管。

克拉伦斯从一条开放通道后撤。

有纪忽然从掩体后冲了出来。

「又来？」

克拉伦斯扬起眉毛，嘴角带着几分挑衅。

「对啊！那你这次还想直接扑过来？」

「都说了我是来砍你的啦！」

克拉伦斯一边后退，一边重新举起ARX-160，笑容却越发明显。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朝我冲过来，我可是会心动的哦。」

有纪咧嘴一笑。

那是属于「绝剑」的、明亮得近乎耀眼的笑容。

「那你就给我好好心动吧——！」

她猛然加速。

克拉伦斯立即扣下扳机。

鲜红色弹道预测线在雨幕中展开。

然而，有纪却在同一瞬间抬起左手。

Five-seveN的枪口并没有指向克拉伦斯。

而是对准了她侧前方货柜门上的金属锁杆与固定件。

「砰！砰！砰！」

连续三发子弹撞上金属。

大片橙黄色火星骤然炸开，短暂照亮了克拉伦斯的脸颊。被击中的固定件剧烈震动，金属碰撞声在狭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克拉伦斯的视线本能地偏了一瞬。

有纪就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

原本笔直向前的冲刺，骤然折向侧面。

她的右脚踏进一片浅水，膝盖迅速弯曲，借着身体重心的变化完成近乎直角的转向。紫红色光剑随着动作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弧线，深紫色长发则被高速移动产生的气流甩向身后。

「——！」

克拉伦斯立即把枪口追回来。

然而，有纪已经提前踏进了她原本准备利用的射击角度。

第一条真正会命中胸口的弹道预测线出现时，紫红色光刃已经横切过去。

「锵！」

实弹被准确弹开。

第二条从肩膀外侧掠过，有纪直接放任它飞向身后。

第三条扫向腹部，她微微侧身，以最小幅度避开。

第四条——

菊一文字F2猛然上挑。

「啪！」

子弹撞上光刃，炸出一团明亮的火花。

距离十五公尺。

十公尺。

七公尺——

「真是的……！」

克拉伦斯一边后退一边笑，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紧张。

「有纪酱，你这样真的很犯规耶！」

「都说了别加『酱』——！」

有纪左手的Five-seveN再次响起。

连续三发子弹朝克拉伦斯握枪的一侧压过去。

第一发落空。

第二发打在护甲边缘，溅起细小的命中特效。

第三发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却逼得克拉伦斯为了避开弹道，将枪口向外偏了半拍。

半拍。

甚至不到一秒。

对于「绝剑」而言，已经太长了。

「抓到你了！」

紫红色光芒骤然逼近。

克拉伦斯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

她迅速向后仰身，试图拉开距离。

菊一文字F2的第一击擦过胸前护甲，在表面留下一道灼亮痕迹。克拉伦斯借着后仰的动作勉强避开了正面斩击，脚下却也因此失去了继续后撤的最佳节奏。

而有纪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第一剑只是进入距离。

第二剑，才是真正的攻击。

那是她在无数次剑士决斗中早已熟悉的节奏。第一击迫使对手作出反应，第二击便沿着对方反应所留下的空隙继续深入，动作之间衔接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克拉伦斯强行抬起ARX-160，试图重新将枪口指向有纪。

可那道娇小的紫色身影已经踏进近得几乎能够碰到她肩膀的位置。

在这个距离，沉重的枪身与较长的枪管反而让调整方向变得困难。

而有纪手中的光剑，只需要一次手腕与肩膀的协调动作，便能够完成攻击。

这里已经属于剑。

属于有纪。

属于——绝剑。

紫红色光刃划出一道漂亮得近乎圆弧的轨迹。

「嗡——！」

光芒从克拉伦斯身前一闪而过。

下一瞬间，她的HP条便迅速下降，最终归零。

克拉伦斯整个人停住了。

细密的雨丝穿过两人之间，落在仍然微微发亮的水泥地面上。

有纪保持着收剑姿势，胸口因为刚才连续高速移动而轻轻起伏。紫红色光刃仍在右手中发出低沉嗡鸣，细小雨滴落在能源刃附近时，被那层光芒映得格外明亮。

克拉伦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开始泛起蓝光的身体，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有纪。

随后，她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少了先前故意逗人的轻浮，反而显得相当爽快。

「……真厉害啊，有纪小姐。」

有纪也笑了起来。

「你也很强啊……克拉伦斯小姐。刚才一直被你带着到处跑，我都快气死了。」

「所以才追姐姐追得那么热情？」

「才不是啦！」

克拉伦斯噗嗤一笑。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化为细小的多边形碎片，蓝白色光点沿着手臂缓缓向上扩散。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招很漂亮哦。」

「咦？」

「先用手枪把我的视线和枪口带开，再突然改变突进方向。你明明今天才开始玩GGO，居然已经会这样打了。」

有纪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脸颊。

「嘿嘿……因为有人很认真地教过我嘛。」

克拉伦斯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忽然又露出了熟悉的坏笑。

「哎呀，越来越可爱了。」

「你、你又来了！」

「下次见面的话，要不要一起喝点东西？」

有纪几乎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好啊！」

克拉伦斯的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约会吗？」

「不是啦——我已经有男友了！」

有纪的抗议声刚刚出口，克拉伦斯已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真可惜啊，看来姐姐我来晚一步了！」

她甚至还故意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随后朝有纪轻轻挥了挥正在逐渐分解的手。

「那么，下次见面再陪姐姐玩吧，有纪酱！」

「就说了不要——！」

有纪的话还没说完，克拉伦斯的身体便已经彻底碎裂。

无数蓝白色多边形碎片被海风卷起，在夜色与细雨之间飞散，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的……」

有纪鼓起脸颊，瞪着她消失的位置。

几秒以后，自己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菊一文字F2的光刃收回剑柄，又把Five-seveN放回左侧枪套。

刚才那场战斗，实在有趣得出乎意料。

休伊让她第一次知道，枪械的正面火力究竟能够可怕到什么程度，也逼着她在铺天盖地的弹幕之中，找到利用光剑防御实弹的方法。

克拉伦斯却完全不同。

这个轻浮得从见面第一句话便开始调戏她的女孩，会移动、会诱导、会隐藏自己的真正射击位置，也会利用有纪喜欢高速突进的习惯，一次次把她带进自己选择的射界。

有纪重新望向那条已经恢复寂静的货柜通道。

枪本身当然危险。

真正握着枪的人，却更加麻烦。

而且，克拉伦斯虽然从头到尾都喜欢叫她「小可爱」、「有纪酱」，甚至连身体即将消失以前，都还故意把「一起喝东西」说成「约会」，可真正战斗起来时，她的每一发子弹都相当认真。

从第一次交火到最后的近距离攻防，克拉伦斯始终在寻找能够击败她的机会。尤其到了后半段，对方更是主动改变射击节奏与移动方式，把她当成一个值得全力应战的对手。

那种感觉，让有纪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温暖。

她忽然又想起桐人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虽然这次是一把剑和一把枪就是了……」

有纪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还是传达过来了。

她能够从克拉伦斯不断变化的射击里，感受到对方的机敏、狡黠与认真；而到了最后，克拉伦斯似乎也已经从她的剑里，看见了那个喜欢笑、喜欢挑战强敌，却也会在战斗中全力以赴的自己。

想到这里，有纪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低沉的云层忽然泛起系统特有的光芒。

两行英文文字缓缓浮现在夜空之中。

CONGRATULATIONS!

WINNER: Yuuki

「……嘿嘿，又赢了。」

有纪仰起脸，望着那行闪耀的文字，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二回合，获胜。

她甚至还想再看看这片货柜港的景色，蓝色传送光却已经开始从脚边升起，沿着黑色长靴一层层向上攀升。

有纪低下头，看了一眼克拉伦斯刚才化为多边形碎片消失的地方。

「这次的战斗很愉快！谢谢你，克拉伦斯小姐。」

她笑得很明亮。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

蓝白色光芒迅速包裹住她的身体。

海风、雨声与远处海浪撞击防波堤的声音渐渐远去，那座由货柜与钢铁构成的巨大迷宫，也随着传送效果化为无数纵向光带，最终消失在视野深处。

接下来的第三回合与第四回合，有纪已经逐渐摆脱了最初进入GGO时的生涩。

于是，菊一文字F2与Five-seveN逐渐在她手中形成了一套属于「绝剑」自己的GGO战斗方式。

紫红色光剑依然是绝对核心。

它负责弹开真正会命中的关键子弹，保护有纪穿过枪械最危险的射程，并在进入近距离以后，以她最擅长的剑术决定胜负。

而Five-seveN，则渐渐从一件让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有一把枪」的副武装，变成真正有意义的战斗工具。

她开始学会利用手枪牵制对手、干扰瞄准、迫使敌人离开掩体，甚至刻意封锁对方最容易选择的撤退路线。

对于习惯近身战斗的有纪而言，手枪的每一次射击，都可以成为下一次突进的铺垫。

有时候，一发子弹只需要让对方稍微偏开枪口。

有时候，连续几枪只需要让敌人往旁边移动两步。

而那两步之间的距离，便可能成为她挥剑的机会。

与此同时，有纪也逐渐放弃了把每一颗子弹全部弹开的想法。

能够依靠AGI避开的，便交给速度与脚步。

能够利用货柜、岩石、墙壁或其他地形挡住的，便交给掩体。

至于那些原本就会从肩膀外侧、腰间或者脚边掠过的弹道预测线，她甚至开始学会在高速移动中直接忽略。

只有那些真正封死移动路线，或者会击中身体要害的子弹——

「锵！」

才由菊一文字F2斩开。

那道紫红色光刃逐渐变得越来越灵活。

有时候只是一次极短的手腕翻转，便能让实弹在剑身前方炸成火花；有时候则会借着侧身与踏步，让光刃沿着身体移动的方向自然切入弹道。即使遇上连续射击，她也开始懂得利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将数次防御衔接在一起，尽可能减少右腕与肩膀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能够在进行这些动作的同时，继续观察对手。

观察枪口。

观察肩膀。

观察对方移动时的重心。

观察那些短暂暴露出来、随后又迅速消失的破绽。

这些原本就深深刻在有纪身体里的剑士经验，正一点一点与GGO的战斗系统结合起来。

剑、枪、速度、掩体，以及弹道预测线。

几个小时前还彼此陌生的东西，如今已经开始在她手中形成流畅的配合。

第三回合的战场里，对手曾经试图利用复杂地形不断拉开距离，以持续射击阻止她靠近。有纪却在观察了几次对方的移动习惯以后，开始利用Five-seveN封锁其最常选择的撤退方向，随后借着掩体之间短暂出现的空隙高速接近。

当紫红色光刃终于进入攻击范围时，胜负便迅速分晓。

第三场。

胜利。

而第四回合，对手显然已经拥有更加丰富的PvP经验。

那名玩家在发现有纪使用光剑以后，便始终保持警惕，刻意避免让她进入近距离，还会利用射击间隔与掩体变化，试图打乱她的突进节奏。

有纪也因此打得更加认真。

她在一次次交火中调整移动路线，借着枪声与地形遮蔽脚步，又利用Five-seveN制造短暂的射击压力，迫使对方重新判断她的行动方向。

到了最后，她甚至在对方以为自己即将从正面突进时，突然改变路线，从另一处掩体之间切入，凭借AGI带来的爆发力迅速缩短距离。

那一瞬间，熟悉的紫红色光刃再次划过战场。

第四场。

同样胜利。

战斗时间甚至一场比一场短。

这并不是因为后面的对手突然变弱，而是因为那个几个小时前连弹道预测线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开Five-seveN时甚至很难稳定命中靶子的紫发少女，已经开始真正理解这个枪械世界的战斗节奏。

当然，她距离诗乃那种能够熟练运用各种射击知识与战术的老手，仍然有着相当明显的经验差距。

尤其在枪械的控制、远距离射击以及复杂地形的利用方面，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不过，剑术与反应速度原本就是有纪最擅长的领域。

只要找到能够让它们发挥作用的方法，即使是在这个由枪械统治的世界里，她也依然能够展现出属于「绝剑」的战斗天赋。

第四次看见天空浮现出那两行熟悉的英文文字时，有纪正握着仍在发出低沉嗡鸣的菊一文字F2，胸口因为刚刚结束的高速战斗而微微起伏。

CONGRATULATIONS!

WINNER: Yuuki

她仰头看着那行文字，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紫色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四胜。

她已经连续赢下四场比赛了。

而且，按照诗乃先前说明的赛程安排——

「……诗乃。」

有纪轻轻念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如果诗乃也顺利赢下了四场，那么下一场，便是她们两个人的F组决赛。

想到这里，有纪紫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真的打过来了哦，诗乃。」

她咧开嘴，露出了那个属于她、同时也属于「绝剑」的灿烂笑容。

按照诗乃先前说明的规则，F组共有六十四名参赛玩家。

一路打进第五回合的两个人，本身便已经取得第三届BoB正式大赛的参赛资格。

换句话说，接下来的战斗无论谁赢，有纪和诗乃都能够晋级正式赛。

既然如此，那场决赛便已经不需要再为能否取得参赛资格而担心。

剩下的，只有一件最简单的事。

诗乃。

以及有纪。

究竟谁才是F组最后的胜者。

有纪的嘴角越扬越高。

她已经开始想象，诗乃会怎样使用那挺巨大的黑卡蒂II来对付自己。

刚才在转播屏幕里，她亲眼看见诗乃怎样利用狙击位置与地形，一步一步诱导Pitohui进入最后的射界。那份冷静与判断力，直到现在都还让她印象深刻。

如果换成自己站在诗乃的瞄准镜另一端，又会遇见怎样的战斗呢？

黑卡蒂II的射程远远超过Five-seveN，而大口径狙击弹的威力，也足以让一次失误变成决定胜负的致命打击。

更何况，诗乃对枪械与地形的理解，显然比自己深得多。

不过——

有纪轻轻转动右腕，让菊一文字F2的紫红色光刃在身旁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嗡——」

熟悉的低沉振动声传进耳朵。

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明亮。

正因为如此，才值得期待啊。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左腰的Five-seveN，随后又望向右手中的菊一文字F2。

这两件武器，已经陪着她走过了四场战斗。

而下一场，她将用它们面对那个把自己带进GGO枪械世界的蓝发少女。

想到这里，有纪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收紧，眼里的期待几乎已经藏不住了。

她甚至忍不住轻轻踮了一下脚尖，仿佛下一秒便要像过去在ALO里接受挑战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冲向等待着自己的对手。

「嘿嘿……」

一声轻快的笑从她唇边溜了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中仍然闪耀着的胜利文字。

而现在。

有纪真的来了。

一道苍蓝色的传送光柱自脚底倏然升起，沿着有纪纤细的身躯向上攀升。无数细小的光粒在视野边缘飞舞，转瞬间便将周围的一切染成近乎透明的蓝色。伴随着短暂的失重感，脚下原本坚实的战场地面消失了，身体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托起，穿过一片没有方向与距离的虚空。

数秒之后，靴底重新触及坚硬的地板。

苍蓝色的光粒从肩头、发梢与指尖逐渐散去，视野也随之恢复。位于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巨大预赛待机巨蛋，再一次出现在有纪眼前。

「呼…………」

有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握剑的右手，指尖传来的轻微酸胀感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后又将五根手指缓缓张开，确认那种几乎贯穿整条手臂的紧绷感已经随着战斗结束而逐渐消退。

这是第四次了。

精神上的消耗已经接近连续进行了好几场高强度剑术决斗的程度。此刻只要稍稍放松注意力，脑袋深处便会浮起一种沉甸甸的疲倦，连眼睛周围的肌肉都隐隐发酸。

不过——

四胜。

有纪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慢慢收拢五指，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已经连续赢下四场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略显疲惫的脸庞又渐渐恢复了神采，紫水晶般的双眼里浮起一丝明亮的笑意。

按照F组的对战表，只要诗乃也顺利赢下接下来的比赛，那么下一场等待她们的，便是这个小组的决赛。

而那也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真正站到诗乃的枪口前。

刚才诗乃与Pitohui交战的情景，再一次掠过有纪的脑海。

那个名叫Pitohui的女性玩家，确实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实力。无论是战场判断、移动方式，还是对枪械与周围环境的运用，都显露出丰富的实战经验。尤其是她偶尔采取的那些大胆得近乎冒险的行动，连坐在屏幕前观战的有纪，都曾好几次无法立即判断她下一步究竟准备做什么。

然而，最后赢得比赛的人依然是诗乃。

那名留着水蓝色短发、平时说话总带着几分冷静与倔强的少女，握着那柄几乎与她纤细体格不相称的巨大狙击枪，在复杂的战况中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最终击败了那位强敌。

有纪至今仍记得比赛结束时，屏幕上显示胜者名字的那一瞬间，自己心中涌起的兴奋。

诗乃真的很强。

而且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强。

「嘿嘿……」

有纪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右手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

她开始期待了。

不过，那份期待才刚刚在胸口升起，另一段记忆便随之浮现。

那是在射击场里，诗乃向她说明GGO战斗规则时曾经特别提到的一件事。

——狙击枪的第一发射击，不会出现弹道预测线。

「…………」

有纪的笑容稍稍收敛，握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自己现在所使用的战斗方式，很大程度上依赖着弹预测线提供的信息。面对机关枪或突击步枪时，即使同时出现数十条红线，她也能够凭借反应速度与剑术技巧，从弹幕中寻找突破的机会。

可是诗乃的黑卡蒂II不同。

那柄巨大狙击枪射出的第一颗子弹，在真正离开枪口以前，根本不会出现那条能够帮助她判断危险的红线。

如果诗乃选择在极远距离发动第一次攻击，自己甚至可能在察觉枪声以前，便已经被高速飞来的弹头命中。

而且，黑卡蒂II的威力……

有纪回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射击画面，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那种程度的破坏力，即使只是虚拟世界里的枪械，也实在令人难以轻视。

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避开诗乃的第一击？

又能不能在她重新装填、调整射击位置的过程中，穿过那段漫长的狙击距离，成功冲到她面前？

有纪试着在脑海里模拟了几种情况。可是每当想象中的自己刚刚开始冲刺，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女便会以某种她尚未掌握的方式重新改变战斗局面，让原本已经规划好的路线失去意义。

思考了片刻，她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想也没用嘛……」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倒不如等到真正交手时再寻找答案。

毕竟，自己以前也曾经面对过许多起初看起来根本无法突破的对手。无论是旧艾恩格朗特的强大怪物，还是后来与桐人一次又一次进行的剑术切磋，真正的战斗总会带来事先无法完全预料的变化。

而她向来喜欢这样的挑战。

想到这里，有纪的心情又渐渐轻快起来。她抬起头，踮起脚尖朝待机巨蛋四周张望，试图在人来人往的玩家之间寻找那头熟悉的水蓝色短发。

然而，视线扫过几处休息区以后，依旧没有发现诗乃的身影。

看来她的比赛还没有结束。

按照诗乃先前说明的规则，小组决赛开始以前，系统会安排大约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就是说，即使诗乃下一刻便获胜传送回来，她们也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稍作调整。

五分钟啊……

有纪抬起食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至少够喝一杯饮料吧。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明明再过不久，两个人便可能隔着数百公尺的战场，一个架起巨大狙击枪，一个握着紫红色光剑，认真思考怎样把对方的HP削减到零。可在那之前，她仍然很想和诗乃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东西，顺便聊聊刚才各自遇见的对手。

如果还能买到甜一点的饮料，那就更好了。

「嗯……诗乃还没回来，那就先找镜子好了。」

有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重新望向巨蛋中央。

前面几场比赛结束、自己被传送回来时，她几乎每次都能看见那个留着银灰色头发的青年，正仰着头，专心注视播放诗乃比赛的巨大屏幕。

只要找到镜子，多半也就能够找到诗乃目前所在的战场画面。

她于是稍稍踮高脚尖，越过附近玩家的肩膀，努力在人群中寻找那头醒目的银灰色头发。

镜子在哪里呢……

巨蛋里依旧弥漫着预赛特有的喧闹。数十面悬挂在高处的巨大屏幕轮流播放各组比赛，明暗交错的画面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忽蓝忽红。枪械试射的金属声、玩家讨论战况的声音，以及系统不断播报比赛结果的提示音，在宽阔的穹顶下混合成一片低沉的回响。

有纪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那些不断移动的人影吸引过去。

也正因为如此，当那个声音突然从右耳旁近得令人发寒的位置响起时，她才猛然意识到——

有人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

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有纪反射性地向后弹开一步，靴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身体转向声音来源的同时，右手已经本能地伸向腰际，五指迅速扣住菊一文字F2的剑柄。

然而，当她真正看清眼前那个人的模样时，原本准备完成的动作却突然停滞了。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暗灰色长袍。

长袍的布料显得异常陈旧，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曾经被无数次撕扯，又任由那些裂口逐渐扩大。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完全吞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所在的位置，从漆黑深处透出两点暗淡的红光。

那两点红色微光静静悬浮着。

随着对方极其细微的头部动作，缓慢地转向她。

有纪的瞳孔骤然收缩。

幽灵。

这个荒谬的词语，毫无征兆地浮上意识。

巨蛋里低沉的背景音乐、远处玩家的谈笑声，以及巨大屏幕不断变换的光影，仿佛在同一瞬间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暗灰色的长袍。

隐藏在阴影里的脸。

黑暗深处，那两点针尖般的红色眼光。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缓缓裂开了。

那是一片森林。

旧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

二〇二四年六月的某个夜晚。

高大的树木沿着林间小径向远处延伸，交错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月光，只有少量惨淡的银白色光斑穿过树冠，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夜风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小型怪物从灌木深处窜过。

那一天，她和姐姐蓝，还有来自「圣龙联合」的防卫小队长加雷斯，刚刚结束第二十四层迷宫区的探索。

他们运气很好。

不仅成功击败了极其罕见的「地狱守门者」，还获得了不少稀有装备、素材与珂尔。对于长期在艾恩格朗特里生活的玩家而言，那是一笔足以让人高兴好几天的收入。

回城的路上，她一直亲昵地挽着姐姐的手臂，兴奋地盘算着今天赚来的钱究竟能够维持多少天的生活，又有多少可以拿去向情报商亚鲁戈购买「黑衣剑士」的最新消息。

蓝一边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短发，一边温柔地提醒她，至少要先把生活费与装备维修费留下来。

而走在旁边的加雷斯，则不时加入姐妹俩的争论，用他那副高大得像座移动堡垒的身躯，发出与外表相当不相称的爽朗笑声。

他甚至还郑重地答应，以后只要她们需要坦克，随时都可以再叫上他。

那时候的有纪，还曾经笑着调侃他的食量。

蓝也笑了。

三个人的谈话声，沿着那条月光斑驳的林间小径一路向前。

然后——

一切都变了。

加雷斯突然倒下。

那副覆盖着高级板甲的高大身躯，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重重砸进铺满落叶的地面。

有纪甚至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看见一名手持短刃的袭击者从他身后现身。

强尼·布莱克。

紧接着，另一个男人也从森林深处走了出来。

PoH。

那柄巨大而令人不寒而栗的「切友菜刀」，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还有第三个人。

赤眼沙萨。

那个戴着骷髅面罩的男人。

他的身形瘦削，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平稳。骷髅面罩上的两个漆黑眼窝深处，始终亮着针尖般细小、昏暗，却怎样也无法忽视的红光。

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柄暗红色的刺剑。

有纪的呼吸开始变浅。

眼前待机巨蛋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森林逐渐重叠，仿佛只要再眨一下眼睛，脚下坚硬的地板便会重新变成那片冰冷潮湿的泥土。

她又看见了。

姐姐蓝察觉到危险以后，骤然收紧的手臂。

倒在地上的加雷斯。

还有赤眼沙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的身影。

当时，加雷斯已经陷入麻痹状态。

那副原本足以承受强大怪物正面攻击的重装铠甲，此刻却只能随着他徒劳的挣扎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的HP仍然保有一定余量，然而身体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连抬起手臂保护自己都办不到。

赤眼沙萨走到了他面前。

有纪至今仍记得，那个男人俯视加雷斯时，骷髅面罩后方两点红光所呈现出的模样。

平静得令人发冷。

仿佛倒在面前的只是一只等待处理的怪物。

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绵，别看！」

姐姐猛地将她整张脸压进怀里，手掌紧紧覆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臂则用力环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整个藏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蓝的手臂与身体之间，仍然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有纪看见了第一剑。

噗嗤。

暗红色的刺剑笔直贯入加雷斯胸口正中央。

原本仍然维持在绿色区域的HP条骤然缩短，迅速越过黄色，滑入橙色，最后跌进象征生命危险的红色区域。

有纪的眼睛睁得极大。

那柄剑从加雷斯胸口拔了出来。

第二剑随即刺下。

喉咙。

「————」

当时的她明明张开了嘴，却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来。

视野边缘，加雷斯的HP终于彻底归零。

啪锵——！

清脆得近乎残酷的破碎声，在寂静的森林里骤然响起。

那个几分钟前还与她们谈笑、还答应以后继续一起冒险的高大男人，就这样在姐妹二人眼前碎裂成无数蓝白色多边形碎片。

那些碎片在月光下短暂闪烁，随即消散。

原本躺着加雷斯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地面。

而那柄刚刚贯穿过他胸口与喉咙的暗红色刺剑，缓缓转向了她们。

「咻……咻咻……」

那种声音。

每个词语之间都夹杂着仿佛漏气般的细小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必须一点一点挤出来。

——「这两个、丫头、就交给、我吧。」

有纪记得，当时自己的右手一直握着剑柄。

剑柄贴着掌心的触感、护手抵住指节的压力，以及武器悬在腰际时熟悉的重量，全都和平常一模一样。

可是，那只手却像突然失去了控制。

她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腕，再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姐姐也在发抖。

蓝原本握着的蓝色细剑已经被对方夺去。失去武器的她，只能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逐渐逼近的杀人者。

有纪记得姐姐的脸贴着自己的短发，记得那双手臂收紧时传来的力道，甚至记得自己因为抓得太用力，几乎将姐姐胸前的衣襟攥成了一团。

强尼·布莱克就在这时候笑了起来。

那个尖锐而兴奋的声音，至今仍像细小的针一样扎在记忆深处。

他提议让她们这对双胞胎姐妹互相残杀。

活下来的那一个，就可以离开。

多么简单的一场「游戏」。

而更加可怕的是，那几个男人随后竟然又笑着承认，以前玩过类似游戏时，即使真的有人按照他们的要求杀死同伴，最后活下来的人也同样会被他们杀掉。

有纪当时甚至已经无法分清，究竟哪一种结局更令人恐惧。

如果自己先死掉呢？

姐姐会怎么样？

如果那柄暗红色刺剑先刺向姐姐呢？

如果自己只能像刚才看着加雷斯那样，眼睁睁看着姐姐的HP从绿色跌入红色，最后彻底归零呢？

蓝从出生开始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她们拥有几乎相同的容貌，曾经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经历那些快乐或难过的日子。即使后来被困在艾恩格朗特，姐姐也始终会在她害怕时伸出手，在她任性时温柔地提醒，在她高兴得忘乎所以时，无奈地替她整理乱掉的头发。

如果姐姐也在自己面前碎掉……

如果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

「咻……」

赤眼沙萨开始朝她们走来。

一步，又一步。

暗红色的剑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逐渐逼近蓝紧紧护在怀里的妹妹。

姐姐抱得更紧了。

有纪也更加用力地抓住姐姐的衣襟，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疼。

两个女孩都在发抖。

就在那柄剑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够看清剑身上暗红色纹路的时候——

大地突然传来震动。

急促的马蹄声从森林另一端响起，越来越近，仿佛有一场小型地震正沿着林间小径飞快逼近。

紧接着，一匹漆黑的骏马猛然冲破树影。

四只马蹄缠绕着苍白色的冷焰，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惊人的冲势，几乎蛮横地闯进三名杀人者与姐妹二人之间。

黑马高高扬起前蹄，逼得PoH、强尼·布莱克与赤眼沙萨同时向后退开。

而骑在马背上的那个少年，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

那道黑色背影，就这样挡在了她与姐姐面前。

随后，由于根本控制不好突然急停的坐骑，少年竟然直接从马背后方翻了下来，屁股重重撞在草地上，发出一声相当狼狈的惨叫。

「痛死了！」

那是桐人。

后来每次想起那一幕，有纪总会忍不住笑出来。

明明是那样惊险的时刻，明明那个黑衣少年几乎以最帅气的方式冲进了战场，结果最后却因为无法控制马匹而摔得四脚朝天。

她甚至曾经拿这件事取笑过桐人好几次。

每当那个黑发少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试图解释当时的情况，她便会笑得更加开心。

可是现在——

有纪发现自己怎样也笑不出来。

因为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带回来的并非那匹缠绕着苍白冷焰的黑马，也并非那个会因为摔疼屁股而大声抱怨的黑衣少年。

而是黑马出现以前的东西。

那两点红色眼光。

「咻……咻咻……」的声音。

加雷斯归零的HP。

以及那柄朝自己和姐姐缓缓逼近的暗红色刺剑。

「……！」

有纪猛地回过神来。

待机巨蛋阴暗的照明重新映入视野。高处屏幕投下的冷色光芒沿着灰袍人的肩膀缓缓滑过，让那件破烂长袍的轮廓显得更加模糊。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藏在森林阴影里的杀人者，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拔剑。

必须拔剑。

只要把菊一文字F2拔出来就好。

身体已经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判断。

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玩家之间的正式决斗都很不曾经历、只能躲在姐姐怀里发抖的小女孩。

她经历过艾恩格朗特的死亡游戏，经历过无数次与强敌的交锋，也曾与桐人并肩战斗，在剑刃交错之间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的极限。

她是「绝剑」。

那个在ALO里以惊人的剑术与反应速度闻名、连许多顶尖玩家都难以匹敌的「绝剑」。

然而，当右手真正握住剑柄的瞬间，整条手臂却突然狠狠震了一下。

「……！」

有纪怔住了。

手指正在发抖。

那是一种与先前连续四场高强度战斗后残留的细微疲劳截然不同的颤抖。五根手指明明已经扣住熟悉的剑柄，掌心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握柄表面的细小纹路，可当她试图收紧手指、将武器从腰间拔出来时，手腕却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攥住。

拔出来。

快拔出来啊。

她在心里催促自己，试着调整呼吸，再一次将力量集中到右手。

然而，指尖的颤抖反而越来越明显。

菊一文字F2依旧留在腰间。

有纪的呼吸逐渐急促，胸口也随着每一次吸气而微微起伏。她咬住牙，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双红色眼睛上移开，缓缓低下头。

灰袍人的长袍下摆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沾着脏污的靴尖。

鞋子。

玩家的装备。

靴底稳稳踩在GGO的地板上，随着身体重心的细微移动，甚至会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有脚。

他站在这里。

眼前这个人是玩家。

这里是GGO。

不是第二十四层的森林。

「呼……」

有纪终于将方才一直屏住的气息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空气进入胸腔时，喉咙深处却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她努力让自己重新站稳，试图将意识拉回眼前的待机巨蛋。

然而，身体仍旧无法停止颤抖。

她缓缓抬起脸，再一次望向兜帽深处的两点红光。

仔细观察以后，那其实是一副覆盖整张脸的黑色护目镜。镜片本身散发着暗淡的红色，随着巨蛋内光线的变化，偶尔会反射出极其细微的亮点。

护目镜而已。

一种普通的虚拟装备。

有纪试着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越是仔细观察，那两片镜片便越像记忆中骷髅面罩深处的眼睛。

灰袍玩家似乎一直在观察她。

从最初突然靠近，到她惊慌后退，再到如今迟迟无法拔出光剑，对方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宽大的兜帽微微低垂，让人难以判断他的视线究竟停留在哪里。那副瘦削的身躯隐藏在破烂长袍下面，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有衣摆随着呼吸似的细小起伏而缓慢晃动。

有纪迟迟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

几秒之后，灰袍人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沙。

靴底擦过地面的声音极轻，甚至很快便被巨蛋里的喧闹吞没。

有纪的身体却猛然绷紧。

那个声音与记忆里踩过森林落叶的脚步重叠在一起，令她后颈的肌肉瞬间收缩。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脚后跟已经微微抬离地面。

最后，却还是咬紧牙关，让自己留在原处。

灰袍人继续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伸手便能触碰彼此的程度。

二十公分左右。

有纪甚至能够闻到一种仿佛来自旧布料与金属装备的虚拟气味。那当然只是系统模拟出的感官信息，却让她胃部深处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不适。

她仰起脸，强迫自己承受那两片红色镜片投来的视线。

灰袍玩家终于再次开口。

「我看了、你的、那几场比赛。你用了剑、对吧。」

那声音显然经过某种效果器处理。

低沉的主音下面，混杂着一层极不自然的倍音，像两个人正以几乎相同的速度说话，却始终存在着细微的时间差。每个词语之间都有短暂而突兀的停顿，偶尔还会夹杂细小的气流声，使整句话听起来仿佛从一副已经失去温度的喉咙里挤出来。

有纪张了张嘴。

「我……」

声音却停在了那里。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舌尖轻轻碰上上颚，也能够感觉到喉咙随着呼吸而收缩，可那个原本应该接在后面的句子，却迟迟无法成形。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用几乎全部力气让自己的视线继续停留在那双红色镜片上。

灰袍人略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带着某种观察实验对象般的冷漠。

「你的、步伐、身手、方式、都和那个、黑衣剑士、如出一辙。而且、你用了剑、对吧。」

黑衣剑士。

桐人。

有纪的心脏猛然又跳了一下。

对方认识桐人。

而且，从那种语气里，她隐约察觉到，对方所指的似乎并非如今ALO里那个已经相当有名的黑衣剑士。

那种对于步伐、身手与战斗方式的关注，更像是曾经在某个地方亲眼见过桐人挥剑，甚至曾经与他交过手的人。

灰色长袍又向前挪近了几公分。

有纪已经能够从那两片暗红色镜片上，看见自己苍白而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紫发少女睁大双眼，嘴唇微微张开，右手仍然僵硬地停在腰际。

灰袍人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异常。

他微微俯下身，以一种轻得几乎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听清的声音，再次问道：

「再问你、一次。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一道近乎雷击般的预感，毫无征兆地贯穿有纪全身。

我认识这个家伙。

她的胸口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艰难。

这家伙……

这个家伙就是——

当年杀害加雷斯，然后握着那柄沾染死亡颜色的刺剑，一步一步朝自己和姐姐走来的男人。

赤眼沙萨。

「…………」

有纪睁大了眼睛。

意识深处仍然残留着一丝迟疑。

红色眼睛可以只是护目镜，声音也可能经过特殊处理。眼前的破烂灰袍与当年森林里那套装备并不完全相同，而GGO本来就是一个充满各种怪异装扮的虚拟世界。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

可是，身体已经先于理智作出了反应。

那种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背的寒意，那种仿佛重新闻到森林泥土与枯叶气味的错觉，以及右手始终无法停止的颤抖，都在不断将同一个答案推向她。

赤眼沙萨。

就在这时，灰袍人的长袍忽然晃动了一下。

一条纤细的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

「……！」

有纪整个人猛地一颤，右脚已经本能地调整位置，准备向后蹬地。

然而，那只手里并没有暗红色刺剑。

只有一只与长袍同样破烂、看起来宛如旧绷带缠成的手套。

手套表面布满磨损的痕迹，部分边缘已经翻起，随着手指弯曲而露出底下深色的内衬。

灰袍玩家抬起手，在空中缓缓划过，叫出了系统窗口。

淡蓝色的矩形光幕随即浮现在两人之间。

他的动作十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准确性。纤细的手指在窗口上接连点了几下，调出了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的对战一览表。

六个小组的对战资料依次排列。

灰袍人的手指停在F组上方。

轻轻一点。

唰——

F组的对战表迅速放大，占据整面窗口。

接着，他又点向中央区域，让其中一场比赛的资料进一步展开。

最后，那根细得仿佛金属骨骼般的手指，停在两个名字之间。

左边是「Huey」。

右边是「Yuuki」。

Yuuki名字上方，一条代表晋级的淡色光线一路向上延伸，清楚显示着这场比赛的最终结果。

灰袍人停顿了片刻。

随后，指尖点中了两个名字上方的回播键。

画面亮起。

轰鸣的机关枪声立刻从窗口中传了出来。

M240B的枪口喷吐出连续不断的火焰，休伊兴奋地大叫着扣死扳机，密集的弹雨几乎将前方整片空间完全封锁。

而画面里的紫发少女，正迎着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枪火高速冲刺。

菊一文字F2的紫红色光刃在她右手中接连闪动，与飞来的子弹碰撞，迸出一团又一团橙色火星。

一次。

又一次。

随着步伐不断变化，少女的身体在交错的弹道之间穿梭，光刃则以极小的动作角度，将那些真正威胁到她的子弹准确弹开。

随后，左手的Five-seveN连续开火。

休伊的射击节奏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双方距离进一步缩短。

最后，紫红色光刃笔直向前刺出。

「夺命击」。

剑尖贯穿休伊的胸口。

画面在那一瞬间定格，紫红色光芒与飞散的橙色火星共同停留在屏幕中央。

灰袍玩家缓缓抬起手指。

从上往下，沿着画面里有纪的身影轻轻划过。

那根手指先停在她握剑的右手附近，随后又移向双脚的位置，仿佛正在逐一确认她的站姿、步伐与剑技发动时的身体角度。

「这个、身手。那种、剑技……你、是黑衣剑士吗？」

「……！」

有纪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次，冲击甚至压过了最初看见那双红色眼睛时的寒意。

他关注的，原来远远不只是自己使用光剑这件事。

他在看她的步伐。

她移动时重心转移的方式。

她挥剑时手腕与肩膀的配合。

甚至还有最后那一记「夺命击」。

那是旧SAO里的剑技。

有纪忽然想起了那些与桐人练剑的日子。

黑发少年握着剑站在自己面前，偶尔会因为她出其不意的攻击而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会在成功看穿她的下一步动作时，扬起那种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他们曾经无数次在剑刃交错之间寻找彼此的破绽，也曾经在结束练习以后，坐在一旁讨论刚才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随着时间过去，某些原本属于桐人的战斗习惯，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她自己剑术的一部分。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竟然从那些动作里，看见了桐人的影子。

他把自己认成桐人了。

有纪想告诉他。

我不是。

我不是黑衣剑士。

黑衣剑士是桐人君。

可是，当「桐人君」三个字浮上意识时，另一股更加冰冷的恐惧却突然压了下来。

这个人为什么在寻找桐人？

为什么会如此仔细地观察预赛录像？

为什么执着于确认黑衣剑士？

而且——

桐人现在就在GGO。

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

有纪想起桐人离开以前的模样。

那个黑发少年明明还像平常一样抱着她，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发上，以一种让人安心的语气告诉她，自己只是要去另一个VRMMO处理一点事情。

「去去就回。」

他说得那么轻松。

仿佛不过是出门买点东西，过不了多久便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是，两天过去了。

桐人依旧没有回来。

菊冈究竟让他调查什么？

为什么必须离开家，前往某个特别安排的地点潜行？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能知道详细情况？

那些原本被她暂时压在心底的疑问，此刻突然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与眼前灰袍人那双暗红色镜片交织在一起。

「桐人君……」

有纪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却依然卡在喉咙深处。

她的膝盖开始发抖，双腿仿佛突然失去了足以支撑身体的力量。她不得不用力绷紧膝关节，让靴底牢牢贴住地面，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

那两点红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有纪的心跳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有人拿着木槌，不断敲击胸腔内侧。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耳膜随着心跳而微微震动，周围玩家的谈笑声则逐渐变得模糊。

若不是待机巨蛋的照明如此昏暗，任何站得稍近的人恐怕都能够发现，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失去血色。

而最令人发冷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

他似乎完全没有认出她。

从最初靠近，到现在反复询问黑衣剑士的身份，那两片红色镜片里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类似认出故人的反应。

他只是观察她的剑技，分析她的动作，再将那些特征与记忆中的黑衣剑士进行比较。

对于有纪而言，第二十四层的那个夜晚，直到今天仍然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姐姐手臂颤抖的幅度，加雷斯铠甲撞击地面时发出的声音，以及那柄暗红色刺剑从胸口拔出时的动作，全都深深刻在记忆里。

而对于眼前这个男人而言——

或许，那不过是他漫长杀人经历中，一场连受害者容貌都已经记不清楚的袭击。

有纪的胃部骤然收紧。

一种近乎恶心的寒意沿着腹部缓缓向上蔓延。

就在这时，灰袍玩家似乎终于结束了观察。

他关掉对战表，准备将手臂重新缩回长袍深处。

破烂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滑动。

然后——

有纪看见了。

那只宛如旧绷带缠成的手套，在前腕靠近手腕内侧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边缘的布料已经磨损，露出底下一片苍白的皮肤。

而那片皮肤上，清楚刻着一个大约五公分见方的刺青。

「…………！」

世界仿佛突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口以漫画风格绘制的西洋棺木。

棺盖上长着一张诡异的笑脸，弯曲的嘴角几乎延伸到两侧，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滑稽感。

棺盖微微掀开。

漆黑的棺材内部，伸出一条惨白的手臂，正朝着看见它的人招手。

有纪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她认识那个图案。

当然认识。

怎么可能忘记。

——Laughing Coffin。

「微笑棺木」。

那个曾经在旧艾恩格朗特里散播恐惧，以杀害其他玩家为乐的杀人公会。

那口露出诡异笑容的棺材，以及从里面伸出来的苍白手臂，曾经是多少玩家最不愿意看见的标志。

而对于有纪而言，它所代表的东西，比任何传闻都更加鲜明。

下一瞬间，记忆彻底失去了顺序。

第二十四层的森林重新出现在眼前，夜风卷动枯叶，树影在月光下摇晃。

加雷斯倒在地上。

他的铠甲仍然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身体却因为麻痹而无法移动。

姐姐蓝骤然惨白的脸庞出现在视野边缘。

骷髅面罩。

针尖般的红色眼光。

暗红色刺剑。

胸口。

HP下降。

喉咙。

啪锵——！

蓝的手掌猛地覆住她的后脑。

「小绵，别看！」

姐姐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紧接着，是强尼·布莱克尖锐而兴奋的笑声。

PoH手里那柄巨大的「切友菜刀」，在惨淡月光下缓缓晃动。

「让她们互相残杀吧。」

姐姐收紧了手臂。

有纪死死抓住蓝胸前的衣襟。

两个女孩都在发抖。

「咻……咻咻……」

赤眼沙萨转过身来。

血红色的剑尖朝向她们。

一步。

又一步。

然后，那只带着微笑棺木纹章的手，从黑暗中缓缓伸出。

「……姐姐……」

有纪的嘴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可身体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比思考更快的冲动。

她想往旁边靠过去。

想伸出手，抓住什么熟悉的东西。

想让那双从小到大始终陪伴着自己的手臂重新抱住她，把她的脸轻轻按进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

就像当年那样。

只要姐姐在身边，只要蓝还能够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叫她「小绵」，那些令人害怕的东西似乎便会稍稍远离。

即使姐姐自己也在发抖，即使那双手臂同样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她仍然会拼命护住妹妹。

可是，当有纪的左手下意识朝身旁伸去时，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而空荡的空气。

她的视线极轻地晃了一下。

这里没有蓝。

姐姐已经不会再从旁边伸出手来。

不会再叫她「小绵」，不会再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短发。

那个曾经在第二十四层森林里拼命保护她的女孩，已经离开了。

这里是GGO。

诗乃还在比赛。

沉睡骑士的大家不在身边。

莉法不在。

米特也不在。

而桐人——

桐人现在究竟在哪里？

有纪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黑发少年平时抱着自己的感觉。

桐人的手掌比她大得多，每次摸着她的头发时，总会带着一种熟悉而温柔的力道。有时候她故意往他怀里钻，那个少年还会因为来不及反应而稍稍晃一下，随后才伸手扶住她，嘴里带着几分无奈地叫她小心一点。

她喜欢听他这样说话。

喜欢他低下头时，黑色眼睛里浮现的温柔笑意，也喜欢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听见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

如果桐人君现在在这里……

如果他能够像当年骑着那匹黑马冲进森林时一样，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纪的喉咙骤然收紧。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站在那个当年差一点杀死自己和姐姐的人面前。

灰色长袍下，两片红色镜片依旧静静凝视着她。

「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

有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甚至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想告诉他，自己并非黑衣剑士。

想问他究竟是谁。

想确认他是不是赤眼沙萨。

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GGO，为什么会在这里寻找桐人。

更想问——

你找桐人君做什么？

可是，每一个句子都只来到喉咙口，便被某种沉重而冰冷的东西堵住。

身体似乎已经把全部力量都用来维持最基本的动作。

双腿必须站稳。

呼吸必须继续。

视线必须停留在眼前。

她努力让自己留在原地，然而右手仍旧停在菊一文字F2旁边，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碰稳剑柄。

几个小时前，她还能够笑着告诉诗乃，「绝剑到了GGO也还是绝剑」。

当时的她确实这样相信。

无论面对怎样的枪械，无论来到怎样陌生的虚拟世界，只要剑还握在手里，她便有信心寻找获胜的方法。

可是现在，那柄熟悉的光剑就在腰间。

她却连最简单的一句「我不是桐人」都无法说出口。

灰袍玩家静静看了她片刻。

那两片红色镜片微微移动，仿佛正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始终沉默的少女。

随后，他终于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长袍下摆拖过地面，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红色镜片上的微光稍稍闪烁了一下。

像眨眼。

又像第二十四层那片森林里，骷髅面罩深处两点针尖般的红光。

几秒钟缓缓过去。

对于有纪而言，那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重新走过了整个黑夜。

终于，那个经过加工以后显得更加无机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那就、算了。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黑衣剑士……」

灰袍玩家慢慢转过身。

宽大的兜帽随着动作轻轻偏移，破烂的衣摆擦过地板，将那副瘦削的身躯重新包裹进暗灰色的阴影里。

然后，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总有一天、会被我干掉。」

「……！」

有纪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句话说得很轻。

既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普通玩家在PvP比赛前挑衅对手时常见的兴奋与张扬。

甚至连情绪都显得极其淡薄。

可是，正因为如此，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确定感。

干掉。

那个人说的是「干掉」。

有纪刚刚才从记忆里重新听见过这个词。

赤眼沙萨亲手杀死了加雷斯。

那柄暗红色刺剑贯穿胸口与喉咙，HP归零，身体碎裂成蓝白色多边形碎片。

在旧艾恩格朗特，那意味着玩家真正的死亡。

虚拟世界里消失的生命，也会在现实世界中一同结束。

桐人君。

有纪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疼痛。

桐人就在这个世界。

那个笨蛋明明说过，只是去另一个VRMMO做一点事情。

明明说——

「去去就回。」

可是，他已经两天没有回来。

如今，一个疑似来自旧艾恩格朗特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男人，正在GGO里寻找「黑衣剑士」。

而且，他刚刚亲口说出——

总有一天，会被我干掉。

「桐人君……」

有纪的嘴唇轻轻颤动。

声音依旧微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灰色长袍已经开始远去。

那道身影沿着待机巨蛋阴暗的边缘缓缓前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音。破烂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在巨大屏幕投下的明暗光影之间，时而显露出灰色轮廓，时而又完全融入周围的阴影。

看起来，真的像一个从早已崩毁的旧艾恩格朗特里爬出来的幽灵。

一个本该随着死亡游戏的结束而被留在过去，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幽灵。

有纪始终望着那道背影。

直到灰袍人穿过几名正在交谈的玩家，身影被人群短暂遮住。

下一瞬间，他便消失了。

「…………」

有纪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周围的一切依旧如常。

悬挂在高处的巨大屏幕继续播放各组比赛，枪械轰鸣声与玩家的欢呼声不时从不同方向传来。有人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精彩射击，也有人低头操作系统窗口，查看自己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枪械操作时发出的金属声、靴底踩过地面的脚步声，以及系统提示音，仍然在宽阔的待机巨蛋里不断交错。

几秒钟以前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然而，有纪依旧能够听见。

「咻……咻咻……」

那个漏气般的声音。

依旧能够看见骷髅面罩深处的两点红光。

看见暗红色刺剑贯入加雷斯胸口，随后拔出，再一次刺向喉咙。

看见HP归零。

看见蓝猛地将自己抱进怀里。

看见那只刻着微笑棺木纹章的手。

而那句轻得令人发寒的话语，也始终停留在耳边。

——总有一天，会被我干掉。

桐人君……

有纪的嘴唇再次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桐人离开以前，曾经轻轻抱住自己的情景。

那个少年低下头时，黑色发梢几乎碰到她的额前。掌心顺着她的短发轻轻抚过，最后停在后脑，动作熟悉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去去就回。」

当时她还相信，只要等上一阵子，那个笨蛋便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有些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笑容，任由她扑进怀中，听她抱怨这两天究竟有多么无聊。

可现在，那个笑容却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赤眼沙萨……

如果桐人正在调查的事情，与旧艾恩格朗特的杀人公会有关……

那么，他现在究竟身处怎样的危险之中？

菊冈到底让他调查什么？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能知道？

为什么偏偏要让桐人独自来到这个世界？

有纪试着回想桐人离开以前的每一句话，想从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交谈中寻找一点线索。可是，越是努力回忆，浮现在脑海里的便越是那个少年伸手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她的模样。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再多问几句的。

应该再抱他一会儿。

至少……

至少应该让他知道，自己会担心。

「桐人君……」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刚进入胸腔，便像被什么东西阻住，令她不得不再次张开嘴，急促地呼吸。

灰袍人已经消失。

那两片红色镜片也早已离开视野。

然而，始终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力量，却在这一刻终于断掉了。

有纪纤细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本能地伸出左手，想扶住旁边的东西，指尖却只在半空中无力地抓了一下。右脚向后挪了半步，靴底擦过地板，整个人随即失去平衡。

所幸，身后正好是一处休息包厢。

她踉跄着跌坐进座位，柔软的椅垫承接住身体，让她免于直接摔倒在地。

可是，那份突如其来的支撑并没有让颤抖停下来。

有纪坐在椅子边缘，怔怔望着自己仍然握在剑柄附近的右手。

五根手指正在细微而急促地颤动。

她试着将它们收拢，握成拳头，却发现连这个平常轻而易举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刚才连续四场比赛中，自己明明能够在高速移动时准确挥剑，将迎面而来的子弹一颗接一颗弹开。

可是现在……

有纪缓缓松开剑柄。

那只手仍然在抖。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膝盖，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疲惫。

下一瞬间，她将双腿慢慢收拢，膝盖拉到胸前，再用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

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

紫色短发随着动作垂落，遮住了她苍白的脸庞。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

肩膀向内收拢，手臂越抱越紧，仿佛只要再稍稍用力一点，便能够将整个人藏进一个足够安全的角落。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被姐姐整个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那时候，蓝总会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即使自己也害怕得发抖，姐姐依然会用尽力气抱紧她，将她的脸护在胸前。

有纪记得那种温度。

记得姐姐的掌心贴在后脑时，指尖轻轻压住发丝的触感。

也记得蓝叫她「小绵」时，那种从小听到大的温柔声音。

可是这一次，身旁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再也没有那只熟悉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

也没有姐姐一边发抖、一边仍然努力保护她的声音。

有纪闭紧眼睛，将额头更深地抵进膝盖。

身体依旧不停颤抖。

有纪忽然很想听见桐人的声音。

哪怕只是像平常那样，听他带着几分无奈地叫自己的名字也好。

她想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想伸手抓住他的衣服，想把脸埋进他的胸前，确认他仍然好好地站在那里。

想听见他轻轻笑着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想让那只温暖的手，再一次摸摸自己的头发。

那个明明在离开以前还抱着她，像平常一样说着「去去就回」的笨蛋……

现在究竟在哪里？

有纪环住双腿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指尖深深陷进衣料，连膝盖周围都被勒出细小的褶皱。她把额头更深地抵在膝盖上，急促而细微的呼吸从双腿之间轻轻泄出。

「桐人君……」

声音颤得几乎无法成形。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紧缩的喉咙深处，挤出后半句话。

「……你到底在哪里……」

巨蛋里，比赛依旧继续。

高处的屏幕不断变换着战场画面，偶尔传来玩家因精彩击杀而爆发的欢呼。远处有人大声叫着同伴的名字，随后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些声音沿着宽阔的地下空间不断回荡，经过金属墙壁与穹顶的反射，最终混合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喧闹。

有纪依旧蜷缩在包厢的座位里。

紫色短发遮住了她的脸，纤细的肩膀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双臂始终紧紧抱着膝盖，仿佛仍在等待某个人从身旁伸出手来，将她重新拥进怀里。

可是，身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而那个她最想听见的声音，也迟迟没有响起。

只有巨蛋里持续不断的喧闹，隔着一层仿佛越来越遥远的距离，静静环绕着她。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