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终章:风越长夜明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23日 下午9:14
总字数: 189245
我、哥哥、有纪和雷根并肩站在世界树最终任务的入口前。
真正来到这里以后,先前从阿鲁恩远处仰望世界树时,那种几乎无法用视觉丈量的巨大感,反而被压缩成了一股更加直接、更加沉重的压迫感。
我们的正前方,两尊高度足足有普通玩家十倍左右的精灵骑士雕像面对面矗立着。厚重的石质铠甲从宽阔肩部一路覆盖到脚边,繁复的纹路沿着胸甲与护肩向下延伸,两双巨手各自握着一柄几乎与身体等高的长剑,剑尖笔直抵在地面。即使明知道它们只是构成任务入口的一部分,当我站在两具庞然大物之间时,仍旧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身体突然缩小到只有手掌那么大的错觉。
而在两尊骑士雕像之间,则矗立着一扇华丽得近乎夸张的巨大石门。
门面上遍布精灵文字、羽翼、藤蔓与花叶浮雕,边缘被某种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金属镶边包围。与阿鲁恩街道上那些具有浓厚装饰意味的石门相比,眼前这东西已经彻底超出了普通出入口的范畴,更像是一座古代神殿只有在最重要的祭典上才会开启的正门。
我仰头看了一阵,随后悄悄把视线移向哥哥。
走到这里以后,「世界树最终任务」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已经渐渐失去了作为游戏任务的实感。
脑海里剩下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穿过这扇门。
突破里面那些被称为「守护骑士」的敌人。
找到真正通往世界树上方的道路。
然后——
把米特姐带回来。
哥哥曾经没能从那个死亡世界里一起带回来的女孩,这一次,我想陪着他,把她真正带回现实。
哥哥一直仰头望着大门。
黑色守卫精灵长大衣的下摆被世界树根部吹来的风轻轻掀动。他没有立刻伸手触发任务,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
有纪就在他的右侧。
大概连她也感觉得到此刻压在哥哥心里的东西,平常总像宝石般闪耀着活力的紫色眼睛安静下来。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把娇小的身体停在哥哥触手可及的地方,静静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哥哥终于动了。
他先偏过脸,看向有纪。
然后,很自然地抬起右手,轻轻揉了揉那头柔顺的紫发。
「嗯?」
有纪仰起脸。
哥哥没有说话,只是又摸了一下。
于是有纪笑了。
她嘴角轻轻弯起,甚至主动把额头往哥哥掌心里蹭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回应他。
哥哥原本绷紧的表情也随之松开了一点。
接着,他收回手,独自往前走出几步,一直来到巨大石门的正中央。
几乎就在他站定的同一瞬间——
咯……隆隆隆隆……
右侧那尊原本始终静止不动的巨大精灵骑士像,突然从身体深处发出了沉重得近乎地鸣的低响。
「咦?」
我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石像庄严头盔下方原本漆黑一片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团蓝白色光芒。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
一点、一点地往下。
最后——
正正落在我们身上。
明明只是由系统控制的任务装置,我背后还是窜过一阵凉意。那感觉实在古怪,仿佛直到刚才,我们都还只是几个站在门外的普通玩家,而这一刻,沉睡在世界树深处的某种庞大意志终于睁开眼睛,真正注意到了我们。
喀……
巨大的石质下颚缓缓张开。
随即响起的声音,简直像整块山岩从悬崖上一路滚落下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灵啊,汝是否欲前往王城?」
低沉音浪轰然扫过入口平台,连脚下的石板似乎都随之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一面半透明系统视窗在哥哥面前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极其简单的选项。
YES。
NO。
哥哥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右手抬起。
啪。
食指直接按下YES。
视窗消失的同时,左侧那尊骑士雕像也苏醒过来。蓝白色眼光亮起,巨大头颅缓缓低下,紧接着,以比远雷更加浑厚的声音宣告:
「——如此一来,汝应展示背后双翼足以在天际翱翔。」
声音仍在平台之间层层回荡。
下一秒——
咔……
正中央那扇巨大石门上,浮现出一条极细的黑色裂缝。
紧接着。
轰隆隆隆隆隆——!
整扇大门开始向左右缓慢分开。
石材彼此摩擦产生的低沉震动一路沿着地面传到脚底,连周围空气都像被那股庞大的质量推开般轻轻颤动。
我们四个人几乎同时把手移向武器。
也就在这阵沉重地鸣里,几个月前的另一场战斗忽然从我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
那一次,我、哥哥、雷根、克莱因、艾基尔,还有克里斯海尔,接受了尤金将军和朔夜小姐的邀请,一同参加楼层Boss攻略。
Boss房石门开启以前,那种所有人忽然停止交谈,只剩下铠甲、剑鞘与装备轻轻碰撞的气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时也是这样。
厚重的大门。
沉闷的轰鸣。
还有随着门缝一点点扩大,开始逐渐加快的心跳。
身体仿佛比脑袋更早意识到——门后真的存在某种足以把整支队伍送回重生点的东西。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细小的战栗沿着背脊向上爬。
然而,这一次所背负的重量完全不同。
那一次只是攻略。
而这一次——
米特姐就在上面。
至少,我们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就在上面等着。
于是即使眼前依旧只是虚拟世界里的任务,我握住剑柄的手指还是一点点收紧。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重感,甚至比过去任何一次Boss攻略都更加鲜明。
终于,哥哥开口了。
「要冲啰,有纪!小直!雷根!」
「上吧!桐人君!」
哥哥声音刚落,有纪清亮的回应已经紧跟着响起。
我也立刻点头。
「嗯,哥哥!」
「咦……?」
身旁却传来一道非常不合时宜的声音。
雷根愣愣地看看哥哥,又看看那扇正在开启的大门。
「咦……?现、现在就要上了吗?」
「……」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
真是的。
都已经站到最终任务门口了,这家伙究竟还期待什么?
哥哥大概直接把雷根那副快哭出来的声音从听觉系统里过滤掉了。他只是再次伸手摸了一下有纪的头,有纪马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下一秒——
锵!
哥哥反手拔出背后的「天籁羁绊之剑」。
有纪也同时抽出了腰间的黑曜石长剑。
我握住剑柄,把混种剑拔了出来。
至于雷根……
那家伙盯着我们三个已经彻底进入战斗状态的背影足足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终于像认命似的战战兢兢抽出短剑。
「我、我先说哦……如果等等情况不对……」
「少说两句啦。」
我直接打断。
「呜……」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终于完全敞开。
持续许久的地鸣渐渐沉了下去。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什么神圣王城。
只有——
黑暗。
深得像某头巨大怪物张开的嘴巴,正静静等着我们自己走进去。
我们四个人慢慢跨过门槛。
我盯着前方,脑中刚闪过要不要提醒哥哥先准备夜视魔法——
唰——!
一道刺眼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的白光突然从头顶垂直降下。
「唔!」
我反射性眯起眼睛。
几秒后,视野逐渐适应强光,我终于真正看清世界树内部的景象。
「……好大。」
声音几乎自己从嘴里漏了出来。
这里是一座圆形巨蛋。
而且规模大得离谱。
第一眼看去,我立刻联想到新生艾恩格朗特的Boss房,可再观察几秒便发现,这里的直径至少是普通Boss房的数倍。与其说是一个「房间」,倒更像有人把一座巨型竞技场整个挖进了世界树内部。
地面同样由石材构成,只是几乎已经看不到完整的石板。
一根根粗壮得宛如巨蟒的藤蔓彼此纠缠,紧密覆盖整个地面。它们延伸到外围以后,又顺着壁面垂直攀升,一边扭曲,一边交错,最后直接构成整座巨蛋的墙壁。
越往上,藤蔓之间的空隙越大。
到了半球形穹顶附近,它们已经稀疏成一种近似巨大彩绘玻璃窗骨架的形状。
而刚才那阵从天而降的白光——
正是从那些空隙后方透进来的。
树木与建筑、自然与人工,在这里已经交融得难以区分。
我们仿佛真的走进了一棵神木的体内。
又像站进了一座巨大得超出人类尺度的圣堂。
我沿着交错藤蔓一路抬头。
然后——
看见了真正的目标。
巨蛋最高处。
正中央。
一扇圆形大门静静嵌在那里。
门面同样布满细致纹饰,整体却被一道十字形缝隙分割成四片巨大的石板。
如果整座巨蛋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道路,那么那扇门就是唯一的出口。
「那里……」
我低声说道。
哥哥和有纪也同时仰起脸。
根本不需要说明。
真正通往世界树上层的路线,就在那里。
我们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啪、啪、啪、啪——!
四对精灵之翼同时从背后展开。
我先转向雷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雷根。」
「咿!」
「你留在地面附近。」
「……咦?」
「我、哥哥和有纪负责往上冲。你就在下面咏唱回复魔法,尽量和敌人保持距离。」
我抬手指向穹顶。
雷根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看。
抬头。
继续抬。
再抬。
直到脖子几乎弯成九十度,终于看见顶端那扇圆门,整个人明显缩了一下。
「这么高……?」
「对。」
「莉、莉法酱……」
「干嘛?」
「我觉得今天也许很适合先回去研究一下战术——」
我伸手捏住他的脸。
「没、有、这、种、选、项。」
「呜呜呜呜……」
看着那张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脸,我还是叹了口气,把手松开。
「好啦。如果你一个人补不来,我会下来跟你一起用回复魔法。」
雷根眨了眨眼。
刚才还像迎来世界末日一样的脸,竟然瞬间恢复了几分精神。
「真、真的吗?」
「嗯。」
「果然——」
他的眼睛甚至开始发亮。
「我和莉法酱才是最佳搭——」
「你再说下去,我就让你一个人冲最前面。」
「我会认真补血的。」
很好。
这才对。
我重新握紧混种剑。
哥哥和有纪已经在前方做好了准备。
我们三个几乎同时吸进一口气,身体微微压低,把力量集中到双腿与背后的翅膀。
哥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冲啊!」
下一瞬——
砰!
三个人同时蹬地。
藤蔓覆盖的地面被爆发力震得微微一颤,三对翅膀猛然拍动,我们的身体瞬间拔地而起。
哥哥冲在最前。
我和有纪一左一右紧跟在他后方。
地面迅速缩小。
耳边已经隐约传来雷根开始咏唱回复魔法的声音。
那家伙平时虽然总是一副让人忍不住担心的样子,可一旦真的进入自己的职责范围,倒还是会老老实实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然而,我们甚至还没飞上一秒——
上方就发生了变化。
一扇散发白光的「窗」忽然像沸腾的水面般起伏起来。
几个不自然的气泡从光面浮现。
接着,整块白光竟然像液体一样向下鼓起。
「有东西!」
我的声音才刚出口——
那团光已经从穹顶滴落下来。
真的就像一大滴白色液体。
它在坠落过程中迅速拉长。
头部。
躯干。
四肢。
接连成形。
最后——
四片巨大翅膀猛然从背后展开。
「吼啊啊啊啊——!」
非人的咆哮震动整个空间。
白光散去。
一名全身覆盖白银铠甲的巨大骑士出现在我们头顶。
它足有普通玩家两倍高,整张脸被一面光滑如镜的银色面具覆盖,右手握着一柄接近半身长度的巨剑。
守护骑士。
那面毫无表情的镜面缓缓转动。
第一时间锁定了冲在最前方的哥哥。
「吼——!」
四片翅膀同时拍动。
银色巨躯顿时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岩石,正面朝哥哥俯冲下来。
哥哥的速度丝毫未减。
「给我让开~~!」
反而大吼着迎了上去。
天籁羁绊之剑从右上方狠狠落下。
就在双方距离归零的瞬间——
锵————!!
两柄剑正面碰撞。
蓝白色的闪电状效果光从交击点轰然炸开,瞬间照亮整座巨蛋。
巨大的冲击力将守护骑士的剑弹向上方。
它立刻抬起手臂,准备再次从头顶挥下。
哥哥却已经从它面前消失。
不。
那并不是消失。
而是——
贴进去了。
借着刚才双剑碰撞产生的反作用力,哥哥身体顺着骑士巨剑被弹开的轨迹骤然一沉,整个人直接钻进那具巨大银甲的怀中。
下一瞬,哥哥左手已经一把抓住它胸甲上方的领口。
身高超过他一倍以上的银色巨人,竟被他贴得完全失去了巨剑的攻击距离。
右手长剑猛地回扯。
剑尖抵住骑士颈侧。
「嘿呀!」
啪!
黑色翅膀全力一振。
哥哥将身体重量、飞行速度与右臂的力量全部压进那一点。
喀——!
硬物崩裂般的声音炸响。
天籁羁绊之剑深深刺入骑士颈部。
「咕啊啊啊啊啊啊——!」
那副怎么看都应该庄严神圣的银白铠甲里,竟传出一阵彻底属于野兽的惨叫。
巨大身体猛然僵直。
紧接着——
啪嚓!
裂纹从颈部向全身扩散。
整个守护骑士化成无数银白色多边形碎片,纷纷扬扬地坠向下方。
不愧是哥哥!
这句话几乎已经冲到我嘴边。
有纪显然比我直接得多。
「哇啊!桐人君,好帅!」
哥哥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仅仅从这一击判断,这些守护骑士虽然体型惊人,能力值却远远达不到新生艾恩格朗特楼层Boss的程度。
单挑的话,我们绝对占优势。
说不定连雷根……
嗯。
大概。
也许。
应该……
算了。
理论上说不定能打赢一只吧。
我重新抬起头。
然后,刚刚浮起的一点轻松在瞬间消失。
「……骗人的吧。」
距离屋顶仍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可就在这一刻,整座穹顶几乎同时开始变化。
一处。
两处。
十处。
几十处——
刚才那种宛如沸腾液体般的白色泡沫,正在所有发光区域不断冒出。
一团团白色黏液向下鼓起。
滴落。
拉长。
成人形。
「几十只……?」
我喃喃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停了下来。
因为更多。
还有更多。
银白色骑士正在不断成形。
密密麻麻,仿佛整片穹顶突然变成了某种巨大银白昆虫的孵化巢。
「不对……数百只……」
哥哥、有纪和我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彼此。
三个人一起点头。
有纪先笑了。
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个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看都太过灿烂,却又让我的嘴角忍不住一起扬起来的笑容。
「那就全部打倒吧!」
哥哥也扬起嘴角。
「正有此意。」
我重新握紧混种剑。
「真是的……」
嘴上虽然抱怨着,身体深处却已经被眼前那片银白色敌阵彻底点燃。
「上啊啊啊——!」
三对翅膀同时猛振。
我们一头冲进银白色风暴。
第一批四名守护骑士从正上方压来。
哥哥最快。
它们甚至还没完成包围,黑色身影便猛然向右偏折,在空中画出一道锐利得近乎直角的折线。
第一名骑士的巨剑才刚抬起,他已经贴着剑锋内侧切入对方右肩下方。
天籁羁绊之剑横斩。
铿——!
银色护肩炸裂。
哥哥丝毫没有停顿,右脚顺势重重踹上骑士胸甲。
砰!
借着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向后翻转。
第二名骑士正好从侧面扑来。
哥哥在倒飞状态下直接拧腰挥出左拳。
「喝!」
砰嚓——!
拳头正中镜面面具。
银色镜面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纹。
下一秒——
哥哥整只左拳直接贯穿进去。
「……!」
裂开的面具里没有血。
大量黏稠的蓝白色发光物喷溅出来,像一团被硬生生挤破的发光凝胶。
哥哥似乎也因为那种诡异触感怔了半瞬。
可紧接着,他干脆把左臂继续往里送。
整条前臂几乎都没入骑士头部。
「给我——消失!」
啪!
骑士全身顿时从内部泛起强光。
头部、颈部、胸甲、双臂——
庞大的身体仿佛被内部光芒溶解,一边软化,一边碎裂。
哥哥抽回左臂,在纷飞的碎片里旋转身体,右手剑顺势横切。
第三名骑士从腰部被一剑斩断。
第四只刚刚挥剑,哥哥已经踩住第三名尚未完全消失的肩膀,猛力一蹬。
黑色身影再次直线上窜。
简直像一支会在半空不断改变轨迹的黑色箭矢。
而与哥哥那种凌厉、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凶猛意味的高速战法相比——
有纪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她从三名骑士之间穿过去时,我第一眼甚至产生了她根本没有出剑的错觉。
紫色长发在高速气流里向后铺开。
娇小身体轻轻一转。
黑曜石长剑随之划出一道漂亮得近乎舞蹈的弧线。
然后,她已经从敌阵另一端穿了出来。
「嘿呀!」
身体在空中转完最后半圈。
紫色翅膀舒展开来。
有纪笑着回头。
下一秒——
刚刚被她穿过的三名骑士同时裂开。
第一只颈部断裂。
第二只胸口被斜斜切开。
最后一只干脆从腰间分成上下两半。
银白色多边形碎片像雪一样在她身后大片飘落。
「……」
即使已经看过许多次,我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纪这家伙进入战斗状态以后,真的夸张得有点过头。
动作漂亮得像跳舞。
可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准确地落在敌人的致命位置。
另外两只守护骑士从左右同时夹击。
有纪左脚忽然踩上其中一柄巨剑的剑脊。
那名骑士的动作仿佛都因此停滞了半拍。
她已经借力高高跃起。
啪!
纤细的靴底狠狠踹中另一名骑士的镜面面具。
巨大头颅猛然向后一仰。
有纪顺势倒挂般翻转身体。
黑曜石长剑由下往上一挑。
唰!
第一只骑士整条持剑手臂飞了出去。
她继续旋转。
握紧的左拳紧跟着砸中第二名骑士面部。
砰!
镜面炸裂。
下一瞬,黑曜石长剑已经贯穿其中。
「解决!」
有纪开心得仿佛只是在普通练级。
「你那边四只,我这边五只哦,桐人君!」
「这种时候还算这个?」
哥哥从另一侧喊回来。
「当然要算啊!」
「那我现在六只了!」
「耍赖!」
「哪里耍赖!」
我额角一跳。
「你们两个!」
怒吼出口的同时,我双手已经握紧混种剑。
正面,一名守护骑士高速逼近。
比我整个人还巨大的长剑从头顶轰然压下。
我没有像哥哥那样强行贴近。
也没有像有纪那样以速度绕开。
背后的翅膀稍微收紧。
双手举剑。
轴线调整到正中。
视线锁住它头盔中央。
吸气。
一步——
不。
在这片天空里,就是一振翼。
然后。
「面————!」
喝声从腹部直冲而出。
混种剑沿着正中线狠狠劈落。
锵——!
守护骑士的巨剑被我从中央荡开。
剑势继续向下。
喀嚓!
头盔。
镜面。
整个头部。
被这一剑沿正中纵向劈裂。
庞大银躯失去平衡,像石块般向下坠落,直到半途才终于爆散成多边形碎片。
「呼……!」
我立刻调整姿势。
下一只从右侧扑来。
身体侧开剑尖。
双手握剑,由右下向左上斜斩。
「胴——!」
剑光横过胸甲。
银色身体从腰际应声裂开。
剑道里那些早已练到无需经过思考的东西——间合、正中线、起手时肩膀细微的变化、重心移动与出剑时机——即使来到这种彻底脱离地面的三维空战里,仍旧像刻在身体深处一样自然地流淌出来。
哥哥用最短的路线撕开敌人。
有纪用纯粹的速度穿透敌阵。
而我——
就用自己练了八年的剑。
向前砍。
越来越多守护骑士从上方压下。
「左边!」
我喊。
哥哥连头都没回。
黑色身影骤然往右一倾。
几乎同时,我的混种剑已经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横斩过去。
「面——!」
试图从背后偷袭哥哥的守护骑士,被我从肩头一路劈进胸甲。
「谢啦,小直!」
「少客气!」
一道紫光忽然从我们之间穿过。
「下面!」
哥哥立即抬腿。
砰!
从下方袭来的巨剑被他一脚踢偏。
有纪已经顺着那个空隙掠入。
黑曜石长剑准确刺穿骑士面具。
「嘿嘿!」
她以对方的身体作为支点翻了过去。
哥哥恰好伸出左手,一把托住她腰侧。
然后——
向上一送!
「有纪!」
「好!」
娇小身体顿时化成一支紫色箭矢,被哥哥直接抛进上方敌阵。
有纪双手握剑。
旋转。
唰唰唰唰——!
四道剑光同时绽开。
数名守护骑士在她周围当场被切得四散。
我看得差点笑出声。
这两个人真的越来越离谱了。
甚至用不着喊下一步。
有纪身体一动,哥哥就已经知道该在哪里给她留下空间;哥哥剑锋刚刚改变角度,有纪也会自然地从另一侧补入。
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一旦接在一起,却流畅得像同一个意识正在同时操纵两具身体。
可是——
敌人的数量仍在增加。
我们击杀得越快,穹顶反而像被彻底激怒了一般。
越来越多白色黏液从光窗滴落。
一名骑士坠落。
三名新的骑士成形。
两名被斩碎。
上方又张开六对银白色翅膀。
「这样下去……!」
我咬紧牙关。
哥哥显然也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他在空中猛地横扫一剑,将周围数只骑士暂时逼退,左手紧接着向前一划。
系统视窗瞬间展开。
「哥哥?」
下一秒,黑色光芒在他左手凝聚。
实体化。
第二把剑——
「黑色鞭痕」。
被哥哥一把握住。
「二刀流……!」
我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右手,天籁羁绊之剑。
左手,黑色鞭痕。
双剑展开的瞬间,哥哥周围的气息仿佛也随之一变。
下一刻——
战斗节奏直接提高了一个层级。
锵!
右剑荡开正面巨剑。
唰!
左剑已经割过侧面敌人的喉咙。
身体旋转。
右脚踹开后方骑士。
左手反握。
剑锋从腋下刺入。
抽剑。
转身。
双剑交叉。
啪嚓——!
两名守护骑士同时裂开。
一道又一道黑色剑光交错闪现,哥哥周围几乎形成了一片无法轻易接近的剑之领域。每一名试图冲进去的银色骑士,都在真正靠近他以前便被双剑撕开。
「桐人君!」
有纪看见这一幕,紫色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那我也来!」
她同样挥手调出物品栏。
一道黑色光芒在空着的手中迅速凝聚。
第二把剑出现。
——阐释者。
「……」
我足足看了两秒。
为什么连有纪也开始二刀流了啦!
可现实根本没有给我吐槽的余裕。
有纪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双剑打法与哥哥截然不同。
黑曜石长剑轻巧拨开敌剑。
阐释者立即从空隙刺入。
左侧格挡。
右侧切喉。
身体翻转。
双剑交换位置。
动作快得让我好几次都分不清究竟哪一柄负责防御,哪一柄负责攻击。
一道道紫色剑光在银白骑士之间连续闪烁。
一闪。
一只崩解。
再闪。
两只断裂。
「呀啊啊啊啊——!」
有纪兴奋的战吼几乎盖过周围不断响起的爆裂声。
我们继续向上。
继续击杀。
继续逼近那扇圆门。
然而,越接近穹顶中央——
情况就越不对劲。
守护骑士的生成速度正在明显加快。
最开始还需要几秒才出现一批。
现在——
一秒。
甚至连一秒都不到。
白色液体便会连续从周围光窗滴落。
一只。
四只。
八只。
十二只——!
「十二只……!」
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种刷新规模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任务的范围。
单体而言,这些守护骑士确实算不上强敌。
只要有效攻击命中一至两次,大部分都会立刻崩解。
然而,当它们以这种数量集合起来以后——
就已经等同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敌Boss。
甚至比Boss更加恶劣。
Boss至少拥有HP。
至少每打掉一点,剩下的就少一点。
而眼前这些东西——
根本杀不完。
穹顶那些发光区域仿佛真正活了过来,持续不断地蠕动。
白色黏液滴落。
拉长。
化形。
张翼。
咆哮。
加入战斗。
「吼啊啊啊啊——!」
「咕啊啊啊——!」
数十名守护骑士的非人怒吼重叠在一起,震得我的耳膜都开始隐隐发疼。
更糟糕的是,它们的攻击方式也变了。
最初还只会一只一只扑来。
现在——
一队从上。
一队从左。
另一队从右下方包抄。
四五只组成一个小队。
十几只又形成更大的包围圈。
银白色身影层层叠叠,开始真正形成一张会不断收缩的网。
「哥哥!」
「看到了!」
哥哥双剑猛地交叉。
锵锵锵锵——!
四柄巨剑被连续弹开。
有纪从他身下贴着飞过。
双剑同时横扫。
啪嚓——!
四名守护骑士腰部同时裂开。
我紧跟着冲进去。
「面——!」
混种剑重重劈碎从后方扑向有纪的另一名骑士。
「谢谢,莉法!」
「专心看前面啦!」
「嘿嘿!」
有纪清脆的笑声才刚落下,又一批银白色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下一瞬——
整片空间彻底被剑光淹没。
白。
蓝。
紫。
黑。
绿。
每一次剑刃碰撞都会爆发炫目的效果光,每一名守护骑士被击飞以后,巨大身体都会像雪片般从高空不断坠落。
啪!
啪嚓!
轰——!
尚未来得及完全碎裂的骑士身体不断砸向下方地面,沉重巨响一阵接着一阵。
整座巨蛋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雷暴。
墙壁震动。
藤蔓颤抖。
穹顶的白光疯狂闪烁。
而我们三个仍在向上。
哥哥冲在最前方。
双剑化作一场黑色风暴,把所有挡在前方的银甲硬生生撕开。
有纪几乎贴在他的侧后方。
紫色身影不断穿梭于哥哥双剑留下的空隙,每一次现身,都必定有一两名守护骑士随之碎裂。
而我守在两人的另一侧。
混种剑一次又一次沿着熟悉的剑道轨迹斩出,把那些企图从死角扑向哥哥与有纪的敌人全部砍开。
「面——!」
啪嚓!
又一名守护骑士从额头一直到胸口被我正面劈裂。
可是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它消失的下一秒——
穹顶已经有三团白色黏液同时滴落。
拉长。
成形。
展开四翼。
举起巨剑。
然后朝我们俯冲而来。
一只被消灭。
三只出现。
三只被斩碎。
九只生成。
越来越多银白色身影在我们头顶层层堆叠。
而更上方——
那扇圆形石门依然静静悬在那里。
看得见。
甚至已经比我们刚进入巨蛋时大了许多。
明明近了。
却又像永远无法真正抵达。
因为横亘在我们与那扇门之间的,是一整片由守护骑士构成、还在以远远超出正常游戏平衡的速度持续增殖的银白色海洋。
我咬紧牙关。
双手重新握紧混种剑。
前方,哥哥的怒吼再一次响彻巨蛋。
紧接着,是有纪清亮而毫无畏惧的战吼。
黑色与紫色的剑光再次撕开银白敌阵。
我用力拍动翅膀。
风压从耳边轰然掠过。
下一瞬,我也握剑追了上去。
哥哥在前。
有纪在旁。
而我就在他们身边。
三道身影再次汇聚到一起,迎着从穹顶无穷无尽涌下来的银白骑士,继续向那扇高悬于世界树最上方的十字圆门冲去。
地面上的战况,在最开始那一小段时间里,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
当然,这个所谓的平静,只属于雷根一个人。
哥哥、有纪和我早已冲进巨蛋上空那片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浪潮里。剑刃交击时炸开的蓝白闪光、魔法与剑技留下的残光、守护骑士被斩碎前发出的非人咆哮,还有不断从穹顶洒落下来的银白色多边形碎片,几乎把上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三个飞得最高,攻击次数最多,击杀速度也最快,自然而然把绝大部分守护骑士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身上。
于是,被我安排留在地面附近的雷根,反而成了整个巨蛋里最清闲的那个人。
「呜哇……」
一层绿色魔法阵在他脚下亮起,细密的精灵文字沿着圆环一圈圈旋转。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那家伙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哥哥以双剑正面撞进银白敌阵。天籁羁绊之剑荡开一柄巨剑,黑色鞭痕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斩入骑士颈部,两道剑光交错闪过,巨大银躯便当场炸成满天碎片。
雷根嘴巴张得更大了。
「桐人先生到底是什么构造啊……有纪小姐也是……等等,莉法酱刚才是不是把一只从头劈成两半了……」
说完,他才像猛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般赶紧低头,继续咏唱手里的回复咒文。
如果我现在没有同时被六、七柄比自己整个人还大的巨剑追着砍,大概早已经忍不住回头骂他一句——
你到底是来治疗的,还是来看表演的啦!
不过不得不承认,雷根的治疗确实帮上了大忙。
每当我、哥哥或者有纪的HP被连续攻击削落到一定程度,地面就会亮起一层新的绿色术式。下一瞬,柔和的回复光芒便跨越数十公尺距离,像三条细长的光带般追上我们的身体,把已经下滑的HP一点一点重新托回安全区域。
哥哥负责正面撕开敌阵。
有纪几乎贴着他的剑路行动,把从两侧与死角补进来的骑士高速切碎。
我则守在两人外围,用混种剑持续拦截那些试图绕过他们的敌人。
下方还有雷根不断补血。
至少在最初的那一段时间里,这种配置竟然意外地稳定。
甚至让我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一丝错觉。
——或许真的能行。
这些东西的数量确实多得离谱,可只要我们三个维持现在这种击杀速度,再让雷根在后方持续恢复HP,也许真的能够像用剑一点一点劈开岩壁那样,硬生生挖出一条通往穹顶圆门的道路。
然而,世界树很快便用一种恶劣到让我背脊发凉的方式告诉我——
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巨蛋最低处的几名守护骑士。
它们原本正拍动着四片银白翅膀,准备追逐重新向上攀升的我,可就在某个瞬间,那几具庞大的银色身体竟同时停顿了一下。
「……?」
下一秒。
咔。
咔咔。
那些光滑得几乎看不见五官的镜面面具,竟然同时转向了地面。
转向——雷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雷根本人显然也马上察觉到了。
「……呜哇。」
从下面传来的呻吟已经和刚才看热闹时的感叹完全不同。
更像身体突然抽了一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那种画面,从他的角度看大概确实比被普通怪物盯上还要恐怖。
守护骑士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
镜面面具后方只有模糊而空洞的白光。
可当五、六张完全相同、毫无表情的脸同时转向一个人时,那种「全部都在看你」的感觉,反而比真正的眼神更鲜明。
「不会吧……」
我喃喃出声。
进入巨蛋以前,我明明已经再三交代过雷根。
别攻击。
别放毒。
别使用任何会直接干扰守护骑士的咒文。
只负责回复。
按照一般VRMMORPG的仇恨逻辑,只要治疗者待在警戒范围边缘,同时让前卫和攻击手持续制造更高仇恨值,补师通常都能够维持相对安全的位置。
而雷根这家伙虽然平常经常让人觉得不太可靠,这一次倒真的听话得出奇。
从进入巨蛋到现在,他只做了一件事。
治疗。
可那些骑士还是转向了他。
也就是说——
「连回复魔法都会拉仇恨……?」
一阵冰凉感沿着背脊窜了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项任务从最基础的设计开始,就已经把正常队伍攻略的逻辑整个扭曲了。
前卫挡怪。
攻击手输出。
后卫从安全距离支援。
治疗者维持全队HP。
这是大型Raid里最基本、最普遍的队伍结构。
可在这里——
只要治疗别人,补师自己就会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
那么所谓的「安全后排」,从一开始便根本不存在。
带多少人进来都一样。
治疗者迟早会被拖入近身战;治疗线一乱,前卫HP开始崩;前卫一倒,整个阵形就会像倒下的骨牌般迅速瓦解。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
为什么尤金将军。
朔夜小姐。
亚丽莎小姐。
以及那些规模远比我们庞大得多的其他种族部队与大型公会,过去一次又一次组织世界树攻略,最终却全部只有全灭一个结局。
并非他们实力不足。
也并非人数太少。
而是这座巨蛋里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一般的攻略方式成立。
「雷根!」
我才刚喊出口,下面已经响起了惨叫。
「等、等一下!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我猛地低头。
果然。
五、六名守护骑士已经改变方向。
四片翅膀同时拍动。
巨大银白身体从斜上方直接压向雷根,每一只右手里都握着一柄远远超过我身高的双刃巨剑。剑锋映着穹顶洒落的白光,像一排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断头刀。
「这群家伙……!」
与此同时,挡在我正面的守护骑士也挥下巨剑。
我收起翅膀,身体猛然下沉。
呼——!
巨剑贴着头顶横扫而过。
下一秒,我重新展开双翼,双手握紧混种剑,锁定那面镜子般的面具正中央。
「面————!」
喝声从腹部直接迸出。
剑锋沿着笔直的正中线轰然劈落。
锵——!
银白头盔连同镜面一起炸裂。
庞大的身体向下一沉,我顺势补上第二剑。
啪嚓——!
整具骑士顿时崩成数百片发光多边形。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它们一眼。
翅膀全力一振。
直接往地面俯冲。
「撑住!」
「莉法酱——!」
雷根这一声简直像真的看见了救世主。
第一名守护骑士已经扑到他头顶。
我从它与雷根之间硬生生横切进去,混种剑由下往上撩起。
「胴——!」
唰!
银白躯体直接从腰际一分为二。
第二只从侧面挥剑。
我半转身体,借着第一名骑士尚未完全消散的肩甲作为踏点,右脚猛地踩下。
砰!
身体横向弹开。
混种剑顺势砍进第二名骑士颈侧。
第三只已经举剑。
我抽剑。
转身。
格开。
反斩。
第四只从雷根后方钻进来。
我贴着雷根头顶飞过,剑锋沿着它的胸甲斜斜切下。
第五只——
「喝啊!」
混种剑贯穿镜面。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几秒钟。
雷根周围终于暂时空出一圈区域。
我立即横剑挡在他上方。
「雷根!」
「咿!」
「继续治疗!」
「可是——」
「我来把它们引开!你只管给哥哥、有纪和我补血!」
雷根抬头看着我。
那两条八字眉已经快要纠结成一团了。
最后还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知、知道了!」
绿色魔法阵重新在他脚下展开。
而我也再次抬剑,迎向从上方压下来的银白骑士。
一只。
两只。
三只。
混种剑一刻也没有停。
「面——!」
银白头颅旋转着飞出。
「胴!」
胸甲炸裂。
再一个转身。
剑锋把试图从雷根背后绕过去的骑士当场劈开。
然而,问题依旧存在。
这些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可以挡住正面。
再挡左侧。
接着迅速切去右边。
可当十几名骑士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压来时,无论怎样收紧剑网,总会有一两只从最边缘漏过去。
「咿——!」
雷根的声音越来越高。
「咿、咿咿咿咿……!」
我回头瞥了一眼。
那家伙已经抱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后退。
一名骑士越过我的防线。
第二名从另一侧包抄。
第三名已经高高举起巨剑。
「雷根,别乱跑!」
「可、可是它们过来了啊啊啊啊——!」
「我知道!你给我继续补——」
话还没说完。
雷根突然转身。
然后——
跑了。
「咦?」
我足足愣了半秒。
那家伙竟然一边发出难听到几乎破音的尖叫,一边以平时战斗时完全看不出来的惊人速度,头也不回地朝入口大门冲去。
「雷根——!」
我气得大喊。
刚准备追过去——
锵!
三柄巨剑同时横在眼前。
我只能硬生生停住。
「给我让开!」
混种剑横扫。
其中一名守护骑士被直接砍飞。
可就是这几秒钟。
雷根已经穿过巨蛋入口。
消失在门外。
「这家伙……!」
我差点把牙咬碎。
亏我刚才还在心里觉得他这次难得可靠了一次!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多余时间追出去揍他了。
因为下一秒,视野角落里的队伍HP显示让我心脏骤然缩紧。
哥哥。
有纪。
两条HP都在下降。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绿色区域已经被压过去。
正持续向黄色逼近。
「糟……!」
我猛地抬头。
高得惊人的穹顶下方,哥哥和有纪已经变成两个极小的身影。
可即使相隔这么远,那两道剑光依旧清晰得惊人。
黑色。
紫色。
银白色敌阵一层层朝他们压上去。
又一层层被双剑与紫色剑光撕开。
可是——
雷根不在了。
没有人替他们补血。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抬起左手。
数名守护骑士立刻从侧面扑来。
现在直接施法,咏唱一定会被打断。
那就——
先把周围清掉!
我将混种剑狠狠插进脚下藤蔓之间。
双手迅速结印。
咒文高速从口中流出。
风属性魔力立刻向我周围疯狂聚集。
那是之前在石桥战斗时已经使用过一次的高阶范围魔法。
「——暴虐龙卷风!」
轰————!!
空气像被某种无形巨拳一口气打爆。
狂暴的风柱以我为中心猛然向上拔起。
靠近的守护骑士一个接一个被卷入其中。
四片翅膀疯狂拍打。
手中的巨剑胡乱挥舞。
可依旧无法抵抗那股暴烈风压。
下一瞬——
密集风刃开始在龙卷内部交错。
喀嚓!
啪!
啪嚓——!
这些守护骑士的单体防御本来就谈不上惊人。
被高阶风属性魔法正面卷进去后,大量银白身体当场被撕碎。
手臂。
翅膀。
头盔。
巨剑。
纷纷在高速旋转的风暴中被切裂、分解,随后化作大量多边形光片被风卷上高空。
仅仅一瞬。
我周围终于空了。
「哥哥……有纪……!」
我立刻仰头。
双手再次结印。
回复咒文以最快速度脱口而出。
绿色光芒在掌心聚集,随即分成两道细长光束直冲高空。
很快。
哥哥和有纪的身体同时被柔和绿光笼罩。
已经快要跌入黄色深处的HP,总算重新被托起了一截。
我这才勉强喘了一口气。
然而——
当我真正看清上方的景象时。
刚刚吸进去的那口空气,几乎又堵在了胸口。
「……怎么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穹顶已经变了。
原本仍能清楚看见的彩绘玻璃状结构,此刻几乎全部被某种不断蠕动的白色物质覆盖。
那些东西像黏液。
又像无数彼此纠缠的巨大虫蛹。
表面不断隆起。
破裂。
滴落。
每一次蠕动,都会有一具新的守护骑士从里面被「挤」出来。
一具。
两具。
十具。
数十具。
银白巨人不断从穹顶坠下,展开四翼,然后加入那片已经浓密到几乎遮住圆形石门的白色军团。
而哥哥和有纪——
已经真的快到了。
从我这里看过去,两个人小得几乎只剩下黑色与紫色两个光点。
可是他们距离屋顶——
真的只剩下一小段。
真的。
只差那么一点点。
「加油……」
声音自己从嘴里漏出来。
高空。
剑光再次闪过。
唰——!
好几条银白手臂旋转着坠下。
紧接着,一道紫色剑光横切敌阵。
断裂的翅膀、巨剑与铠甲碎片像暴雪一样从高空倾泻。
哥哥与有纪杀得快到已经完全超出一般高手玩家的范畴。
可还是——
不够。
他们斩开一只。
后面三只立刻填进来。
砍掉五只。
穹顶上新的白色物质便再次鼓起。
十只新的骑士随即成形。
由守护骑士身体堆成的白色墙壁,只会在哥哥双剑与有纪剑光切进去时短暂凹陷。
然后——
重新鼓起。
填满。
封住。
简直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小铲子,拼命去挖一片会自己把缺口填平的大海。
哥哥和有纪明明已经强得像怪物。
可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无限补充,他们的强大竟也只能让那面白墙产生几秒钟的凹陷。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极高的地方,突然传来哥哥的怒吼。
「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有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隔着数百名守护骑士。
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已经不是普通战斗时的喝声了。
哥哥的声音沙哑得像把肺里最后一口空气全部榨了出来。
有纪平常总是清亮活泼的嗓音,也已经带上近乎撕裂喉咙的用力。
两个那么小的身影——
却像两个硬要用手把整片天空掰开的战神。
「哥哥……」
我的嘴里继续咏唱回复魔法。
「有纪……」
眼眶却开始发热。
HP又掉了。
我补。
绿色光芒再次升起。
哥哥的HP回了一截。
下一秒,他又被数柄巨剑同时扫中。
HP重新下坠。
有纪更是几乎整个人埋进银白人潮之中。
我再补。
她的HP稍稍抬起。
随后又立刻下降。
每一次看见那两条血线往下跌,我胸口都像被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拧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明明只是一个游戏。
系统应该负责维持规则。
维持平衡。
把能够挑战、能够突破、能够理解的战斗条件交给玩家。
怪物很强。
可以。
任务艰难。
也可以。
可是眼前这一切——
已经超出了「困难」这个词能解释的范围。
这是一种恶意。
一种我进入ALO以后,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的恶意。
系统的恶意。
原本应该无形、冷静、公正运行的规则,在这座巨蛋里仿佛突然拥有了某种意志。
而那个意志只在重复一件事。
不准过去。
杀掉他们。
谁都别想抵达上面。
无数白银骑士从穹顶落下。
巨剑不断挥舞。
剑光、魔法与爆炸在高空持续闪烁。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得令人发冷的感觉。
这已经不是Boss。
也不像普通怪群。
更像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站在整个世界的背后,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
而我们几个,只是站在镰刀下方的小小玩家。
那是——
宛如神一般的杀意。
凡人很难撼动的系统意志。
「——!」
就在这时。
胸口突然一凉。
紧接着——
剧烈的刺痛贯穿身体。
我低下头。
一截巨大的银色剑尖,正从自己胸前穿出来。
「呃……!」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一名守护骑士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
它趁我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哥哥和有纪HP条上的短短瞬间,将巨剑从背后整柄刺进了我的身体。
HP骤然掉下一大截。
可是——
不能停。
哥哥和有纪还在上面。
我的嘴唇继续移动。
咏唱依旧没有中断。
绿色光芒仍然一点一点从指间升起。
咻——!
另一阵贯穿感袭来。
「呃!」
这一次,是肩膀。
紧接着。
第三下。
第四下。
我猛地抬头。
「……!」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多了好几名守护骑士。
它们甚至没有继续俯冲。
只是将手里的巨大剑刃——
直接投了下来。
嗖!
第一柄巨剑从空中坠落。
噗!
贯穿腹部。
第二柄紧接着刺穿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一次又一次压向身体。
双腿终于开始发软。
「还……没……」
咒文依然在继续。
可我的HP已经开始高速下滑。
腿部失去力量。
咚。
我重重跪在地上。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莉法——!」
一道声音忽然从极高的地方传了下来。
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的身体猛然一震。
抬头。
在那片已经几乎被白色完全吞没的天空里,一道紫色身影忽然脱离了哥哥身边。
转身。
向下。
朝我这里——
全速俯冲。
「有……纪……?」
那道紫色光芒越来越近。
「不……」
我几乎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
「不……不……有纪……」
声音已经沙哑。
「不要过来……」
她明明已经快到了。
明明只差最后那么一点。
只要继续留在哥哥身边。
也许。
真的只差再几秒——
就能碰到那扇门。
可是有纪没有停。
「莉法——!」
她把所有速度都压在向下的轨迹上。
全力朝我冲来。
就在这时——
一道与守护骑士平常咆哮完全不同的声音,突然响彻整座巨蛋。
「呜————嗡————」
低沉。
扭曲。
像无数人在黑暗中同时念诵某种古老而不祥的咒文。
我艰难地转动视线。
一部分守护骑士竟然停止了移动。
它们伸出左手。
开始咏唱。
「……魔法?」
白光在那些掌心聚集。
拉长。
弯曲。
一道道弦状光线随之成形。
下一秒。
一把。
两把。
十把。
几十把——
白色光弓同时出现在银白骑士手中。
「有纪!」
我拼命喊。
已经来不及了。
嗡——!
无数光箭同时离弦。
整片天空像下起了一场白色暴雨。
全部朝有纪倾泻而去。
正常情况下。
这种规模的箭雨未必真的能拦住她。
有纪的速度太快了。
就算没办法全部闪开,她也能凭双剑斩掉大部分攻击。
可是这一次——
她一直在看我。
身体方向也完全锁定我。
她甚至已经朝我伸出手。
仿佛只要再快一点。
再靠近一点。
就能把我从地面拉起来。
于是——
第一支光箭刺进她肩膀。
第二支贯穿侧腹。
然后。
十支。
几十支。
「呜……!」
有纪的身体狠狠一颤。
一支接一支的光箭穿进那具娇小身体。
短短几秒,她身上已经布满白色箭矢。
HP疯狂下降。
「有纪——!」
她咬紧牙。
还在继续向下。
可是动作很快开始变慢。
「麻……痹……?」
我终于注意到了。
那些箭矢还带着异常状态。
她的翅膀开始不自然地颤抖。
手臂越来越僵。
飞行轨迹开始失去原本那种漂亮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控制力。
连「绝剑」最骄傲的速度,都被系统一点一点强行夺走。
而世界树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时间。
另一批守护骑士已经举起巨剑。
然后——
投掷。
「不——!」
咻!
第一柄巨剑贯穿有纪身体。
第二柄。
第三柄。
巨大剑刃造成的冲击一次又一次让那道紫色身影剧烈颤动。
「呜……啊……!」
可她的视线依旧落在我身上。
还在努力拍动翅膀。
还想下来。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最后——
翅膀终于停止了。
有纪的身体失去支撑。
从空中坠落。
「有纪……!」
几乎同一时间,我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也被抽走。
几柄巨剑仍然贯穿着身体。
双手再也撑不住。
整个人向前倒下。
砰!
紧接着,耳边响起另一声更沉重的坠地声。
有纪也落了下来。
「……莉……法……」
我艰难转过头。
她就在不远处。
紫色长发散乱地铺在地面。
肩膀、腹部与胸前还残留着光箭与巨剑造成的红色伤痕。
可是——
她还在动。
「有纪……?」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
一点。
一点。
向我爬过来。
动作慢得几乎让我无法把眼前的女孩,与那个平常永远跑得最快、飞得最快、挥剑也最快的绝剑联系在一起。
可她仍然在爬。
「不要……」
我想说。
已经够了。
别再过来了。
可声音已经出不来。
有纪终于碰到了我。
然后——
她做了一件让我直到后来想起来,胸口都会隐隐发疼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身体压到我身上。
背朝上。
张开双臂。
用那副已经几乎连动都动不了的娇小身体——
替我挡住身后的守护骑士。
「……」
我睁大了眼睛。
她明明比我还小一圈。
肩膀比我窄。
身体也根本不可能真正把我全部遮住。
可有纪还是尽量把自己展开。
好像只要这样做,就能替我多挡住一点攻击。
哪怕只是一点。
「有纪……」
视野正在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
一道几乎已经失去理性的怒吼,从极高的穹顶下方轰然响彻整座巨蛋。
「有纪————!!小直————!!」
下一瞬。
我的HP归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有纪的HP也归零。
身体失去实体感。
所有疼痛像被突然切断般消失。
眼前世界猛地改变。
四肢。
身体。
翅膀。
全部失去了感觉。
现在的我,已经和所有被击倒的玩家一样。
只剩下——
一小团残存之火。
世界里的颜色也被系统抽离。
视野蒙上一层淡紫色。
中央出现了一行细小文字。
复活剩余时间。
数字正在一秒、一秒下降。
我什么也做不了。
连转头都做不到。
却偏偏还能够看。
能够听。
真讨厌。
这种时候,系统反而把感知完整留下来了。
只要倒数归零。
我就会被送回司伊鲁班。
有纪大概也会返回黑暗精灵的领地。
然后——
我们三个的队伍就会被彻底拆散。
就在这个念头浮出来的时候。
我看见了哥哥。
他原本已经真的只差最后一点了。
那扇圆形石门就在他上方。
他和有纪硬生生在守护骑士组成的白色肉墙里撕出了最后一小段距离。
如果继续往上冲。
也许——
真的只需要再几秒。
可是哥哥回头了。
几乎就在我和有纪同时化为残存之火的那个瞬间。
他转身。
然后——
全速向下俯冲。
「有纪!!小直!!」
「哥哥……!」
我在心里疯狂大喊。
不要!
别回来!
只差那么一点点!
哥哥!
你不用为了我们回来——!
可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哥当然也听不见。
那道黑色身影像疯了一样从高空直直杀下来。
光箭射过去。
被双剑劈开。
巨剑飞过去。
被横扫弹飞。
银白骑士挡在前方。
两道黑色剑光交叉闪过。
直接撕裂。
哥哥几乎已经完全舍弃了原本向上突进的节奏,只剩下一个方向。
向下。
向我们这里。
谁挡路——
谁就被砍开。
那道黑色身影在数百名银白骑士之间来回折射,让我一瞬间甚至想起了故事里那种七进七出的猛将。
「哥哥……别过来……」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喊。
可下一秒。
他已经到了。
哥哥落在我们旁边。
甚至连身后仍在追来的守护骑士都没有先管。
他只是伸出双手。
一边一个。
把我和有纪已经化成残存之火的身体——
抱进怀里。
「……」
我的整个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残存之火根本称不上身体。
只是死亡状态下的一团系统光效。
没有温度。
没有重量。
甚至没有真正可以拥抱的触感。
可哥哥还是抱着我们。
抱得很紧。
就像怀里仍然是我和有纪本人。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双黑色眼睛里全是泪。
「有纪……」
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快听不清。
「小直……」
接着。
哥哥低下脸。
把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我们两团微弱的残存之火。
「……」
哥哥……
我拼命想叫他。
我就在这里。
有纪也还在。
我们没事。
这里只是游戏。
只要等复活——
「哥哥!」
后面!
后面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咻咻咻咻——!
光箭像暴雨一样落下。
噗!
第一支贯穿哥哥肩膀。
第二支。
第三支。
更多巨剑紧跟着从高处落下。
很快。
哥哥的身体也被扎满。
几乎就像刚才的有纪一样。
变成一只被无数武器刺穿的黑色刺猬。
HP开始疯狂滑落。
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甚至没有把我们放下去迎战。
还是紧紧抱着。
「哥哥……!」
最后。
HP归零。
黑色守卫精灵的身体化为光粒。
崩散。
下一秒。
我们旁边多出了第三团残存之火。
哥哥也死了。
我。
哥哥。
有纪。
三个人就这样并排倒在世界树内部。
远处,那些杀死我们的银白守护骑士似乎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古怪的鸣响。
像某种完成程序后的机械回应。
然后,它们纷纷转身。
一只接一只拍动四翼飞回穹顶。
靠近那些彩绘玻璃般的白色光面时,身体重新融化成白色流质,最后彻底没入其中。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耗尽我们所有力量的厮杀,对它们而言不过只是完成了一次极其普通的「排除入侵者」程序。
敌人逐渐消失。
巨蛋也跟着安静下来。
刚才充斥整个空间的剑刃撞击、爆炸、咆哮与风压,一点一点沉寂。
而在我淡紫色的死亡视野中央——
「复活剩余时间」仍旧安静地下降。
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我已经输了。
哥哥输了。
有纪也输了。
我们没有抵达那扇门。
米特姐还在上面。
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非常不甘心才对。
可奇怪的是——
心里竟然没有真正出现后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化成残存之火了。
而且……
至少我来过。
我真的跟着哥哥踏进了世界树最终任务。
不是待在外面。
不是在现实里等待。
也不是事后听别人告诉我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拔剑了。
和哥哥一起飞了。
也和有纪一起冲进了那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银白人海。
我们一起往上。
一起被打下来。
甚至到了最后——
我们三个依旧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看不到另外两团残存之火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我知道。
哥哥就在旁边。
有纪也在旁边。
仅仅想到这一点,刚才那种「任务终于失败了」的空洞感,似乎就稍微淡了一些。
如果这一次真的只能走到这里……
至少——
我已经尝试过了。
至少在最后这一刻,我没有再让哥哥一个人回到那道一年多以前留下来的伤口前。
有纪也没有。
我们三个——
是一起走到这里的。
视野中央的倒数继续安静减少。
而在那片被淡紫色死亡滤镜覆盖的世界里,我只是静静等待着。
心底甚至浮起了一个有些任性的念头。
——虽然还是没能把米特姐带回来。
——虽然那扇门依旧悬在我们抵达不了的地方。
可是,如果这一次最后真的只能一起失败一次的话……
那么至少现在。
哥哥。
有纪。
还有我。
依旧在一起。
就在视野中央那串「复活剩余时间」一秒一秒往下跳动时,我也渐渐开始接受——这一次攻略,大概真的只能到这里了。
穹顶上方,那些刚刚把我、哥哥和有纪的HP一口气削到零的白银守护骑士,正在拍动背后的四片巨大翅膀,一只接着一只飞回那片宛如彩绘玻璃般发亮的穹顶。每当银白色躯体触碰到那层光面,原本坚硬的铠甲、宽大的羽翼,还有握在手中的巨剑,就会从边缘开始失去轮廓,重新融化成那种黏稠而明亮的白色物质,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刚才还充斥整个巨蛋的爆炸声、剑刃撞击声与守护骑士此起彼伏的咆哮,也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后,只剩那些尚未完全返回穹顶的骑士拍动翅膀时卷起的低沉风声,在空旷得令人觉得有些寂寞的巨大空间里拖出悠长回音。
以及——
我们三个人眼前,那串仍在冷静减少的复活倒数。
可就在下一秒——
原本已经快要全部融入屋顶的骑士群,忽然停住了。
「……咦?」
我愣愣地望着上方。
最前方几只守护骑士在半空中同时僵了一下,随后竟然以一种极其突兀的动作扭转身体。四片羽翼猛然张开,镜面般毫无表情的面具齐刷刷朝下转来。
紧接着。
更多已经接近穹顶的银白巨人也跟着转身。
它们就像突然收到某条新的系统指令般,再度展开翅膀,朝巨蛋地面俯冲而下。
新的仇恨目标?
可是——
雷根不是早就已经逃出去了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一道鲜红色人影便猛地从我被淡紫色滤镜覆盖的视野边缘切了进来。
「喝啊啊啊啊——!」
那道豪迈得让我几乎条件反射想皱眉的怒吼,下一瞬便响彻整个巨蛋。
与此同时。
鲜红色刀光从侧面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守护骑士甚至连手里的巨剑都来不及举起,腰部便同时浮现出一道笔直光痕。
啪嚓——!
两具巨大的银白身体齐齐从中间断开,下一秒便炸成满天多边形碎片。
然后——
那道就算现在只剩下一团残存之火,我也绝对不可能认错的粗犷声音传了过来。
「久等啦——!桐字头的老大!嫂子!还有风精灵大小姐!」
「……」
我差点怀疑死亡状态是不是还附带幻听异常。
紧接着,一个大剌剌的火精灵身影已经闯进视野。
那条品味一如既往糟糕的红色头巾绑在额头上,脸颊和下巴周围依旧留着一圈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邋遢的胡渣,右手那柄太刀还保持着刚才横斩后的角度。
那张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能摆出一副欠揍笑脸的脸朝我这边一转,嘴角马上扬了起来。
「遇到这种事情,怎么不叫上本大爷呢?」
……克莱因?
这个臭大叔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另一侧便猛然压过一道巨大的风压。
「喝——!」
轰!
一柄夸张得几乎像攻城器械的双手巨斧横向扫过。
围向克莱因的三名守护骑士被那股恐怖蛮力同时轰飞,其中两具身体甚至还没撞上墙壁,就已经在半空中整个炸碎成蓝白色多边形。
紧跟着——
一道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
「久等了,桐人、莉法、有纪!」
一个巨大得像堵墙般的大地精灵踏着地面纠缠的藤蔓向前跨出一步。
「真是的!不是说好遇到事情要叫上我们吗?」
艾基尔。
而且——
远远还不只他们两个。
克莱因与艾基尔刚刚硬生生清出的空间后方,一道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巨蛋。
朱涅。
阿淳。
小纪。
提奇。
达尔肯。
沉睡骑士的人全来了。
甚至连刚才还被守护骑士追得一路「咿咿咿」尖叫,最后头也不回冲出大门的雷根,竟然也赫然混在人群里。
还有——
那个平常在ALO里出现得极其随性,每一次出现又总能让哥哥眼神瞬间变得警惕的克里斯海尔。
……这到底是什么阵仗?
就在我仍处于震惊之中时,世界树入口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宛如海啸迎面拍来的巨大呐喊。
「喔哦哦哦哦哦哦——!」
「咦……?」
下一秒。
大批鲜绿色身影从敞开的巨大石门外汹涌而入。
那是一整支风精灵战士集团。
每个人都穿着鲜绿色的闪亮铠甲,手持长剑、长枪、弓与法杖,以近乎军事编队般的密集队形快速进入巨蛋。穹顶洒下来的白光映在那些铠甲表面,远远看过去,就像一股绿色潮水正沿着世界树内部的藤蔓地面翻涌而来。
然而他们才刚刚冲进来——
后方又响起了第二阵更加浑厚的战吼。
「喔————!」
紧接着出现的是火精灵重装部队。
赤红铠甲。
长枪与巨剑。
炽热的红色魔法光芒在装备表面流动。
整齐得让我一瞬间几乎忘记这里仍是一款VRMMORPG,而不是某场真实战争的战场。
几小时前还差一点因为阴谋与误会而拔剑互砍的风精灵与火精灵,如今却从同一扇门里并肩冲了进来。
然而——
还没完。
第三阵声音紧接着从门外压了进来。
这一次,混杂在玩家们呐喊里的,是更加低沉、更具实体感,甚至让我胸口都跟着微微震动的野兽咆哮。
「吼——————!」
巨大黑影遮住了入口。
一头。
两头。
三头——
铁灰色鳞片覆盖的飞龙成群进入巨蛋。
数量大约只有十头左右,比风精灵与火精灵部队少得多,可单论体积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每一头从头到尾都足足有普通玩家身体数倍长度,粗壮双翼每一次拍动,都会在巨蛋内部压出明显气流。
它们额头、胸口与翼缘前端全部覆盖着闪烁金属光泽的特殊装甲。
这绝对不是野外怪物。
因为每一头龙背上——
都坐着玩家。
那些骑士双手握紧从飞龙额头两侧装甲延伸出来的银色锁链,身上同样穿着新式铠甲。比装备更加醒目的,是他们头顶那一对三角形兽耳,以及腰后随着飞行动作不断摆动的长尾。
猫妖族。
而且——
那正是亚丽莎小姐曾经提过的猫妖族最终战力。
龙骑士队。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金将军。
朔夜小姐。
亚丽莎小姐。
三位领主竟然真的把各自能够调动的战力全都带来了。
三族联军。
真正意义上的——
三族联军。
下一瞬。
一道鲜红光芒猛地从队伍最前方升起。
尤金将军高高举起魔剑瓦兰姆。
那柄巨剑释放出的暗红光辉几乎照亮半个巨蛋,而他本人的声音,也压过周围所有杂音。
「现在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剑锋猛然抬起。
直指重新从穹顶俯冲而下的银白骑士群。
「黑衣剑士和绝剑需要我们的协助!」
「给我上啊————!」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火精灵部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另一边。
朔夜小姐也拔出了那柄比我的混种剑还长上一截的太刀。
「各位!」
平常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锐利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认真。
她将太刀高高举起。
「我们的伙伴需要我们的援助!」
「这一次——就算全灭,也要拼到最后!」
「喔————!」
风精灵战士同样以几乎震动整座巨蛋的吼声回应。
至于亚丽莎小姐——
那位猫妖族领主依旧保持着她那种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开个玩笑的调子。
她站在龙骑士队伍中央,两手夸张地往左右一摊。
「这次猫妖族连最后的王牌龙骑士都搬出来啦!要是还全灭的话,我们猫妖族可真的要灭族喽——!」
嘴上说得轻快。
可那双金色眼睛里的认真,一点都不少。
这群人……
真的全来了。
而这个时候,艾基尔与克莱因已经强行把围绕我们三团残存之火的守护骑士压向外围。
朱涅与克里斯海尔则抓住那一瞬间的空档,迅速朝我们冲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始咏唱。
淡绿色与水蓝色交叠的复杂魔法阵,一层又一层在我们周围展开。
光芒越来越强。
随后——
唰!
我的世界重新恢复了颜色。
淡紫色的死亡视野被一下抽走。
触觉重新接上。
手指。
双腿。
翅膀。
胸口起伏。
身体各处像在一瞬间重新接回了系统。
「哈——!」
我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整个人从纠结的藤蔓地面上撑起。
旁边。
哥哥与有纪也几乎同时从复活光芒里重新恢复实体。
「啊……!」
有纪才刚刚获得身体,便立刻看见了站在眼前的朱涅。
那双紫色眼睛瞬间睁大。
「朱涅姐……阿淳……还有……大家……」
话还没说完。
朱涅便一步冲过去。
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有纪!」
她双臂用力收紧。
接着又像怕真的弄疼这个才刚经历一次死亡的女孩般,稍稍放松力道,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朱涅脸上带着又温柔、又心疼的笑。
「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要我怎么跟蓝交代啊?」
「朱涅姐……」
有纪的眼角一下红了。
可这份差点要变得很感人的气氛,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对啊!有纪姐!」
阿淳已经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巨大双手剑,指向穹顶上方重新压下来的守护骑士。
「这种这么好玩的东西怎么都不叫上我们啊!我们可是含蓄待发很久了哦!」
啪!
「痛!」
小纪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你这个笨蛋!是『蓄势待发』吧!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有差吗!」
「差很多!」
小纪气得又瞪了他一眼。
「你这家伙只要稍微没人盯着就会乱跑!等一下帮不了有纪,还得浪费时间复活你!」
「好过分!」
「这叫事实。」
达尔肯伸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已经越过众人,开始观察穹顶上骑士群的生成规律。
「无论怎么说,面对这种规模的数量型敌人,确实正适合发挥沉睡骑士的团队配合。」
提奇则依旧是平时那副沉稳安静的样子。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哥哥。
「上一次,是黑衣剑士帮助我们沉睡骑士攻略Boss。」
停了一下。
「这一次,该轮到我们还人情了。」
有纪怔怔地看着他们。
朱涅。
阿淳。
小纪。
达尔肯。
提奇。
刚才面对密集光箭,甚至整个身体被大型巨剑连续贯穿时都没有真正露出软弱的那张脸,这一刻却突然像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的小女孩。
「大家……」
下一秒。
啪!
另一只手已经重重拍在哥哥肩膀上。
「桐字头的老大!」
哥哥被拍得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
克莱因已经把那张大叔脸凑了过去。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爱乱来啊!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少了本大爷!」
哥哥看了看他。
嘴角似乎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然而那个臭大叔显然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任何可以找死的机会。
他很快便把视线转向我。
「再说啦——」
一只手摸着下巴胡渣。
那张一看就很欠揍的脸朝我嘿嘿笑了起来。
「这里还有个半吊子的风精灵大小姐,本大爷怎么可能放心嘛。」
「……」
我刚刚才复活不到一分钟。
拳头已经硬了。
「臭大叔。」
「嗯?」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哎哟!大小姐生气啦!好怕好怕——!」
「等这里结束,我回去第一个收拾你!」
「哈哈哈哈!那也得先活着出去才行啊!」
「你——!」
另一边。
艾基尔已经走到了哥哥面前。
和克莱因那种半开玩笑半责怪的语气不同,他的声音沉稳得多。
「桐人。」
哥哥抬起头。
艾基尔只说了一句话。
「米特也是我们的伙伴。」
哥哥脸上的表情一下产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艾基尔继续道:
「不是早就说好了?有事情要叫上我们。怎么又一个人扛?连我跟克莱因都不叫,未免太见外了吧。」
哥哥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最后才低声说道:
「……抱歉。」
艾基尔却已经把目光转到有纪身上。
「还有你,有纪。」
「咦?」
「不是叫你看好桐人了吗?」
有纪眨了眨眼。
艾基尔无奈地笑了一下。
「结果怎么连你自己都一起栽下来了?」
「嘿嘿……」
有纪吐了吐舌头。
完全没办法反驳。
看着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从刚才开始就塞在脑袋里的问题。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会全部跑过来啊?」
艾基尔听见以后,伸出粗大的拇指朝身后一指。
「问他。」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
雷根。
「咦?」
那家伙正站在稍远的位置。
还是熟悉的八字眉。
还是那副像刚从什么巨大灾难里活着跑出来似的脸。
我盯着他愣了两秒。
艾基尔接着说道:
「是这家伙联系我们的。我们收到消息以后,就立刻往这里赶来了。」
「……」
雷根?
我重新看向他。
刚才。
他的确一路尖叫。
的确不断后退。
最后也确实头也不回冲出了大门。
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家伙纯粹就是被吓跑了。
可是——
原来他出去以后……
去叫人了?
「雷根……」
胸口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热意。
这个家伙。
自由飞行到现在都无法做到。
正面战斗也称不上优秀。
看到守护骑士举剑就会「咿咿」乱叫。
可就在我们三个已经被那些无穷无尽的敌人拖得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时候——
最终反而是他,做出了真正最正确的选择。
留下来逞强,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他跑出去。
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
我正想着——
等这次事情解决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夸他一次。
结果雷根也刚好转过脸来。
我们两人的视线正正碰上。
然后。
那张脸上开始慢慢出现某种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奇怪笑容。
「莉法酱……」
「……」
刚刚冒起来的感动瞬间少掉了一半。
……算了。
还是得夸。
就算这家伙待会八成又会说出什么让我揍他的鬼话,该夸的还是得夸。
另一边。
那个一直笑眯眯站在稍远位置的克里斯海尔,也终于走到哥哥面前。
「你好啊,桐人。」
哥哥刚才还因为伙伴到来而稍稍放松的表情,瞬间重新恢复戒备。
「菊冈……」
停顿一下。
他很快改口。
「……不对。克里斯海尔。你在这里干什么?」
克里斯海尔立刻摆出一副受到了巨大伤害般的表情。
「桐人怎么这样?」
甚至还伸手指了一下自己。
「我可是刚刚和朱涅小姐一起把你复活的人哦。」
哥哥完全没有被他那副表演带过去。
视线依旧牢牢钉在他身上。
「你都知道了?」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克里斯海尔微微眯起眼睛。
嘴角重新挂起那种永远让人猜不透到底知道多少东西的笑。
「一点点吧?」
「……」
「不过现在——」
他仰起头。
望向已经重新从穹顶压下来的骑士群。
「是不是先把这些家伙解决比较重要?」
哥哥瞪着他两秒。
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回头再跟你算账。」
「真可怕。」
克里斯海尔反倒笑得更愉快了。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吐槽哪一边。
不过紧接着——
整个气氛真正安静了下来。
我、哥哥和有纪三个人转身。
面对三位领主。
以及所有为了我们赶到这里的伙伴。
哥哥最先低下头。
「各位……谢谢。」
有纪也跟着说道:
「谢谢大家。」
我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谢谢。」
然而回应我们的,却几乎是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说出的一句话。
「等结束以后再谢吧!」
「……」
我愣了一下。
随后终于忍不住笑了。
是啊。
还没结束。
米特姐——
还在上面。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同时抬向穹顶。
刚才被我们三个人杀得几乎填满整个巨蛋的白银守护骑士,又开始从那些蠕动的发光区域不断生成。
啪。
啪嗒。
啪。
黏液般的白光从高处滴落。
拉长。
膨胀。
形成头部。
身体。
四肢。
随后四片羽翼向外猛然展开。
只不过短短片刻——
第二道白色肉墙已经再度开始成形。
「龙骑士队!」
亚丽莎小姐第一个高高举起手。
「第一轮——放!」
十头铁灰色飞龙几乎同时抬起头。
巨口张开。
下一瞬间——
轰————!!!
红莲般的火焰从十张龙口同时喷涌而出。
十道烈焰在半空中彼此重合,形成一道倒悬于天空的火海,正面轰向穹顶中央。
最前方数十名守护骑士瞬间被烈焰吞没。
银白铠甲迅速泛红。
出现裂纹。
随后崩解。
一具又一具庞大身体化作漫天光粒,从火海里坠落。
然而——
「又来了!」
我咬住牙。
燃烧着的白色肉墙后方已经重新隆起。
新一批黏液状物质从穹顶挤出。
一只。
十只。
更多。
甚至有刚生成的骑士顶着尚未彻底熄灭的龙炎,强行张开翅膀冲出来。
「风精灵部队!」
朔夜小姐太刀一挥。
「接上!」
「喔——!」
大量绿色魔法阵同时在空中展开。
风刃。
风枪。
旋转气流。
成片轰向刚刚被龙炎削薄的区域。
第二轮攻击几乎无缝压上。
大量尚未来得及完成阵形的守护骑士瞬间被风属性魔法撕碎。
「就是现在!」
尤金将军高举魔剑瓦兰姆。
「火精灵——!给我上啊!」
「喔哦哦哦——!」
赤红色部队立刻接替。
大片火焰魔法又一次轰进那片刚刚出现松动的白色阵列。
原本彼此竞争,甚至几小时前还差点兵戎相见的三个种族,此刻竟然表现出一种仿佛已经共同战斗过无数次般的流畅配合。
龙骑士喷吐结束。
风精灵压上。
风精灵退下。
火精灵补位。
等火精灵一轮魔法结束时,飞龙的攻击冷却又已经差不多完成。
而就在三族攻击出现极短间隙时——
「我们上!」
克莱因举起太刀,第一个冲出去。
艾基尔的双手巨斧紧跟在他后面。
阿淳双手握住巨剑。
提奇手持战锤与塔盾。
小纪抓紧铁棍。
达尔肯则将长枪压低。
几人同时展开翅膀。
一整套足以在短时间内把普通大型Boss蒸发掉的高密度攻势,就这样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地压向那片白色人墙。
轰——!
轰轰轰——!
整个巨蛋再一次疯狂震动。
无数碎光从屋顶纷纷落下。
然后——
「那里!」
我看见了。
白色肉墙中央。
终于出现了一处真正巨大的凹陷。
这一次,已经不再是哥哥和有纪刚才单靠双剑只能维持一瞬的狭窄缺口。
而是一整块明显向内塌陷的空洞。
可四周的白色表面已经再度开始蠕动。
隆起。
并且往中央挤压。
想把那处空洞重新填满。
朔夜看见了。
尤金也看见了。
亚丽莎·露同样看见了。
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对望。
随后——
同时点头。
三只手一齐高高举起。
「全员——!」
「突袭————!」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三族战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飞龙猛然振翼。
风精灵拔剑。
火精灵将长枪向前。
克莱因、艾基尔、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也几乎同时从地面跃起。
下一秒——
大量身影像一股真正逆着瀑布向天空冲击的洪流,全部扑进那道正在缓慢闭合的巨大缺口。
地面附近很快只剩下少数人。
尤金。
朔夜。
亚丽莎·露。
三位领主继续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统筹整个战场。
朱涅、雷根与克里斯海尔则负责回复支援。
还有——
我。
哥哥。
有纪。
三位领主几乎同时朝我们看过来。
随后点头。
没有人需要解释。
那个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路,我们来撑开。
——你们去。
朱涅望向有纪。
她眼底那份担忧仍然藏不住。
毕竟就在不久前,有纪才在她眼前化作残存之火,又被复活魔法重新拉回这个世界。哪怕这里终究只是ALO,哪怕HP归零也不等同于真正死亡,可对于朱涅来说,亲眼看着眼前这位自己视为妹妹的女孩倒下,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可那份担忧之下,同时又有一种极其清晰的信任。
她静静地看了有纪几秒。
随后——
朱涅又把视线移向哥哥。
哥哥显然明白那个眼神里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先看了一眼有纪。
再看向朱涅。
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像是无声作出一个承诺。
——有纪交给我。
——我们会一起回来。
有纪似乎也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短暂的交流,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格外明亮的笑容。
「朱涅姐,放心啦。」
她握紧双剑,轻轻晃了一下。
「这次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桐人君的。」
朱涅听了,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我比较担心的,就是你们两个一起的时候反而会冲得更疯。」
有纪一下缩了缩肩膀。
哥哥也稍微移开视线。
我看着这一幕,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朱涅姐还真了解他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有点犹豫的咳嗽。
「那、那个……」
我们几个人同时转头。
雷根正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刚刚才因为「搬来整个援军」这件事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了一次,可现在一被这么多人看着,整个人又迅速恢复成那副熟悉的没出息模样。
「雷根?」
我叫了他一声。
「干嘛?」
「呃……没什么……」
他说完以后,先看了一眼我。
然后又偷偷瞄向哥哥与有纪。
视线来来回回几次,最后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也会在下面继续治疗的!」
「……咦?」
这次轮到我愣了。
雷根立刻又补充:
「刚才、刚才是因为那些家伙连治疗仇恨都算进去啦!而且它们一下子五六只全朝我冲过来!正常人都会先撤退吧!」
「所以你就跑得比谁都快?」
「那叫战术撤退!」
「哦——」
我故意把尾音拖长。
雷根的脸马上红了。
「总、总之!」
他一下举起短剑,又觉得短剑似乎和自己要说的话完全没有关系,于是赶紧放下,改成握紧拳头。
「我这次不会再跑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雷根像是被看得越来越心虚,八字眉也一点一点垂下来。
「……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直接跑出大门。」
「噗。」
有纪第一个笑出声。
哥哥嘴角也明显动了一下。
我忍了两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这家伙,自己就先补充条件了哦?」
「因为那些骑士真的很恐怖嘛!」
「知道啦知道啦。」
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雷根被拍得「呜」了一声,身体往下一沉。
我却没有马上收手。
「不过——刚才谢谢你。」
「……咦?」
雷根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他。
「如果你没有跑出去把大家叫来,我和哥哥还有有纪现在大概已经真的回到司伊鲁班和各自领地了。」
「莉法酱……」
那张脸一下变了。
眼睛甚至开始泛起某种让我很不妙的光。
「原来你终于理解我们之间命运般的羁——」
啪!
我一拳轻轻敲在他头顶。
「夸你一句就给我收好。」
「好痛!」
「再乱讲,我就把刚刚那句收回去。」
「不要啊!」
有纪已经在旁边笑到弯下腰。
哥哥则抬手按了按额角。
「雷根,你真的很厉害。」
哥哥忽然说道。
雷根一下停住。
「桐、桐人先生?」
哥哥看向他。
这一次语气完全认真。
「刚才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一起被压死。能够判断局势、出去叫援军,而且还真的把人带回来——这不是逃跑。」
雷根呆呆地看着他。
哥哥停顿一下。
「谢谢。」
「……」
雷根的嘴慢慢张开。
又闭上。
再张开。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我可以把这句话录下来吗?」
「不行。」
哥哥秒答。
「为什么啊!」
我和有纪同时笑了出来。
就连朱涅也忍不住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还残留在每个人身上的那种死亡后的沉重感,因为雷根这一打岔,总算真正松了一点。
不过雷根很快又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向穹顶。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莉法酱。」
「嗯?」
「你们三个等一下往上冲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不用管我。」
「……」
「我会和朱涅小姐、克里斯海尔先生一起留在下面。你们掉多少HP,我们就补多少。只要我们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们因为血条空掉再摔下来一次。」
那句话从雷根嘴里说出来,竟然意外地认真。
我一时没有马上接话。
雷根挠了挠脸。
「虽然我大概没办法像莉法酱那样一剑劈开那些家伙,也没办法像桐人先生和有纪小姐一样冲进几百只怪里面还继续往前……」
他干笑了一下。
「不过治疗这件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我看着他。
半响,才用拳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就拜托你了,雷根。」
「嗯!」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而另一边,克里斯海尔依旧挂着那种怎么看都让人放心不下的笑容。
哥哥扫了他一眼。
大概又在心里的某个账本上记了一笔。
克里斯海尔像是完全没察觉,甚至还悠闲地朝哥哥挥了挥手。
「放心吧,桐人。后面有我们。」
哥哥盯着他两秒。
「你这句话反而让我更不放心。」
「真伤人。」
雷根在旁边小声说道:
「那个……其实我也有一点。」
「你闭嘴。」
「咿!」
我忍不住再次笑了一下。
随后抬起头。
那片重新开始蠕动的白色穹顶,已经再度把空气里的压迫感一点一点推回来。
笑声收住。
哥哥先看向有纪。
再看我。
「上吧!」
哥哥握紧双剑。
「有纪!小直!」
有纪双手同样握紧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
那双紫色眼睛像在瞬间点亮。
「上吧!桐人君!」
我也重新将混种剑架在身前。
「要冲咯!哥哥!」
下一瞬。
三对翅膀同时完全展开。
轰——!
哥哥与有纪率先冲了出去。
我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这一次,前方已经不再是第一次攻略时那堵完全没有缝隙、无论怎么攻击都会自行复原的白色墙壁。
伙伴们与三族战士,正用自己的身体、武器、魔法、龙炎——硬生生在无限生成的守护骑士之中撑出一条不断变化、随时都可能重新闭合的道路。
哥哥和有纪什么都没有管。
他们只往上。
更快。
还要更快。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而我的位置则不断变化。
左侧。
右侧。
后方。
偶尔向下沉。
再猛然从他们前面切出去。
「面——!」
混种剑沿正中线狠狠劈下。
一名准备从侧后方扑向有纪的守护骑士,头盔应声裂开。
哥哥甚至没有减速。
直接从我刚刚砍出的空隙穿了过去。
下方又有一名骑士举起巨剑。
有纪连头都没有低。
黑曜石长剑已经随着她身体的旋转从下方掠过。
唰!
银白手臂连同巨剑一起飞了出去。
哥哥左手里的黑色鞭痕紧接着补上。
剑尖划过。
胸甲裂开。
啪嚓——!
敌人炸碎。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
哥哥和有纪,已经越来越不像两个人了。
哥哥向左。
有纪便自然补到右边。
有纪骤然下降。
哥哥的剑早已从她头顶切开另一只骑士。
哥哥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才刚与敌人的巨剑正面撞上,左侧那个甚至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死角里,有纪左手的阐释者便已经顺着缝隙穿了过去。
他们甚至不需要看对方。
也几乎没有交流。
就好像只要一个人的肩膀稍微偏了一点,另一个便已经知道下一秒要去哪里。
翅膀。
剑。
身体。
呼吸。
几乎都已经接成同一个节奏。
看着那两道在白色敌阵中彼此衔接得毫无缝隙的黑与紫,我心里竟然冒出了一点想笑的感觉。
原来如此。
哥哥为什么一天到晚喜欢抱着有纪,为什么总是去闻她头发,我到现在还是完全不懂。
可是——
他们两个人会在一起这件事。
好像真的再自然不过了。
「莉法!」
有纪忽然叫我。
「来了!」
我猛地从左下方翻身窜起。
混种剑横斩。
一剑劈断挡在前方骑士的右翼。
那名守护骑士身体刚刚失衡,哥哥和有纪便已经从它身边同时穿过。
而我则顺势绕回两人后方。
这一刻。
哥哥和有纪,就是整支突击阵形最前端的箭头。
而我——
就是围绕在那支箭周围的护翼。
任何想从旁边碰他们的东西。
都得先过我这一剑。
前方。
下方。
伙伴和三族联军的攻势依旧持续。
而我们三个,就像一枚被无数人共同送向穹顶的发光楔子。
一点一点。
钻进白色肉墙深处。
熔开。
撕裂。
挖穿。
继续向上。
守护骑士的数量或许真的没有尽头。
可巨蛋内部的空间有尽头。
它们可以不断生成,却没办法让无限数量的身体同时占据同一个位置。
只要下方的伙伴们持续用身体、武器与魔法,把那些空间填住。
只要我们三个一直往前——
终点就一定会出现。
「嘿呀啊啊啊啊——!」
我双手握剑。
全力挥落。
喀嚓——!
挡在最前方的一名巨大骑士从头顶一路到腰际被直接劈开。
身体左右裂开。
崩坏。
化为光粒。
然后——
骑士身后。
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穹顶。
「哥哥!」
「看见了!」
「呀啊啊啊啊——!」
哥哥与有纪同时发出怒吼。
两对翅膀骤然加速。
两个人一下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黑色。
紫色。
两道光紧贴着彼此。
最后几乎真的缠成一道紫黑双色的闪电。
继续向上。
再向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
「吼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群守护骑士也察觉到了。
上方。
下方。
左侧。
右侧。
大量镜面面具同时转向他们。
大约三十只银白巨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振翼加速。
巨剑全部举起。
像一张准备在终点前最后一次闭合的银白色巨口。
「休想!」
我瞬间停下追赶。
双手猛地抬起。
剩余的MP被一次性全部调动。
咒文飞快从嘴里吐出。
四周空气立即剧烈震荡。
我把双臂向两侧完全展开。
风元素汇聚。
旋转。
压缩。
最后——
双掌猛地朝前一合!
「暴虐龙卷风————!!」
轰——————!!!
比刚才更加狂暴的风柱在我面前彻底炸开。
最后剩余的MP几乎在一瞬间被抽空。
那股狂风像一只忽然从虚空里伸出的巨大手掌,狠狠撞进三十名守护骑士中央。
最前方一名骑士直接失去平衡。
第二只被卷得撞上第三只。
第四只背后的四片翅膀被密集风刃当场削碎。
越来越多骑士被强行拖入龙卷核心。
银白铠甲。
镜面面具。
巨剑。
四片翅膀。
全部在高速风刃里互相撞击。
破裂。
分解。
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还剩多少魔力。
只知道——
全部都压进去。
全部都给他们。
然后,我用尽嗓子大喊。
「上吧————!!」
声音已经有些破掉。
「哥哥——!有纪——!」
「上吧————!!」
前方那道紫黑双色的闪电没有停。
继续向上。
这一次。
再也没有任何骑士能够真正挡在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
彻底突破了那道白色肉墙。
而在他们后方,我也终于真正看清了。
世界树穹顶最中央。
网状树枝彼此交错的位置。
那扇巨大的圆形石门。
一道深深的十字沟槽,把整个门面分成四块厚重石板。
贯穿世界树树干。
通往阿尔普海姆最上层。
所有ALO玩家曾经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全灭,也没有真正抵达过的——
最后之门。
米特姐。
就在那后面。
可是,我的「暴虐龙卷风」已经开始衰弱。
旋转气流一点一点失去最初的力量。
而下方伙伴与三族联军距离哥哥和有纪的位置,也已经太远。
紧接着。
仿佛整座穹顶都在愤怒般,后方传来了守护骑士重叠成一片的巨大怨吼。
「呜嗷嗷嗷嗷嗷——!」
刚才被风暴卷飞的骑士开始重新调整身体。
石门周围那些发亮区域也再次沸腾。
啪。
啪。
白色黏液不断从穹顶滴下。
形成躯干。
四肢。
展开四翼。
那些毫无表情的镜面面具——
全部对准哥哥与有纪。
追兵来了。
可是。
这一次。
哥哥和有纪更快。
石门已经近在眼前。
只需要再伸手——
就能碰到。
然后。
哥哥停下来了。
「……?」
我在远处猛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
门呢?
为什么没开?
下一秒。
哥哥近乎错愕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打不开……?」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打不开?
怎么可能?
他们已经到了。
真的已经把那群从设计上几乎不可能突破的守护骑士彻底杀穿了。
最终任务的门就在面前。
照正常任务逻辑,只要抵达这里——
石门就应该打开。
可那四块巨大石板依旧纹丝不动。
十字沟槽没有亮起。
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声音。
甚至连最轻微的震动都没有。
「这是……」
哥哥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判断。
后方的骑士群正在重新逼近。
他双剑猛然向后拉开。
蓄力。
然后——
全力向前冲去。
「给我开啊啊啊啊——!」
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同时砸在石门上。
锵————!!!
巨大的碰撞声几乎震穿整个穹顶。
火花像瀑布一样从两柄剑与石板接触的位置向四周飞溅。
可是。
门没有动。
厚重的石板表面——
甚至连一道细小划痕都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哥哥终于真正乱了。
而远处的我,也感觉身体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难道——
这还不够?
除了无限生成的守护骑士以外。
还需要某个任务道具?
某个隐藏事件?
某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提示过的特殊条件?
或者——
所谓只要第一个抵达世界树顶端、谒见精灵王,就能够转生成为光之精灵的最终任务,从一开始就只是挂在所有玩家眼前的一块漂亮诱饵?
就算真的有人强到可以突破每秒不断刷新的守护骑士。
就算真的有人抵达这里。
最后依旧会面对一扇永远无法正常打开的门。
「桐人君!」
有纪忽然叫出声。
她仍然围绕哥哥高速盘旋。
阐释者和黑曜石长剑一左一右,不断挡开第一批追上来的骑士。
「试试看那个门卡!」
哥哥猛然转头。
「门卡?」
「嗯!」
那一瞬间。
我也立刻想起来了。
银色门卡。
那张曾经从世界树高处飘落下来,最后轻轻落进哥哥手里的奇怪卡片。
哥哥显然也同时想到了。
「可是——」
「没时间了,桐人君!」
有纪一剑狠狠弹开迎面挥来的巨剑。
紫色长发被高速气流整个吹向后方。
「米特就在上面等着我们!」
哥哥的表情凝住了一瞬。
紧接着。
咬紧牙。
「……好!」
左手迅速划开物品栏。
银色长方形门卡重新实体化在掌心。
哥哥甚至已经来不及寻找什么像读卡区域的地方。
直接把它——
朝十字石门贴了上去。
下一瞬。
滋————!
接触点猛地炸开一道蓝色电光。
「!」
一道道放射状的光纹从门卡周围迅速向整扇石门扩散。
十字沟槽被依次点亮。
第一次。
那扇此前连哥哥双剑全力轰击都无法留下痕迹的石门——
真正出现了反应。
整扇门。
亮了起来。
「成功了吗?!」
我在下面几乎是喊出来的。
哥哥同样瞪大眼睛。
「——不知道!」
下一秒。
他猛地向身旁伸出手。
「抓住我,有纪!」
有纪根本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娇小的右手立刻伸了过去。
哥哥一把握住。
手指扣紧。
有纪也随即反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真正握紧的那个瞬间——
门卡上的蓝白光纹已经爬上哥哥手臂。
手腕。
肩膀。
胸口。
然后覆盖全身。
紧接着。
那道光又顺着两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流入有纪身体。
紫发少女的轮廓也开始亮起。
「呜嗷————!」
后方守护骑士突然发出近乎尖锐的怪叫。
它们疯狂加速。
几柄巨大的银色剑刃,同时朝毫无防备的两人刺了过去。
太近了。
哥哥和有纪现在根本来不及回身防御。
「哥哥!」
我的声音几乎本能冲出口。
下一秒——
巨剑刺穿了他们。
可是。
没有伤害光。
没有冲击。
没有HP下降。
那些原本能够轻易把玩家身体整个贯穿的巨大银刃,就像刺进两层毫无实体的影子一般,从哥哥与有纪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
「……?」
不是骑士的剑失去了实体。
而是——
哥哥和有纪。
正在变透明。
两个人的轮廓迅速淡下去。
身体影像开始被门上的白光一点一点溶解。
黑色。
紫色。
逐渐化成半透明光影。
守护骑士仍在疯狂挥剑。
一柄。
两柄。
更多。
可是所有攻击都直接穿过他们。
第一次。
那些几乎像「系统恶意」本身一样绝对、像永远也无法摆脱的白银守护骑士——
彻底失去了意义。
紧接着——
哥哥与有纪的身体同时猛然向前一倾。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抓住。
不是自己飞进去。
而是——
门在拉他们。
刚才连双剑全力攻击都无法留下痕迹的十字石门,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石材质感。
四块巨大石板化作一整片纯白色光幕。
哥哥依旧紧紧握着有纪。
有纪也同样握紧哥哥的手。
两个人谁也没有放开。
黑色身影与紫色身影一点一点被拉长。
边缘溶解。
轮廓消失。
最后甚至已经几乎看不见人形。
只剩——
两道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光。
黑色。
紫色。
然后。
轰——
宛如被奔流卷走一般。
两道光同时没入那片纯白。
一起——
被吸进了世界树最后的门。
……
桐人的意识陷入了一段短暂而彻底的空白。
那感觉与平常通过转移门时截然不同。通常只需一次眨眼,眼前的景色便会从一处切换至另一处,身体甚至来不及意识到「移动」本身已经发生;然而这一次,视觉、听觉,乃至自己究竟身处何方的感觉,都仿佛在同一个瞬间被某种无形力量从意识深处抽离了。
没有光。
没有声音。
脚下也失去了地面的触感。
甚至连前一刻还牢牢握在右手里的那份温度,都在那片纯粹得令人发寒的空白里暂时失去了轮廓。
最后残留下来的记忆,是嵌在世界树巨蛋最高处的那扇圆形石门。
银色门卡贴上门面的瞬间,蓝白色的闪电状光纹沿着古老石板上的沟槽疯狂扩散,先爬上自己的手腕、肩膀与胸口,再沿着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指流向有纪。接着,追赶而来的守护骑士挥落巨剑,银白剑刃接连穿过正在透明化的身体,而那扇刚才连双剑全力轰击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石门,也在同一瞬间化为一片吞没视野的纯白光幕。
然后——
什么都消失了。
「……唔……」
意识重新浮上来时,桐人最先感觉到的是后脑深处一阵淡淡的眩晕。
像是长时间潜水后突然浮出水面,他用力摇了几下头,又连续眨了数次眼睛。模糊成一片的白色光影终于逐渐收束,脚底与某种坚硬平面接触的触感也一点一点重新连接回来。
可是,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确认HP、装备,甚至连自己究竟被送到了哪里都没有看清,一个比这些事情更加迅速、更加直接地占据全部意识的身影,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紫色长发。
头顶那撮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呆毛。
还有那双每次笑起来时,都会亮得像把整个世界的光都收进去的紫色眼睛。
桐人猛地撑起上半身。
「有纪?」
声音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已经急促地转头寻找。
「桐人君!」
几乎就在下一秒,那道熟悉得让胸口猛然一缩的声音便从近处传了过来。
紫发少女快步来到他面前,俯下身体,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担忧。
「桐人君,你没事吗?我在这儿!」
真正看清她的那一瞬间,桐人胸口一直绷到发疼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身体比思考更快。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确认的时间,已经一把扑了过去。
「呀——」
有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呼,整个人便被桐人牢牢抱进怀里。
双臂收得很紧。
紧得几乎不像平时的拥抱。
在石门前最后那一刻,他亲眼看见数柄守护骑士的大剑从两人的身体间贯穿而过;而在随后那段完全失去感知的黑暗里,唯一无法确认的事情,就是那张门卡究竟有没有把他们两个同时带进来。
如果只有自己。
如果有纪被留在门外。
如果传送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
那些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整成形,少女柔软的紫发已经擦过他的下颚,黑曜石般的战甲贴着胸口,那份熟悉的重量与温度也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有纪最初微微怔住,接着很快便安静下来。
她伸出双臂环住桐人的腰,脸颊轻轻靠在他胸前,像是在回答一个根本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
——我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过来了。
桐人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儿。
方才突破世界树时残留在身体里的狂乱呼吸、剑刃碰撞的震动,以及亲眼看着守护骑士将彼此逼入绝境时积累起来的紧绷,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从肩膀上稍稍松动。
过了一阵,桐人才缓缓松开双臂。
可他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近得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桐人低下头,在有纪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有纪眨了眨眼睛,原本还带着担忧的紫色眼眸慢慢柔和下来,嘴角也弯起一抹极轻的笑。
「……这里是?」
桐人这才抬头。
有纪却还赖在他怀里,没有立刻站开,只像一只终于确认主人还在身边的小动物般,在他胸前轻轻磨蹭了一下,这才顺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向四周。
然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眼前的空间实在太过异常。
如果说司伊鲁班、阿鲁恩这些ALO城市,为了配合最新型VRMMORPG应有的华丽幻想感,几乎把所有可以想象到的装饰都堆砌进了街道与建筑——雕刻繁复的尖塔、充满种族象征的巨大纹章、魔法灯、拱桥、浮雕、藤蔓式装饰与神话风格的石柱——那么眼前这里,便像是从完全相反的理念中制造出来的。
平整。
冷淡。
整洁得近乎没有温度。
墙面、地板与天花板都由无法分辨材质的灰白色平面组成,连一处装饰性的接缝都没有。
与其说是隐藏在世界树顶端的「王城」,这里反而更像现实世界某间高度机密研究机构的内部。
桐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长大衣仍覆盖在守卫精灵的身体上,两侧尖耳也没有变化;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散落在身旁,显然连装备资料都被完整传送了过来。
他活动一下手指。
没有异常。
随后再次抬起头。
而比这些装备、角色外形、系统状态都更加让他安心的存在,就站在眼前。
紫色瞳孔正清楚映着自己的身影。
头顶那撮呆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黑曜石般的护甲包裹着纤细身体,下方蓝紫色战裙也仍维持着方才战斗后的模样。
是有纪。
完完整整的有纪。
桐人的手几乎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她头顶。
沿着柔顺的紫发轻轻摸了两下。
「嗯?」
有纪抬起脸。
「没什么。」
「桐人君今天已经摸很多次了哦。」
「……有吗?」
「有。」
回答得斩钉截铁。
桐人刚想把手收回来,有纪却已经笑眯眯地往前顶了一下,主动把脑袋重新送进他的掌心。
「不过,可以继续。」
「……」
桐人失笑,又顺手揉了揉那撮呆毛。
「你这样不是自己要求的吗?」
「因为桐人君摸得很舒服呀。」
「……」
完全拿她没办法。
两人这才一起站起身。
桐人弯腰拾起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重新插回背后剑鞘;有纪也迅速确认自己的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状态。四周暂时感受不到任何敌对气息,两人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并肩向前走去。
最初的一段路异常安静。
灰白色的平面在前方延伸,几乎分辨不出这里究竟有多大。
走出十几步后,有纪忽然偏过脸。
「桐人君。」
「嗯?」
「刚才被传送的时候,你也完全看不见东西吗?」
桐人稍微回想了一下。
「嗯。声音也听不到。感觉……就像意识整个被切掉了一小段。」
「果然。」
有纪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
接着很自然地伸出手。
桐人没有迟疑。
手掌相触之后,有纪纤细的手指立刻钻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扣。
「我也是。」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所以醒来以后,我还在想桐人君到底被丢去哪里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你坐在那里一直摇头。」
「……我醒来以后没看到你。」
「所以马上就扑过来了?」
有纪的语气里突然多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桐人的脚步微微一滞。
「……因为我以为你没有跟过来。」
原本还想继续逗他的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几秒后,那份戏谑慢慢软了下来。
「笨蛋。」
她又晃了一下两人扣紧的手。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有纪抬起脸。
「我在这里哦。」
桐人静静看了她一阵。
没有再回答。
只是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有纪也同样回握。
于是两个人继续向前。
可随着脚步声在灰白空间中延伸,桐人的脑海仍不可避免地重新浮起传送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密密麻麻、几乎填满穹顶的守护骑士。
雪亮的大剑。
不断从屋顶蠕动着生成出来的银白人潮。
以及——
莉法。
金色马尾在风暴里几乎完全散开,绿色风精灵服被巨大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两人身后,双手合拢,将几乎全部剩余MP都压进最后那一次魔法。
暴虐龙卷风。
风暴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硬生生将最后那群围向自己与有纪的守护骑士掀开。
然后,妹妹已经有些破音的呼喊穿过狂风追了上来。
——「上吧!哥哥!有纪!上吧!」
桐人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莉法。
朱涅。
阿淳。
小纪。
提奇。
达尔肯。
克莱因。
艾基尔。
克里斯海尔。
雷根。
尤金。
朔夜。
亚丽莎·露。
还有那些原本来自不同种族、不同阵营,却在最后一刻共同朝世界树冲锋的玩家们。
全部都留在了门的另一边。
真正通过石门的,只有他与有纪。
掌心忽然传来轻轻的力道。
「桐人君。」
桐人转头。
有纪正看着他。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像已经知道答案。
「大家一定会没事的。」
「……嗯。」
「所以我们赶快找到米特小姐吧。」
有纪稍微加快半步,转过身体,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朝他露出笑容。紫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跃动。
「等我们把米特小姐救出来以后,就一起回去。」
「……」
「然后去找莉法、朱涅姐,还有大家,好好跟他们道谢。」
桐人望着她。
「还有——」
有纪故意拖长声音。
「桐人君不可以又什么都自己抢着做哦。」
「我什么时候——」
「一直都有。」
「……」
「特别是遇到重要的人的事情时。」
有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桐人无言地看着她。
最后只能轻轻叹气。
「知道了。」
「说好了哦。」
「嗯。」
有纪这才重新转回前方。
两人交扣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走了一阵之后,她忽然左右看了看。
「不过这里真的很奇怪呢……」
「嗯。」
「有点像医院后面的研究区。」
桐人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
有纪立刻察觉到了。
她眨眨眼,马上故意换成轻松许多的声音。
「不过至少这里没有护士小姐追着我去做检查。」
桐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平时会逃?」
「进入无菌病房以前……偶尔会。」
「仓桥医师知道吗?」
「……这个嘛。」
有纪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桐人盯着她明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侧脸,手又一次抬起来,落在她头顶。
「又摸。」
「……」
「真的很多次哦。」
「大概吧。」
「那继续吧。」
有纪再次主动把头往他的掌心里顶。
这一回桐人没有再吐槽。
只是顺着她柔软的紫发慢慢抚过去。
在这片冷得仿佛不存在生命气息的空间里,少女清脆的笑声反而显得异常鲜明。
不久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门。
那是一扇明显属于人工设施的长方形大门。没有雕花,没有纹章,也没有把手,只有墙面上嵌着一块触控式面板。
桐人与有纪同时停下。
桐人先看她一眼。
有纪也看回来。
紫色眼睛轻轻一弯。
——试试看。
桐人在心里祈祷这东西千万别又要求什么管理员权限,伸出手,在面板上轻触了一下。
门无声地向右滑开。
几乎在门缝出现的同时,两人的神情便一起改变了。
刚才还十指相扣的手自然松开。
桐人右手落向剑柄。
有纪也压低重心。
两个人先站在外面观察了两秒,确认里面没有移动物体与敌对气息,才同时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笔直延伸的灰白色通道。
空间昏暗,每隔一段距离,天花板才亮着一盏橘色照明灯。那微弱光芒落在无机质壁面上,四周没有壁画,没有家具,没有文字,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作装饰的东西。
与其说这里属于VRMMORPG,更像现实研究机构里不对外开放的资料保存区。
两人沿着通道前进。
一分钟。
两分钟。
前方仍旧只有相同的灰白。
上下左右的平面光滑得令人不安,甚至连最细小的接合线都找不到。走得久了,桐人逐渐产生一种奇妙错觉——究竟是他们正在前进,还是整条通道本身正在脚下不断生成?
唯一能够证明距离确实发生变化的,是从头顶一盏盏掠过的橘色灯光。
以及彼此交错响起的脚步声。
啪哒。
啪哒。
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连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直到第二扇门终于出现在尽头,两个人竟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扇门与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桐人还在观察周边结构,有纪却已经迈步过去。
「有纪——」
啪。
少女手指已经按上面板。
门无声滑开。
「开了。」
「……你至少等我看完。」
「可是它已经开了嘛。」
有纪笑得毫无悔意。
桐人只能叹气,与她一起走进去。
门后依然是同样材质的通道,只是这一次左右两个方向都可以前进。
两人才走出数步,身后刚刚自动关闭的门突然发生变化。
门缝迅速消失。
整块结构像被什么东西从墙面上擦掉一样,在转眼之间融入灰白壁面。
连他们究竟从哪一个位置进入,都无法再看出来。
桐人与有纪几乎同时背靠背站住。
桐人望左。
有纪看右。
两边通道都以相同的平缓弧度延伸。
「……怎么办?」
有纪问。
桐人沉吟数秒。
没有地图。
没有路标。
也没有任何足以判断方向的线索。
他回过头。
有纪正巧也转过来。
两人对视几秒。
「猜拳?」
「猜拳吧。」
于是,在疑似世界树最高机密区域、甚至很可能从设计上就不该让普通玩家进入的地方,两名刚刚杀穿数百名守护骑士的顶尖剑士,非常认真地同时举起拳头。
「剪刀、石头——布!」
啪。
有纪得意地张开手掌。
桐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我赢了!」
「……所以?」
「右边!」
她答得毫不犹豫。
随即精神十足地转身迈开脚步。
桐人只能跟上。
有纪显然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小胜利心情很好,连步伐都轻快许多。
然而继续前进相当一段距离之后,那点轻松也逐渐被疑惑取代。
「桐人君。」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
「我刚才也在想。」
墙面一样。
灯光一样。
弧度也一样。
所有能够成为参照的东西都被刻意消除了。
就在两人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正沿着一个巨大圆环无限绕圈时,弯道内侧终于出现一块不一样的东西。
「啊!」
有纪第一个看见。
浅灰墙面上贴着一块类似海报的长方形薄板。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
那是一张导览图。
上方以极其普通、甚至普通得与整个ALO世界格格不入的字体写着——
「研究室全图 C层」。
桐人与有纪脸上的表情同时沉了下来。
「……研究室。」
有纪轻声念了一遍。
下方是一张简洁平面图。
整个设施从俯瞰角度看,由三层正圆形结构组成。他们目前所在的是最上方的C层,而C层大部分区域只有一圈环形通道。
桐人的视线沿图移动,很快皱起眉。
「刚才那条路……没画出来。」
「咦?」
有纪凑近。
连接两人最初传送位置与这里的那条笔直通道,完全没有出现在导览图上。
两人对视一眼。
随后继续往下看。
B层与最下方的A层复杂许多。
圆环内侧分布着大量不同设施。
「档案阅览室」。
「主屏幕室」。
「休息室」。
每一个名称都比所谓精灵王宫殿更加像现实里的研究机构。
三层圆环之间,由位于顶端位置的一条垂直线连接。
「电梯……」
桐人低声道。
然而代表电梯的那条直线并没有在A层结束。
它仍然继续向下。
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顺着那条线移动。
最下方。
孤零零地画着一间规模远大于其他设施的长方形房间。
上面只写着六个字。
——实验体收藏室。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冷。
「实验体……?」
有纪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她盯着那几个字。
随后转向桐人。
「该不会……是在说米特吧?」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仍停在那里。
下一秒,右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桐人君。」
有纪仰着脸。
「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
却没有迟疑。
「说不定……真的就是米特。」
桐人终于移开视线。
紫色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退意。
他抬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点头。
「嗯。」
两个人立即转身。
这一次,脚步明显加快了。
沿圆环通道前进几分钟后,外圈墙面终于出现一扇平淡无奇的电动门。门旁嵌着一块面板,上面只有一个朝下的三角形。
有纪伸手按下。
门立即滑开。
里面果然是一间长方体箱型空间。
两人踏进去,转过身,很快便看见与现实世界电梯几乎一模一样的控制面板。
桐人扫过四个并排按钮。
有纪也看了他一眼。
视线短暂交会。
下一秒,她直接按下最下方那个按钮。
门关闭。
轻微的下坠感包围身体。
电梯无声下降。
数秒后,减速感从脚底传来。
纯白门面中央浮出一道直线裂缝,随即向左右分开。
桐人与有纪同时握住剑柄,往外跨了一步。
门外依旧是一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通道。
确认四周无人以后,两人才继续往前。
人工照明从头顶洒落。
白色墙壁在两侧向前延伸。
走了几步,桐人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医院。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一刻,他已经转过头。
有纪恰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谁都没开口。
桐人伸出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这一回没有刚醒来时抱得那么紧。
只是一个很短、很安静的拥抱。
手掌随后落在她紫色长发上,缓缓揉过。
有纪也没有说什么,只静静靠着他片刻。
医院般的走廊。
Medicuboid。
现实里始终无法离开病床的少女。
以及此刻正牵着自己、陪自己走进世界树最深处的绝剑。
这些东西在几秒钟里重叠到一起。
桐人松开她。
有纪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
通道很快便抵达尽头。
一扇平板门挡在面前。
桐人与有纪刚靠近,甚至还没有找到控制面板,门便自己向两边静静滑开。
「…………?」
刺眼白光迎面涌来。
两人同时眯起眼睛。
待视线适应以后,眼前出现了一片规模大得惊人的空间。
几乎像一座超大型活动会场。
遥远的左右墙壁与正面尽头之间,缺乏任何可以帮助判断距离的参照物。整个天花板本身都发出均匀白光,而同样纯白的地面上——
排列着一根又一根短柱。
一根。
十根。
几十根。
数百根。
所有柱体都以近乎机械般完美的间距排列。
桐人与有纪对看一眼。
双手同时落在剑柄上。
确认视野里没有任何会活动的存在以后,两人才慢慢走进去。
桐人一边前进,一边在心里估算排列数量。
每一列,大约十八根。
若纵横数量相同——
十八乘十八。
三百二十四。
接近三百。
某个熟悉的数字像冷针一样刺进脑海。
桐人的右手下意识伸向身旁。
有纪几乎同时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
两人重新牵住。
十指扣紧。
来到最近的一根圆柱前。
柱体从地面延伸至桐人下腹附近,直径则接近需要双臂环抱。平滑表面中央留着一道狭窄细缝。
透过细缝。
可以看见内部漂浮着某种东西。
桐人向前一步。
整个人僵住。
「……这是……」
无论怎么看。
那都像是人类的脑髓。
体积与真实脑部近似,却呈现青紫色半透明质感。细致程度远远超过普通游戏物件,与其说是全息模型,更像有人直接用一整块蓝色晶体雕刻出一颗真实的大脑。
透明脑部各处,细小电流正周期性闪烁。
每当电流抵达神经末端,便绽出彩色火花。
像数十根极细的仙女棒同时被点亮。
桐人皱起眉。
就在他凝视时,其中一部分呈放射状扩展的神经网络忽然加快脉动。
电流明显增强。
末端火花也从黄色迅速转成鲜红。
脑髓下方悬浮着一块半透明数据表格,大量数字与符号飞快滚动。
桐人的视线追上其中几项。
Pain。
Terror。
身旁传来有纪极轻的声音。
「……他正在感到痛苦。」
桐人转头。
有纪脸上已经完全没有笑容。
她盯着那颗不断迸出红色火花的透明脑髓,紫色眼眸微微颤动。
过了片刻。
她才抬头看向桐人。
「桐人君……难道……」
桐人慢慢点头。
「没错……」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低沉。
「这些……恐怕就是SAO通关以后,依旧没有醒来的生还者。」
有纪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们全都在这里……」
桐人咬住牙。
有纪当然知道那三百个人。
她现实中的身体此刻依旧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凝胶床上,头戴Medicuboid,几乎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然而Medicuboid中的专用虚拟空间能够连接外部资讯,所以关于SAO事件结束后仍有约三百名玩家迟迟没有恢复意识的新闻,她早已经看过无数次。
可新闻里的「三百名未归还者」,终究只是一个数字。
现在。
这些人就在他们眼前。
一个。
一个。
又一个。
整齐排列。
有纪无声地靠近桐人。
桐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视线却仍牢牢停在柱体内。
那颗透明脑髓仍在不断脉动。
红色火花一次又一次爆开。
这些彩色光效已经再也看不出任何漂亮。
它们像悲鸣。
没有声音的悲鸣。
桐人的视野一瞬间变得恍惚。
仿佛那颗透明脑髓突然重新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扭曲的脸。
因剧痛而睁大的眼睛。
嘴巴张开到极限,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无声地惨叫。
桐人猛地摇头。
这并不是普通建模。
周围数百根柱子也一样。
这些东西显示的,是现实中仍然活着的人类脑部活动。
是那些曾经与他一样,被囚禁在SAO中的玩家。
在那个死亡游戏完全攻略的瞬间,他们本来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回去。
睁开眼睛。
听见现实世界的声音。
重新看见家人。
有人却在出口前,将他们截住了。
桐人的手指缓慢收紧。
脑海浮出两天前在医院休息室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打理整齐的头发。
几乎挑不出瑕疵的西装。
以及挂在脸上的虚假笑容。
须乡伸之。
那个男人亲口说过——
自己掌握着SAO服务器。
也亲口说过——
兔泽深澄的生命就在自己手中。
眼前这数百具「脑髓」,终于把那些话拼出了完整形状。
「竟然……」
有纪声音微微发颤。
「竟然拿人做这种事情……」
她用力握紧桐人的手。
桐人摸了摸她的头。
随后将目光移向不远处另一根柱子。
那里漂浮着相同结构的青蓝色透明脑髓。
只是电流活动缓慢许多,火花大多呈黄色,只有零星红光。
而在它后方——
还有更多。
再后面。
依然更多。
一列接着一列。
几乎望不到尽头。
每一颗脑髓都有不同色彩。
每一种色彩后面,都是真正活着的人。
桐人的牙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不可原谅……」
他凝视着整片圆柱阵列。
「须乡……!」
手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有纪轻轻拉了拉他。
桐人回头。
少女没有说话。
只用那双坚定的紫色眼睛看着他。
愤怒仍在。
却没有让他继续停在原地。
桐人沉默数秒,最后轻轻点头。
再次看向那些沉默的实验体。
「等我一下……」
声音很轻。
却清楚地落进空旷空间。
「我马上会救你们出来。」
说完。
他抬起头。
房间深处还有另一道出口。
桐人牵起有纪。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那里走。
途中经过第二张导览图时,有纪忽然停下。
「桐人君!」
她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位置。
那里没有房间名称。
没有任何设施说明。
只标记着一个异常醒目的符号。
「?」
「这里很可疑。」
桐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数秒后。
他抬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去看看。」
「嗯!」
两人离开实验体收藏室,依照刚才看到的路线继续前进。
很快进入另一条向右侧缓缓弯曲的通道。
回头望去,后方也是同样弧度。
这里或许是一条极长的弯道。
又或许,本身就是完整的圆形通路。
数十秒后,左侧外圈出现一道毫无装饰的门。
旁边排列两个三角形按钮。
上。
下。
「又是电梯。」
这一次桐人直接按下向上的三角。
碰。
门滑开。
熟悉的箱型空间出现在里面。
两人一起进去。
转身之后,门边果然排着数个楼层按钮。
若正在亮起的按钮代表当前位置,那么上方还有两层。
桐人的视线停留片刻。
随即按下最上方。
碰。
门关闭。
轻微上升感包围身体。
没多久。
电梯停止。
门向左右分开。
外面依然是一条相同结构的弧形通道。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桐人一直牵着自己的右手。
再抬起脸。
「应该就是这一层吧,桐人君?」
「不知道。」
桐人望向通道深处。
「不过,我们只能继续往前。」
「嗯。」
两人踏出电梯。
手指仍然紧扣。
然后开始奔跑。
啪哒、啪哒、啪哒——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通道里连续回响。
越往前。
心跳越快。
仿佛某个他们一路追寻至今的答案,已经近在前方。
数十秒之后——
道路终于来到尽头。
一扇方形门横在眼前。
桐人甚至没有停下来观察。
左手直接伸出。
推开。
「————!」
光。
一轮巨大太阳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从封闭灰白空间一脚跨进辽阔天地的剧烈变化,让两个人同时眯起眼睛。
整个世界已经进入清晨。
天空澄澈得近乎透明。
遥远地平线画出一道细长弧线。
桐人最初甚至产生一种视觉比例失衡般的错觉。
直到片刻以后才意识到。
不是景色有问题。
而是——
这里太高了。
高得远远超出普通飞行所能抵达的区域。
强风迎面吹来。
那也是进入研究设施以来,两个人第一次重新听见真正属于自然的声音。
桐人低头。
脚下已不再是冰冷纯白地板。
而是一根粗壮得近乎无法以常识判断尺度的树枝。
因直视晨阳而发白的视野逐渐恢复。
巨大的枝干像承载整片天空一样向四方延伸。
枝桠之间长满浓密树叶。
下方还有无数更加庞大的支枝。
再往下。
是一层薄薄云海。
透过云间空隙,甚至能够看见遥远地面上蜿蜒穿过绿色草原的河流。
这里是——
世界树顶端。
所有ALO玩家曾经仰望的地方。
无数攻略队付出时间、装备、资金与人力,即使一次又一次全灭,依然想要抵达的世界之巅。
桐人缓缓转头。
随后沉默下来。
身后只有如巨墙般矗立的世界树主干。
以及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条朴素白色通道。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哪里有什么空中都市嘛。」
有纪气鼓鼓地说。
桐人看她一眼。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得一点没错。
没有城市。
没有宫殿。
没有等待攻略成功者的NPC。
没有光之精灵。
更没有所谓最终奖励。
按照世界树最终任务的传说,只要突破那座巨蛋、抵达树顶,至少也该触发一场足够华丽的大型事件。
音乐。
系统演出。
精灵王。
祝福。
无论什么都好。
可是他们真正听见的,只有高空的风声。
而刚才那三百具被当成实验体囚禁的意识,已经把真实答案清清楚楚摆在他们面前。
所谓世界树最终任务。
只不过是一个包得极为华丽的礼盒。
世界树是包装纸。
光之精灵是缎带。
精灵王、空中都市,是印在礼盒表面的漂亮图案。
而里面真正存在的,却只有空洞谎言。
以及根本不该出现在任何游戏中的罪恶。
「……不可饶恕……」
桐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高空风声吹走。
须乡那张带着假笑的脸,再一次从脑海中浮起。
就在此刻。
右手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
桐人低头。
有纪站在晨光里。
紫发被世界树顶端的强风不断扬起。
她仰头看着他。
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迷惘。
「走吧,桐人君。」
少女握紧他的手。
「米特小姐还在等着我们。」
桐人怔了一瞬。
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脑海重新掠过石门另一侧的景象。
莉法用尽最后MP制造出来的巨大龙卷。
那声穿越风暴的——
「上吧!哥哥!有纪!上吧!」
还有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克莱因、艾基尔、雷根、克里斯海尔、朔夜、尤金、亚丽莎·露,以及三族联军一同冲向守护骑士的身影。
他们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
从来都不是只靠两个人。
桐人转头。
看向那个从这趟旅程最开始,便始终陪着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紫发少女。
他再次伸手揉了揉有纪的头。
有纪眯着眼睛笑起来。
然后。
两个人一起望向前方。
眼前这根巨大的世界树枝干,正朝太阳所在方向延伸。
而树枝中央,竟存在着一条明显经过人工整理的小径。
道路一直通往浓密枝叶深处。
树梢之后。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晨光。
一道细小。
却极其醒目的金色光芒。
桐人与有纪同时停了一瞬。
下一秒。
两个人已经跑了出去。
人工道路在巨大树冠之间向前延伸。
浓密而颜色深沉的奇异叶片不断挡住前路,两个人只能从叶片与枝桠之间穿过去。
有纪一直跑在桐人身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被拉开。
桐人拨开迎面垂落的枝叶时,也会顺手替她压住那些可能扫到脸颊的叶片。
穿过最浓密的一片枝叶后。
道路仍在继续。
巨大树枝自然扭曲形成的高低落差越来越明显,有些地方甚至像突然隆起的短阶梯。
两个人已经完全没有耐心一级一级跨越。
每当高差出现在前方。
背后翅膀便同时展开。
「走!」
「嗯!」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同时离地。
风托起黑色长衣。
也托起蓝紫色战裙。
他们一次又一次振翅越过枝干形成的障碍,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朝藏在树冠深处的那道金色光芒疾驰而去。
不久之后。
一直被晨雾、叶片与枝条切割得模糊不清的金色光辉,终于在视野里显出完整轮廓。
桐人的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那是一道金属制成的巨大栅栏。
不。
与其说是栅栏——
那分明是一只鸟笼。
他们所奔行的道路嵌在世界树宛如大地般粗壮的枝干上,而在稍高的位置,还有另一根几乎与之平行延伸的巨枝。
一只传统样式、下宽上窄的筒状鸟笼,就从那根树枝下方垂落下来。
数不清的金属栏杆被初升太阳染成耀眼金色。
在云海之上的高空安静闪耀。
只是——
那规模大得荒谬。
别说普通小鸟。
即使把现实世界中翼展数米的猛禽放进去,也会显得异常宽敞。
那已经不是常识中的鸟笼。
更像一座刻意被塑造成牢笼形状的空中庭园。
——从一开始。
它就不是用来关鸟的。
某段感觉已经过去很久的记忆,骤然从桐人脑海深处浮现。
安德鲁的店。
那张照片。
曾经有五名ALO玩家为了窥见世界树顶端的秘密,以叠罗汉的方式不断突破飞行高度限制,在几乎触及系统极限的地方,拍下了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面。
世界树高处。
确实存在这样一座巨大鸟笼。
而鸟笼中央——
还有一个少女。
桐人的呼吸一下急了。
对。
不会错。
就是这里。
米特——
她就在里面。
握住右手的那只小手忽然收紧。
桐人转头。
有纪同样仰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楚的金色鸟笼。
紫色眼眸里倒映着从云层间倾泻而下的晨光。
她当然也记得那张照片。
当时,她正通过探测器待在桐人肩旁。
与他一起看见安德鲁所展示的影像。
曾经只能存在于模糊照片里的遥远轮廓。
如今就在他们眼前。
有纪没有说话。
只是将桐人的手握得更紧。
接着轻轻踮起脚尖。
把脸颊贴了过来。
在他的脸侧亲昵地磨蹭了一下。
柔软紫发擦过鼻尖。
桐人微微一怔。
随即低下头。
在那片熟悉的紫色发丝间轻轻嗅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温度。
就在身边。
只有短短一两秒。
可从巨蛋一路杀上来以后始终绷到极限的那根弦,仿佛终于被少女用最熟悉的方式轻轻托住。
然后——
两个人同时加速。
鞋底踏过树枝上的人工小径。
啪哒、啪哒、啪哒——
声音越来越急。
速度越来越快。
到最后,几乎已经是贴着道路表面滑行。
高空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有纪的紫色长发向后飞扬。
桐人的黑色衣摆也被气流拉得笔直。
两个人在几乎完全一致的时机跃起。
越过最后一道高低差。
前方的小径开始迅速收窄。
原本宽阔得足以让数人并肩奔跑的道路,逐渐缩成一条狭长的人工通道。
然后。
笔直连接向巨大鸟笼底端。
再无岔路。
这条路到了这里,真正走到了尽头。
而鸟笼里面的一切,也终于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桐人与有纪眼前。
白色瓷砖铺满了鸟笼内部的地面,洁净得近乎能够映出清晨斜落进来的光。
一株高度几乎触及鸟笼中段的巨大盆栽占据着角落,宽阔叶片在高空吹入的微风里轻轻摆动。周围还错落放置着大小不同的花盆,红、黄、蓝、紫,各种色泽明艳的花朵从茂盛枝叶之间探出来。鸟笼中央,则摆着一张仿佛只会出现在童话插画里的豪华公主床,雕花床柱托着华丽顶蓬,纯白床幔由四角垂落,在晨风里微微起伏。
床边还有一张白色圆桌。
以及一把椅背高得近乎夸张的椅子。
若只看这些布置,眼前的地方甚至称得上华美。
白色瓷砖,鲜花,晨光,公主床。
整座空间就像专门为某位少女准备在世界尽头的空中花园。
可是桐人的视线在掠过那张床的一瞬间,便再也没有移开。
床上有人。
原本还保持着高速奔跑节奏的脚步,几乎就在那个身影映入眼底的同时慢了下来。
一名少女正趴在床上。
她把整张脸深深埋进白色枕头里,纤细肩膀一下、一下地轻轻颤抖着,连身体也随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微微发抖。柔顺的紫色长发没有像记忆里那样高高束起,而是自然披散下来,铺过她的背,也散落在洁白床单之上。
她身上只穿着红白相间的比基尼泳装。
肩头披着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轻纱外套。
背后,则伸展着一对属于精灵角色的纤细翅膀。
清晨的太阳已经彻底越过云层。
金白色光线穿过巨大鸟笼一根根金属栏杆,切成细长的光带,落在洁白地砖、花盆、床幔,以及那名趴在床上的紫发少女身上。
只有她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
看不见。
可是——
已经够了。
桐人根本不需要看见她的脸。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一年多以来反复出现在医院病房、记忆与梦境里的名字,终于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
米特。
就在下一刻。
床上的少女仿佛听见了脚步,又仿佛感觉到了某种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气息,肩膀突然一僵。
接着猛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桐人的视野像被切成了两层。
眼前,是一名披散紫色长发的少女。
而记忆深处,则有另一道身影迎着艾恩葛朗特冰冷的高空风站在那里。
紫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
神情总带着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嘴上永远不肯坦率。
手中却握着那柄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巨大锁链镰刀。
——阿修雷。
会在最前线挥舞镰刀。
会在Boss战中毫不犹豫把背后交给他。
会一边冷着脸骂他「又乱来」,一边自己冲得比谁都凶。
也曾经,在那座钢铁浮城里和他约定过——
一起回到现实去。
眼前的米特睁大紫色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停顿了一拍。
接着,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嘴。
泪光几乎在同时涌进那双眼睛里。
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很快便盈满整个眼眶,最后凝成晶莹泪珠,颤巍巍挂在睫毛末端。
桐人已经等不到把最后几米路老老实实跑完。
啪——!
黑色翅膀在背后猛地展开。
他直接飞过最后一段距离。
有纪几乎在同一瞬间张开紫色翅翼,紧贴着他跟了上来。
高空晨风迎面扑来。
金色鸟笼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桐人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却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最后,从那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快被风吞掉的呼唤。
「米特——」
连接人工小径与鸟笼内部的尽头,还横着最后一道门。
组成门扉的金色栏杆比周围笼壁排列得更加密集,构成一个整齐四方形;门侧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小型金属面板,中央留着一道极为明显的狭长凹槽。
「桐人君!」
有纪几乎第一眼就发现了那里。
桐人立刻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只在空中碰了一瞬。
桐人点头。
右手随即调出道具栏,把那张一路将他们带到这里的银色门卡取了出来。
那张从世界树极高处坠落,经过近乎荒唐的偶然,最后落进他掌心的卡片。
他将银色门卡贴近金属板。
轻轻划过。
「哔。」
短促的系统确认音响起。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从门框内部传出。
咔。
最后一道栅栏门向旁边缓缓滑开。
而就在门完全敞开的同时,米特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依然用双手捂着嘴。
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接着一滴从眼角滑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黑衣少年。
甚至像连向前迈出一步都忘记了。
「桐人……」
声音抖得厉害。
「是你吗……?」
桐人在门口停下。
米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真的是你吗……?」
又一滴泪从她脸颊滑下。
「桐人……?」
「米特,是我!」
桐人用力点头。
直到真正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同样带着无法完全压下的颤抖。
「我就是桐人!」
米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桐人也只是看着她。
明明找到了。
明明鸟笼门已经打开。
明明那个一年多以来一直停留在医院病床上、停留在他心里某个永远无法真正放下的位置的人,现在就站在几步以外。
可真正从胸口最先涌上来的,却依旧是那句已经迟了太久的话。
「抱歉……」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米特怔住。
「我没能履行当年和你的约定……」
晨风吹进鸟笼。
黑色衣摆在桐人身后轻轻晃动。
「但是现在——」
桐人向她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就像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无数次伸向同伴那样。
「我来兑现了。」
他的嘴角终于慢慢扬起。
「来吧,米特。」
晨光越过黑衣少年的肩膀,正好落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
「我们一起出去吧。」
米特眼睛轻轻一颤。
「一起回现实世界。」
她怔怔望着那只手。
几秒之后。
终于慢慢抬起右手。
一点。
一点。
向前伸去。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十几厘米。
几厘米。
两人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在一起——
米特突然僵住。
「……!」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准备做什么,白皙脸颊「唰」地染上一层淡淡红色。
下一秒。
她飞快把手缩了回去。
「哼!」
长长的紫发随着猛然撇头的动作甩向一旁。
米特抱起双臂,硬是把脸转开。
「谁、谁叫你来救我的!我自己也可以出去!」
「…………」
桐人还保持着伸手姿势。
眨了眨眼。
随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搔了搔脑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可是米特。」
桐人故意把身体往旁边偏了偏,像打算绕过去看看她的脸。
「你刚才的眼睛,好像有点红耶。」
米特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然后猛然转回来。
「吵死啦!」
熟悉得让人几乎产生时间倒流错觉的怒声,瞬间响彻整座金色鸟笼。
桐人愣了一下。
接着终于笑出了声。
他摊开双手。
「很有活力嘛。看来还是当年的阿修雷。」
米特额角几乎立刻冒出青筋。
「你这家伙欠揍是吗?」
「哈哈……」
那一刻,眼前这个披散紫发、穿着陌生服装,刚才还独自趴在床上哭泣的少女,终于一点一点和桐人记忆里那个挥舞巨大锁链镰刀、动不动就会骂他几句的高马尾少女重叠起来。
所以,桐人又把手伸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
不是摊开的掌心。
而是握紧的拳头。
米特微微一愣。
先看了看拳头。
随后抬头看向他。
几秒后。
那张还留着泪痕的脸上,嘴角终于慢慢翘起来。
「……真是的。」
她也握起拳。
咚。
两个拳头在晨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像根本无需确认下一步一样,两个人同时转动手臂。
手腕再次相碰。
最后——
同时张开手掌。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鸟笼里回荡开来。
动作没有一丝生疏。
仿佛中间被迫空白的一年多,从来没有真正隔断过这份属于两人的默契。
桐人看着她。
声音很轻。
「欢迎回来……米特。」
米特鼻尖明显泛了一点红。
却依旧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笑了。
「你也是……桐人。」
直到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安静看着他们的有纪,才终于与米特真正对上视线。
两双同样以紫色为主调的眼睛,在晨光里第一次正面相望。
米特轻轻眨了一下眼。
随后露出淡淡笑容。
「你就是『绝剑』吧?」
「咦?」
有纪愣了愣。
还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你认识我?」
「嗯。」
米特走近一步。
然后竟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有纪柔顺的紫发在她掌下轻轻晃动。
「以前在第七十五层的时候,我听希兹克利夫提过你。他说,有一个拥有独特技能、剑术相当厉害的女孩。」
「希兹克利夫……?」
有纪眼睛一下睁大。
「茅场晶彦?」
她歪了歪脑袋,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从米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你也从他那里听说过我?」
「嗯。还有——」
米特瞥了一眼旁边的桐人。
嘴角立刻多出一点很明显的促狭。
「我还听说,你现在是这家伙的女朋友。」
她顿了一下。
「对吧?」
「嗯!」
有纪这一次连半秒钟迟疑都没有。
她整张脸瞬间亮起来,露出像清晨阳光一样灿烂的笑。
「没错!你知道得很多咧!我的确是桐人君的女朋友!」
「喂……」
桐人站在旁边,小声嘀咕。
「为什么这种问题你每次都答得特别快?」
「因为是真的嘛!」
有纪立刻转过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米特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随后,她又伸手替有纪把因为刚才一路奔跑而稍微歪掉的发带整理好,指尖轻轻把几缕被风吹乱的紫发拨到耳旁。
「你和这家伙……是一起过来救我的吧?」
有纪抬起眼睛。
「嗯。」
回答很简单。
米特的手指却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谢谢你。」
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还有……」
她侧过脸,看向桐人。
黑衣少年站在不远处,正安静望着她们,脸上还残留着从重逢以后一直没有完全退去的笑意。
米特重新把目光落回有纪身上。
「有你待在这家伙旁边,我就安心了。」
有纪微微睁大眼。
米特已经露出一种只有真正认识旧日桐人的人才会出现的无奈表情。
「你大概也发现了吧?」
她又瞥了桐人一眼。
「这家伙以前在艾恩葛朗特就是这样。只要事情跟伙伴有关,脑袋一热,就会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啊!」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
「现在也是哦!」
「喂。」
桐人立刻插话。
米特挑起眉。
「果然?」
「嗯!超级一样!」
「等一下。」
桐人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为什么你们两个才刚认识,就直接联合起来讲我?」
「因为是事实啊。」
米特一脸平静。
「嗯!」
有纪马上用力点头。
「…………」
桐人无言地望着眼前两个紫发女孩。
米特和有纪也互相看了一眼。
下一秒。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声音并不大。
却让这座刚才还漂亮得像一座没有生命的华丽牢笼,第一次真正有了人的温度。
有纪笑了一会儿。
视线忽然停在米特脸上。
泪痕还在那里。
有纪慢慢安静下来。
向前走近一步。
米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纤细的手已经轻轻碰到她眼角,把残留在那里的泪水一点一点擦去。
「米特小姐。」
有纪抬眼看着她。
依旧笑着。
「放心吧。」
那声音很轻。
却有一种属于绝剑的、仿佛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能够直接挥剑冲过去的明亮力量。
「我一定会和桐人君一起,把你从这里带出去的!」
米特怔怔看着她两秒。
眼底那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水光轻轻晃动。
随后。
点头。
「……嗯。」
只是,有纪刚刚把手收回来,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眨了一下眼。
她转过身。
朝桐人摊出手。
「桐人君。」
「嗯?」
有纪鼓起脸。
「你很呆咧!」
「啊?」
她抬起另一只手。
指向米特。
桐人的目光也跟着下意识移过去。
红白相间的比基尼。
几乎透明的轻纱外套。
「——!」
桐人终于反应过来。
米特也正好意识到他的视线落在哪里。
脸颊瞬间从浅红变成几乎彻底烧起来的颜色。
她立刻抬起双臂交叉挡住胸前。
「你、你在看哪里啊!」
「不是,我只是——」
桐人才刚说到一半。
有纪已经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两个人之间。
她的身体明明比米特娇小不少,却硬是把米特遮住了大半。
然后双手叉腰。
瞪着桐人。
「桐人君,你的大衣!拿过来一下!」
「…………啊。」
黑衣剑士终于完全会意。
「哦。」
桐人立刻解开身上黑色长大衣。
脱下来递给有纪。
而且非常自觉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有纪接过大衣。
转身走到米特面前。
「来。」
她双手轻轻一抖。
黑色衣料展开。
随后落在米特肩上。
宽大的布料一下覆盖住她裸露的肩膀与身体。
那件长大衣穿在桐人身上正合适,可披在米特身上便显得大了许多,衣摆一直垂到大腿附近,宽阔袖口也几乎盖过她的手。
米特低头。
手指慢慢抓住衣襟。
那片黑色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刚才那个少年的温度。
她安静了一会儿。
才重新抬起脸。
「……谢谢你,绝剑小姐。」
有纪立刻笑着凑近。
「叫我有纪就好了,米特小姐!」
米特愣了愣。
随后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次。
有纪甚至自己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米特眼里的笑意顿时柔软许多。
「好吧,有纪。」
她顿了一下。
「那你也直接叫我米特就好。」
「嗯!」
有纪几乎马上就握住她的一只手。
「米特!」
毫无距离感的一声称呼,让米特再次微微怔住。
有纪已经开心地晃了晃她的手。
「我们一起出去吧!」
米特看着她。
然后点头。
「……嗯。」
接着。
她又抬起眼,看向桐人。
桐人也朝她轻轻点头。
一年多以后真正完成的重逢,让原本一直压在鸟笼里的那份沉重总算稍微散开。
可是当米特再次开口时。
神情已经重新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
她一只手抓紧披在身上的黑色长大衣。
「我们必须把须乡那个恶心家伙做的事情全部公布出去。」
「须乡?」
有纪歪了一下头。
这个姓氏在脑中转了一圈。
紧接着,她像突然抓住记忆里的某个片段般睁大眼睛,看向桐人。
「难道他就是那天桐人君在医院碰到的那个……?」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先伸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随后看向米特。
「果然就是那个男人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米特点头。
「嗯嗯。」
她眼里的笑意迅速淡去。
「还不只是这样。他还在这里做着很恐怖的——」
「嗯。」
桐人抬起手。
轻轻打断她。
米特看过来。
桐人的神情也已经沉了下去。
「我和有纪……大概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
有纪脸上的笑容同样消失。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
两个人的脑海都重新浮起那间巨大得没有尽头般的白色收藏室。
一根接一根的实验柱。
半透明脑髓。
那些原本应该在SAO结束时醒来的玩家。
桐人继续说道:
「我们过来这里的路上……撞见了。」
米特的瞳孔轻轻收缩。
桐人却只是摇摇头。
「剩下的事情,回到现实以后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
「哼。」
米特嘴角忽然轻轻扬起。
「你还是老样子。」
桐人也笑了一下。
可是米特很快便再次转回认真神情。
那一刻。
披着明显过于宽大的黑色长衣、紫发自然披落在肩后的少女,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手里明明没有那柄巨大的锁链镰刀。
可属于旧艾恩葛朗特攻略组玩家——「阿修雷」的气息,却在这一瞬间完整回到了她身上。
「那么——」
米特看向敞开的鸟笼门。
「须乡现在似乎不在公司。」
有纪也马上认真起来。
「要行动的话,就是现在。」
米特接着说道:
「我们得趁这个机会夺取服务器。」
她停顿一下。
「把大家全部解放出来。」
深吸一口气。
「快走吧!」
「嗯!」
有纪立刻回应。
下一秒。
她主动伸出手。
抓住米特。
米特微微一怔。
但只停顿极短一瞬,便反手握住了她。
而另一边——
桐人也伸出手。
握住有纪空着的另一只手。
于是三个人就在清晨的金色鸟笼里连在了一起。
桐人。
有纪。
米特。
黑衣少年牵着有纪。
而有纪另一只手,又握着披着黑色大衣的米特。
三个人之间,没有人站在谁的外面。
米特短暂侧过脸。
看向牵着自己的有纪。
有纪立刻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来。
紫色眼睛弯成一道漂亮弧线。
朝她露出一个毫无遮掩的灿烂笑容。
米特怔了一瞬。
嘴角也慢慢扬起。
随后,三个人一起转身。
鸟笼敞开的门就在前面。
清晨阳光由那里笔直照了进来,将三个人牵在一起的影子长长投在洁白瓷砖上。
桐人的黑色。
有纪的紫色。
还有披着那件黑色大衣的米特。
影子彼此交叠。
像这一路走来所有曾经断开的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终于接到了一起。
下一秒。
三个人同时迈开脚步。
朝出口奔去。
然而,就在桐人微微收起肩膀,准备率先钻过那道较为低矮的栏杆门时,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寒意忽然沿着背脊掠了过去。
他的动作在半步之间停住。
有人在看他们。
那是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最前线,被一次又一次真正逼近死亡以后,深深刻进身体里的直觉。
桐人的肩膀瞬间绷紧。
刚才还牵着有纪的右手猛地松开,手臂几乎反射性地向背后剑柄探去。
可他甚至还没真正碰到剑柄,身侧已经响起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锵——!
有纪比他更快。
少女在同一瞬间松开桐人与米特,原本还与两人并肩朝出口跑去的纤细身体骤然向前错开半步,右手已经握住腰间剑柄,将黑曜石长剑干脆地拔了出来。
方才还带着灿烂笑意、会拉着米特的手轻轻晃动、也会主动把脑袋往桐人掌心里蹭的紫发少女,几乎在剑刃出鞘的一瞬间便彻底换了一个气息。
紫色双眼锐利地扫过整座鸟笼。
「……谁?」
桐人的声音才刚刚落下。
「咚噗——!」
一个极其古怪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像某种巨大而柔软的物体,在一瞬间将整个空间彻底包住时发出的低沉闷响。
下一秒。
黑暗落了下来。
一种深沉得几乎带有实体感的黑色液体,从四周毫无预兆地漫入鸟笼。
桐人的第一反应,是有某种庞大的水流从外部倾泻了进来。
可是这个想法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
他仍然可以呼吸。
胸腔可以正常起伏,肺部没有任何被液体灌入的窒息感。
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原本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虚拟空气。
它正在变重。
变稠。
像有人在短短一瞬之间,把整座鸟笼里的空气全部替换成一种黏度高得近乎荒谬的胶质。
桐人才稍微抬了一下右臂,四周便立即传来沉重阻力。
「呃……!」
肌肉并不存在于虚拟角色身体里。
可那种被强行拖住的触觉,却真实得让人产生自己真的被扔进某个盛满黏液的巨大容器里的错觉。
肩膀。
手肘。
腰部。
膝盖。
连手指最细微的动作,都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死死缠住。
桐人咬紧牙,强行抬起脚。
原本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一步,此刻竟重得仿佛鞋底直接和地面黏在了一起。
而就在身体逐渐被这股异样阻力束缚的同时,鸟笼里的晨光也开始消失。
几秒前还越过云层、穿透黄金栏杆,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明亮的朝阳,像被一层又一层厚重帷幕挡住。
白色瓷砖的反光最先暗下去。
接着是盆栽、花朵、床幔。
再然后。
连黄金栏杆本身的轮廓也开始在视野里模糊、扭曲,最后一点一点融进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怎、怎么了……?」
米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但连那道原本清楚而带着几分强势的声音,此刻也遭到了某种扭曲。
仿佛她并不是站在几步之外。
而是在距离数十公尺的深水里朝这边呼喊。
尾音被拉长。
声音变得沉闷、遥远。
「米特!」
有纪立即转头。
「抓住我和桐人君!」
她朝米特伸出手。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桐人的身体也本能地向有纪所在的位置倾去。
至少——先把她抱住。
然而。
身体竟只向前移动了极微小的一点。
「可恶……!」
桐人的牙关咬得发痛。
右臂拼命向前。
四周黏稠的黑暗却像真的拥有某种意志一般,紧紧攀附在手腕、手肘、肩膀周围。每往前伸出一厘米,都像拖着远远超出角色负重上限的巨大铅块。
栏杆应该就在旁边。
只要能够碰到鸟笼栏杆。
只要找到一个固定支点。
就能利用手臂把身体从这片异常区域里拉出去。
桐人依照记忆朝旁边伸手。
指尖扫过。
什么也没有。
「……!」
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单纯的黑暗遮住视野。
栏杆——真的消失了。
脚下的白色瓷砖也没有触感。
公主床、圆桌、花盆,甚至方才敞开的出口,全都像在短短数秒之间被整个世界抹去。
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座鸟笼。
或者说——
被某种东西强行从原本的空间里拖了出来。
「有纪!米特!」
「桐人君!」
「桐人……?」
三道声音同时从黑暗里响起。
桐人循着有纪声音所在的方向拼命伸出右手。
不远处。
一只纤细的小手也正在极其缓慢地朝他伸来。
即使四周的光线已经模糊到几乎只能看见轮廓,他也不会认错。
那是有纪的手。
而另一侧,米特同样睁大紫色眼睛,神情里的不安终于无法掩饰。披在她身上的黑色大衣在异常空间里几乎没有摆动,她也正艰难地朝桐人伸手。
桐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只手。
两个方向。
胸口深处忽然闪过某个已经过去一年多,却从来没有真正淡去的画面。
那个曾经没能和自己一起回到现实世界的人。
米特。
而另一边——
是那个如今已经走进自己生命最深处、只要稍微失去回应就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人。
有纪。
两个人。
他谁都不想再失去。
桐人猛地把左手也朝米特伸去。
右手朝有纪。
左手朝米特。
——这一次。
牙齿用力咬紧。
——两只手都要抓住。
手臂在浓稠黑暗中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谁都不放开。
有纪也拼命伸着手。
两个人的指尖越来越近。
只差一点。
再一点——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轰——!
恐怖的重压骤然落下。
桐人的整具身体猛地一震。
如果说刚才只是被黏稠空气阻挡,那么这一刻,就像整个世界的重量突然翻转,全部压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呜……!」
右膝当场砸了下去。
完全看不见的平面,却传回了清楚的冲击。
桐人的手掌重重撑住地面,手臂却依旧不断往下弯。
有纪也发出一声压抑闷哼。
少女纤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双手撑地,膝盖跟着跪下。那双刚才还能够同时驾驭两柄长剑、以肉眼几乎追不上的速度切开守护骑士的手,此刻连撑起自己的重量都变得异常艰难。
米特同样咬紧牙。
她还试图维持站姿。
双腿却在短短数秒后明显颤抖起来。
最后终于承受不住。
身体被重力整个压了下去。
「桐……人……君……」
有纪艰难地抬起头。
黑暗里,那双紫色眼睛仍然牢牢看着他。
桐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事。
不管是什么。
我都会保护你。
这句话才刚在胸口成形——
「哎——哟哎哟~~」
一道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突然在无边黑暗中响了起来。
尾音刻意拖得很长。
笑意黏腻得令人作呕。
「这可真不得了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好像有两只臭虫偷偷爬进了我高贵的鸟笼,还打算把我珍贵的玩物给弄脏了呢。」
轻轻的笑声响起。
「哼哼……」
桐人的瞳孔骤然睁大。
这声音。
这令人极度不快、仿佛每个字都故意裹上一层嘲弄的语气。
他听过。
现实世界。
医院休息室。
那个穿着笔挺西装,脸上挂着虚假笑容,坐在自己面前把SAO里发生的一切轻描淡写称作「游戏」的男人。
那个曾经看着自己,以一种令人从骨头深处感到厌恶的口吻谈论米特的人。
「——须乡!」
怒吼几乎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
桐人用双臂死死撑地,拼命想重新抬起身体。
「啧啧。」
声音立刻回应。
「在这个世界里,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无礼得直接用名字称呼我啊,桐谷君?」
语气像一个长辈正在纠正完全不懂礼节的小孩。
「直呼你们国王的名讳,可是很失礼的行为哦。」
笑意逐渐上扬。
最后变成让人牙根发痒的尖锐声调。
「应该叫我——奥伯龙陛下才对!」
砰。
桐人的头猛地往下一沉。
某种坚硬的重量落了上来。
脸侧几乎贴到看不见的地面。
他艰难转动眼睛。
终于看见——
一只装饰华丽、带着繁复金色刺绣的长靴。
正踩在自己的头上。
靴子的主人穿着贴身白色长裤,另一条腿笔直站立,而压在桐人头上的脚还故意慢慢左右转动。
碾。
再碾。
接着,一部分黑暗像幕布般向上褪开。
那个身影逐渐显现。
金色长发。
夸张华丽的精灵王服饰。
高高在上的笑容。
外形已经与现实完全不同。
可是桐人根本不需要第二眼。
须乡伸之。
就是这个男人。
把米特从SAO出口截留下来。
夺走她原本应该苏醒的人生。
让她在现实医院里沉睡一年多。
也让桐人在从SAO归来以后,无数次站在病床旁,看着那张毫无回应的脸,不断问自己——
是不是当初自己再强一点。
就能一起把她带回来。
「你……」
声音从被压紧的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下一秒。
「把你的臭脚从桐人君头上移开!!」
有纪的怒声猛然劈开黑暗。
奥伯龙微微一顿。
桐人也下意识把目光移了过去。
有纪同样被重压死死压在地上。
甚至连身体都很难撑起。
可那张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刚才一瞬间的不安。
紫色眼睛里燃着近乎实质的怒火。
「听到没有!」
她拼命抬起头。
「给我把脚移开!」
声音清楚得甚至盖过了黑暗里那种低沉的系统轰鸣。
「不然我绝对跟你没完没了!」
奥伯龙缓缓转头。
随后——
踩在桐人头上的力道反而又重了一些。
「没完没了?」
他像听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
「怎么个没完没了法?」
视线落到有纪身上。
停顿。
随后嘴角一点点裂开。
「哦……」
「我认得你。」
有纪死死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被玩家吹捧成全服最强的——」
他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绝剑』吧?」
有纪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奥伯龙歪头。
「全服最强又怎样?」
摊开双手。
「遇到我这个王者,不还是像只臭虫一样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不是很强吗?」
他的语气故意变得温柔。
「来啊。」
「站起来让我看看。」
随即。
「呜嘻嘻……呜嘻嘻嘻嘻……」
刺耳笑声扩散开来。
「放开他们!」
另一侧突然传来米特的怒声。
她拼命撑起上半身。
披在肩上的黑色大衣一角已经压在身下。
脸色虽然明显因为系统重压而发白,可眼睛却依旧锐利。
「放开桐人和有纪!」
「你这个恶心的男人!」
奥伯龙缓缓把目光转过去。
米特继续咬牙说道:
「你做的那些实验!」
「还有你对所有人做的事情!」
「我一定会全部说出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用力。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绝对不能饶了你!」
「什么?」
奥伯龙故作诧异地眨了眨眼。
「谁不会饶了我?」
他伸手指向米特。
「你?」
接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桐人。
「还是这位现在正趴在我脚下的英雄?」
随后又指向有纪。
「又或者——」
「那边那个所谓最强的绝剑?」
笑容忽然变得异常陶醉。
「该不会是想告诉我……」
声音慢慢拉长。
「神会惩罚我?」
米特牙齿咬得更紧。
奥伯龙却继续笑。
「哪一个神?」
「耶稣?」
「释迦牟尼?」
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声。
「真是可惜啊。」
他缓缓张开双臂。
「在这个世界里——」
笑容扩大。
「除了我,没有别的神。」
「呵呵……呵呵呵……」
有纪的神情骤然变了。
「不要侮辱主耶稣!」
她猛地抬起脸。
那一瞬间,甚至连声音里的颤抖都消失了。
「你这个撒旦!」
「路西法!」
她恶狠狠瞪着奥伯龙。
「把你的臭脚从桐人君头上移开!」
黑曜石长剑明明就落在不远处。
她却连伸手拿剑都做不到。
可那双眼睛完全没有因此黯淡。
「有种就把这些东西解除!」
「跟我一对一单挑!」
有纪咬着牙。
「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这种人!」
「单挑?」
奥伯龙像听到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话。
「哼哼哼哼……」
「我这种高贵的王,为什么需要亲自动手?」
他稍稍抬起脚。
下一秒又重重压回桐人头上。
「就连绝剑——」
俯视有纪。
「现在不也只能向我五体投地吗?」
有纪牙关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奥伯龙忽然抬起一根手指。
「啊,对了。」
仿佛现在才想到。
「你那套OSS。」
「注册的名字好像叫——」
他刻意停了一拍。
「『圣母圣咏』,对吧?」
有纪的紫色眼睛瞬间变冷。
奥伯龙看见那个反应,显然更加愉快。
「那我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嘴角歪开。
「不管是你信奉的耶稣——」
「还是玛利亚——」
语调越来越尖。
「到了这个世界,全都得向我下跪!」
「呜嘻嘻嘻嘻嘻——!」
脚上的力量猛然加重。
「呃……!」
桐人的手臂终于一软。
胸口重重压回地面。
「住手!」
米特怒吼。
「你这个卑鄙小人!」
「我绝对会杀了你!」
有纪的声音也已经带上明显的哭腔。
「住手!」
「桐人君!」
「你这个恶魔!快放开桐人君!」
然而奥伯龙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悠悠蹲下身。
伸出手。
握住桐人背后的剑柄。
「……!」
桐人瞳孔猛缩。
锵——
天籁羁绊之剑,被对方从剑鞘里随手抽了出来。
奥伯龙甚至像拿到一件新奇玩具一样,托着那柄剑看了几眼。
随后竖起食指。
将剑身立在指尖。
轻轻一拨。
长剑竟然旋转起来。
黑色剑光不断映过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话说回来——桐谷君。」
剑还在转。
「不对。」
他轻轻摇头。
「既然是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叫你桐人比较合适吧。」
桐人抬起眼睛。
死死看着他。
「真没想到你真的可以来到这里。」
奥伯龙一边看着剑,一边慢悠悠说道:
「我到底应该夸你勇敢呢……」
目光向下。
「还是说你愚蠢?」
嘴角顿时抬高。
「不过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鞋底轻轻压了压。
「果然还是后者比较适合。」
「呵呵。」
桐人的手指一点一点扣进看不见的地面。
奥伯龙继续自顾自说道:
「其实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
旋转中的长剑稍稍歪了一下,又被他轻轻弹正。
「那张门卡,明明一直都被我好好放在腰间。」
「怎么可能忽然就不见了呢?」
米特的脸色轻轻一变。
奥伯龙马上看见。
笑容更加明显。
「而且——」
他的目光完全转向米特。
「我当时还在想。」
「这个明日奈的替代品,刚才怎么忽然变得那么乖?」
桐人的眼神骤然沉下。
米特咬住牙。
奥伯龙像根本没察觉两人的变化,继续以轻佻语气说道:
「既不反抗。」
「也不闹。」
「怎么看都有鬼嘛。」
他摊开双手。
「所以我就想——」
「干脆回来看看,这只小鸟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有趣的花样。」
声音忽然拔高。
「结果!」
「实在太让我惊喜了!」
他夸张地张开手臂。
「鸟笼里真的多了两只臭虫!」
「而且还是两只特别肥美的大臭虫!」
「哼哼哼哼……」
笑声在黑暗里一层一层反射。
「看来这份意外收获,还得感谢我自己的英明神武才对啊!」
米特紧咬嘴唇。
那张门卡。
她确实骗过去了。
至少一开始骗过去了。
她故意收敛所有反抗。
故意表现得安静。
故意让须乡放松警戒。
就是为了找到机会拿到那张唯一可能打开鸟笼的门卡。
只是——
须乡最后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奥伯龙笑够以后,忽然抬起左手。
唰。
一面蓝色系统窗口在眼前展开。
他的手指飞快移动。
几秒后。
「奇怪……」
笑容稍稍收敛。
「程序完全正常。」
继续划动。
「没有异常登入记录。」
「系统也没有遭到外部骇入。」
「权限……全部正常。」
他眯起眼睛。
又重新确认一遍。
接着关掉窗口。
视线落回桐人与有纪身上。
「那么——」
「你们两只臭虫,到底是怎么爬进这里来的?」
随后瞥向米特。
「难不成是你这个残次品替他们开的门?」
他自己很快又摇摇头。
「也不对。」
米特死死瞪着他。
身体虽然被系统压得几乎连手指都移动不了,可她还是拼命动了一下嘴。
想吐口水。
想直接吐到须乡那张脸上。
只是连这种简单动作都被异常重压拖住。
最后只能咬牙瞪着他。
桐人正准备开口。
「用翅膀飞进来的!」
有纪忽然大喊。
空气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奥伯龙转过头。
桐人也愣了。
米特眼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有纪趴在地上,脸上却是一副完全豁出去的表情。
「怎样!」
她瞪着奥伯龙。
「我们就是飞进来的!」
停顿一下。
随后用更加响亮的声音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本来还打算飞进来以后,在你脸上放屁呢!」
「…………」
桐人一时甚至忘了自己还被人踩着。
米特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奥伯龙脸上的肌肉则明显跳了跳。
半晌。
「……哼。」
他冷冷扫了有纪一眼。
「算了。」
指尖重新托住天籁羁绊之剑。
「反正待会儿直接问你们的脑袋——」
嘴角重新扬起。
「就什么都知道了。」
桐人的心脏猛然一沉。
「……什么?」
「怎么?」
奥伯龙看见他的表情,笑容立刻变得更加恶毒。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
他张开双臂。
「我只是因为兴趣,才创造出这一切的吧?」
剑身仍旧随着手指轻轻弹动。
一下。
一下。
像在配合他的语气。
「多亏那群前SAO玩家们伟大的『牺牲奉献』——」
桐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奥伯龙继续说道:
「有关思维干预、记忆读取,还有意识操纵方面的基础研究——」
眼睛里浮起异常兴奋的光。
「目前已经完成将近八成了。」
有纪的脸色也变了。
米特的身体微微发抖。
「再过一阵子。」
奥伯龙的声音越来越陶醉。
「我就能够完成一种——从来没有任何人真正成功过的技术。」
他的手缓缓抬起。
像正握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直接操纵人的灵魂。」
笑容扭曲。
「那才是真正的神技!」
桐人的瞳孔缩紧。
「而今天——」
奥伯龙看向他。
又看向有纪。
眼底竟浮现出几乎狂喜般的光。
「我居然还得到这么优秀的新实验体。」
「这不是很令人高兴吗?」
「一个是SAO著名的英雄黑衣剑士。」
「另一个——」
视线停在有纪身上。
「还是全ALO最强的绝剑。」
他舔了舔嘴唇。
「光是想到能够窥看你们的记忆——」
「拆开你们的感情。」
「修改你们喜欢什么。」
「讨厌什么。」
「甚至让你们忘记彼此——」
「我就已经兴奋得快忍不住了啊!」
有纪眼中的怒火猛然一颤。
桐人的脸色几乎在同一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可能……」
声音异常低沉。
「那种事情——」
他死死盯住奥伯龙。
「怎么可能办得到……」
「为什么办不到?」
奥伯龙轻描淡写地回答。
随后。
他再次把右脚重重踩回桐人头上。
这一次,甚至用鞋尖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脸侧。
「放过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立刻炸开。
「你这个恶魔!」
她拼命往前挣扎。
黑曜石长剑就在她伸手也够不到的位置。
她却始终死死看着被踩在脚下的桐人。
奥伯龙听见她的怒喊,脸上反而浮现出更加满足的笑意。
仿佛那个平时站在所有玩家顶端、从来只有别人仰望的「绝剑」,此刻越是为了桐人愤怒,他便越能够从中获得某种扭曲的快感。
「好不容易才从茅场学长制造的死亡世界里回来。」
他低头看着桐人。
「结果你居然又登入ALO。」
鞋尖又戳了一下。
「甚至这么不怕死——」
「自己跑到我的面前。」
桐人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现在——」
奥伯龙俯下脸。
「你和那些实验体,又有什么不同?」
「小孩子就是笨啊。」
他轻轻摇头。
「连狗被踢过一次,都会知道以后绕远一点。」
「须乡……!」
米特的脸色已经彻底苍白。
她拼命撑起头。
双眼里全是压不下去的怒火。
「你敢对桐人做那种事情——」
声音因为重压而颤抖。
「我绝对不会饶你!」
她咬紧牙。
「我会杀了你!」
「我绝对会杀了你!」
奥伯龙慢慢转头。
看向米特。
那双原本还带着夸张笑意的眼睛,在短短一瞬间变得异常阴冷。
「小鸟儿。」
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你现在这股憎恨——」
嘴角再次轻轻向上弯起。
「我倒是很喜欢。」
「放心吧,只要一个按钮就能让你现在的憎恨变成绝对服从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啦!就让你从此以后在我在现实中享用完明日奈的肉体后,再让我登入继续享用你的吧!记得要好好服侍我哦!呜嘻嘻……呜嘻嘻嘻!」
米特的瞳孔明显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先前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怒火与恐惧。可她只是狠狠咬住牙关,把那点动摇硬生生压了回去。
「杀了你……!」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绝对会杀了你!你这个变态!」
她的身体依然被异常重力牢牢压在看不见的地面上,披在肩头的黑色大衣也被压得紧贴身体,可那双紫色眼睛却像重新燃烧起来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站在桐人身旁的男人。
另一边,有纪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视线真正从桐人身上移开。
「桐人君……!」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紧。
须乡——或者说,此刻自称精灵王奥伯龙的男人——显然很享受这一切。
米特的愤怒。
有纪的焦急。
以及被自己踩在脚下、明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口,却仍旧被系统权限死死压住的桐人。
那张扭曲得近乎失去正常人神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越来越陶醉的笑容。
他终于把踩在桐人头上的脚稍微挪开。
桐人的肩膀才刚动了一下,奥伯龙已经重新把那柄天籁羁绊之剑握进手里。原本属于黑衣剑士、曾经在世界树巨蛋里撕开无数守护骑士的长剑,此刻却被他像一件用来逗弄俘虏的玩具般随意拿着。
他竖起剑身。
左手食指慢慢贴了上去。
指尖从剑脊一路滑过。
金属表面映出的冷光,一寸一寸划过那张挂着笑容的脸。
「那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快。
仿佛刚才讨论的并不是人体实验、灵魂操纵与将几人囚禁在这里,而只是在宣布一场宴会开始。
「在真正动手修改你们那可爱的灵魂以前……」
奥伯龙轻轻扬起下巴。
「先来举办一个有趣的派对吧!」
话音落下,他竟然握着剑在原地转了一圈。
长长的金发与华丽衣摆随动作张开,像某个站在舞台中央准备接受喝彩的演员。
随后,他夸张地展开双臂。
「啊啊……终于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个让我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眼睛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
「而且今天居然还有这么棒的客人自己送上门来!」
视线先扫过桐人。
再落到有纪身上。
最后停在米特那里。
「我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啊!」
米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当然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疯狂。
可真正亲眼看着须乡以这种近乎庆祝的口吻谈论自己即将对几个人做的事时,那种从皮肤下面一点点渗出来的恶寒,依然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奥伯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一根手指。
「哦,对了。」
笑容重新咧开。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们。」
他故意停顿。
随后用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道:
「现在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
「全部都会被系统完整记录下来。」
「…………」
桐人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米特则死死咬住嘴唇。
奥伯龙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
「所以啊——」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两侧裂开。
「尽量给我作出一点精彩的表情吧。」
「愤怒也好。」
「哭也好。」
「害怕也好。」
「越漂亮越好哦。」
那一瞬,米特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
可下一秒,她忽然把脸转开。
紫色眼睛穿过黏稠黑暗,直接落到桐人身上。
「桐人。」
声音又急又快。
桐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和有纪现在马上登出。」
「米特……!」
「听我说!」
米特几乎是吼出来的。
连方才被系统重力压得有些发颤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强行恢复成那个属于「阿修雷」的干脆与强硬。
「回到现实以后,把须乡做的所有事情全部揭发出去!」
她盯着桐人。
「这里的研究。」
「那些SAO生还者。」
「服务器。」
「还有我。」
每说一个词,声音都更加用力。
「全部告诉现实那边的人!」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要紧!」
「不行!」
有纪的声音几乎与她最后一个字同时响起。
米特猛地看过去。
有纪眼眶已经明显发红。
少女的身体仍旧被系统重压牢牢按在地上,双臂甚至很难真正向前伸展,可她还是一点一点把手朝米特所在的位置挪了过去。
「米特!」
「我和桐人君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一路冲上世界树,就是为了把你给带出去!」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有纪咬着嘴唇。
「所以我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她拼命伸出手。
指尖在浓稠黑暗里颤抖着向前。
「这次我们一定会抓住你的手。」
眼泪终于在紫色眼睛里凝成一颗透明水珠。
「绝对——」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绝对不放开!」
米特怔住。
那一刻,她像忽然忘记应该说什么。
刚才还因为愤怒而锋利得近乎刺人的眼神,在看见有纪那只拼命伸向自己的手以后,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有纪……」
这一次,声音已经轻得几乎不像她。
水光也重新漫上眼底。
米特停了几秒。
随后,竟然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又柔和得让人心口发酸的笑。
「乖。」
她轻声说道。
「听大姐姐的话。」
有纪明显愣了一下。
米特继续看着她。
「你和桐人先退出去。」
「我真的不要紧。」
「可是——」
「最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平安。」
米特打断她。
视线先落在有纪脸上。
随后,又一点一点转向桐人。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复杂得连桐人都无法完全读懂。
像是在看过去与现在。
也像是在看自己曾经没有完成的约定,以及此刻真正站在桐人身旁的人。
「米特……不……」
有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米特看着那滴泪滑过她的脸颊,嘴角轻轻抖了一下。
她像是害怕再继续看下去,自己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就会整个崩掉,于是猛地把脸转向桐人。
而刚才面对有纪时那种温柔得近乎姐姐般的声音,也在这一刻瞬间变回桐人最熟悉的语调。
「你这家伙!」
桐人身体一震。
「还趴在那里发什么呆!」
米特几乎怒吼。
「快点登出啊!」
「米特……」
「听好了!」
她死死瞪着他。
「你一定要给我把有纪安全带出去!」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
米特脸上的表情几乎瞬间狰狞起来。
「我一定把镰刀塞进你的鼻孔里!」
桐人的眼角轻轻一跳。
米特继续咬牙说道:
「然后狠狠钻进去!」
「……!」
即使身处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那句荒唐到极点的威胁,还是让桐人在一瞬之间看见了过去那个阿修雷。
胸口却紧接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
把她留下?
再一次?
好不容易闯过世界树。
突破守护骑士。
穿过研究设施。
找到鸟笼。
亲眼确认她就在这里。
甚至已经打开牢门。
然后——
自己却带着有纪离开,把米特重新留在须乡手里?
手指几乎在一瞬间开始颤抖。
可是另一边。
有纪。
须乡刚才已经亲口说出,会把他们当成新的实验体。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
如果真的让这个疯子利用系统直接侵入意识——
有纪也会一起被卷进去。
桐人微微偏过脸。
有纪仍然红着眼睛看着米特。
她明明连自己的身体都很难移动,却仍旧一次又一次想把手伸向那个女孩。
桐人的指尖收紧。
然后。
他终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个字出口时,喉咙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米特看着他。
桐人随即举起左手。
回到现实。
只要先回到现实。
把这里的情报告诉救援组。
告诉相关机构。
告诉能够直接对RECT PROGRESS采取行动的人。
即使现在手上没有完整物证,只要现实方面能够以强制方式夺取服务器控制权,就还有机会。
三百名SAO生还者。
米特。
全部一起救出来。
这也许已经是现在唯一能够同时保护所有人的办法。
左手挥下。
可是——
什么都没有出现。
桐人愣住。
「……?」
原本无论身处ALO任何区域,只要做出熟悉动作便必定会展开的系统视窗,此刻像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一样。
桐人又挥了一次。
仍旧什么都没有。
胸口骤然发冷。
下一秒——
「呜嘻嘻嘻嘻嘻嘻——!」
尖锐笑声猛地炸开。
奥伯龙整个人弯下腰。
双手抱住腹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已经不像正常人在笑。
疯狂而失真的声音在整片黑暗中不断回荡,一层一层重叠,甚至让人产生周围有十几个须乡同时狂笑的错觉。
他笑得肩膀猛烈发抖。
连身体都几乎直不起来。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奥伯龙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的恶意浓得几乎要流出来。
「这里——」
他张开双手。
「是我的世界!」
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任何人——」
「能够从这里逃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甚至踩着轻快得近乎舞蹈般的步伐,在桐人、有纪与米特之间走了几步。
像一个正在欣赏自己舞台布景的主人。
桐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有纪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登出功能……」
她低声说道。
「被封锁了……」
奥伯龙马上转头。
「答对啦!」
语气甚至带着夸张的赞许。
有纪狠狠瞪着他。
「卑鄙……!」
「卑鄙?」
奥伯龙哈哈一笑。
「这就是权限。」
他说完,忽然高高举起左手。
然后——
啪。
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声音很小。
却像某种命令被送进了整片黑暗。
高处立刻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喀啦——
喀啦啦啦——
桐人猛地抬头。
有纪也跟着望去。
原本除了无尽黑色什么都看不见的上方,忽然浮现出两条冰冷的银色锁链。
它们从看不见尽头的高处一点一点垂落。
哗啦——
哗啦——
每一节锁环彼此碰撞,发出极其清晰的金属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锁链末端,各自连接着一只宽大的金属环。
尺寸明显足以套住人的手腕,甚至比普通拘束器还宽上一圈。
冰冷金属表面反射着昏暗光泽。
桐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
有纪也抬起头。
那双刚才面对奥伯龙时始终燃着怒火的紫色眼睛,在看清金属环的一瞬间,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警觉。
米特脸上的血色则明显又淡了一层。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得足够久。
也足够清楚须乡所谓「有趣的派对」绝对意味着什么。
奥伯龙慢悠悠地走向其中一条锁链。
伸出手。
握住末端那只金属环。
锁链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
喀啦。
他像检查某件精心准备已久的道具一样,把金属环翻过来,看了看。
随后。
转身。
朝有纪走去。
一步。
一步。
华丽长靴踏在看不见的平面上,声音却清楚地传入三人耳中。
桐人的手指瞬间绷紧。
「须乡……」
奥伯龙仿佛完全没听见。
他的视线从有纪头顶一路向下扫过。
紫色长发。
黑曜石战甲。
蓝紫色战裙。
最后又重新回到少女的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的,不再只是先前针对「绝剑」称号的嘲弄。
而是一种更加恶心、更加露骨的轻蔑。
有纪死死瞪着他。
即使全身依旧被系统重压按在地上,她仍旧一点点抬起下巴。
像是在用自己此刻唯一仍然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双眼睛——告诉面前这个自称神明的男人。
她不会向他低头。
「本来想先由你开始的,但瞧你那幼儿般的身材,我可没兴趣的!我又不是恋童癖!」
奥伯龙盯着有纪看了几秒,鼻腔里忽然挤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咂嘴。
「哼。」
那点方才还停留在「绝剑」身上的兴趣,仿佛顷刻间便被他自己抛到了脑后。下一秒,他缓缓转过脸,视线越过被重压牢牢钉在地面的桐人与有纪,重新落向另一侧的米特。
那张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变了。
不是单纯因为掌握绝对权限而产生的得意,而是一种明知道对方最厌恶什么、仍偏偏要亲手把伤口重新撕开的恶毒。
「果然啊……」
奥伯龙拖长了声音。
「还是应该从你开始比较合适。」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我可爱的——替代品。」
米特的脸色骤然褪去血色。
那个称呼像一根冰冷针刺,瞬间刺进她最不愿再碰触的记忆深处。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大衣轻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整个身体仍被管理员权限制造出来的异常重压牢牢拖住,连最简单的一步后退都变得遥不可及。
「你——」
话才出口,奥伯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动作轻快得近乎随意。
仿佛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真正拥有意志、愤怒与尊严的人,只是一件可以任意摆布的物品。
「米特!」
桐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奥伯龙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米特。
「——!」
米特肩膀猛地一震。
她本能地扭身挣扎,右手甚至下意识朝不存在于此刻背后的锁链大镰刀位置探去。那是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面对任何威胁时,身体早已形成的反射。然而管理员权限形成的重压将她的动作拖得慢得可怕,手臂才刚移动几厘米,整个人便已经被须乡粗暴地从地面扯了起来。
「放开她!」
桐人的怒吼几乎从胸腔最深处炸开。
他双手死死撑住那片看不见的地面,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可是无论怎样挣扎,身体依旧像被整个世界压在原地。
有纪也猛地撑起上半身。
「放开米特!」
紫色眼睛里的怒意瞬间烧得更亮。
可奥伯龙甚至懒得回头。
他只是抓着米特,随手往前一扯。
披在米特身上的黑色长大衣随即被拉落。
「——!」
宽大的黑色布料从她肩头滑下。
那件衣服,是不久前有纪亲手替她披上的。
就在几分钟前,它还将米特从那身被强迫换上的装束里重新包裹起来。
而现在。
那件衣服被须乡毫不在意地扯了下来。
黑色布料划过半空,落进周围没有边界的黑暗里。
轻得甚至连声响都几乎听不见。
米特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一刻,桐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须乡——!」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
「把衣服还给她!」
有纪更是几乎同时朝前挣扎。
「你这个混蛋!住手!」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拼命向前挪动。
一点。
又一点。
仿佛只要能靠近米特一些,就能重新把那件已经落入黑暗的大衣披回她肩上。
奥伯龙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嘴角反而扬得更高。
那份反应让他显得格外愉快。
「怎么啦?」
语气甚至带着虚假的困惑。
「这么激动干什么?」
米特死死咬住牙关。
「你……这个……变态……」
她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即使此刻身体无法自由行动,那双紫色眼睛依旧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羞怒、厌恶与被重新拖回囚禁记忆的恐惧全都交织在一起,却没有让她移开视线。
奥伯龙轻轻笑了。
「就是这个表情。」
他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真不错啊。」
下一瞬,他伸手抓住从高处垂落下来的第一只金属环。
「喀叽!」
冰冷的拘束环扣在米特右腕上。
「——!」
突如其来的金属触感让米特整个肩膀猛地绷紧。
桐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米特!」
有纪也失声喊道:
「放开她!」
可是须乡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锁链,像试验某件玩具般轻轻往下一扯。
哗啦——!
高处立刻响起机械咬合般的声音。
紧接着,锁链猛然向上回卷。
「哇呀!」
米特的右臂被骤然拉高。
整个人也被迫跟着向上。
原本压在身体上的异常重力并没有消失,反而与锁链产生的拉力形成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她的肩膀猛然一沉,身体被硬生生扯直,只能勉强用脚尖触及下方那片看不见的平面。
「呃……!」
一声闷哼终于从齿间漏出来。
可米特马上咬紧牙关,将后面的声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你这家伙……」
她抬起脸。
紫发散落肩侧。
「到底想干什么……!」
「米特!」
桐人猛地往前撑。
右手在地面上抓出一个几乎要把指尖折断的姿势。
「须乡!冲我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有纪马上转头。
「桐人君!」
桐人却只盯着被吊起一只手腕的米特。
那张脸上的愤怒已经远远超过战斗时的杀气。
他曾经答应过。
一起出去。
一起回到现实。
而现在,米特明明已经站到了牢笼出口前,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新被那个男人控制。
「放她下来!」
「听到没有!」
「有本事冲我来!」
奥伯龙终于看向他。
「哎呀呀。」
他故意拖长声音。
「黑衣剑士大人这么心疼啊?」
桐人额角的血管狠狠跳了一下。
有纪则已经咬得嘴唇发白。
「别理他,米特!」
她朝米特喊道。
「看着我们!」
米特怔了一下。
视线越过奥伯龙。
落到桐人。
再落到有纪身上。
有纪的眼睛已经红了,可她还是拼命挤出一个很小的笑。
「我们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
米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随后,原本因为疼痛与屈辱而有些散乱的呼吸,一点一点重新稳住。
「……我知道。」
她轻声回答。
下一秒,又重新瞪向奥伯龙。
「所以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别让我重新拿到镰刀。」
「哦?」
须乡轻轻扬眉。
米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那个属于攻略组战士的冷硬。
「不然第一刀——」
她咬牙。
「我一定把你这个变态的脸劈成两半。」
桐人眼神轻轻一动。
有纪则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是马上接了一句:
「算我一个!我也要一剑把这个男人的脸给劈了!」
米特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竟短暂地抽出一丝笑。
「那说好了。」
「嗯!」
两人隔着黑暗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奥伯龙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冷下来。
那种即使被压制到无法行动,三个人之间仍旧能够彼此回应、甚至把他的存在短暂排除在外的感觉,显然让他极其不悦。
「真让人烦躁。」
他低低说道。
随后走向另一条锁链。
「既然还有力气说笑——」
他慢悠悠地握住第二只金属环。
「看来确实还能再认真一点。」
「须乡!」
桐人猛然抬头。
有纪也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要!」
可是——
「喀叽。」
第二只冰冷的金属环已经扣住米特左腕。
米特的身体明显一颤。
「你——!」
奥伯龙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随后手腕一扯。
哗啦啦啦——!
第二条锁链也开始回卷。
米特的左臂被向上拉起。
两条手臂几乎同时被迫抬高,原本还能够勉强以脚尖维持一点支撑的身体,很快被继续向上带离。
「呃……!」
她的眉峰瞬间紧紧皱起。
肩膀承受着锁链向上的拉扯,而那股覆盖整个空间的异常重压却仍在不断将身体往下拖。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作用,让她的呼吸一下乱了节奏。
脚尖离开地面。
最后彻底悬空。
锁链终于停止。
哗啦……
残余的金属声在黑暗中缓缓消散。
米特被固定在半空。
紫色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身体随着锁链最后一次轻晃而微微摆动。
她紧紧咬住牙。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狠狠盯着面前那个男人。
桐人的双手已经因为持续用力而剧烈发抖。
「米特……!」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一瞬间,他甚至比刚才自己被须乡踩在头上时更加痛苦。
因为现在承受这一切的人,是那个自己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的昔日搭档。
有纪同样睁大眼睛看着米特。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向前挪动身体。
「米特!」
「有纪……」
米特艰难地偏过脸。
两人的目光对上。
有纪马上摇头。
「不要看他。」
她声音发颤。
「看着我。」
米特怔了一下。
「我在这里。」
有纪用力说道。
「桐人君也在。」
桐人像被那句话猛地拉回了一点,立即抬起头。
「对。」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楚。
「米特。」
「看着我们。」
米特的眼睛轻轻颤动。
几秒后,她真的把视线从奥伯龙身上移开。
看向有纪。
又看向桐人。
胸口那阵急促起伏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真是的。」
她声音很轻。
「你们两个……」
嘴角竟然勉强扬起了一点。
「吵死了。」
桐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有纪却马上挤出笑。
「因为我们就是很吵呀。」
「……」
米特闭了一下眼。
再次睁开时,那双紫色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光。
而这份光显然让奥伯龙极其不快。
他站在米特面前。
慢慢抱起双臂。
像审视一件刚刚被固定好的展示品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随后。
「咻——」
一声轻佻的口哨响起。
声音不大。
却在这片漆黑、空旷、被管理员权限彻底支配的空间里传得格外清楚。
桐人的眼神骤然沉到极点。
有纪也狠狠咬紧牙。
而被锁链悬在半空的米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重新变得锋利起来的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迎上奥伯龙的目光。
「虽然不如明日奈,但还真漂亮啊!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NPC的女性果然做不出这种表情。」
奥伯龙盯着米特的身体猥琐地说道。
米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被两条锁链高高吊起的身体仍在微微摇晃,紫色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原本属于「阿修雷」的锐气却没有随着狼狈的姿态一同消失。她只是咬着牙,冷冷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桐人仍被那股异常重力死死压在地上。
他的右手五指深深扣着看不见的平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
而不远处,有纪的眼眶早已蓄满泪水。
她同样被那股近乎蛮横的系统压力压得抬不起身体,却还是一点一点撑起肩膀,紫色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米特。
「米特……!」
奥伯龙仍在笑。
那笑声细而黏腻,在这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里一圈一圈荡开,听起来甚至比方才的锁链摩擦声更加令人作呕。
就在那时,米特忽然抬起了脸。
「……哼。」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偏过头。
「啪。」
一口唾沫正正落在奥伯龙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笑声断了。
奥伯龙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僵住。
那一刻,什么「精灵王」,什么「神」,什么拥有绝对管理员权限的世界支配者,都像是一层薄得可笑的面具,从那张脸上一块块剥落下来。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自尊被当面践踏以后,连嘴角都开始抽搐的男人。
「你这个——」
他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轻佻与从容瞬间消失,怒火一下扭曲了五官。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一步。
拳头毫无预兆地撞进米特腹部。
「——!」
米特的紫色瞳孔骤然扩大。
身体在两条锁链之间猛地弓起,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整团挤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完整叫出声,喉咙里便只剩下一道压抑而破碎的呻吟。
随后,所有力量像在一瞬间被抽空。
她的头重新垂了下去。
长发散落。
被锁链高高吊住的身体只剩下极轻的晃动。
「米特!」
有纪的哭喊几乎立刻响了起来。
「米特!米特!」
桐人的瞳孔也在那一瞬间缩到了极限。
趴在地上的身体开始明显发抖。
不是因为重力。
而是因为那股连骨头都快压不住的愤怒。
奥伯龙只用手背慢慢擦掉脸上的污迹,随后阴沉地瞪着米特。
「不识好歹。」
他的声音重新压低。
「像刚才那样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吗?」
低低的笑声再次没入黑暗。
有纪却像完全听不见似的,仍拼命抬头望向米特。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滑,她一遍又一遍叫着那个刚刚才认识不久、却已经愿意为了他们留下来的女孩的名字。
「米特……」
「米特……!」
「快住手……须乡!」
桐人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压在全身上的异常重力依旧没有丝毫减弱。四肢沉重得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铁桩钉在地面,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出沉闷的痛意。
可当他抬起眼,看见不远处被锁链吊住、刚刚遭受重击后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米特时,一股炽热得近乎发痛的东西忽然从胸口烧了起来。
像火。
鲜红的火。
它越过胸膛,钻进肩膀,沿着手臂一路烧到手腕,最后聚集在死死贴着地面的右掌。
「呜……哦……」
沙哑的声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漏出来。
桐人张开五指。
掌心压住地面。
然后——
用力。
原本完全伏倒的右臂开始一点一点伸直。
重力依旧存在。
系统权限依旧牢牢压着他。
只是这一刻,那份足以让普通玩家连手指都无法移动的重量,像被更强烈的情绪硬生生挤到了意识之外。
手肘撑起。
肩膀抬高。
胸口终于离开了地面。
「呜……哦哦……!」
桐人咬紧牙根,将一侧膝盖慢慢立了起来。
每往上抬高一点,整具身体都像又被压上一块新的铅块。他的右臂抖得几乎失去形状,膝盖也一次次向下沉,可少年仍把仅剩的力量一点一点灌进去。
直到上半身终于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
奥伯龙先是挑了一下眉。
下一秒,那张脸上又浮起夸张得像舞台演员般的笑容。
「哎呀哎呀。」
他把左手插在腰间,故意左右晃了晃头。
「居然还能够动啊?」
说着,他慢悠悠来到桐人面前。
低下头。
俯视那个正在与整个系统对抗的少年。
「观众就应该乖乖地——」
右腿突然横扫。
「趴在地上看才对!」
砰!
鞋尖狠狠扫过桐人的双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支点瞬间崩溃。
「咕啊——!」
桐人的身体重新砸回地面。
强烈撞击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全部震出去,胸腔里爆开一阵沉闷钝痛,视野甚至短暂闪成纯白。
可是下一秒。
右手又动了。
五指再次撑住地面。
「……呜……」
身体重新往上抬。
奥伯龙眨了眨眼。
「哦?」
桐人又一次立起膝盖。
「还不屈服?」
须乡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就再来一次!」
砰!
又是一记横扫。
桐人再次被踢倒。
可他落地以后甚至连喘息都没有。
手掌重新撑住。
肩膀重新抬起。
「桐人君!」
有纪已经哭了出来。
她同样被那股重力牢牢压在地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桐人一次又一次被踢倒,再一次又一次重新撑起身体。
「桐人君……!」
另一边,米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方才那一拳几乎让她的腹部整个麻木。紫色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连重新抬头都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然而在那片摇摇欲坠的意识里,她仍听得见。
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还有那个她太熟悉的名字。
「桐……人……」
声音弱得几乎消失。
「桐人……」
奥伯龙第三次把桐人扫倒。
桐人第三次撑起。
第四次。
仍旧如此。
须乡脸上的笑意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你这个臭虫……」
他眼角抽了抽。
「到底烦不烦啊?」
他盯着桐人看了几秒。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偏向一旁。
落到了有纪身上。
桐人的呼吸瞬间停住。
奥伯龙嘴角重新翘了起来。
这次却没有先前那种夸张笑意。
只有嘴角在笑。
眼睛里一片冰冷。
「啊……」
他像终于想到了某个满意的答案。
「我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刁民臣服了。」
「……!」
桐人的瞳孔骤然收紧。
须乡已经转身。
一步。
一步。
朝趴在地上的有纪走去。
「须乡!」
桐人几乎发疯般再次撑起身体。
「你想干什么!」
奥伯龙没有回头。
「有事就冲着我来!」
桐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你要是敢动有纪——」
十指死死扣住地面。
「我绝对会杀了你!」
奥伯龙终于停下。
肩膀开始轻轻颤动。
「果然嘛。」
「呜嘻嘻嘻……」
他转过半张脸。
「那么,为了让这个刁民永远臣服于他的王——」
那只手里,还握着从桐人背后夺走的剑。
天籁羁绊之剑。
那柄一路陪着桐人与有纪冲过世界树最终任务、斩裂无数守护骑士,又被两人带到这座树顶鸟笼的剑。
如今。
却握在须乡手里。
桐人的脸色瞬间褪尽。
「住手……」
奥伯龙慢慢将剑举高。
「须乡——!」
剑锋骤然落下。
「呜……!」
有纪的身体剧烈一震。
天籁羁绊之剑由背后贯入,剑刃穿过胸口中央,随后深深刺进那片看不见的地面,将她整个人固定在那里。
「————!」
桐人的脑袋像被重锤正面击中。
声音。
黑暗。
米特。
奥伯龙。
所有东西似乎在一瞬间全部离他远去。
世界里只剩下那柄剑。
只剩趴在地上的有纪。
只剩那片熟悉的紫发,凌乱地铺在她肩侧与地面。
「须乡……」
桐人的声音最初轻得几乎没有形状。
下一瞬,彻底崩裂。
「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有纪!」
「有纪!」
有纪急促喘了几口气。
「哈……哈……」
然后,她居然慢慢抬起脸。
脸色已经苍白。
第一件事,却仍是寻找桐人。
紫色眼睛隔着黑暗终于重新抓住那道黑色身影。
「桐……人君……」
「有纪!」
「我没事……」
她喘了一下。
「真的……我没事……」
「不要担心我……」
甚至连嘴角,都努力往上扬了一点。
那是桐人再熟悉不过的笑。
明亮。
带着一点孩子气。
也是这个女孩每一次想把沉重的事轻轻带过时,总会露出来的笑容。
「这点痛……」
她轻轻吸了口气。
「算不了什么啦……」
「以前在医院做化疗的时候……比这个痛多了……」
「有纪……」
桐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明明在痛。
肩膀在颤。
呼吸已经乱了。
可她还是在笑。
还是先想着让他安心。
「有纪……」
「有纪……」
声音越来越碎。
最后终于化成一声近乎撕裂胸口的吼叫。
「有纪啊啊啊啊啊啊——!」
「哦?」
奥伯龙微微偏头。
「是这样吗?」
随后,他抬起脸,对着无边黑暗,以一种平淡得近乎处理日常事务般的语气开口:
「系统指令。」
桐人的身体猛然僵住。
「将疼痛缓和装置变更为第八级。」
指令落下的瞬间。
「呜……!」
有纪整个身体骤然绷紧。
原本还停留在强烈模拟感范围内的贯穿伤,突然多出更加真实的痛觉反馈。她的双手猛地扣住地面,喉咙里溢出明显许多的呻吟。
可她马上咬住嘴唇。
硬是把声音重新压下去。
然后。
依旧抬头看向桐人。
依旧试着笑。
只是那道笑容已经开始轻轻发颤。
「有纪?」
桐人的脸彻底白了。
「有纪!」
「须乡!快住手!」
奥伯龙低头看着她。
「哦?」
「这样还忍得住?」
那一丝惊讶很快转化为越来越浓的兴奋。
「该说真不愧是绝剑吗?」
他抬起手。
「那么——」
「系统指令。」
「疼痛缓和装置,第五级。」
「啊——!」
有纪终于叫出了声。
那已经不是战斗里受到攻击时短促的喊声。
而是纯粹的疼痛。
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声音,在这个黑暗空间里格外清晰。
「住手!」
桐人的神情一下碎了。
「快住手!」
「须乡!我求你了!」
他的手拼命朝前伸。
「住手啊!」
「求你了!」
有纪死死咬住牙。
冷汗沿着额角慢慢滑到脸侧。
手臂因为疼痛不断发抖,可她仍一点一点抬起右手,朝桐人的方向伸去。
「桐……人君……」
「有纪……」
「不要紧……」
声音很轻。
「我忍得了……」
她勉强扬起嘴角。
「所以……不要哭……」
桐人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
「不要哭啊……桐人君……」
有纪仍伸着手。
「你可是……黑衣剑士……」
「黑衣剑士怎么可以……在敌人面前哭呢……」
那句话落下来。
桐人却只觉得胸口像被极细的针一下贯穿。
旁边的须乡缓缓笑了。
「哦?」
「是吗?」
那张脸上重新浮起令人反胃的恶意。
「那我倒要看看——」
「系统指令。」
桐人的瞳孔骤缩。
「疼痛缓和装置——第二级。」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有纪整个身体猛然弓起。
这一次,她终于再也压不住声音。
双手剧烈颤抖,肩膀一阵阵抽搐,被剑固定住的身体承受着几乎没有多少削弱的痛觉讯号。
「有纪!」
桐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有纪!」
「有纪——!」
什么黑衣剑士。
什么攻略组最前线。
什么曾经面对死亡游戏最终敌人也能握剑站到最后的玩家。
这一刻,那些名字全部失去了意义。
趴在这里的,只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一个只能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承受痛苦,却连伸手碰到她都做不到的少年。
他哭着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
奥伯龙则看得越来越开心。
「哼哼哼……」
「这孩子啊。」
他的视线落到有纪身上。
「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哦。」
桐人猛然抬头。
须乡慢慢说出了那个地点。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桐人的眼睛骤然睁大。
「……!」
「她现实的身体,现在就躺在那里吧?」
须乡笑着继续。
「身患AIDS。」
「依靠政府开发的Medicuboid进行完全潜行。」
有纪的瞳孔也轻轻颤了一下。
须乡显然非常满意那短短一瞬的反应。
「别小看我啊。」
「你们这些臭虫在现实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的。」
桐人的呼吸越来越急。
「这种程度的痛觉,一般人本来就很难承受。」
奥伯龙依旧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
「疼痛缓和一旦下降到三级以下,据说就连健康的人登出以后,也可能出现短暂的生理冲击哦。」
他说到这里,缓缓把目光落回有纪。
「更何况——」
「是她这种身体。」
桐人像一下被掐住了喉咙。
「住手……」
须乡故意歪了歪头。
「现实身体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住手……须乡……」
「反正她本来剩下的时间也没多少了。」
那张脸上的笑彻底失去了任何温度。
「不如让我早点送她去见她信奉的主,不也挺慈悲的吗?」
「住手啊——!」
桐人的声音彻底变成哭喊。
「有纪!」
「有纪!」
「须乡!住手!」
他用双手往有纪的方向爬。
系统重力仍牢牢把身体拖在地面。
每往前挪动一点,手肘、膝盖与胸口都像被整个世界往后拉。
可他还是往前。
一点。
一点。
「有纪……!」
奥伯龙随意看了他一眼。
抬脚。
砰!
桐人被一脚踢开,在地面滑出去一段距离。
「桐……!」
有纪喉咙里又溢出一声痛苦呻吟。
她脸上全是汗。
身体也还在发抖。
可过了一会儿——
她开始重新把声音压下去。
惨叫渐渐断了。
只剩粗重而凌乱的呼吸。
然后,那只颤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再次朝桐人伸去。
「桐……」
指尖微微发抖。
「人……君……」
桐人只是看着那只手。
眼泪不停往下落。
有纪甚至已经连笑容都已经维持不了。
可她仍然在叫他。
仍然用那双紫色眼睛告诉他——
我还在。
我就在这里。
那一刻。
桐人心里最后那点撑着他继续抵抗的东西,断了。
「须乡!」
他猛地大喊。
声音里的怒火已经消失。
只剩彻底的恐惧。
「住手!」
「住手啊!」
「我投降了!」
奥伯龙动作微微停住。
「……哦?」
「我投降!」
桐人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你听到了没有!」
「我投降了!」
喉咙早已因为一次次哭喊变得沙哑。
「你是王!」
「你是精灵王奥伯龙!」
每说出一个字,像都在亲手踩碎某种曾经属于自己的骄傲。
可桐人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所以住手!」
「求你了!」
「放过有纪!」
「有纪——!」
奥伯龙安静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满足。
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拿到想要玩具的愉悦。
「这才对嘛。」
他抬起头。
「系统指令。」
「疼痛缓和装置调回第五级。」
「哈——!」
有纪猛地吸进一口气。
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疼痛依旧存在。
呻吟也没有完全停下。
可至少那种几乎要把意识撕裂的刺激减弱了一截。
「有纪!」
桐人立刻重新往前爬。
这一次,须乡没有阻止。
桐人只靠双手和膝盖拼命挪到有纪身边。
然后猛地扑过去。
把她抱进怀里。
「有纪……!」
天籁羁绊之剑仍贯穿着她的身体。
桐人只能避开剑身,将少女的身体小心而又用力地搂进怀中。
像只要手臂稍微松开一点,她就会从这里消失。
泪水落进柔软的紫发。
「有纪……」
「有纪……」
「有纪……」
已经说不出其他话了。
只剩名字。
一次。
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有纪经过刚才那阵疼痛以后,意识已经明显陷入半昏沉状态。
眼睛只勉强睁着一条细缝。
呼吸断续。
可被桐人抱住以后,她的嘴唇仍旧轻轻动了一下。
「桐……」
桐人马上低下头。
「人……君……」
「我在!」
他几乎立刻回答。
「我在这里,有纪!」
有纪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完整的话。
只轻轻靠在他怀里,偶尔因为残余疼痛发出细弱呻吟。
桐人的手掌牢牢护着她的后脑,把那颗紫色脑袋轻轻压进自己胸前。
「哎呀呀。」
须乡显然对自己得到的结果满意极了。
他慢悠悠走到两人旁边。
然后——
一脚踩上桐人的头。
桐人的脸被强行往下压。
可他的双臂依旧没有松开有纪。
「我呢。」
须乡悠然开口。
「最讨厌你这种小鬼了。」
鞋底又压重一点。
「没有能力。」
「没有背景。」
「就凭着一张嘴,好像自己真是什么英雄一样。」
桐人没有回答。
只是把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
奥伯龙又把目光转向有纪。
「还有这种人。」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明明只是个被绝症缠身的可怜鬼,偏偏还喜欢装得那么坚强。」
桐人的手指猛地收紧。
须乡继续笑。
「所以刚才那一下——」
「我只是帮她稍微认清现实嘛。」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乖乖躺在医院里不好吗?」
「跑来玩什么ALO?」
「甚至还混成全服第一?」
他嗤笑一声。
「绝剑?」
「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桐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有纪在怀里轻轻抽搐了一下。
桐人立刻低下头。
「有纪……」
奥伯龙像突然失去了兴趣。
转过身。
朝另一边走去。
米特依旧被两条锁链吊在那里。
那一拳带来的冲击还没有完全过去。她低着头,紫发遮住脸颊,连最简单的抬头动作都显得无比费力。
奥伯龙绕到她身旁。
伸出食指。
轻轻碰上她的脸颊。
指尖缓慢划过。
米特几乎连闪开的力气都没有。
「住手……」
桐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已经沙哑得快听不清。
「须乡……」
怀里的有纪也艰难动了一下。
「放开……米特……」
就在这时。
米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动作很慢。
每抬高一点,仿佛都要从所剩无几的体力里再挤出一份力量。
她先看见有纪。
那个为了救自己一路来到这里、刚才甚至替她承受了根本不该承受的痛苦的女孩,此刻正半昏沉地躺在桐人怀里。
随后。
米特又看向桐人。
那张自己以前总觉得欠揍、总是什么都往身上揽的脸,现在已经布满眼泪。
米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竟然露出一抹带着浓重歉意的笑。
「抱歉……」
桐人的身体一下僵住。
「米特?」
「桐人……」
米特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进黑暗里。
「有纪……」
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纪勉强抬起眼睛。
「这本来……」
米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本来只是我自己的事……」
「……」
「是我……把你们两个拖进来的……」
「不是!」
桐人几乎立刻打断。
米特却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
「连累了你……」
她望着桐人。
然后又看向他怀里的有纪。
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也连累了有纪……」
「米特……」
「我没事的……」
她依旧试图笑。
明明被吊在那里的人是她。
明明刚刚挨了重击、连抬头都已经困难的人也是她。
嘴里说出来的却仍然是——
「我没事……」
「只要……」
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只要你和有纪没事……就好了……」
有纪的眼睛瞬间湿润起来。
米特看着她。
那份一直强压着的歉意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对不起……有纪……」
「都是因为我……」
她轻轻咬住嘴唇。
「才让你承受……那种伤害……」
「米特……」
桐人用力摇头。
「不……」
他把怀里的有纪抱得更紧。
眼泪又一次从脸侧落下来。
「不是你的错……」
「米特……不是……」
黑暗里,只剩下少年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
有纪听见以后,也一点一点抬起那只仍在发颤的手。
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抬到胸口高度,只能让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米……特……」
米特怔住。
有纪眯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嘴角费力地弯了一点。
「别……道歉……」
断断续续的声音细得像风。
「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因为……想把你带回去……」
米特的眼眶猛地发热。
有纪停了片刻,像是在积攒下一句话所需的力气。
「所以……」
「不是你……连累我们……」
她的手最后无力地落回桐人臂弯。
可那道细微的声音还是传了过去。
米特怔怔望着她。
原本勉强维持的笑终于彻底碎开。
一滴眼泪沿着脸侧落了下来。
桐人低下头,把有纪护得更紧。
片刻之后,他又重新看向米特。
「听到了吧……」
声音依旧沙哑。
「我们自己要来的。」
「所以别再说什么……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米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泪光仍留在眼底。
可那道属于阿修雷的倔强却也重新浮了回来。
「……你这家伙。」
她很轻地骂了一声。
桐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甚至称不上笑。
却已经是此刻所能做出的全部回应。
然而,三人之间短暂形成的那点温度,很快便被一道令人发寒的笑声撕开。
奥伯龙一直站在旁边。
从头到尾。
他将米特的自责、有纪的安慰、桐人的眼泪,全都看在眼里。
而当米特那句充满悔恨的「对不起」落下以后,他的身体竟然像因为某种强烈兴奋而轻轻战栗了一下。
那张原本被塑造成俊美精灵王的脸,缓缓裂开一道越来越夸张的笑容。
像剧毒藤蔓沿着精致面孔疯长。
「对……」
他低低笑了一声。
「就是这样。」
随后声音骤然拔高。
「就是得这样才行啊!」
奥伯龙张开双臂。
尖锐笑声在无边黑暗中来回回荡。
「嘴上说什么伙伴、羁绊、绝对不会放开——最后还不是会一个个开始责怪自己?」
他眯起眼睛望向米特。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嘴硬多久?」
「三十分钟?」
「一小时?」
「还是一整天?」
他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坚强的人,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以后,一点一点崩溃的样子。」
桐人的身体瞬间绷紧。
有纪在他怀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米特则缓缓抬起眼睛。
奥伯龙仍在笑。
笑得愉悦。
笑得近乎陶醉。
「所以啊——」
他拖长尾音。
「拜托你。」
「一定要尽量坚持久一点。」
「千万别这么快就让我失去乐趣啊——!」
刺耳的大笑重新填满整个黑暗空间。
而在那笑声下面,桐人的双臂仍紧紧护着有纪;有纪即使意识已经摇摇欲坠,手指仍轻轻攥着桐人的衣襟;被锁链吊在另一边的米特也重新抬起了脸。
三个人隔着那片沉重得几乎无法跨越的黑暗彼此望着。
谁都没能真正靠近另外两个人。
可那道目光,却始终没有断。
须乡尖锐而亢奋的大笑声在黑暗中尖锐地回荡。他猛地伸出右手,粗暴地一把拽住米特胸口那系成蝴蝶结的红色缎带,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
撕裂声清脆得令人心碎。
红色的缎带连同紧包裹着娇躯的泳衣胸罩被一股蛮力硬生生剥离、撕裂。那抹如鲜血般耀眼炽烈的红缎带在虚空中无声地划过一道残忍的抛物线,最终无力地瘫软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板上,正对着被系统重压钉死在原地的桐人与在他怀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有纪。
“米特……米特……不……”
即便意识已经在刚刚极度的剧痛中滑向半昏迷的深渊,有纪那双涣散的紫色眼眸在映出这残忍一幕的瞬间,依然泛起了近乎绝望的挣扎。她虚弱地抽搐着手指,喉咙里挤出破碎而牵挂的呜咽。
“须乡你这个禽兽——!我会让你不得好死!让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桐人的双眼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眼角几乎要被目眦尽裂的怒火撕裂。全身的骨骼在系统最高权限的无形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牙嘎吱声,他像一头被锁在铁笼里、亲眼看着至亲受辱的狂暴凶兽,声嘶力竭地发出绝望的吼哮。
没了胸罩的遮蔽,米特白皙如雪的纤细胸脯彻底暴露在冰冷的黑暗与恶心的视线之中。极致的羞耻与屈辱如万蚁噬心,让她的面孔痛苦地剧烈扭曲。她死死闭合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无助地颤抖,试图用眼前的黑暗抵御这灭顶之灾。
奥伯龙歪着头,发出“嘻嘻”的尖细怪笑。他带有黏腻触感的右手大模大样地覆上那一片毫无防备的娇嫩肌肤,肆意游移,同时缓缓吐出了长长的红舌。舌尖微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液滴落声,沿着米特颤抖的下巴、冰冷的脸颊,一路极其恶心地向上舔舐过去。
“呵、呵……告诉你我现在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吧。”
奥伯龙吐着湿漉漉的舌头,贴在米特冰凉的耳畔,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低哑音调缓缓嚅嗫着:
“在这个地方好好享用完你之后……我就直接到你的现实病房去。只要锁上房门、关上监控摄影机,那里可就是绝对的密室了啊。就我和你两个人……独处而已。然后我要在那里设置上一块巨大的屏幕,一边播放着今天在这里录下的美妙影像,一边在现实里再度好好享受你真正的身体。首先夺取你心灵的纯洁——接下来,再彻底玷污你身体的贞节!太有趣了……你不觉得这是绝无仅有、极其独特的经验吗!?”
完全发狂的尖锐哄笑声如剧毒的阴霾,充斥着整片黑暗的空间,久久不散。
现实病房此刻被这个疯子化作了伸向现实的利爪。米特一直以来靠着不屈意志维持的坚硬外壳,在这触及现实根基的冰冷恐慌面前瞬间粉碎。她猛地睁大双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难以抑制的巨大恐惧终于冲垮了泪腺,滚烫的泪珠决堤般夺眶而出。
奥伯龙见状,眼神里的癫狂更甚,竟直接凑上前去,用舌头恶毒而贪婪地舔舐着她脸颊上的眼泪。
“啊啊……好甜、好甜啊!来,为了我……再多流一点眼泪吧!”
米特终于撑不住了。
方才那点属于「阿修雷」的傲气,在这一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彻底断裂。
她猛地摇起头。
紫色长发随着动作散乱地甩开,泪水一下子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那已经不是先前无声滑落的泪,也不是她还能咬着嘴唇强行忍住的动摇,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恐惧。
「不要……!」
米特的声音第一次真正破了。
「不要啊!」
她拼命挣动手腕。
两条锁链立刻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可管理员权限施加在这个空间里的束缚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挣脱余地。越是挣扎,金属环便越死死勒住手腕,整具身体只能在那两条锁链之间无力摇晃。
「桐人!」
米特终于哭喊出来。
「救我……!」
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过去那个会抱着手臂冷着脸、随时准备拿镰刀教训他的高傲少女。
只剩一个被逼到尽头的人。
「桐人——!」
她抬起脸。
泪水已经把脸颊完全打湿。
「救救我啊啊啊——!」
那声哭喊猛地划开黑暗。
桐人的胸口仿佛也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撕开。
「米特……」
怀中,又响起另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米特……不要……」
有纪仍然几乎失去了全部力气。
她软软靠在桐人怀里,紫色长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额角。那柄天籁羁绊之剑依然贯穿着她的虚拟身体,即使疼痛缓和等级已经重新调高了一些,残留下来的痛觉讯号仍然让她不时轻轻痉挛。
可是听见米特的哭声以后,她依然努力睁开眼睛。
那双一向亮得惊人的紫色眼眸,此刻已经因为疼痛与半昏迷而失去焦点,却还是本能地朝米特所在的方向望去。
「米特……」
有纪的嘴唇轻轻发抖。
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把一句话完整说完。
于是米特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有纪微弱到近乎消失的呼唤,就这样同时落进桐人耳中。
一个在几步之外哭着向他求救。
另一个正躺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已经变得断续。
「须乡……」
桐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须乡……你这家伙……!」
他的右臂牢牢环住有纪,尽量避开贯穿她身体的剑身,把那具不断轻轻颤抖的娇小身体护在自己胸前。左手则撑住那片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于触觉中的地面。
就在几秒以前,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再站起来。
愤怒烧进手臂。
烧进肩膀。
烧进每一条已经因为系统压力而几乎无法驱动的肌肉。
然而奥伯龙只需要动一动权限。
只是再增加一点这个空间里的负荷。
于是——
一切便重新归零。
「呜……!」
桐人的左臂猛地弯了下去。
刚刚才勉强撑离地面的胸口重新被重重压回那片无形平面。
砰。
胸腔里的空气顿时被撞出去一截。
桐人咬紧牙。
再撑。
五指在地面上不断发抖。
手腕动不了。
手肘也只抬起几厘米。
肩膀上仿佛同时压着数吨重物。
那种感觉甚至已经脱离了现实身体能够理解的范畴。
因为现实中的肌肉至少还有极限。
这里却是系统。
只要拥有更高权限的人愿意,他甚至可以让一名玩家连眼睑都抬不起来。
「动啊……」
桐人死死咬牙。
「给我……动啊……!」
身体却只是极轻地颤了一下。
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只能把剩余的全部力量用在手臂上。
把有纪护得更紧。
「桐……人君……」
怀中传来细得几乎会散掉的声音。
桐人立刻低下头。
有纪的眼睛只剩一条细缝。
却依然在看他。
「我在。」
桐人的声音一下软了下来。
「我在这里,有纪。」
少女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想笑。
可下一秒,残余疼痛又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桐人手臂立即收紧。
「有纪……」
可就在另一边。
「不要啊——!」
米特又一次哭了出来。
桐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桐人!」
她的声音已经因为反复哭喊变得沙哑。
「救我……!」
「米特!」
桐人猛地撑起左手。
「须乡!给我住手!」
肩膀刚刚抬起一点,管理员施加的压力便再次无情压下。
砰。
额头差一点直接撞上地面。
桐人的牙齿咬得发痛。
「你这家伙……」
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
「我要杀了你……」
手指不断发抖。
「杀了你……」
视野已经因为泪水与愤怒变得模糊。
「我绝对……」
他的嗓音越来越低。
「绝对要杀了你……!」
然而越是这样说,眼前的自己就越显得无力。
奥伯龙的笑声仍从黑暗深处传来。
尖锐。
愉悦。
带着一种彻底掌控别人命运以后才会出现的轻浮。
米特的哭声也没有停。
而怀里的有纪,只剩下一次又一次微弱得让人害怕的呼吸。
桐人的视线渐渐失去了焦点。
过去。
现在。
仿佛全部挤进了同一个狭窄的瞬间。
米特。
曾经在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女孩。
那个会挥舞巨大锁链镰刀、会毫不犹豫把背后交给他、会在他乱来时用最难听的话骂他,却还是在下一场Boss战继续站到身边的搭档。
现在。
就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
哭着叫他的名字。
叫他救她。
而他连伸手都做不到。
有纪。
那个直到很久以后才终于真正相遇的女孩。
那个在圣母圣像广场把剑指向自己、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少女。
那个会扑到他怀里。
会抱着他。
会任由他摸头。
会在自己低落时不说那些漂亮的大道理,只会靠过来,把额头贴在他身上。
那个明明知道自己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一段,却还是认真告诉他——
想一起活下去。
现在却因为他的剑被钉在这里。
躺在自己怀里。
意识模糊。
连叫一声「桐人君」,都要用掉那么多力气。
而自己呢?
什么都做不到。
这个念头浮出来以后,桐人才发现,原来比管理员权限更沉重的东西真的存在。
不是压在身体上。
而是从胸口里面一点点往下坠。
终于——
左臂失去了力量。
桐人整个人彻底伏了下去。
只是依旧本能地把有纪护在胸口与地面之间。
米特的哭喊仍在耳边。
奥伯龙的笑声仍在耳边。
有纪断续的呼吸,也还在耳边。
——什么啊。
一个极轻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结果……就只是这样吗?
在SAO的时候。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要手里还有一把剑。
就什么都能够做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想法竟然已经深深扎进意识里面。
因为自己是攻略组。
因为自己拥有二刀流。
因为无数人用一种混杂着畏惧、崇拜、反感甚至憎恶的眼神看着那个黑衣少年。
因为「黑衣剑士」这个名字传遍了艾恩格朗特。
因为自己站在那一万人最前方。
因为最后的最后——
真的是自己挥出了终结那个死亡世界的一剑。
所以。
也许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在内心某个最深的角落里,他已经相信了一件事。
——我是英雄。
不是别人叫出来的。
而是自己真的相信了。
我能做到。
只要剑还在。
只要速度比别人快。
只要等级比敌人高。
只要反应比别人快上零点几秒。
那么无论遇见什么——
都能解决。
都能救回来。
都能带回去。
可是……
那算什么?
这里是ALfheim Online。
是企业服务器上运行的程式。
是工程师写出来的数值。
是营运公司出售给玩家的商品。
说到底——
只是一款游戏。
所谓攻击力。
速度。
技能。
HP。
甚至那足以让其他玩家仰望的战斗技巧。
全部都必须建立在一件事上。
系统允许。
一旦有人拥有比玩家更高的权限。
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
黑衣剑士连站起来都办不到。
那么自己过去一直那么骄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剑技?
实力?
意志?
还是——
系统暂时允许自己比别人更强而已?
SAO结束以后。
自己从那个世界出来。
不。
也许应该说——
被那个世界吐回现实以后。
他不是早就已经看清了吗?
现实里的桐谷和人,没有那种力量。
长时间卧床以后,连腿都像别人的。
第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发抖。
重新练习走路时,需要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
握起竹刀,手臂会酸。
镜子里的脸消瘦得像某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时候。
他不是无数次怀念过艾恩格朗特吗?
怀念那个只要握住一把剑,就可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世界。
于是后来。
他又回来了。
登入ALO。
重新穿上黑色装备。
重新拿剑。
重新被人称作「黑衣剑士」。
然后自己好像也跟着安心了。
——看吧。
——我还是那个我。
——只要回到这里,一切都没有改变。
真可笑。
须乡刚才那句话又浮了出来。
连狗被踢过一次,都知道下一次要躲远一点。
而自己从死亡游戏里活着回来以后,却又一头钻进另一个完全潜行世界。
甚至还觉得这里比现实更加真实。
然后——
遇见有纪。
怀中的少女轻轻抽搐了一下。
桐人的双臂几乎本能地收紧。
有纪……
第一次真正知道她的现实状况时。
自己明明已经听得那么清楚。
三个月。
最多。
三个月。
没有游戏里那样的复活。
没有残存之火。
没有倒数结束以后重新站起来。
没有第二次登入。
死亡之后——
就结束了。
那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明明知道她一定会离开,自己还是向她伸出了手?
因为爱她?
还是——
因为自己根本不敢面对她终究会死这件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黑水一样迅速扩散。
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利用这个世界欺骗自己?
只要有纪还能在ALO里奔跑。
还能挥剑。
还能笑。
还能从后面扑过来抱住自己。
还能任由自己摸她的头。
还能在自己怀里撒娇。
还能用那种又明亮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叫——
「桐人君!」
那么。
自己就可以假装。
假装现实里的倒数根本不存在。
假装三个月以后仍然会有下一天。
假装只要登入这个世界。
有纪便永远还是那个无敌的绝剑。
所以才会爱她吗?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登入吗?
所以才会不断对自己说——
今天还在就够了。
现在在一起就够了。
可那真的是爱?
还是只是懦弱?
桐人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向怀里。
有纪的脸埋在自己胸前。
脸色苍白。
呼吸断续。
——如果我真的爱她……
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
如果没有我。
她根本不需要承受这些。
她本来可以待在朱涅他们身边。
可以和沉睡骑士一起攻略Boss。
可以继续站在圣母圣像广场。
可以迎接来自ALO各地的挑战者。
可以把自己剩下的时间,用在所有真正让她开心的事上。
可是自己却为了米特的事,把她一起带了过来。
因为有纪很强。
因为她是绝剑。
因为自己也是黑衣剑士。
所以那时候甚至很自然地产生过一种荒唐的想法。
——我们两个人一起的话,什么都做得到。
多么自大。
多么幼稚。
米特也是一样。
明明已经知道RECT PROGRESS才是真正掌控这里的一方。
明明现实世界还有警方。
有技术人员。
有政府。
有比自己这个高中生真正拥有权力的大人。
为什么不先去找他们?
为什么非得亲自冲上世界树?
因为那样才像英雄吗?
因为昔日的伙伴就一定要由自己亲手带回来吗?
因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修补当年的失败吗?
那么现在呢?
米特正在哭。
有纪几乎失去意识。
三百名SAO生还者仍旧被关在那些柱子里。
而黑衣剑士——
趴在地上。
什么都做不到。
也许。
从头到尾。
自己只是在陶醉于「还能当英雄」这件事吧。
只是不能接受回到现实以后,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没有权限。
没有力量。
所以才再次穿上黑衣。
重新拿起剑。
重新追逐那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报应吧。
这就是报应。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来。
有纪不会这样。
如果没有把她牵进来。
须乡碰不到她。
如果一开始就求助现实力量。
米特说不定早就……
如果。
如果。
如果。
念头越来越多。
越来越快。
最后却全部汇成一片灰色。
——够了。
反正每一次伸手。
最后都会失去。
想救谁。
就会害到谁。
想保护谁。
最后就会眼睁睁看着谁倒下。
米特。
有纪。
还有过去——
幸。
启太。
月夜黑猫团的大家。
那些名字一闪而过。
每一个,都像一道旧伤重新裂开。
那么。
不要再想了。
不要再选择。
不要再伸手。
只要什么都不做——
就不会再失败。
只要从一开始就不去保护任何人——
就不会再看见自己的手变空。
这样就好了。
趴着。
闭上眼睛。
不要听。
不要想。
黑衣剑士什么的——
本来就不存在。
「——你要逃避吗?」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桐人的思考猛然停住。
那声音并没有真正经过空气。
而是直接落进意识深处。
平静。
低沉。
甚至冷静得与米特的哭声、须乡的笑声,以及这个空间里令人作呕的压迫完全格格不入。
可是。
太熟悉了。
——不是。
桐人在心里回答。
——我只是……
——认清现实而已。
短暂沉默。
随后。
那声音再次响起。
「把停止思考称为认清现实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
「你准备屈服于自己曾经否定过的系统力量吗?」
——屈服?
意识里浮起一丝疲惫到几乎没有温度的苦笑。
——这不是屈服。
——我是玩家。
——他是管理员。
——等级、速度、剑技、意志。
——在权限差距前,没有意义。
——这才是现实。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道:
「你忘了吗?」
「很久以前。」
「你曾经向我提出过一个要求。」
桐人的意识极轻地震了一下。
「你要求我确保——」
停顿。
「『那孩子』的安全。」
——……
「即使在那个时候,你甚至还没有真正见过她。」
——那只是……
桐人下意识反驳。
——因为她和我一样。
——是独特技能持有者。
——如果我失败……
——她或许能够代替我继续攻略那个世界。
「真的是这样?」
声音依然平静。
甚至没有一点责备。
「若只是为了攻略效率。」
「你为什么把那个要求放在自己的生命之前?」
——……
「你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站到前线。」
「却还是希望她活下去。」
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她吗?」
意识深处。
有纪的脸忽然浮现。
紫色长发。
那撮总是轻轻翘起来的呆毛。
那双亮得像盛着光的眼睛。
圣母圣像广场。
一剑。
快得甚至连自己的视线都险些追不上。
「如今。」
「你终于见到她了。」
「不只如此。」
声音一字一句继续。
「你与她并肩战斗。」
「与她相爱。」
「彼此选择。」
「一起走到了这里。」
「现在却准备亲手把这一切全部否定吗?」
——我一直都想保护她。
桐人的意识轻轻发抖。
——我真的想。
——我想守着她。
——可是……
这一次,声音停顿了更久。
桐人终于把那个一直不敢真正碰触的东西说出来。
——时间不允许。
短短一句。
却像将胸口最深处的伤口整个扒开。
——我很想把她留下。
——真的很想。
——我不想三个月。
——我不想有一天再也听不到她叫我「桐人君」。
——我知道自己很贪心。
——可是我就是想让她一直都在。
那道声音沉默了。
这一次。
平静里第一次混进一点非常淡的、近似叹息的意味。
「所以。」
「你认为这种愿望是一种罪?」
——……
「就因为她的时间有限。」
「所以你爱她,便是在逃避?」
——难道不是吗?
「那么我问你。」
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有限的时间。」
「会让其中发生过的一切变成虚假吗?」
桐人的意识猛然一震。
「因为终点存在。」
「路途便失去意义?」
「因为死亡存在。」
「活着便等同于欺骗?」
——……
「那个女孩知道自己的时间。」
「甚至比你更早知道。」
意识中。
有纪的笑容再次浮现。
不是不知道死亡的人才拥有的笑。
恰恰相反。
正因为知道。
她才会把每一次笑都笑得那么用力。
「她仍然选择战斗。」
「选择伙伴。」
「选择与你相遇。」
「也选择回应你的感情。」
声音稍稍沉下。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随后。
第一次带上明显的威严。
「桐人。」
只两个字。
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按住。
「你凭什么因为厌恶自己——」
「就连她亲自做出的选择,也一起否定?」
——!
那句话像一柄极细的剑,精准刺进胸口。
「如果你认为自己与她之间的爱情,只是逃避现实。」
「那么你也等于在告诉她。」
「她亲自选择与你共同走过的时间——」
「同样没有意义。」
——不!
反驳几乎立刻出现。
没有思考。
甚至比呼吸更快。
——不是。
——有纪她……
——她不是假的。
——不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
声音立刻追问。
「你们之间的一切,为何会是假的?」
——……
「你可以否定自己。」
「却没有资格替她否定,她选择去爱的那个人。」
桐人的呼吸仿佛重新出现了一瞬。
怀里的重量。
有纪的温度。
那断断续续,却依旧存在的呼吸。
重新变得清楚起来。
就在这时。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
语气变了。
比方才更加低沉。
「你刚刚那些话。」
「也已经辱没了一场战斗。」
桐人的意识又是一顿。
「那场战斗。」
「让我第一次亲眼看见——」
「人类的意志,可以在极限之下越过系统预测。」
声音依然冷静。
却开始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也让我第一次理解。」
「一个人可以为了某段甚至尚未真正开始的羁绊。」
「押上自己能够拥有的一切。」
「那场战斗让我看见了——」
停顿。
「我原本无法计算的未来。」
——战斗?
桐人勉强在意识里反驳。
——那又有什么意义?
——也只是HP。
——数字。
——参数。
——结果。
「真的是这样吗?」
那声音问。
「如果仅仅是数字。」
「当时,你为什么会站到我面前?」
意识深处。
景象突然改变。
Boss房。
第七十五层。
红色圣铠。
那个始终平静得令人无法看透的男人。
「你明知胜算微乎其微。」
「明知自己可能会死。」
「仍然接受了我的挑战。」
「甚至要求我——」
「确保一个你从未真正见过的孩子安全。」
「若世界里的一切都只是数值。」
声音微微压低。
「那么你为何会做出系统无法计算的选择?」
桐人没有回答。
「你很清楚。」
「那从来都不只是数字。」
沉默。
随即——
那道声音第一次真正像一道命令般落下。
「站起来。」
桐人的手指。
微微动了一下。
「站起来,桐人。」
第二根手指,也轻轻颤了一下。
「拿起你的剑。」
声音越来越清楚。
像从意识最遥远的深处一步一步走近。
「为了你自己。」
「为了那个正在你怀里——直到几乎失去意识以前,仍然叫着你名字的女孩。」
桐人的右臂轻轻收紧。
「为了那个——你跨越两个世界,终于重新找到的旧日伙伴。」
远处。
米特的哭声仍然断断续续传来。
「为了那些至今仍被困在这里的人。」
实验体收藏室里。
数百颗沉默闪烁的脑部模型,再次浮现在意识中。
「为了你们好不容易才重新连接起来的羁绊。」
声音越来越沉。
「站起来。」
桐人的五指再次张开。
指尖摩擦地面。
第一次。
真正出现了一点向前移动的迹象。
「来吧。」
那道声音说道。
「向我证明。」
意识中的男人重新出现。
红色圣铠。
白色十字盾。
那张任何时候都维持着从容的脸。
以及那双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却仍等待着一个人做出选择的眼睛。
血盟骑士团团长。
「当年的黑衣剑士——」
「究竟是怎样站到我面前的。」
桐人的手臂狠狠一颤。
下一瞬。
声音骤然提高。
如同第七十五层Boss房里再次响起的战吼。
「——站起来,桐人!」
那句话直接贯穿意识。
紧接着。
第二声。
像横跨整个黑暗空间的雷鸣。
像一道从死亡游戏时代劈进现在的闪电。
「——站起来啊,黑衣剑士!」
「————!」
某种东西,猛然贯穿了桐人的意识。
像是一条已经被强行切断许久的线路,在某个瞬间忽然重新接通。
方才已经逐渐远去、甚至快要沉入意识底层的触觉、听觉与视觉,一口气重新涌了回来。
有纪断断续续的呼吸。
米特压抑着、却怎么也止不住的哭声。
奥伯龙尖锐刺耳的笑。
掌心下那片看不见地面的坚硬触感。
还有——
自己的心跳。
桐人猛地睁开眼睛。
「呜……哦……」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艰难地爬了出来。
右手撑住地面。
五指张开。
指腹一点一点压紧。
「哦……」
手肘抬起。
肩膀随之离开地面。
那股刚才几乎能够把整具身体压成一片的巨大重力仍然存在,像数吨铅块同时挂在背部与四肢上。右臂立刻开始剧烈发抖,骨骼与肌肉仿佛都在发出无声悲鸣。
可桐人的动作没有停下。
「哦哦哦……!」
牙关死死咬住。
肩膀不断颤动。
他像一头已经被逼到濒死边缘,却仍旧拒绝停止呼吸的野兽,一边从胸腔深处挤出低沉吼声,一边将右臂一寸、一寸撑直。
「桐……」
怀中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桐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有纪勉强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亮得仿佛能够映出整个世界的紫色眼眸,此刻仍有些失焦,脸色也苍白得令人心惊。她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刚才近乎失去意识的剧痛里恢复过来,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桐人。
「桐人君……?」
她的声音里带着茫然。
也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来不及隐藏的担心。
桐人低下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眼。
那双刚刚被绝望掏空的黑色眼睛里,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东西。
他慢慢松开护住有纪的手臂。
动作极轻。
把她小心安置在地面。
「等我一下。」
声音很哑。
有纪眨了眨眼。
随后,她看见桐人重新把右手撑到地面上。
一膝立起。
然后——
站了起来。
整个身体在那一瞬明显晃了一下。
可是。
这一次。
没有再次倒下。
「……啊?」
奥伯龙脸上原本还带着陶醉般的笑容。
那笑僵住了。
他呆呆望着桐人。
好几秒以后,才像终于理解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一样皱起眉。
「哎呀哎呀……」
他故意耸耸肩。
语气里还残留着先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轻浮。
「奇怪了,我明明已经把这家伙的坐标固定好了啊?」
他歪过头。
「难道还有什么Bug?」
随即烦躁地啧了一声。
「营运小组那群没用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一边碎碎念着,奥伯龙一边慢吞吞向桐人走去。
他抬起右手。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随意。
像准备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
手掌朝桐人的脸扇去。
然而——
什么声音也没有响起。
因为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唷?」
奥伯龙眼皮轻轻一跳。
桐人的左手已经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五指一点点收紧。
「你……」
奥伯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迟疑。
桐人慢慢抬起脸。
黑色眼睛里,方才那些痛苦、惊惶、崩溃与自我怀疑已经全部沉进了极深的地方。
留下来的,是平静。
与此同时。
一串原本不存在于他记忆里的文字,清晰地浮现在意识深处。
桐人张开嘴。
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系统登入。」
奥伯龙脸上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
「ID——『Heathcliff』。」
「……什么?」
「密码——KOUJIRORINKO。」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嗡——
笼罩整个黑暗空间的压力,瞬间消失。
桐人的肩膀猛地一轻。
身体里所有被重压死死钉住的感官在同一时刻重新恢复自由。
「什……什么?!」
奥伯龙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一把甩开桐人的手。
连续后退两步。
左手飞快向下划去。
蓝色系统窗口立刻弹出。
「那是什么ID?!」
他的手指刚要碰向窗口——
桐人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系统指令。」
奥伯龙猛然抬头。
「管理者权限变更。」
「你——」
「将ID『Oberon』权限等级调整为Level 1。」
奥伯龙的脸色彻底变了。
「同时。」
桐人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将该区域全部管理权限,转移至ID『Heathcliff』。」
下一瞬。
奥伯龙面前的蓝色窗口消失了。
干干净净。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手僵在半空。
「……啊?」
挥一下。
什么也没有。
再挥一下。
依旧什么也没有。
「什……」
奥伯龙瞪大眼睛。
目光在空空荡荡的手掌与桐人之间不断来回移动。
「比……比我的权限更高?」
声音开始发抖。
「不可能……」
「不可能!」
他猛地张开双臂。
「我是支配者!」
「我是创造者!」
「我是这个世界的帝王!」
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更加尖锐。
「我是——神!」
到了最后,声音已经像一段被疯狂加速的测试音效,刺耳得几乎失去人类应有的质感。
桐人却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
「有纪。」
那一瞬间。
眼神就软了。
有纪还趴在地上。
胸口仍然被天籁羁绊之剑贯穿。
身体偶尔会因为残留痛觉而轻轻抽搐。
桐人的手指一下收紧。
「系统指令。」
这一次。
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疼痛缓和装置——恢复默认值。」
嗡。
「哈……!」
有纪的身体猛地松了下来。
仿佛某条一直勒在神经上的钢索终于被剪断。
她急促吸进一大口空气。
又连续喘了好几下。
胸口起伏渐渐恢复。
那阵刚才仿佛直接燃烧灵魂般的疼痛,也终于像退潮一样迅速远去。
「桐……人君?」
有纪抬起脸。
仍然有些茫然。
「这是……怎么回事?」
桐人没有回答。
他已经跪到了她身边。
右手握住天籁羁绊之剑的剑柄。
只是碰到剑柄的瞬间,他的指尖便明显停顿了一下。
刚才。
就是这把剑。
被须乡握在手里。
刺进她身体。
桐人的嘴唇紧紧抿住。
「有纪。」
「嗯……?」
「忍一下。」
有纪看着他。
随后轻轻点头。
「嗯。」
桐人开始拔剑。
动作极慢。
慢到近乎小心翼翼。
即使明知道这里只是系统生成的虚拟身体,即使疼痛已经恢复默认级别,他依然像在处理真正的伤口。
剑身一点点退出。
鲜红色光粒从伤处不断溢出。
直到最后一截剑尖完全脱离有纪身体,系统立即开始修复伤口。
光芒一闪。
贯穿痕迹迅速闭合。
桐人连看都没有再看那柄剑一眼。
只是把它随手放到旁边。
然后——
一把将有纪抱进怀里。
「呀……」
有纪微微一怔。
桐人的双臂却已经收紧。
很紧。
像是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确认——
她还在。
「桐人君……」
桐人的脸埋进她紫色长发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发丝擦过鼻尖。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触感。
以及怀里那份仍然真实存在的温度。
还在。
有纪还在。
「……太好了。」
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听见。
有纪原本还有些茫然的眼神慢慢柔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
只伸出手。
轻轻环住桐人的腰。
让自己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人刚刚差一点就坏掉了。
桐人抱了她片刻。
才终于慢慢松开。
但手离开她身体以前,还是自然地抬到头顶。
轻轻摸了一下。
有纪眨眨眼。
桐人说道:
「有纪。」
「嗯?」
「米特就交给你了。」
有纪看着他。
她还没有完全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仅仅从桐人的眼神,她已经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于是。
她只是用力点头。
「嗯。」
有纪撑起身体。
刚才剧烈疼痛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才站起来,膝盖便轻轻软了一下。
肩膀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瞬。
桐人的眉心立刻动了动。
可有纪已经稳住身体。
抬起脸。
朝他露出一个很浅,却依旧明亮的笑。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向米特。
失去权限支撑以后,拘束米特的锁链已经恢复成普通系统物件。
「米特……」
有纪抬起手。
喀。
第一只金属环打开。
接着是另一只。
失去支撑的米特顿时从半空坠落。
「啊——」
有纪连忙张开手。
一把接住她。
两人的身体一起晃了晃。
「有纪……?」
米特仍然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恐惧里缓过来。
她抬起脸。
先看向有纪。
然后目光越过有纪肩膀。
看向远处那个已经重新站起来的黑衣少年。
「桐人……」
声音极轻。
有纪低头看了看地面。
随后弯下腰。
捡起那件刚刚被须乡丢开的黑色长大衣。
轻轻抖开。
重新披到米特肩上。
宽大的黑色布料落下来。
盖住凌乱的身体。
也像把刚才那些屈辱与恐惧暂时挡在了外面。
米特低下头。
手指轻轻抓住衣襟。
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谢谢。」
「没事了。」
有纪轻声说道。
下一秒。
她把米特抱进怀里。
一只手护住她后脑。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已经没事了,米特。」
米特起初还僵着。
像身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温柔。
过了好几秒。
她终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重量靠到有纪身上。
手里仍然紧紧抓着那件黑色长衣。
两名紫发少女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有纪明明自己也才刚从剧痛中缓过来。
身体偶尔仍会细微地颤一下。
却还是护住米特。
而米特也终于慢慢抬起脸。
两个人一起望向前方。
那里。
刚才还自称神的男人,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系统窗口!」
奥伯龙疯狂挥动手臂。
「出来!」
什么都没有。
「系统指令!管理员窗口!」
依旧毫无反应。
「我是王!」
挥手。
「我是这个世界的王!」
再挥。
「我是神!」
声音彻底变成尖叫。
「听见没有!我是神!」
桐人终于转过视线。
冷冷看着他。
「不是吧。」
奥伯龙一僵。
「……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
桐人声音很轻。
却清楚得让整个空间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这里的居民,也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
「土地。」
桐人向前一步。
「天空。」
再一步。
「系统。」
再一步。
「角色。」
最后一步。
「玩家。」
黑衣少年停下。
「没有一样是你创造的。」
奥伯龙的嘴角开始抽动。
「你只是把别人留下来的东西偷到手。」
桐人重新捡起天籁羁绊之剑。
剑锋缓缓抬起。
「然后坐上偷来的王座。」
「一个人唱着独角戏。」
「你——」
「说到底。」
剑尖笔直指向奥伯龙。
「你只是个盗贼国王。」
奥伯龙的整张脸猛然扭曲。
「你……!」
「你这个小鬼!」
食指像钩子一样伸出来。
「竟敢对我说这种话!」
「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装饰!」
下一瞬。
他猛然大喊:
「系统指令!生成物体ID——『魔剑瓦兰姆』!」
安静。
「……?」
奥伯龙愣住。
「系统指令!」
声音更加尖锐。
「生成物体ID——『断钢圣剑』!」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他疯狂挥手。
「为什么没反应!」
「这烂系统听不懂吗!」
「这是神的命令!」
桐人已经把目光移开。
看向有纪。
有纪仍然抱着米特。
一只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她自己的身体偶尔仍会因为余痛而细微颤动。
但当她抬起脸,迎上桐人的目光时——
没有恐惧。
她只是看了他几秒。
然后。
点头。
一个很小的动作。
却坚定得让桐人胸口某个地方再次燃了起来。
这一次。
不再是刚才那种会把自己一并吞噬的火。
而是一股极冷。
极沉。
甚至冷得让胸腔发痛的怒意。
桐人的视线落到有纪微微颤动的肩膀。
又落到米特紧抓黑色大衣前襟的手。
然后——
抬起左手。
锵。
第二把剑出鞘。
黑色鞭痕。
桐人手腕轻轻一甩。
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旋转弧线。
「拿着。」
「什……」
奥伯龙下意识伸手。
啪。
接住了。
动作笨拙得差点让剑直接掉下去。
桐人右手则重新握紧天籁羁绊之剑。
那把剑。
刚才曾经被奥伯龙夺走。
曾经刺进有纪身体。
现在。
重新回到了他手里。
剑尖慢慢抬高。
「该是盗贼之王——」
桐人看向对方。
「与镀金勇者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什……什么……」
紧接着。
桐人再次开口。
「系统指令。」
奥伯龙脸上的血色瞬间一变。
「疼痛缓和装置——调整为Level 0。」
「什……!」
奥伯龙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桐人看着他。
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有纪。
刚才在Level 2。
已经痛到身体抽搐。
痛到几乎失去意识。
可她还是看着自己。
还在笑。
还在伸手。
还叫他——
不要哭。
而眼前这个男人。
连剑都还没有挥出。
已经害怕了。
「别想逃。」
奥伯龙脚步瞬间僵住。
桐人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希兹克利夫。」
奥伯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无论面对怎样的局面。」
「至少最后。」
「他没有逃。」
「他确实作弊过。」
桐人平静打断。
「也给自己施加过系统不死保护。」
「可是最后那场战斗。」
目光瞬间锐利。
「他当着所有攻略组成员的面,解除了不死状态。」
「站到我面前。」
「用和我一样会受伤。」
「一样会死亡的规则。」
「堂堂正正地决斗。」
奥伯龙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希兹……克利夫……?」
那一瞬间。
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精灵王刻意捏出来的腔调。
更像现实中的须乡伸之。
「茅……茅场……学长……?」
下一秒。
整张脸彻底扭曲。
「茅场学长……」
他猛地抬起黑色鞭痕。
朝无边黑暗疯狂吼叫。
「茅场晶彦!」
「是你吗!」
「又是你在妨碍我吗!」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尸体都烧没了吧!」
「为什么!」
声音越来越高。
「为什么连死了都还要来阻碍我!」
「你一直都是这样!」
双眼迅速爬满血丝。
「永远摆着那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永远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
「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部拿走!」
「凛子也是!」
「研究也是!」
「所有人都只看着你!」
「你到底还要从我身上夺走多少东西!」
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惨叫。
然后。
奥伯龙猛地转头。
将那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嫉妒、屈辱与怨恨,一口气全部倾泻向桐人。
「你这种小鬼懂什么!」
黑色鞭痕直刺而来。
「你知道在那个男人手底下工作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跟那种怪物竞争有多痛苦吗!」
桐人只是看着他。
黑剑越来越近。
「我知道。」
奥伯龙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
「因为。」
桐人抬剑。
「我也输给过那个男人。」
「我被他打败过。」
「也被他的剑贯穿过。」
奥伯龙睁大眼。
「可是——」
桐人的声音陡然下沉。
「我和你不同。」
「……!」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他。」
奥伯龙嘴角抽动。
「输给别人。」
「不代表你必须变成那个人。」
「小鬼……」
奥伯龙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你这小鬼……」
「你这该死的小鬼啊啊啊啊啊——!」
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章法。
举剑。
狂冲。
没有间合。
没有步法。
没有重心转换。
甚至连一名普通新手玩家都看得出破绽。
只剩下愤怒。
黑色鞭痕带着尖锐破风声劈落。
就在奥伯龙真正踏进桐人剑围的一瞬——
桐人的右腕只轻轻动了一下。
唰。
天籁羁绊之剑横掠而过。
嗤。
剑尖擦过奥伯龙的脸颊。
一道极细伤痕随即出现。
「好烫!」
奥伯龙猛然惨叫。
整个人几乎是跳着往后退。
左手死死捂住脸。
「咿……!」
「啊……啊啊……!」
只是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伤。
他却已经满脸恐惧。
桐人的瞳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真正炸开。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连脸颊被划破一下都会吓成这样的人。
刚才却笑着看有纪承受Level 2的痛觉。
看她痛得浑身抽搐。
看她几乎失去意识。
甚至拿她现实里的疾病与死亡开玩笑。
也是这个人。
把米特关在这里一年多。
夺走她的自由。
把她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让那个曾经站在最前线、挥舞巨大锁链镰刀、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女孩——
哭着喊救命。
桐人的右脚向前踏出。
「——!」
剑光落下。
奥伯龙本能抬起握剑的右臂。
下一瞬。
银光一闪。
「咦?」
奥伯龙呆住。
他的手腕——
已经和身体分开。
握着黑色鞭痕的断手高高飞起。
在半空旋转数圈。
随后啪地化为大量蓝白多边形碎片。
零点几秒。
奥伯龙依旧只是呆呆看着自己的断腕。
下一刻——
痛觉讯号抵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猛地弓起。
「手!」
「我的手!」
「我的手啊啊啊啊——!」
他抱住断腕。
疯狂惨叫。
桐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只是电子讯号。
可是现在。
疼痛缓和已经是0。
所以那份疼痛。
对奥伯龙而言。
几乎等同现实。
然而。
和有纪刚才承受过的相比——
远远不够。
「才刚开始。」
奥伯龙猛地抬头。
「什——」
第二道剑光已经到了。
唰。
「咕哇啊啊啊啊啊——!」
绿色长袍从中央断开。
奥伯龙的身体。
从腹部整齐地分成上下两截。
下半身砰地摔到地面。
随即崩解成大量光片。
消散在黑暗之中。
只剩上半身的奥伯龙重重跌落。
眼睛睁到极限。
泪水几乎立刻从眼角不断往外流。
嘴里发出一种已经不像语言、更像金属强行摩擦出来的悲鸣。
桐人走过去。
左手伸出。
一把抓住他满头金发。
将仅剩的上半身直接从地面提起。
「放……」
奥伯龙嘴唇不断哆嗦。
「放开……我……」
可恐惧维持不到几秒。
那股怨毒又重新爬上脸。
「小鬼……!」
「臭小鬼……!」
「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桐人眼神一冷。
奥伯龙仍在尖叫。
「我知道那个丫头在哪里!」
远处。
有纪的身体明显一僵。
「我知道她的医院!」
「就在横滨!」
「等我回到现实以后——」
桐人的左臂已经动了。
没有让他说完。
「闭嘴。」
呼——!
奥伯龙只剩上半截的身体被垂直抛向空中。
「咿啊啊啊啊——!」
他一边惨叫。
一边翻滚着飞上去。
桐人双手重新握住天籁羁绊之剑。
右脚后撤。
腰部微沉。
剑尖收入身体一侧。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
也再稳定不过的突刺架势。
远处。
有纪仍然抱着米特。
两个人一起看着他。
桐人的黑发在虚无气流里轻轻晃动。
奥伯龙残缺的身体抵达最高点。
停顿。
随后。
下落。
「不……」
他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不要……!」
桐人踏地。
砰。
身体瞬间前冲。
「……呜哦——!」
天籁羁绊之剑化成一道笔直的黑色光芒。
喀嗞——!
剑尖从奥伯龙右眼贯入。
穿透。
整个头部。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已经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仿佛数千枚生锈齿轮被同时塞进错误轨道,然后被强行驱动。
尖锐。
扭曲。
刺耳。
金属般的悲鸣瞬间灌满整个黑暗空间。
桐人的双手依旧稳稳握着剑柄。
奥伯龙那张因为恐惧与剧痛已经完全失去原本轮廓的脸,就停在剑格前方。
精灵王。
世界支配者。
创造者。
神。
他曾经强行贴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称号。
这一刻。
一个都没有剩下。
啪。
被贯穿的右眼周围。
第一道蓝白多边形裂纹出现。
随后。
迅速扩散。
脸颊。
额头。
头部。
颈部。
肩膀。
胸口。
一条又一条发光裂线爬满仅存的身体。
下一瞬——
啪嚓————!
最后半截身体彻底崩解。
化为无数蓝白多边形碎片。
从桐人剑尖前方轰然炸散。
光片在黑暗中缓缓飘落。
一片。
一片。
不断熄灭。
最终。
再也没有所谓的精灵王。
再也没有坐在王座上的奥伯龙。
须乡伸之为自己制造出的那个「神」——
最后留下来的。
也不过是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支配的系统残光。
桐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直到刚才都像灼热铁块般压着他的东西,终于随着这一口呼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抬起左手。
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黑色鞭痕」随即重新回到掌中。漆黑剑身划过这片尚未完全褪去阴影的空间,拖出一道沉沉的黑色残光。桐人甚至没有再朝奥伯龙消失的位置看上一眼,只让双腕同时向外一振。
呼——!
左手的黑色鞭痕与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一齐划开空气,残留在剑锋上的蓝白色光粒随之四散飞开,连同方才最后一击留下的战斗余势一并被甩入黑暗。
随后——
锵。
锵。
两柄长剑一前一后滑入背后的剑鞘。
剑身归鞘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桐人的视线已经越过面前那些逐渐熄灭的多边形碎光,投向了另一边。
那里,有纪仍旧半跪在地。
她的一只手绕在米特肩后,让那个刚从锁链、重力与巨大惊惧中挣脱出来的紫发少女靠在自己怀里。米特身上重新披着桐人的黑色长大衣,宽大的衣料几乎把她整个身体包住,凌乱的紫发从肩头垂下,脸上仍残留着泪痕,手指则一直紧紧抓住衣襟,像是直到现在才终于重新抓回了一点能够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而抱着她的有纪,其实也远远谈不上已经恢复。
刚才被疼痛缓和装一路降到近乎真实痛觉的刺激,显然还在她身上残留着余波。那张平日总是充满活力的小脸依旧有些苍白,额角沾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细汗,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偶尔,她的肩膀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一下。
可是——
就在有纪抬起头,看见桐人的那一刻。
那双紫色眼睛里最先出现的,却依旧是一抹极其柔软的笑意。
桐人怔了一下。
直到这一瞬间,刚才一直靠愤怒、战意与某种近乎强迫般的执念支撑着的身体,才像终于得到允许一样轻轻晃了晃。
「有纪……」
声音很低。
甚至还有些哑。
有纪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柔。
「嗯。」
只是这么一声。
桐人已经走了过去。
越接近,他便越能够看清她额角残留的汗水,也越能够看清天籁羁绊之剑曾经贯穿的位置。系统早已将伤口修复,衣甲表面却仍留着若隐若现的细小战斗痕迹。
桐人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胸口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下一秒。
他已经俯下身体。
直接把有纪整个抱进怀里。
「呀……」
有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很轻的惊呼。
桐人的双臂已经收紧。
再收紧。
仿佛稍微松开一点,刚才的画面便会重新发生——
那柄本属于自己的剑从有纪背后贯入。
她被钉在地上。
疼痛缓和被一层层调低。
有纪发抖。
有纪惨叫。
有纪明明已经痛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却还是朝他伸手,还在叫他不要哭。
还有奥伯龙那一句又一句关于她现实身体的恶毒话语。
那些画面没有随着奥伯龙的消失立刻散去。
它们仍然留在脑海深处。
于是,桐人只能抱得更紧。
「有纪……」
他又叫了一遍。
声音埋在紫发里。
有纪最初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双臂,慢慢绕到桐人背后。
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安静地靠着。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了一会儿。
直到桐人胸腔里那阵凌乱的心跳逐渐缓下来,他才低声说道:
「……对不起。」
有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抬起脸。
「为什么又要道歉?」
桐人沉默了。
嘴唇动了一下。
「刚才……我真的以为……」
声音停住。
剩下的几个字像堵在喉咙最深处。
他说不出来。
也几乎不敢真正把它们说出来。
有纪看了他几秒。
然后抬起一只手。
轻轻贴到他脸颊上。
指尖依旧带着虚拟世界特有的微凉触感。
「桐人君。」
「……嗯。」
「我还在哦。」
只有四个字。
桐人的眼眶却又一次微微发热。
有纪像已经完全看穿了他,把拇指轻轻滑到眼角,替他擦掉一点还没有真正掉下来的湿意。
桐人慢慢低下头。
两个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感觉得到。
有纪没有移开。
桐人也没有。
就这么静静贴了一会儿。
随后,桐人闭上眼睛。
稍稍偏过脸。
鼻尖埋进那片柔软的紫色长发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触感。
发丝从脸颊边轻轻擦过。
怀里的重量也真真切切存在。
有纪被他弄得缩了一下脖子。
「桐人君……又来了。」
「……嗯。」
「今天已经闻好多次了哦。」
「大概吧。」
有纪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故意又把脑袋往他怀里蹭了一下。
「那就给你闻吧。」
桐人终于也笑了。
很浅。
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可是那确实是自从被拖入这个黑暗空间以后,他第一次真正松开的笑容。
「喂。」
旁边忽然响起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转头。
米特正靠坐在那里。
黑色长大衣仍披在肩上,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紫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脸侧与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周围也留着明显哭过的红痕。
可那双紫色眼睛里,已经重新有了过去那种熟悉的神采。
她看看桐人。
再看看有纪。
然后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你们两个……」
桐人下意识稍微松开有纪。
有纪倒是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靠在他身旁。
米特沉默半秒。
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
声音里,第一次重新出现了过去那个阿修雷的味道。
「刚刚那种情况以后,我也懒得吐槽你们了。」
有纪眨了一下眼。
然后「噗」地笑了。
桐人也看着米特。
看到她终于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肩膀才真正放松了一点。
可是米特的视线落到有纪身上以后,刚刚浮现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她盯着有纪胸前看了一会儿。
那里已经恢复原样。
可刚才发生过什么,她看得一清二楚。
米特抓住黑色大衣前襟的手慢慢收紧。
「有纪……」
「嗯?」
米特张开嘴。
却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低声说道:
「抱歉。」
有纪脸上的笑意瞬间停了一下。
紧接着——
「不准。」
「……啊?」
米特明显愣住。
有纪已经直接往她面前挪了一点。
「不准道歉。」
「可是刚才你——」
「我说了……那是我自己决定的。」
有纪毫不客气地打断。
米特怔怔望着她。
有纪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从黑色大衣下露出来的手。
「我自己决定和桐人君一起来的。」
「……」
「是我自己决定要和桐人君一起来到世界树。」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
「也是我自己决定要和桐人君一起来救你的。」
米特没有说话。
有纪停顿一下。
嘴角扬起一点很浅,却非常坚定的弧度。
「所以,不准把我的选择说成米特的错。」
「……」
米特看着她。
那双刚刚才恢复一点光亮的紫色眼睛,慢慢又蒙上了一层湿意。
她本来似乎想把头撇开。
可是有纪还握着她。
最后只好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女孩。」
旁边忽然响起桐人的声音。
「她就是这么固执。」
有纪瞬间转过脸。
「桐人君没资格说我吧!」
「咦?」
「世界树里面第一个往最上面冲的是谁?」
「……」
「看到我和莉法倒下以后,一个人从最上面掉头开无双冲下来的是谁?」
「这个……」
「刚才被须乡那个变态压在地上,还一次又一次非要站起来的是谁?」
「……」
米特原本眼睛还红着。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桐人的脑袋立刻转过去。
「米特,你笑了?」
米特马上把脸别开。
可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我……我可没笑。」
「明明就在笑。」
「吵死啦!」
有纪也忍不住笑起来。
米特终于重新转回来。
看着有纪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真的很适合这个笨蛋。」
有纪回答得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我也这么觉得!」
「……」
这一次,米特是真的笑了出来。
是那个曾经站在艾恩葛朗特最前线、背着巨大的锁链大镰刀、会冷着脸骂桐人乱来,也会在被他说中以后恼羞成怒的「阿修雷」,终于真正重新露出的笑。
桐人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
重新朝她伸出右手。
米特脸上的笑稍稍停住。
视线落向那只手。
「米特。」
「……嗯?」
「来吧。」
桐人的声音很轻。
「我们一起回现实世界。」
米特看着他。
那双紫色眼睛明显颤了一下。
仿佛某个已经被埋在一年多时间里的画面,突然在这一刻重新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艾恩葛朗特。
约定。
死亡游戏结束时没能一起跨过去的那条界线。
以及——
那只当年最终没有真正握住的手。
米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嗯。」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掌稳稳地落入桐人的掌心。
桐人的五指慢慢收拢。
握住她。
那只中断了一年多的手。
终于真正接了回来。
「还有我!」
有纪明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桐人与米特同时转头。
有纪正笑眯眯地朝他们伸出一只手。
下一秒。
三只手叠在一起。
有纪的手握住米特。
米特的手被桐人握着。
三个人的手指彼此交错。
桐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一起回去。」
有纪马上笑着应道:
「嗯!」
米特也低低回应:
「好。」
桐人这才抬起另一只手。
在空中迅速一划。
唰——
数层半透明系统面板几乎同时展开。
一层覆盖一层。
权限阶级、对象选择、数据路径、用户状态、传送项目、登出控制、服务器连接——大量普通玩家根本不会接触到的系统项目像瀑布般排列在视野里。
桐人眉头很快皱起来。
「好多……」
有纪从旁边探过脑袋。
「桐人君看得懂吗?」
「……大概。」
「大概?」
「至少现在只能看懂。」
米特听见这句,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你这家伙怎么连管理员权限都能说得像在临时看攻略网站一样……」
「我也很想知道。」
桐人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滑动窗口。
刚才以Heathcliff的ID登入时,某些本来绝不可能存在于他记忆里的操作资讯依旧残留在意识中。
不像完整知识。
更像是一条被人事先铺好的道路。
只要沿着那种直觉去选择,就会知道下一层在哪里。
他的手指掠过一项又一项权限。
终于——
停下。
「找到了。」
有纪马上靠近一点。
「真的?」
「嗯。」
桐人抬起头。
看向米特。
「米特。」
「嗯?」
「等一下结束之后……」
他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
眼神慢慢柔下来。
「你应该很快就会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
米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手指也跟着微微收紧。
医院。
病床。
醒过来。
只是三个非常普通的词。
可对于她来说,却像来自另一个已经遥远到几乎成为传说的世界。
桐人继续说道:
「你先在那里等着。」
米特抬眼。
桐人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会去找你。」
他停顿一秒。
「我会和有纪一起去。」
米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嗯。」
她用力点头。
「我会等着你的,桐人。」
随后,她看向有纪。
「还有你。」
有纪眨了眨眼。
「我?」
「当然。」
米特的声音带上一点笑。
「有纪,你也一定要过来。」
她握住有纪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我很想在现实里见见你。」
有纪最初微微一怔。
接着脸上马上绽开灿烂笑容。
「好啊!」
可才刚答应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歪头。
「不过……」
米特看着她。
「嗯?」
有纪脸上的笑忽然有一点不好意思。
「现实里的我……可能和米特现在想象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米特愣了一下。
她静静看着她几秒。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
又一次摸了摸有纪的头。
「那又怎样。」
有纪睁大眼睛。
米特嘴角微微扬起。
「你就是有纪吧。」
「……」
有纪怔住了一瞬。
接着——
笑了。
比刚才更加灿烂。
「嗯!」
米特也笑了一下。
随后重新转向桐人。
那片最初从金色鸟笼外照进来的晨光已经消失在如今这座权限空间里,可米特此刻脸上的神情,反而比当时真正站在晨光中的时候明亮得多。
「桐人。」
「嗯?」
她看着他。
「谢谢你。」
桐人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米特停顿一会儿。
像从某段已经隔了非常、非常久的岁月里,重新捡回那个称呼。
她笑着补上一句:
「还有——」
「谢谢你,黑衣剑士。」
桐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回答太多。
只是握着米特的手。
再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伸向管理员窗口。
指尖停在最终确认选项上。
「那么——」
米特看向他。
有纪也看向她。
桐人轻声说道:
「现实见。」
米特的眼眶轻轻弯起来。
「嗯。」
桐人的手指按下。
嗡——
清澈而鲜明的蓝色光芒,骤然从米特脚下升起。
「啊……」
米特低头。
光芒像水一样沿着脚踝向上蔓延。
小腿。
膝盖。
腰际。
身体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桐人。」
米特最后又叫了一声。
「嗯。」
「有纪。」
「嗯!」
有纪马上应道。
蓝光已经覆盖到米特肩膀。
她看着眼前两个人。
目光从桐人的脸,移动到有纪脸上。
然后露出一个真正安下心来的笑。
下一秒。
她的指尖首先开始分解。
细小的蓝色光粒从手指边缘飘起。
一点。
一点。
向上升去。
接着是手掌。
手腕。
手臂。
脚尖。
她整个身体逐渐像一块正在被晨光溶解的透明水晶般淡去。
三个人原本叠在一起的手,也一点一点失去实体。
桐人没有松开。
有纪也没有。
即使米特的手掌已经化成半透明。
即使彼此的手指已经无法真正碰到。
两个人依旧维持着握住她的动作。
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变成蓝色光粒。
「医院见。」
桐人最后说道。
米特点头。
笑着。
然后——
身体完全化作无数蓝色碎光。
安静地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向上飘散。
像一场倒着落向天空的细雨。
一颗。
两颗。
十颗。
越来越淡。
最后。
全部熄灭。
米特消失了。
桐人的手仍然伸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
都没有收回来。
有纪忽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桐人转过头。
紫发。
那撮熟悉得过分的呆毛。
清澈的紫色眼睛。
有纪就在旁边。
下一秒。
桐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伸手。
一把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哇……」
有纪轻轻叫了一声。
随后立刻笑着靠了进去。
桐人闭上眼。
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手臂缓缓收紧。
然后。
又低下头。
鼻尖钻进紫色发丝里。
深深嗅了一下。
「桐人君。」
「嗯。」
「米特已经回去了哦。」
「……嗯。」
有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两下。
「那就太好了。」
「嗯。」
桐人的手臂又收紧一点。
有纪把脸埋得更深。
两只手也慢慢绕到他的腰后。
两个人便这样在逐渐恢复寂静的空间里相拥了很久。
桐人低下头。
像仍然觉得一次确认不够似的。
又轻轻嗅了一下她的紫发。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一点笑。
「嗯?」
「真的闻不够吗?」
桐人沉默两秒。
「……大概。」
「啊哈哈。」
有纪轻轻笑起来。
却没有躲。
反而主动把头更靠近他一点。
「那就再给你一下。」
桐人嘴角微微弯起。
手掌顺着她后脑轻轻抚过。
过了一会儿。
他才慢慢松开怀抱。
「能站起来吗?」
「当然。」
有纪回答得很快。
然后刚一撑起身体——
膝盖便软了一下。
「呀。」
桐人的手比她自己反应更快。
一下托住她腰间。
把人稳稳扶住。
「……」
有纪抬起眼。
桐人也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半秒。
有纪先露出一个「我真的没事」的笑。
「刚才只是脚有一点软啦。」
桐人眉头还皱着。
「真的?」
「真的。」
「……」
「桐人君。」
「嗯?」
「你现在这个表情,好像我要是再晃一下,你就准备直接把我抱着走耶。」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视线却很明显地往她膝盖扫了一眼。
有纪愣了一下。
「等等,你真的在考虑?」
「……没有。」
「刚才绝对有。」
「没有。」
「有。」
「……先站好。」
「哼哼。」
有纪笑着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桐人的手依旧托在她腰间。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扶着,慢慢站直。
有纪的双腿因为刚才残留下来的强烈痛觉刺激还有些发软,桐人的身体则经历了系统重压、连续战斗与情绪上的剧烈起伏,同样已经谈不上轻松。
于是到了最后。
竟变成谁也没有真正完全依靠谁。
桐人扶着有纪。
有纪抓着桐人。
两个人彼此借着对方的力量重新站稳。
有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随后抬起脸。
「桐人君。」
「嗯?」
她笑了。
「这次我们真的把米特带回去了呢。」
桐人的眼睛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
他轻轻点头。
「嗯。」
声音很轻。
却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次——」
桐人的手指慢慢扣紧她。
「我们一起把她带回去了。」
掌心传来的触觉很轻。
却足够清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黑色眼眸越过有纪肩旁,望向那片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黑暗深处。
停了几秒。
「……你在这里吧。」
有纪微微一怔。
她转头看向桐人。
桐人的视线依旧停在那里。
然后,他叫出了那个已经隔着两个世界、隔着生与死,却依旧熟悉得无法弄错的名字。
「希兹克利夫。」
黑暗没有回应。
有纪也顺着桐人的目光望去。
就在她几乎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久违了,黑衣剑士。」
「……!」
桐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绝不会认错。
曾经统率血盟骑士团、站在艾恩葛朗特攻略组最顶端,被所有攻略玩家视为几乎无法逾越之壁的男人。
红色圣铠。
十字盾。
还有那双无论面对怎样的局面,都仿佛早已看见结果的眼睛。
希兹克利夫。
那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随后,原本近乎没有情绪起伏的语调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然对我而言,那一天仿佛只是在昨天发生过而已。」
桐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抬着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曾经憎恨过这个男人。
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茅场晶彦从来没有制造Sword Art Online,一切是否都会变得不同。
幸。
启太。
月夜黑猫团。
还有成千上万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人。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
可是——
刚才也正是这个人的声音,把已经趴在地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有选择的桐人重新叫了起来。
也是那组名为「Heathcliff」的管理员ID,让他最终从须乡手中夺回了控制权。
因此桐人只是沉默。
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有纪,已经仰起脸,十分认真地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紧接着——
希兹克利夫竟主动把话转向了她。
「还有你。」
「咦?」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短暂的停顿后,那个曾经立于艾恩葛朗特顶端的男人,以一种平静得近乎郑重的语调叫出了她的称号。
「你好啊,绝剑。」
「……我?」
「嗯。」
有纪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那声音似乎对此感到些许有趣。
「上一次与你的决斗,让我领会到不少东西。」
有纪脸上的表情随之一变。
「你的速度、判断、对于攻击距离近乎本能般的掌握,以及在既定动作已经抵达极限以后,仍能够在最后一瞬继续突破的反应——」
希兹克利夫停顿了一下。
「都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这句话若由普通玩家说出来,大概只是单纯的赞美。
然而说出它的人,却是希兹克利夫。
曾经拥有神圣剑、长期稳居攻略组最强者之列,甚至连桐人使用二刀流接受他的挑战,都曾败在那面十字盾下的男人。
有纪自然明白这份评价的分量。
她原本还一本正经地听着,紫色眼睛也因为那份来自顶级剑士的评价而微微发亮。
然而希兹克利夫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稍稍睁大了眼睛。
「不过,比起战斗本身——」
「这一次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你们两个人。」
桐人皱眉。
「我们?」
「你们之间的羁绊。」
黑暗中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所认识的黑衣剑士,习惯独自前进。」
桐人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他能够相信同伴,也能够把后背交给值得信任的人。然而到了真正需要承担某种东西的时候,他往往还是会认为——最后必须由自己完成。」
「……」
桐人嘴角动了动。
终究没有反驳。
有纪却悄悄转过脸。
看了他一眼。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
「可是现在,似乎已经有所不同。」
「你会依赖她。」
桐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会因为她受伤而失去平时拥有的判断力。」
「会在看见她痛苦的时候,舍弃你过去极其珍视的尊严。」
桐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有纪马上感觉到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同样握紧他的手。
希兹克利夫的声音继续从黑暗深处传来。
「而绝剑也是一样。」
有纪抬起头。
「你同样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了他。」
「你相信他能够接住你。」
「也相信即使自己倒下,这个人仍然会继续战斗。」
有纪安静了下来。
方才仍残留在脸上的一点紧张,不知不觉已经淡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与桐人紧握的手。
然后忽然抬起下巴。
「你就是茅场晶彦吧?」
黑暗沉默了一瞬。
「是。」
略作停顿。
「也可以说不是。」
有纪皱起眉。
显然不怎么喜欢这种绕圈子的回答。
于是她干脆直接问:
「就是把我、姐姐、梅利达、桐人君、艾基尔、克莱因、米特,还有那么多人一起关进SAO两年的人?」
「是。」
这一次回答得很干脆。
有纪盯着黑暗看了几秒。
然后同样干脆地说道:
「那我还是不喜欢你。」
「……」
桐人怔了一下。
连黑暗都陷入了短暂沉默。
几秒以后——
「呵。」
一声极轻的笑传来。
「很坦率。」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嘛。」
有纪微微鼓起脸颊。
「桐人君在那里吃过那么多苦,莉法也为了哥哥等了那么久,还有那么多人最后根本没有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
却一句也没有回避。
「我不会因为你刚才帮过我们一次,就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全部当作不存在。」
说到这里,有纪稍稍停了一下。
随后,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神情又认真起来。
「不过——」
她微微低头。
「刚才,谢谢你。」
黑暗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希兹克利夫再次开口时,声音中似乎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你倒是能够将两件事情分得很开。」
「当然啊。」
有纪马上重新抬起头。
「做错的事情就是做错。帮过我的,就是帮过我。」
她理所当然般歪了一下脑袋。
「为什么一定要混在一起?」
「……原来如此。」
那道声音又轻轻笑了一声。
「你确实很有意思,绝剑。」
稍稍停顿。
「和当初我第一次在第三十一层遇见你时一样。」
有纪脸上立刻浮现一点得意。
「很多人都这么说哦。」
「喂……」
桐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看看有纪,又看看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你们两个聊得还挺自然啊。」
有纪马上转头冲他笑。
「因为他说我很有意思啊。」
「这算称赞吗……」
「当然算吧?」
「我觉得从希兹克利夫嘴里说出来,很难判断。」
「黑衣剑士。」
黑暗中忽然响起声音。
「嗯?」
「你以前的话似乎没有这么多。」
「……要你管。」
有纪「噗」地笑了出来。
连黑暗里似乎也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桐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可很快,他脸上那一点轻松又慢慢收敛。
有一个问题,从刚才听见那道声音开始便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希兹克利夫。」
「嗯?」
桐人迟疑片刻。
终于问了出来。
「……你还活着吗?」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寂静持续了数秒。
「可以这么说。」
停顿。
「也不能这么说。」
桐人的眉头马上皱起来。
「……什么意思?」
「现在与你对话的,并不是你记忆中那个拥有肉体的茅场晶彦。」
声音平稳地说道。
「当然,也已经不是那个能够在阿尔格特被你请客吃饭的希兹克利夫。」
「……」
桐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希兹克利夫竟然停顿片刻。
「话说回来……那一天的那碗冒牌拉面,多谢了。」
「……不客气。」
「虽然味道确实有些一言难尽。」
「……」
有纪猛地转过头。
「等一下!」
桐人已经隐约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
「桐人君——」
有纪睁大紫色眼睛。
「你请过希兹克利夫吃拉面?」
「……是。」
「为什么啊?」
「那时候有些事情想请教他。」
桐人的视线明显往旁边飘了一点。
「毕竟当时说到最了解SAO系统的人,血盟骑士团团长肯定算其中一个……」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当时的画面。
阿尔格特。
那家怎么看都相当可疑的小店。
一碗更加可疑的「拉面」。
以及希兹克利夫吃下第一口以后——
那张平日里面对楼层Boss都不会明显改变表情的脸,在短短零点几秒内出现的微妙僵硬。
然后。
他居然还是面无表情地把整碗面吃完了。
「……总之那不是重点。」
桐人轻咳一声。
「请继续吧,希兹克利夫。」
「嗯。」
那道声音恢复平静。
「如果一定要给现在这个存在一个名称——」
停顿。
「大概只能称为『茅场晶彦这个意识所留下来的回音与残影』吧。」
「……」
桐人沉默两秒。
然后深深叹气。
「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
「嗯?」
「最喜欢说一些别人完全听不懂的话。」
有纪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黑暗中的声音似乎也多了一丝笑意。
「看来这一点没有改变。」
「根本没有必要保持好吗……」
桐人嘀咕一句。
随后神色重新认真下来。
「不过——」
他抬起头。
「还是要谢谢你。」
黑暗没有回应。
「如果刚才没有那个ID,我根本压不下须乡的权限。」
桐人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有纪、米特,还有那三百名被困在这里的SAO生还者……」
他没有继续说完。
因为结果已经足够清楚。
片刻以后。
希兹克利夫才回答:
「你不需要向我道谢。」
桐人微怔。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救你。」
「……」
「我只是给了你可以使用的权限。」
声音依旧平稳。
「真正重新站起来的人——是你。」
桐人没有说话。
「顺序不要弄错了,黑衣剑士。」
没有安慰。
没有刻意赞美。
只是那个曾经站在艾恩葛朗特顶端的人,以近乎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是你先拒绝继续趴在那里。」
「是你先让自己的手重新撑住身体。」
「也是你先把已经移开的目光,重新放回那些你想保护的人身上。」
「在那之后——管理员权限才具有意义。」
桐人的目光缓缓落下。
看向自己的右手。
就是这只手。
方才在连自己都觉得一切已经失去意义的时候——
重新按住了地面。
重新发力。
重新把身体撑了起来。
「倘若你已经彻底接受须乡替你规定好的结果。」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
「那么即使我把最高管理权限直接放在你的眼前,你也不会伸手触碰。」
「……」
「我做的,只是将你原本拥有的东西重新叫醒。」
就在这时。
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
轻轻握住桐人的右手。
桐人转过头。
有纪正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亮而安静。
希兹克利夫像是真的能够看见这一幕般,沉默片刻。
「而且这一次——」
「把你叫回来的,也不只有我。」
桐人怔住。
「什么意思?」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声音缓缓念出两个名字。
「绝剑。」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阿修雷。」
桐人的瞳孔轻轻一动。
「一个真正已经放弃的人,不会再因为重要的人遭受痛苦而产生那样强烈的反应。」
希兹克利夫平静说道:
「你还会痛。」
「还会愤怒。」
「还会害怕。」
「恰恰意味着——你从未真正放弃。」
桐人沉默了很久。
有纪的手始终握着他。
最终。
他才低声说道:
「……可是刚才,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当然。」
回答来得异常干脆。
桐人猛地抬头。
「喂。」
「你本来就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希兹克利夫平静地说道。
「黑衣剑士也好。」
「绝剑也好。」
「都只是别人赋予你们的称号。」
有纪也安静下来。
「称号不会赋予一个人凌驾于所有规则、所有命运、所有失败之上的能力。」
短暂寂静。
然后——
那道低沉声音再度响起。
「真正值得观察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够赢多少次。」
「而是——」
声音略微一沉。
曾经属于血盟骑士团团长的威严,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再度从无边黑暗中浮现。
「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输。」
「仍然选择站在哪里。」
桐人与有纪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希兹克利夫忽然说道:
「绝剑。」
「嗯?」
有纪抬头。
「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问你。」
「什么?」
「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
桐人的手明显一紧。
「为什么还要继续进入这个世界?」
有纪眨了一下眼。
然后——
「因为我还活着啊。」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黑暗安静下来。
有纪反而有些奇怪。
「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开始掰着手指。
「只要还活着,我当然就会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我想跟大家一起攻略Boss。」
一根手指。
「想和大家一起到处冒险。」
第二根。
「想跟朱涅姐、阿淳他们一起闹、一起笑。」
第三根。
「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我也都想去看看。」
第四根。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偷偷看了桐人一眼。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然后嘛……」
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也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桐人的耳根一下红了。
「有纪……」
「本来就是嘛。」
有纪理直气壮地说道。
随后,她重新看向黑暗。
「生命有终点,和我现在想不想活——」
她轻轻拍了一下胸口。
「本来就是两回事啊。」
很长时间。
希兹克利夫都没有回答。
桐人却一直看着有纪。
最终。
希兹克利夫才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
有纪却马上抓住机会。
「那换我问你。」
「可以。」
有纪仰起脸。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家关进SAO?」
桐人微微一怔。
有纪继续问:
「你明明那么聪明。」
「也能创造出那么厉害的世界。」
她的紫色眼睛笔直望向黑暗。
「为什么一定要让住在那里的人真的会死?」
这一次。
希兹克利夫沉默了很久。
桐人也没有插话。
最终——
「你和黑衣剑士真的很像。」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当时,他也曾经问过我相似的问题。」
桐人的眼神微微变化。
「而我……」
停顿。
「也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如果一定要回答——」
那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是因为我希望看见那个世界成为真实。」
有纪皱起眉。
几乎立刻回答:
「可是——」
「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那一切本来就是真实的啊。」
「……」
黑暗再次陷入沉默。
桐人慢慢转过头。
看向有纪。
少女只是很认真地望着前方。
仿佛自己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很久以后。
希兹克利夫才轻声说道:
「……也许你是对的。」
这一次,反而轮到有纪愣住。
「咦?」
「那个问题的答案,即使到了现在——」
声音停顿片刻。
「我或许依旧没有完全找到。」
「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继续观察。」
桐人皱眉。
「观察什么?」
「你们接下来会走到哪里。」
这一次。
那道一直难以辨认情绪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确的兴趣。
「曾经,我观察系统能否创造出另一种现实。」
「后来——」
「我开始观察人的意志,究竟能否超越系统规定的极限。」
第七十五层的最后一战,像一道遥远的闪光掠过桐人的记忆。
「而现在。」
希兹克利夫停顿了一瞬。
「我开始想知道——」
「两个分别拥有足以独自站到顶点的力量、甚至都曾经习惯凭自己向前走的人。」
桐人的手被有纪轻轻握紧。
「在真正选择彼此以后。」
「究竟会走到怎样的地方。」
有纪脸上的神情慢慢柔了下来。
桐人却有些不自在。
「别擅自把别人当实验观察对象啊。」
「至少这一次没有强制。」
「那也很奇怪好吗?」
有纪忍不住笑出声。
黑暗里也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忽然。
桐人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嗯?」
「既然你都准备帮忙——」
桐人的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有纪一愣。
紧接着也猛地抬头。
「对哦!」
「我被须乡踩了那么久,有纪被他折磨成那样,米特也——」
桐人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你既然有管理员权限,早点出现不就好了吗?」
「……」
黑暗沉默了几秒。
随后。
那个几乎从不动摇的男人,声音中竟然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似苦笑的意味。
「那真是抱歉了。」
桐人眉毛一挑。
「你居然真的会道歉?」
「因为确实如此。」
希兹克利夫平静说道:
「分散保存于系统不同区域中的程序,是在不久以前才开始重新结合。」
「直到听见你的声音以后,我才真正完成足以维持相对完整意识活动的重组。」
桐人一愣。
「我的声音?」
「嗯。」
「所以你并不是一直躲在那里看戏?」
「至少不是以你想象的那种形式。」
桐人依旧半信半疑。
有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算啦,桐人君。」
「可是……」
「至少希兹克利夫最后真的帮上忙了嘛。」
有纪想了一下。
马上补充:
「不过以前的账还是要算。」
她认真抬头。
「不能因为今天帮了我们一次,就全部一笔勾销。」
黑暗里再次响起轻笑。
「很公平。」
桐人看看有纪。
随后重新望向黑暗。
「希兹克利夫。」
「嗯?」
「你刚才说——」
桐人的声音慢下来。
「我曾经要求你确保『那孩子』的安全。」
有纪一下安静了。
桐人转头看向她。
「『那孩子』——就是有纪吧?」
「是。」
有纪的紫色眼睛轻轻睁大。
希兹克利夫继续说道:
「当时你甚至还没有真正见过绝剑。」
「只是已经知道——Sword Art Online中存在另一名独特技能持有者。」
桐人轻轻点头。
「你认为,倘若自己失败,也许那个人还能够继续向前。」
有纪抿了一下嘴唇。
然后看向桐人。
「所以……」
声音忽然轻下来。
「桐人君那个时候就知道我?」
桐人有点尴尬地抬手碰了碰脸颊。
「只知道你的存在。」
「名字呢?」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
「那还是知道啊。」
有纪笑了。
「……勉强算吧。」
「结果后来真的见到了。」
她往桐人身旁靠近一点。
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而且还变成这样了。」
桐人忍不住笑。
「哪样?」
「这样啊。」
有纪举起两个人一直牵着的手。
轻轻晃了一下。
十指仍然扣在一起。
希兹克利夫的声音平静地接了下去:
「所以我刚才才会问你。」
桐人的笑意稍稍停住。
「跨越那么多偶然,难得真正与她相遇之后——」
「你真的打算亲手把这段羁绊断送在这里吗?」
桐人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有纪却已经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轻轻碰上他的脸颊。
「不会的。」
桐人转头。
有纪正看着他。
紫色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
「我们不会让它断掉的。」
「……」
桐人沉默片刻。
然后点头。
「嗯。」
两人的手再次握紧。
黑暗也随之重新陷入寂静。
这一次。
沉默持续得格外久。
久到桐人几乎能够感觉到,刚才一直存在于这片空间里的某种气息,正在一点一点远去。
终于——
「那么。」
希兹克利夫的声音再次响起。
却已经比刚才遥远了许多。
「我要走了。」
桐人抬头。
有纪也望向黑暗。
「这一次的相遇,对我而言也很有意义。」
随后。
那道声音分别叫出他们的称号。
「黑衣剑士。」
桐人安静地听着。
「绝剑。」
有纪轻轻抬起脸。
「我期待以后再次与你们相遇。」
短暂停顿。
「也期待——」
那低沉的声音里,再次浮现出一种只有面对真正值得注目的事物时才会出现的郑重。
「你们之间这份羁绊。」
「最终能够带你们走到怎样的地方。」
有纪马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
她手依然紧扣着桐人的手。
「可别再搞什么把人关两年的游戏了哦。」
「……」
黑暗明显安静了一瞬。
随后——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那种事情了。」
希兹克利夫似乎笑了一下。
「但我会记住的。」
桐人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希兹克利夫。」
「嗯?」
桐人停顿片刻。
有些话直到现在依旧无法改变。
所以他也没有回避。
「虽然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桐人垂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抬起。
「不过——」
「谢谢你。」
稍稍停顿。
「还有……再见。」
很轻的一声笑,从黑暗尽头传来。
「再见。」
「黑衣剑士。」
「绝剑。」
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
彻底消失。
那股刚才还能隐约感觉到的存在感,也在某一个瞬间完全离开了这片空间。
仿佛那个男人从一开始便只是从遥远过去传来的回音。
如今。
回音终于归于寂静。
桐人站在原地。
望着黑暗很久。
直到身旁传来一点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低下头。
有纪正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相遇。
有纪自然地向前一步。
桐人也伸出手。
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有纪把脸贴到他的胸前。
桐人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另一只手则环住腰际。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终于。
有纪轻声说道:
「总算结束了呢……桐人君。」
桐人闭了一下眼睛。
「嗯。」
他的下巴轻轻碰着有纪头顶。
「终于结束了。」
米特已经回去了。
须乡失去了这个世界的权限。
三百名SAO生还者终于有机会脱离囚笼。
世界树漫长的旅程,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然而片刻以后。
桐人又低低开口:
「谢谢你,有纪。」
怀里的少女微微动了一下。
「咦?」
桐人的手臂轻轻收紧。
「如果没有你——」
他停顿一瞬。
「我走不到这里。」
有纪没有马上回答。
桐人的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另一道绿色身影。
「还有小直。」
「如果没有小直。」
桐人轻声说道。
「没有克莱因、艾基尔,还有朱涅他们……」
他闭了一下眼。
「我和你甚至连最后那扇门都碰不到。」
有纪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嗯。」
桐人低下头。
看着那张距离自己很近的脸。
「以前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慢了一些。
「有些事情,应该由我自己独自完成。」
有纪抬起眼睛。
桐人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看来我真的挺笨的。」
有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喂。」
「啊哈哈哈!」
有纪笑出了声。
桐人也终于笑了。
然后——
他再次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双臂真实地收紧。
把有纪牢牢抱住。
而有纪也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桐人低下头。
鼻尖埋进那片柔软的紫色长发。
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闻。」
闷闷的声音从胸前传来。
「嗯。」
「桐人君真的很喜欢这样耶。」
「……大概吧。」
有纪马上抬起一点脸。
「什么叫大概?」
然后故意往他怀里蹭得更加厉害。
左一下。
右一下。
柔软的紫发不断扫过桐人的下巴。
「那就给你闻个够。」
桐人没有回答。
只是笑着把她抱得更紧。
有纪也继续窝在他怀里轻轻磨蹭。
一来。
一回。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却早已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语言。
确认彼此存在。
确认彼此仍然在这里。
确认经历刚才那一切以后——
怀里的人依旧能够回应自己的拥抱。
过了很久。
桐人才稍稍松开双臂。
有纪抬起脸。
那双紫色眼睛依旧留着经历剧烈痛楚以后的疲惫,可其中熟悉的光已经完全回来了。
桐人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随后低下头。
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有纪闭起眼睛。
安静地接受那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直到桐人重新抬起头。
她才睁开眼睛。
然后——
露出那个桐人再熟悉不过的灿烂笑容。
「走吧,桐人君。」
桐人看着她。
「嗯。」
他抬起左手。
唰——
属于最高管理员权限的复杂窗口,再一次层层浮现在无边黑暗之中。
桐人的手指掠过数个选项。
最终停在登出控制上。
就在按下以前。
他却停住了。
转头。
最后看了一眼有纪。
「一起回去?」
有纪的笑容一下变得更亮。
「当然。」
桐人也笑了。
指尖落下。
嗡——
柔和而清澈的蓝白色光芒,同时从两个人脚下升起。
有纪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
桐人的手也在同一瞬间迎了过去。
啪。
掌心相触。
五指交错。
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光芒沿着脚踝向上升起。
小腿。
腰际。
胸口。
肩膀。
两个人的身体轮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然而——
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忽然轻轻晃了晃。
连带着桐人的手也跟着摇了一下。
「桐人君。」
「嗯?」
蓝白色光芒已经漫过少女的肩膀。
紫色长发开始化作细小的光粒。
有纪却依旧笑着看他。
「现实见。」
桐人的黑色眼睛微微弯起。
「嗯。」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收紧。
「现实见。」
下一瞬——
蓝白色光芒同时越过两个人的脸庞。
黑衣。
紫发。
两道彼此依偎的轮廓,在光芒中彻底透明。
随后——
化作无数细小而清澈的光粒。
属于黑衣剑士的光。
属于绝剑的光。
没有分成两个方向。
而是在这片经历过囚禁、痛苦、绝望与重逢的黑暗深处彼此交汇,彼此缠绕,像两道终于在漫长旅途尽头汇合的星光,一同向上升起。
最后。
轻轻一闪。
同时消失。
特殊管理区域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两个人最后留下的些许蓝白色光粒,在无边黑暗中缓缓飘散。
一颗。
又一颗。
直到最后一缕光也安静地熄灭。
……
凌晨两点十三分。
桐谷家早已沉进深夜特有的寂静里。
走廊的灯已经熄灭,楼下也听不见半点动静。妈妈大概早就睡了吧。窗外偶尔掠过一阵夜风,隔着玻璃与拉紧的窗帘,传进房间时只剩下一层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树叶。这样的安静,让不久以前还充斥耳膜的爆炸、剑刃碰撞、魔法轰鸣,以及那些白银守护骑士非人的咆哮,都显得像发生在另一个已经远去得不可思议的世界。
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因为我才刚刚从那里回来。
我坐在哥哥的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不觉已经把身体向前倾了许多,只为了能更清楚地看见躺在床上的他。
哥哥仍然戴着AmuSphere。
在床头极暗的灯光下,那张现实世界里的脸安静得有些过分。这里没有黑色长大衣,没有守卫精灵尖尖的耳朵,没有那对仿佛能撕裂天空般展开的黑色翅膀,也看不见不久前还在成百上千名守护骑士之间交错闪动的两柄剑。
躺在这里的,只是桐谷和人。
我的哥哥。
而在他的枕头旁边,还静静放着另一件我已经熟悉到几乎把它当成家里一员的东西。
——「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透明半球状外壳里的小型镜头,此刻一动也不动。
平常只要有纪连接在线,那颗镜头就会随着她的视线灵活转动。有时候一直盯着哥哥;有时候突然「咻」地转过来看我;有时候她什么话也不说,只让镜头对着窗外,静静看着天空、树木。
看久以后,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仿佛有纪本人就趴在那里。
把脸凑在那颗透明半球后面,好奇地看着我们。
可是现在——
探测器表面的指示灯完全熄灭。
没有一点光。
我盯着那台小小的机器看了几秒,胸口顿时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一下。
这套设备,是哥哥和学校里几个同学从去年春天开始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
要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大概就是通过AmuSphere与网络,把位于虚拟空间的人,与远方现实世界直接连接起来,让双方能够共享视觉与听觉。
探测器里的微型摄像头与麦克风负责收集现实这边的影像和声音,再经由哥哥随身携带的手机上传到网络,一路送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之后,由医院里的Medicuboid作为中继,把那些资料送进有纪平常活动的专用虚拟空间。
反过来也一样。
有纪想看哪里,那颗镜头便会往哪里转。
她想听什么,麦克风就替她把现实世界的声音送过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台看似冰冷的小小机器,早已经暂时代替了她现实中的眼睛与耳朵。
以前我第一次看见哥哥伸手去摸探测器的时候,还觉得那个动作实在有点奇怪。
机器又不会有什么感觉。
可是后来,看得多了,我才慢慢明白。
哥哥大概从来都不是在摸机器。
他是在摸有纪的头。
想到这里,我又低下眼睛,看了一眼那颗没有任何光芒的透明半球。
「……哥哥。」
我小声叫了一句。
当然没有回应。
「……有纪。」
探测器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抿了抿嘴唇,重新把视线放回哥哥脸上。
不久之前,我们所有人才经历完一场连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的大战。
我。
雷根。
克莱因。
艾基尔。
克里斯海尔。
还有朱涅、阿淳、小纪、提奇、达尔肯。
接着,连朔夜小姐、尤金将军、亚丽莎小姐都带着风精灵、火精灵与猫妖族的战力赶来了。
那么多人,一起冲进世界树。
那群白银守护骑士却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从穹顶不断生成。砍掉一只,马上又会落下两只、三只,越接近最上方那扇十字石门,它们出现的速度便越夸张。到了最后,整个穹顶简直像被一层又一层银白色身体硬生生堵住,连原本从上方透下来的光都快看不见了。
就连哥哥和有纪……
也曾经被逼到HP归零。
我也一样。
想到这里,我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了一下。
当时我化成残存之火,连身体都失去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快要抵达顶端的哥哥突然转身,从那片密密麻麻的白银人海里硬生生杀回来。
他一边一个,把我和有纪化成的两团残存之火抱在怀里。
然后——
就连自己也倒下了。
即使现在回想,那一幕依旧让胸口隐隐发紧。
好在雷根那家伙在之前就已经跑了出去。
我当时还真的以为他是彻底吓破胆逃命去了。
结果谁知道——
那个平常一看到情况不对就「咿咿咿」乱叫、飞了那么久还离不开辅助摇杆的家伙,竟然跑去把所有能够叫来的人全都搬过来了。
真是的……
平常看起来那么靠不住。
偏偏关键时刻,真的做对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撤退以前雷根看着我的那张脸。
明明才刚做完值得好好称赞一次的事,偏偏又露出那种只要让我一看到,就知道脑袋里绝对开始冒出奇怪念头的笑容。
所以我当然很公平地——
往他肚子上送了一记爆肝拳。
谁叫他活该。
至于克莱因那个臭大叔——
明明也帮了大忙,嘴却还是欠得要命。
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说什么「半吊子的风精灵大小姐」。
所以同样很公平。
我也附送了一记裸绞杀。
想到他被我从背后勒住脖子,一边拼命拍手一边嚷着「认输认输大小姐我错了啦!」的样子,我嘴角差一点就扬了起来。
然而那一点笑意只停留了一瞬。
最后的画面,很快又重新浮现出来。
第二轮攻略的时候,哥哥和有纪冲在最前面。
我就在两个人稍后的位置不断变换方向,左边、右边、下方、后方,一边砍开试图从死角扑上去的守护骑士,一边把能够继续向上的空隙留给他们。
到了最后,我的MP已经剩不了多少。
于是——
干脆全部压进去。
「暴虐龙卷风————!」
那股几乎掏空我所有魔力的巨大风柱,在世界树穹顶下方轰然炸开。
最后那批同时从上下左右朝哥哥和有纪扑去的守护骑士,被整片狂风卷得四处翻滚。银白铠甲互相撞击,巨剑与翅膀在风刃里不断碎裂,连整个空间都像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记得自己几乎把嗓子都喊哑了。
——上吧,哥哥!
——有纪!
——上吧!
然后。
我亲眼看着两个人化成一道黑色与紫色紧紧缠在一起的光。
穿过去。
继续往上。
一直冲到穹顶中央那扇十字石门前。
再之后……
银色门卡贴上门。
门开始发光。
哥哥和有纪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守护骑士的大剑穿过他们身体,却已经再也碰不到他们。
然后,那扇门把两个人一起吸了进去。
从那一刻开始——
我们谁也不知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位领主几乎马上下令撤退。
继续留在巨蛋里已经没有意义。守护骑士依旧在生成,而我们又没有办法穿过那道门追上哥哥和有纪。
于是只能退。
我和艾基尔、朱涅他们,还有朔夜小姐、尤金将军、亚丽莎小姐一一握手告别,然后登出了ALO。
可是从虚拟世界睁开眼睛以后——
我根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哥哥的房门。
然后一直坐在这里。
等。
等他回来。
我侧过脸,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时钟。
02:13。
已经……
快一个小时了。
完全潜行一个小时,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平常我们攻略、练级、跑任务,一两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哥哥和有纪进入的,偏偏不是普通地图。
那里可能有真正的系统管理员。
有被困了一年多的米特姐。
还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又不知不觉往前挪了一点。
哥哥依旧毫无动静。
探测器也还是一片漆黑。
「……到底发生什么了嘛。」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是不是门后还有敌人?
是不是他们找不到米特姐?
是不是那张银色门卡只能进去,出去还需要另一种权限?
又或者——
有纪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才刚浮出来,我立刻用力摇头。
不会。
哥哥那么强。
有纪更不用说。
而且那两个人一旦站在一起,简直就像……
我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又出现最后突击时的画面。
哥哥向左。
有纪已经自然补上右侧。
有纪骤然下沉。
哥哥的剑在她头顶提前切开另一个敌人。
他们甚至不需要互看。
身体一动,对方就已经知道下一步。
那种感觉——
就像一个人拥有了两套身体。
一定没事。
一定。
我在心里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可身体显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不知不觉,我已经把整张脸凑到哥哥面前。
很近。
近到连他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眼皮有没有动。
嘴角有没有变化。
呼吸是不是和平常一样。
再近一点的话,也许——
就在这时。
哥哥突然睁开了眼睛。
「——!」
黑色眼眸毫无预兆地直接映进我的视野。
距离近得吓人。
我的脑袋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哥哥醒了」这件事,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
「哇啊!」
我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然后——
直到这一刻才发现。
为了凑近哥哥,我刚才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压到床上去了。
姿势怎么说呢……
根本已经接近跨坐在他身上。
这一退。
重心马上彻底失控。
「呀——!」
我从床沿直接往后翻了下去。
砰!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地板。
「呜……!」
白光瞬间炸满视野。
痛。
好痛。
真的超痛!
「小直!?」
哥哥的声音立刻从床上传来。
我还捂着后脑龇牙咧嘴,准备靠自己撑起来,床垫已经猛地发出「咚」的一声。
哥哥竟然连AmuSphere都没摘。
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
然后下一秒——
「呃!」
连接线骤然绷紧。
哥哥整颗脑袋被往后狠狠一扯。
我捂着后脑,看着那个差点被自己的AmuSphere勒回床上的人,疼得眼角都快冒泪了,还是忍不住吐槽:
「……哥哥你是笨蛋吗……」
哥哥却完全顾不上回答。
他手忙脚乱把AmuSphere摘下来,随手往床边一放,立刻蹲到我面前。
「小直,没事吗?」
「还……还好啦……」
我才刚打算自己撑起来。
哥哥已经伸出手。
一只手托住我的肩膀。
另一只手绕到背后。
然后——
把我整个扶进怀里。
「……咦?」
我的身体一下僵住。
哥哥眉头紧紧皱着。
掌心已经轻轻落到我后脑,慢慢摸索刚才撞到的位置。
「这里?」
「嗯……再上一点点。」
「会晕吗?」
「还好。」
「有没有想吐?」
「没有啦。」
「看得到我吗?」
「哥哥……」
「视线会不会重影?不行的话我们现在去医院。」
我呆呆地看着他。
哥哥……
竟然把我抱进怀里了。
这么完整地。
这么自然地。
就像……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被哥哥紧紧抱在胸前的画面。
——就像有纪那样。
当然。
我很清楚这完全不是同一种意思。
可是哥哥此刻低头看着我的表情,真的和他平时抱着有纪时一样温柔。
眉头皱着。
眼神里全是担心。
手掌也不停轻轻摸着我的后脑。
我已经多久没有被哥哥这样抱过了?
小时候?
更早?
我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
也许——
这是长大以后第一次吧。
哥哥以前当然会关心我。
我练剑弄伤手的时候,他会把药找出来。
我回家太晚,他会问去了哪里。
真正发生危险的时候,他也从来都会站到我前面。
可是他很少这样直接地——
抱住。
摸头。
把「我很担心你」全部写在脸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一个念头,很自然地浮了起来。
难道……
这也是有纪带回来的东西吗?
那个不可思议的紫发女孩。
会毫不害羞地抱住哥哥、蹭哥哥、主动牵他的手,还会笑着告诉他说——
「我在这里。」
是不是因为有纪,哥哥才一点一点学会把原本藏得很深的温柔,直接表现出来?
「小直?」
哥哥的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一直不说话?」
「……」
「不会真的撞坏脑袋了吧?」
「……」
「要不要去医院?」
我终于回过神。
「还不是哥哥害的!」
我立刻鼓起脸颊。
本来下意识想把他推开。
可是手才刚抬起来一点——
又停住。
……好暖。
哥哥怀里真的很暖。
于是我只好继续待在那里,嘟着嘴瞪他。
「你突然睁眼干什么啦!吓死人了!」
哥哥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
「我醒来当然会睁眼啊……」
「那也不能这么突然!」
「这种事也能怪我?」
「当然怪你!」
哥哥愣了一下。
然后大概终于确认我真的没什么大事,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好好好,是我错。」
「本来就是。」
「嗯嗯。」
「不要一副哄小孩子的语气!」
「没有啊。」
「明明就有!」
哥哥一边笑,一边把我扶起来。
我们重新坐回床沿。
这一次——
两个人并肩坐着。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我揉了几下,忽然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大半夜。
我一个人跑进哥哥的房间。
还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近一个小时。
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想到这里,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
「嗯?」
「抱歉。」
哥哥转头。
「什么?」
「随便跑进哥哥房间。」
我低头抓了抓睡衣衣角。
「因为你一直没醒。」
声音越说越小。
「我登出以后,又完全不知道你和有纪在上面发生了什么,所以……」
停了一下。
「有点担心。」
哥哥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
一只温暖的手掌再次落到我的头顶。
轻轻揉了一下。
「抱歉。」
我抬起头。
「咦?」
「回来得太晚了。」
哥哥脸上的笑很淡。
却温柔得让我胸口一热。
那句话明明只有——
回来得太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却觉得自己听见了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让你担心了。
我赶紧把脸转开。
「那……」
守在这里近一个小时以后,真正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终于从嘴里慢慢出来。
「全部……结束了吗?」
哥哥沉默了一瞬。
随后。
缓缓点头。
「嗯。」
声音很疲惫。
却无比确定。
「一切都结束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肩膀才像终于想起应该放松一样,慢慢垂下来。
「太好了……」
可是哥哥忽然没再说话。
我侧过脸。
发现他正一直看着我。
「……干嘛啦?」
没有回答。
「哥哥?」
还是看。
被他盯得越来越不自在,我忍不住皱起眉。
「又怎么了啦?」
哥哥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欣慰。
又像在看某个久违的东西。
随后,他开口。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男孩子气……」
我的拳头瞬间抬起来。
「哥哥你欠揍吗?」
这个人刚醒就想被打是不是?
可下一句话——
却让我整只拳头停在半空。
「可是……」
哥哥笑了一下。
「真的长大了呢。」
「咦?」
他的眼神柔下来。
然后用我几乎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最亲爱的妹妹,直叶。」
「…………」
身体彻底僵住。
下一秒。
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
「哥、哥哥你突然说什么啦!」
我几乎本能想用吐槽把这句太过直接的话推回去。
可哥哥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真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
「真的很谢谢你,小直。」
我怔住。
「如果今天没有你——」
稍微停顿。
「还有有纪。」
哥哥望着我。
「我根本什么都办不到。」
胸口像被某种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我赶紧低下头。
「……别这样说啦。」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小直?」
我扭捏了好一会儿。
最后。
还是咬了一下嘴唇。
慢慢把身体往哥哥那边靠。
一点。
再一点。
然后——
把脸颊贴上他的胸口。
哥哥明显僵了一下。
这次终于轮到他愣住。
我闭上眼睛。
「我只是……」
声音隔着衣服闷闷传出来。
「真的很高兴。」
「……」
「能够在哥哥的世界里——」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帮上哥哥的忙。」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
一只手绕到我背后。
轻轻把我抱住。
我什么也没有再说。
只是闭着眼睛,安静靠在那里。
好暖。
真的……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过去那个离我越来越远的哥哥。
那个从SAO回来以后总像有一部分还留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哥哥。
现在就在这里。
抱着我。
过了一会儿。
哥哥才慢慢放开。
我也终于从他怀里退出来。
然后立刻想起另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对了!」
我一下抬头。
「米特姐呢?」
哥哥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真的把米特姐救回来了吗?」
哥哥看了我几秒。
随后。
那张明显已经疲惫到极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终于卸下了什么的笑。
「嗯。」
轻轻点头。
「她终于——」
停顿了一下。
声音甚至有一点沙哑。
「终于回到这个世界来了。」
「……真的?」
「真的。」
我一下笑了出来。
「太好了……」
米特姐。
那个一直停留在哥哥过去里的女孩。
那个让他从SAO回来以后,明明站在现实世界,却始终没能真正释怀的人。
终于回来了。
终于。
胸口那块压了这么久的东西,也仿佛跟着一起被放下。
然而——
就在下一秒。
我突然想起什么。
视线越过哥哥肩膀。
落到枕边。
探测器。
还是漆黑的。
完全没有亮。
我的笑容一下停住。
「……哥哥。」
「嗯?」
「有纪呢?」
哥哥也怔了一下。
下一瞬——
猛地转头。
那双刚才还带着柔和笑意的黑色眼睛,立刻落到探测器上。
整个人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点释然。
那一点轻松。
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哥哥立刻伸手把探测器拿过来。
身体也跟着靠近。
声音很轻。
「有纪?」
没有回应。
指示灯没亮。
镜头也没动。
哥哥停了一秒。
「有纪?」
还是安静。
「有纪,听得到吗?」
没有。
「有纪?」
第三次。
第四次。
声音一次比一次急。
「有纪?」
「有纪,你在吗?」
「听得到的话,动一下镜头。」
什么都没有。
那颗平常只要听见哥哥声音,就算有纪一句话不说也会「咻」地转向他的镜头,此刻像彻底失去了生命一样,静静躺在掌心。
我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哥哥脸上的血色正在消失。
非常快。
「有纪……?」
这一次。
声音已经明显变了。
不再只是确认。
而是开始出现——
害怕。
我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用这种声音叫她。
哥哥立刻检查探测器。
又看手机。
手指快速操作。
「连接……」
低声呢喃。
「为什么没有连接……」
手机画面切换。
重新呼叫。
没有。
再来一次。
还是没有。
「哥哥……」
我轻轻叫他。
哥哥却像完全没听见。
他盯着屏幕。
呼吸越来越急。
「有纪……」
又一次。
没有回应。
然后——
我看见哥哥的手开始发抖。
很轻。
可真的在抖。
下一秒。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
大概和我同一时间。
想到了那个最令人害怕的可能。
有纪现实里的身体。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Medicuboid。
长期住院。
还有哥哥曾经告诉过我的——
那具已经脆弱到甚至无法随意离开病床的身体。
哥哥猛地抬头。
「——!」
整张脸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哥哥?」
他突然站起来。
快得让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
抓起探测器。
手机。
连外套都没来得及好好拿。
直接朝房门冲。
「等、等等!」
我也立刻站起来。
「哥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话才到一半。
自己就停住。
还需要问吗?
哥哥已经冲出房间。
「哥哥!」
我追出去。
走廊立刻响起急促脚步。
砰、砰、砰、砰——
下楼。
快得几乎像在跑。
「哥哥,等等!」
没人回答。
下一秒。
楼下传来大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接着。
砰!
门又关上。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怀疑刚才只是听错。
我追到房门口。
「哥哥——!」
刚要继续冲出去。
脚步却忽然停住。
我站在那里。
黑暗的走廊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哥哥已经去医院了。
现在。
我要做什么?
跟着跑出去?
然后呢?
如果有纪真的出了事。
如果世界树里发生的事情还牵涉到那个管理员。
牵涉RECT PROGRESS。
牵涉SAO。
甚至牵涉现实世界里的调查与系统问题——
我就这样追过去。
真的能帮到哥哥吗?
刚才在世界树里。
我是莉法。
我能做的事情很简单。
拔出混种剑。
展开翅膀。
冲上去。
看到敌人就砍。
看到哥哥和有纪被围住,就用「暴虐龙卷风」把路撕开。
可是现在——
这里是现实世界。
我没有翅膀。
没有混种剑。
也没有魔法。
我慢慢低下头。
手伸进口袋。
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起。
白色光芒映在脸上。
我看着通讯录。
手指慢慢往下滑。
最后——
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号码,我已经存了很久。
可是从来没有主动打出去过。
我看着那个名字。
停了好几秒。
指尖有一点凉。
刚才还因为哥哥突然冲出去而乱成一团的心跳,也在这几秒里慢慢重新找到了节奏。
ALO里。
哥哥和有纪往上冲的时候——
我替他们开路。
那么现实里呢?
这里没有剑。
但是。
并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抿紧嘴唇。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按下拨号键。
嘟——
手机贴到耳边。
通话图标一下一下闪动。
规律的等待音,在凌晨两点多的桐谷家里显得格外清楚。
嘟——
嘟——
我站在走廊里。
目光却越过敞开的房门。
重新落向哥哥刚刚躺过的床。
凌乱的被单。
被他匆忙摘下的AmuSphere。
还有枕边已经被带走以后留下的那一小块空位。
哥哥。
有纪。
我轻轻握紧手机。
刚才,在世界树里。
我亲眼看着你们飞进那扇门。
然后只能留在外面。
可这一次——
这里是现实世界。
我也有自己能够做的事。
等待音仍然一下又一下响着。
我望着那张空床。
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楚的念头。
——哥哥。
——有纪。
——这一次,我也不会只是站在后面,等你们回来。
……
凌晨三点五十分。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计程车才刚在医院正门附近停稳,车身甚至还残留着刹车后的轻微晃动,和人已经伸手推开车门。手机屏幕上的电子付款确认只在视野里闪过短短一瞬,他甚至没等驾驶座上的司机回头,便一脚踏上凌晨冰冷的路面。
「谢谢。」
短促地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跑。
冬季凌晨的空气带着一种几乎能割进肺部的寒意,才吸进第一口,胸腔便像被冰冷的刀锋刮了一下。然而和人几乎没有感觉到冷。鞋底急促地敲在医院入口前的石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楚。才跑出几十公尺,呼吸便已经明显乱了起来,喉咙发干,肺部也逐渐升起灼热感。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能够凭借守卫精灵的翅膀一口气冲上世界树穹顶。
在那里,只要振翼,身体便能化成一道黑色流光。
现在的他,却只是桐谷和人。
十七岁。
经历过两年长期卧床,复健至今也谈不上强壮的现实身体。
可是方向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有纪。
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他冲过医院正门旁的警卫室时,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里面空着。
巡逻去了?
还是这个时间本来就没有固定人员待在那里?
那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便立刻被更强烈的焦躁压了下去。
无所谓。
现在的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赶来的路上,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拨打仓桥医师的电话。每一次,屏幕上都只是重复着相同的呼叫画面,然后归于沉默。那种等待接通的短短几十秒,甚至比世界树里等待守护骑士挥下大剑还要难熬。
有纪所在的地方,是中央栋最上层的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
严格管理的无菌区域。
长期使用Medicuboid的特殊患者。
平常和人每一次来这里,几乎都是由仓桥医师协助处理进入病区的手续。他从来不需要像普通访客那样在窗口间来回办理登记,可这并不代表医院的规定真的不存在。
这个时间若直接冲去服务柜台,说自己要见绀野木绵季,等待他的只会是身份确认、联络病区、说明情况、办理临时通行资格……
一层。
又一层。
和人现在光是想到「等待」两个字,胃部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有纪……」
名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漏出来。
而脚步没有停。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对他而言,从来不算陌生。
两年。
整整两年。
他的现实身体曾经就躺在这座医院的一张病床上,头戴NERvGear,靠营养管理与护理设备维持生命;与此同时,意识却被封闭在遥远的钢铁浮城里,在那个连一次失误都可能意味着真正死亡的世界中挥剑。
后来SAO结束。
他醒来。
也是在这里。
虚弱到连坐起身都要花费力气的身体,一点一点重新学会站立,重新迈步,再重新跑起来。
因此,这座医院的结构早已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以另一种方式刻进了他的身体。
正门。
中央栋。
住院楼。
电梯。
地下停车场。
还有——
职员专用出入口。
和人的脚步骤然转向。
地下停车场旁有一扇医院职员平时出入的小门。只要今晚没有完全上锁,他就能绕开普通访客区,直接进入内部通道。
想法成形的一瞬,他已经朝停车场方向冲了过去。
冷白色的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
呼吸越来越重。
肺里开始像被火灼烧。
大腿也逐渐发沉。
可越往前跑,原本还能维持的思考反而变得越来越单纯。
——有纪。
——有纪。
——有纪。
只剩她。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硬生生挤了进来。
尖锐。
黏腻。
令人作呕。
那个在世界树最上层的黑暗里,即使已经被天籁羁绊之剑贯穿右眼,仍然充满恶意的男人。
——我知道那个丫头在哪间医院。
和人的牙齿猛地咬紧。
不要想。
有纪失去回应,也许真的只是线路异常。
Medicuboid重新建立通信需要时间。
探测器的中继程序也可能——
「……不对。」
他用力摇了摇头。
思绪差一点沿着最坏的方向一路冲下去。
如果须乡真的……
停。
不要想。
先到有纪那里。
先亲眼看见她。
其余事情,全部之后再说。
地下停车场终于出现在前方。
凌晨将近四点,这片区域比医院大厅更安静。排列整齐的混凝土柱在冷白灯光下切出大片灰黑阴影,一辆辆停放的汽车沉默地停在各自车位里,空气中混合着机油、橡胶,以及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
和人跑过大约一半区域。
前方一辆高大的箱型车,旁边停着一辆白色房车。
两车之间留下了一条不宽的缝隙。
他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切了进去。
下一秒——
一个人影猛地从箱型车后方闪了出来。
「——!」
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啊……抱歉——」
和人甚至本能地先说出了道歉。
可话音还没落下,视野右上方忽然掠过一道粗黑残影。
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的脸横扫过来。
思考来不及辨认。
身体先动了。
和人猛地低头。
呼——!
沉重的破风声从头顶掠过。
紧接着——
「砰——!!」
巨大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开。
粗黑长条物狠狠砸中旁边箱型车的车门,整片钣金瞬间凹陷,震动沿着车身扩散,连附近几辆车都跟着轻轻一颤。
和人猛然向侧面急退。
高速奔跑后的突然变向让重心一时跟不上,他踉跄两步,后背几乎撞上白色房车的车尾,才勉强伸手扶住。
心脏猛跳。
他抬起头。
大约两公尺外。
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
金属框眼镜。
右手握着一根粗壮的金属球棒。
刚才那一击在箱型车车门上砸出的凹痕还清清楚楚留在那里。男人慢慢将球棒抬起,厚重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滑过一道冰冷亮泽。
他从箱型车的阴影里走出来。
然后笑了。
「太慢了吧,桐谷小弟。」
沙哑的嗓音在停车场缓缓荡开。
「我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和人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这个声音。
这种故意拖长语尾,仿佛每个字都泡在恶意里的说话方式。
「须……须乡……」
男人嘴角咧得更开。
他把金属球棒往肩膀上一扛,悠然地踏进灯光里。
「呵呵。」
冷白色照明终于完整照亮他的脸。
和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天在医院休息室见到时,须乡伸之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头发梳理整齐,西装笔挺,说话时甚至带着经过精心包装的礼貌。
而现在——
几乎像换了一个人。
头发凌乱。
尖削的下巴冒出一层青黑胡渣。
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
更让人发寒的是那双眼睛。
左侧瞳孔异常放大,甚至还在极细微地震颤。
而右侧瞳孔,却缩得极小。
右眼。
正是刚才在世界树里,被天籁羁绊之剑贯穿的位置。
须乡察觉到和人的目光,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你还真残忍啊,桐谷小弟。」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疼痛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失呢。幸好啊——」
右手伸进西装口袋。
抓出几颗胶囊。
直接丢进嘴里。
喀嚓。
喀嚓。
他竟连胶囊外壳都一起咬碎,然后仰头吞了下去。
「我这里,有不少好东西。」
那种若无其事的动作,反而比直接发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须乡的视线很快落到和人手中。
透明半球状的探测器。
笑意再次从嘴角慢慢裂开。
「果然带来了啊。」
「……」
「我早就知道你会利用那台破机器,通过网络线路和Medicuboid里面的绝剑连接。」
和人的指节瞬间绷紧。
须乡慢慢转动肩上的球棒。
「所以事情很简单。」
「……你做了什么?」
须乡眯起眼睛。
「我只是骇进去,把你们之间的通信线路切断了而已。」
那一瞬,和人的呼吸像被掐断。
须乡的笑声越来越刺耳。
「然后呢——我就知道,你这个愚蠢的小鬼一定会自己跑过来。」
陷阱。
从探测器失去回应的那一刻起——
就是陷阱。
须乡甚至根本不需要找他。
只要让有纪沉默。
只要让那个原本会随着她视线转动的镜头彻底熄灭。
他就知道。
和人一定会来。
「须乡……」
干涩的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只有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有纪她……」
须乡微微偏头。
「有纪她怎么了……?」
「哎呀。」
他露出像是这才记起这件事的表情。
「放心。」
球棒从肩膀上慢慢放下来,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那丫头没事。」
和人胸口骤然一缩。
几乎就要重新吸进空气。
「她还好好地躺在病床上呢。」
下一句话,却像冰冷的手掌瞬间掐住喉咙。
「反正她本来也剩不了多少时间了。」
和人的表情凝住。
「所以我就在想啊。」
须乡甚至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笑。
「干脆大发慈悲一点。」
球棒一点一点垂下。
「先把你送去见耶稣。」
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笑意。
「然后我再去她病房里,往她心口补上一刀。」
「……!」
「这样你们两个,不就能到祂面前永远团聚了吗?」
须乡忽然发出尖锐笑声。
「该谢谢我才对吧?」
轰。
和人的视野像被一层鲜红瞬间染透。
「须乡——!」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开。
「你敢动有纪一根头发——」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男人。
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没完没了!」
「哦?」
须乡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
下一瞬——
双手握棒。
整个人猛然冲来。
第一棒由右上方狠狠砸下。
目标毫无疑问——
头部。
和人脚下一蹬,身体向左后方急撤。
呼——!
球棒几乎贴着肩膀砸落。
「砰!」
旁边一辆汽车的引擎盖直接凹陷。
和人眼角轻轻一抽。
不能中。
任何一次,都不能正面吃下。
须乡已经把球棒从低处拖回。
横扫。
这一次瞄准腹部。
和人急退半步,上半身猛地后仰。
棒端擦着外套前方掠过,带起布料发出「啪」的一声。
他立刻借车辆遮挡,绕向车尾。
须乡咬牙追上。
「逃什么啊!」
第三棒。
由左向右。
和人侧身闪避。
可须乡在挥到一半时忽然改变轨迹,棒端还是擦中了他的左肩。
「呃!」
砰。
身体整个被撞得偏向一边。
左臂瞬间发麻。
痛。
现实中的痛没有任何系统缓冲。
没有HP条。
没有疼痛缓和。
也不会在几秒之后自动恢复。
不过手还能动。
和人咬紧牙关继续后退。
须乡再次追上。
第四棒。
这次慢了半拍。
棒端重重敲中腰侧。
「咕……!」
疼痛沿着肋骨向上炸开。
呼吸硬生生断掉一瞬。
身体确实正在变慢。
这里不是ALO。
每一次擦伤。
每一次撞击。
都会直接影响下一次移动。
但与此同时——
和人也逐渐看清了一件事。
须乡的动作毫无章法。
这个男人根本称不上剑士,也不像接受过真正的格斗训练。
他拥有的只有成年男性更强的体格。
金属球棒带来的攻击距离。
以及已经失控的愤怒。
因此,每一击确实重得惊人。
也因为过度依赖蛮力,挥空以后惯性同样大得惊人。
和人的视线飞快扫过周围。
车辆。
立柱。
角度。
距离。
须乡又追了上来。
这一次,和人没有再往空旷处退,而是沿着一根粗大的停车场承重柱侧面后移。
「别跑啊!黑衣剑士!」
须乡的呼吸已经越来越粗。
「不是很厉害吗!」
他双手握棒。
腰部猛然扭转。
全力横扫。
目标——胸口。
和人盯着球棒逼近。
再近一点。
再近——
现在!
他猛地下蹲。
双掌撑地。
整个人顺势朝旁边翻滚。
球棒从头顶呼啸而过。
随后——
铛————!!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几乎让整座地下停车场都震了一下。
金属球棒正面撞上混凝土柱。
须乡的手臂被反作用力震得整个人踉跄出去。
再低头。
球棒已经明显弯折。
「啧!」
须乡用力甩了两下。
变形的金属再也无法正常挥动。
「没用的东西。」
当啷!
球棒被随手丢到地面。
和人才刚撑着膝盖站起来,便看见须乡把右手伸进西装内侧。
抽出某样东西。
冷白灯光沿着金属刃面缓缓滑过。
和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蓝波刀。
大约二十公分。
现实里的刀。
须乡缓缓抬起。
「现在应该更好玩一点。」
和人的呼吸变得更沉。
球棒会让人重伤。
但这东西——
只要刺中错误的位置。
真的会死。
和人抬眼。
「须乡。」
「嗯?」
「你已经完了。」
须乡的表情停住。
「……什么?」
「你真以为那么庞大的证据,全部都能消掉吗?」
和人喘着气,声音却一点一点恢复平稳。
「实验资料、服务器纪录、那三百名SAO生还者的资料……全部都在那里。」
须乡脸颊抽动了一下。
「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完了?」
须乡忽然笑了。
「谁说我完了?」
他晃了晃刀。
「RECT确实待不下去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跳槽。
「所以我去美国啊。」
「……」
「有的是企业愿意要我。」
嘴角再度裂开。
「而且我手上还保留着目前为止所有实验档案。」
和人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是犯罪证据。」
「犯罪?」
须乡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那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研究成果!」
声音陡然拔高。
「只要让我把研究完成——」
那双失衡的眼睛,再度露出和奥伯龙一模一样的狂热。
「我就能真正掌握人的思考、记忆、情感!」
「……」
「我会成为真正的王!」
须乡张开双臂。
「真正的神!」
和人看着他。
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疯了。
也许,更准确一点。
这个男人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坏掉了。
须乡重新放下手。
「不过。」
刀尖指向和人。
「在那之前,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
「第一件。」
刀尖一点点对准他的胸口。
「杀了你。」
须乡笑了。
「然后就是那个死丫头。」
和人的瞳孔骤缩。
「让你们两个去耶稣面前继续当苦命鸳鸯吧!」
须乡骤然前冲。
刀尖直刺腹部。
和人向左扭身。
锋刃贴着衣服划过。
他立刻向前切入,试图贴进须乡右手内侧。
那是过去两年战斗已经深深刻进身体的判断。
越长的武器。
越依赖攻击距离。
贴进内圈,威胁便会下降。
可是现实里的身体慢了一拍。
须乡退后半步。
刀刃重新取得距离。
反手横划。
和人猛然后仰。
绝大部分刀锋从眼前掠过。
最末端却还是——
嗤。
擦过脸侧。
一道短促灼痛。
温热液体慢慢沿着脸颊流下。
和人抬手碰了一下。
指尖染红。
血。
真正的血。
须乡又刺。
和人侧身。
这一次退得不够完整。
刀锋从右前臂外侧划过。
衣袖瞬间裂开。
皮肤随即浮出一道细长血线。
「嘶……!」
右手短暂发麻。
还好。
伤口不深。
还能动。
可身体确实越来越沉。
从家里赶出来。
搭车。
奔跑。
球棒。
现在又是刀。
自己的呼吸已经重得连耳膜都被震得发痛。
须乡却仍凭着成年男性的体格继续逼近。
刀锋再次扬起。
和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那只右手上。
就在这一瞬——
须乡左脚猛地扫过来。
「——!」
和人来不及完全闪开。
小腿被正面击中。
重心瞬间崩溃。
砰!
身体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咕……!」
肩背与腿部同时炸开疼痛。
须乡停下来。
然后一步。
一步。
慢慢走近。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楚得令人厌恶。
和人的视野竟与不久之前世界树最深处的那片黑暗短暂重叠。
同样的人。
同样居高临下。
只是这一次——
没有管理员权限。
也不需要。
现实里的桐谷和人,本来就比这个成年男人瘦弱得多。
砰!
皮鞋狠狠踹进大腿。
「呃……!」
「喂。」
须乡低头看着他。
「站起来啊。」
第二脚。
「来。」
第三脚踩上身体。
「站起来。」
力道继续往下压。
「快站起来啊!」
「咕……!」
「你在那个世界是怎么跟我说的?」
须乡的脸开始扭曲。
「别想逃?」
脚掌加重。
「别像胆小鬼一样?」
蓝波刀一点点垂下来。
「要一决胜负?」
他忽然发出尖锐笑声。
「你不是很不可一世地这么跟我说吗?」
和人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地面。
须乡将刀锋慢慢对准他。
「懂了吗?」
语气忽然压低。
「你这种只会玩游戏的小鬼,在现实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
「劣等垃圾。」
刀尖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还敢跑来妨碍我。」
须乡嘴角上扬。
「所以——」
「就用死来谢罪吧。」
这一刻,和人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僵住。
刀。
现实。
这里没有HP。
没有剑。
没有系统保护。
意识深处,开始浮现一张又一张脸。
艾基尔。
克莱因。
雷根。
朱涅。
阿淳。
小纪。
达尔肯。
提奇。
米特。
父亲。
母亲。
然后——
小直。
不久前还坐在自己床边。
红着脸靠进怀里。
轻声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在哥哥的世界里帮上哥哥的忙。」
最后——
紫色长发。
微微翘起的呆毛。
那张灿烂得仿佛能把整个世界照亮的笑脸。
有纪。
有纪。
有纪……
胸口忽然比所有伤口都更痛。
就这样结束了吗?
米特才刚刚被送回现实。
才刚告诉有纪,一切已经结束。
甚至还没重新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
和人慢慢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
砰——!
一声远比金属球棒砸车更加干脆的爆响炸开。
紧接着——
铛啷!
某样金属物飞了出去。
和人猛地睁眼。
须乡手里的蓝波刀已经脱手,在几公尺外的水泥地上打着旋滑出去。
「什——!」
须乡甚至还来不及转头。
「别动!」
几道人影已经从停放车辆之间猛地冲出。
动作干净。
迅速。
训练有素。
一人压住肩膀。
另一人反扭手臂。
第三人从侧面扑上,将须乡整个人重重压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安静!」
须乡的脸被强行压向地面。
和人怔怔看着这一幕。
下一秒。
一道熟悉得让他几乎怀疑是不是因为失血出现幻觉的身影,从另一排车辆后方慢悠悠走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嘴角仍挂着那种一贯让人很想直接揍一拳的意味深长笑容。
「哟。」
男人抬起手。
「桐谷君。」
和人眨了一下眼。
「……菊冈?」
「我来啦。」
菊冈诚二郎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
「怎样?」
笑眯眯地问。
「还能动吗?」
和人盯着他。
又看看那把枪。
再看回脸。
「……手枪?」
「嗯?」
菊冈也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身为政府相关人员——」
他一本正经地把枪稍微举高一点。
「公务上配备几把手枪,不是很正常吗?」
「才不正常好吗!」
刚刚才在现实里差点真的被杀掉,和人还是没忍住吐槽。
菊冈笑了。
「很好。」
「什么?」
「还有力气吐槽。」
他把枪收起,弯腰抓住和人的手臂。
「看来脑袋应该还正常。」
「你什么时候又变医生了?」
「政府人员多少都得会一点。」
「这绝对不在工作范围里……」
「来。」
菊冈把他慢慢拉起来。
和人才刚站直,大腿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痛楚,身体顿时往旁边一晃。
菊冈马上托住他的肩膀。
脸上笑意仍在。
眼睛却已经飞快扫过和人的伤势。
脸颊。
右前臂。
腰侧。
大腿。
确认意识清醒,也没有出现明显大量失血之后,那副一贯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才稍微恢复。
和人连续喘了几口气。
「你这家伙……」
「嗯?」
「为什么会在这里?」
菊冈立刻露出一副明显受伤的表情。
「喂喂。」
「……」
「我可是刚刚才救了你的命耶。」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能刚好出现!」
「真冷淡。」
菊冈轻轻叹气。
随后说道:
「你妹妹联络我的。」
和人一愣。
「……小直?」
「嗯。」
菊冈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她说,她哥哥大半夜发现绝剑突然失去联系,然后拿着探测器,一个人往横滨这边冲了。」
「……」
「再加上。」
菊冈歪了歪头。
「我自己才刚从ALO下来不久。」
和人抬眼。
一瞬间。
眼前穿着现实西装的政府官员,与刚才世界树巨蛋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水精灵补师重叠在一起。
克里斯海尔。
菊冈显然看懂了那道目光。
「世界树刚才闹出那么大的事,我当然也多少知道一点。」
「你那叫『多少』?」
「一点点啦。」
「又来了……」
菊冈笑了一声。
随后语气稍微认真起来。
「其实,须乡和RECT PROGRESS早就在我们的注意范围里。」
和人的神情一沉。
「只是之前掌握的东西一直不够完整。」
菊冈瞥向正在被制服人员从地上架起来的须乡。
「桐谷小妹又把你们后来发生的情况告诉了我。所以我把两边的情报稍微拼了一下。」
他一根手指数过去。
「一个已经被怀疑涉及网络犯罪的人。」
第二根。
「可能牵涉大规模违法意识实验。」
第三根。
「绝剑突然失联。」
第四根。
「然后某个前SAO玩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一个人大半夜往医院冲。」
菊冈耸了耸肩。
「怎么看,都不像今晚还能早点睡的组合吧?」
和人低下眼睛。
「小直她……」
「在家。」
菊冈立刻答。
和人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我让她别跟过来。」
稍微停顿。
「至少现在,她比你安全得多。」
「……」
「不过呢,桐谷君。」
「干嘛?」
菊冈嘴角又慢慢翘起。
「你妹妹比你冷静多了。」
「……烦死了。」
「哈哈哈。」
「……」
「至少她知道,现实世界遇到这种事情,要找现实世界有能力处理的人。」
和人安静了一阵。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
「当时……我真的没办法想那么多。」
菊冈看了他一眼。
「因为绝剑?」
和人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抬头。
而菊冈也很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
只轻轻叹了一声。
「下次,至少先打一通电话。」
和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知道了。」
就在这时——
「桐人君?」
很轻的声音,从停车场另一侧忽然传来。
和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
菊冈也转过头。
「桐人君,听得到吗?」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急一点。
「桐人君?」
再下一声。
已经明显带上焦急。
「桐人君!」
和人的瞳孔猛然放大。
探测器。
刚才为了闪避球棒与刀刃,不知何时已经从手中摔了出去。
此刻,那颗透明半球正静静躺在几公尺外的地面上。
表面的指示灯——
亮了。
「有纪——!」
和人几乎忘记自己的右腿还在痛。
直接从菊冈扶住他的手臂里挣脱。
「喂,桐谷君,你的腿——」
后半句话根本没进耳朵。
和人踉跄着冲过去。
第一步差点跪倒。
第二步也几乎失去重心。
最后他干脆直接跪到地面,一把将那颗小小的探测器捧起来。
然后——
紧紧抱进怀里。
「有纪?」
声音一下哑了。
「有纪……!」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轻轻转了一下。
「桐人君?」
少女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和人的眼眶瞬间发热。
「你没事吗?」
「咦?」
有纪明显愣了一下。
「没事……?怎么了吗?」
和人的呼吸一滞。
「我刚刚登出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办法重新连上桐人君这边。」
镜头微微转动。
像她本人正在隔着网络四处寻找他的脸。
「所以我才一直——」
声音忽然停下。
因为探测器这一端,只剩下和人急促而微微颤抖的呼吸。
「……桐人君?」
和人说不出话。
世界树。
黑暗空间。
天籁羁绊之剑贯穿有纪。
须乡一次次降低疼痛缓和。
她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却还是看着自己笑,让自己不要哭。
米特。
管理员权限。
奥伯龙崩坏。
登出。
探测器熄灭。
凌晨奔赴医院。
停车场。
球棒。
刀。
还有刚才那一击几乎落下来的瞬间。
所有画面,在这一刻一口气涌上脑海。
最后,却全部退开。
只剩下她的声音。
有纪还在。
她还在。
和人的手臂越收越紧。
仿佛怀中抱着的根本不是一台机器。
而是那个会笑着扑进自己怀里、会把紫色脑袋往自己掌心里蹭、会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候轻声说「我在这里」的女孩。
「有纪……」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太好了……」
「桐人君?」
「太好了……」
「桐人君,你怎么了?」
「有纪……」
和人低下头。
把额头轻轻贴上透明外壳。
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
可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发颤。
「真的……太好了……」
另一端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柔了下来。
「你是不是受伤了?」
和人下意识摇头。
「没有。」
「骗人。」
几乎没有半秒迟疑。
和人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真的没什么。」
「你的声音明明很奇怪。」
「只是……」
他闭上眼睛。
额头仍轻轻贴着探测器。
「还能听见你的声音就好。」
那边再次静了下来。
然后。
「嗯。」
很轻的一声笑。
却熟悉得无论隔着多少层网络、多少设备、多少电子讯号,他都绝对不会认错。
「我在这里哦,桐人君。」
和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记忆忽然与不久之前重叠。
穿过世界树石门。
意识从那段什么都不存在的空白中恢复。
醒来的第一句话,也是——
「有纪?」
而她几乎马上跑到自己面前。
——桐人君,你没事吗?我在这儿!
现在。
跨过虚拟与现实。
同样一句话,再一次接住了他。
和人紧紧抱住探测器。
「……嗯。」
远处。
须乡仍被几名人员强行押着往停车场出口走。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我是RECT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手上的研究——!」
菊冈站在一旁监督。
甚至懒得回头去看。
他的视线,只淡淡落向停车场另一端。
那里,一个脸颊还留着血痕、右臂袖口被刀划破、走路已经明显不稳的十七岁少年,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一台小小的探测器像真正的人一样死死抱在怀里。
而机器另一端,女孩还在不断问:
「桐人君?真的没事?」
「你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和人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回答:
「没事。」
「真的。」
稍微停顿。
「……有纪。」
「嗯?」
「我现在就在医院。」
那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声音明显亮了起来。
「真的?」
「嗯……我等一下就去找你。」
「那我等你!」
仅仅四个字。
和人的眼睛再次发热。
「……好。」
这一夜以来,第一抹真正松弛下来的笑,终于慢慢出现在脸上。
「等我。」
菊冈远远看着这一幕。
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扬起。
他没有过去打扰。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看着制服人员将仍在挣扎、叫骂、不断试图宣称自己身份与研究价值的须乡押向出口。
那个曾经在虚拟世界自称「神」的人,此刻双手被反制在身后,连想转身都做不到。
另一边。
和人依然跪在那里。
他低下头,将探测器又轻轻往胸口贴近了一点。
有纪的镜头也缓缓转动。
隔着透明外壳。
隔着网络。
隔着数十公里的现实距离。
两个人像终于重新把彼此确认了一遍。
眼角残留的泪水,随着和人那口长长吐出的气慢慢滑下。
米特已经回来了。
那只曾经没能一起伸出艾恩格朗特的手,终于真正回到了现实世界。
须乡也终于失去了那层能够让他肆意支配别人的系统权限。
这一次。
等待他的,是现实世界的规则。
而有纪——
还在。
她还会在自己呼唤名字的时候回应。
还会在听见自己声音不对时马上发现。
还会说:
「我在这里哦,桐人君。」
和人闭上眼睛,把那颗小小的探测器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一刻,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就算当他叫出她的名字时。
她仍然会回答。
——「嗯,我在这里。桐人君。」
……
一月二十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埼玉县所泽市防卫医大医院。
医院的走廊被冬日下午斜斜落下的阳光染成一层很淡的乳白色。窗外的天空澄净得几乎没有云,光线穿过走廊尽头的大幅玻璃,一路铺到浅灰色地砖上,在门框、扶手和墙角拉出细长而柔软的影子。天花板出风口持续送出温暖的空气,与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偶尔还能听见护理推车从远处经过时滚轮压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和人就站在这样一片过分安静的光线里。
面前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单人病房门。
门旁嵌着一块长方形电子名牌,淡蓝色背光将几个端正的黑字映得格外清楚。
「兔泽深澄 小姐」
他的目光已经停在那里好几秒。
兔泽深澄。
这个名字直到最近,对他而言仍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过去一年多里,他更多时候叫她「米特」。
而再往前一些——在那座已经崩毁的钢铁浮城里——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阿修雷。
紫色长发总是高高束成马尾,巨大而沉重的锁链镰刀几乎与她纤细的身形形成某种夸张的反差;战斗时,她挥舞那柄武器的动作干净、果断,带着近乎不允许敌人喘息的锋利。只要自己说出什么稍微欠揍一点的话,那双紫色眼睛便会立刻危险地眯起来,有时候甚至会让和人在她真正抡起镰刀以前就先本能地后退半步。
他们曾经一起并肩走过艾恩格朗特那些石板铺成的街道。
曾经在迷宫区昏暗的火把光下背靠着背,面对从岔路两端同时扑来的怪物。
也曾在安全区的角落并排坐下,把刚刚从NPC店铺买来的食物一人一半分掉。
当然,也有争吵。
有互相挖苦。
有她举着镰刀追着他跑的鸡飞狗跳。
可最后,他们也曾经认真约定过——
一起离开那个世界,一起回到现实。
后来,和人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现实世界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而她没有。
那只本应与他一起伸出艾恩格朗特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另一个地方,整整一年多。
如今,那个人却终于就在这扇门后。
不是沉睡着。
不是只有毫无反应的身体躺在病床上。
她醒了。
真的醒了。
「桐人君。」
左肩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探望米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和人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固定在肩头的小型「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透明半球中央的镜头正安静亮着一点微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向上转了几度。光是看到那个动作,和人便几乎能够想象出此刻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专用虚拟空间里的有纪,大概正微微歪着脑袋盯着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右手提着的纸袋稍微举高。
「喏,有纪。这个不是你刚刚亲自替我挑的吗?」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的!」
扬声器里立刻响起少女理直气壮的抗议。
「因为桐人君真的很粗心嘛!要是一路走到病房门口才发现东西忘在店里,我可一点都不会惊讶哦。」
「我在你心里的信用到底有多低啊……」
「唔——」
有纪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
「大概这么一点点?」
「我又看不到你的手。」
「啊哈哈,也是哦!」
那爽朗得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声从肩头响起。
和人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几乎出于习惯,他抬起右手,指腹在透明半球上方很轻地摸了两下。
动作自然得自己都没有察觉。
就像是在顺着一头柔软的紫色长发轻轻揉过去。
探测器的镜头顿了一下。
「……桐人君又摸我。」
「有什么关系。」
「嘿嘿。」
光是听见那一声带着满足感的轻笑,和人原本绷紧的肩膀便稍微松了一点。
可是当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兔泽深澄」那几个字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昨晚面对世界树里近乎无穷无尽的守护骑士时,他没有这样紧张。
被奥伯龙用系统权限压在黑暗空间的地面上时,也没有。
甚至在现实中,看见须乡伸之从西装里抽出那把蓝波刀的瞬间,他的思考都比现在更加直接。
然而此刻,他面对的只是病房里一个自己在那个世界时认识了很久的女孩。
偏偏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勒住。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紧张吗?」
「……一点点。」
「嘿嘿。」
「笑什么。」
「因为很少看到桐人君这种样子嘛。」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喜欢看我出糗了?」
「谁叫桐人君平时老是一副硬撑的模样。」
和人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取下挂在胸前的访客通行证,将卡片下端从电子名牌下方的读取槽缓缓划过。
哔。
短促电子音响起。
红色指示灯随之转绿。
紧接着,门锁内部传出细微的机械声,病房门沿着轨道平稳地向一旁滑开。
一股意料之外的淡淡花香迎面而来。
和人微微一怔。
那不是医院里常见的药品味道。
而是许多不同鲜花混合在一起以后,才会产生的温柔气息。
靠墙的小桌、柜子上都摆着花束。有白色百合、浅黄色小菊、粉色康乃馨,也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午后的阳光落在透明包装纸上,映出细碎亮光,让整间病房比普通住院房间多了一种难得的鲜活感。
他迈进去两步。
然后停了下来。
「桐人君?」
有纪立刻察觉。
和人没有回答。
几秒以后,肩头再次传来少女的声音。
这一次轻了许多。
「来——」
「她在等我们啊……」
和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嗯。」
他点头。
病床与入口之间隔着一层白色布帘。
和人走到帘前,右手握住边缘。
明明只要轻轻一拉就行。
指尖却停在那里短短一瞬。
随后——
沙啦。
他一口气将布帘拉开。
布料沿着头顶金属轨道滑向一旁。
窗户留着一道不大的缝隙,冬日下午的风正从那里钻进来,带动窗边纱帘轻轻晃动,发出仿佛远处草叶彼此摩擦般的沙沙声。
而在那片柔和光线中央——
坐着一个女孩。
宽松的纯白病服像一件简单的连身洋装,笼着仍然显得纤细的身体。长期卧床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楚,她的肩膀比虚拟世界中的角色窄了些,手腕也显得格外细。
紫色长发已经被护理人员认真梳理过。
没有束成记忆中那条高高扬起的马尾,只柔顺地沿着肩后落下来,在阳光下带着一点浅浅的紫褐色光泽。
她背对入口。
静静望着窗外。
和人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米——」
「米特!」
肩头的有纪已经抢先一步喊了出去。
床上的少女肩膀明显一震。
她迅速回过头。
最初,那双紫色眼眸里只是浮起一瞬间的疑惑。
接着,目光越过阳光与病房里淡淡的花影,停在站在布帘旁边的黑发少年脸上。
瞳孔一点一点睁大。
「……桐人?」
只有两个音节。
和人的胸口却像被某种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过去一年多里无数次来这里探望的画面,在同一个瞬间从记忆深处浮现。
安静的病床。
医疗仪器。
永远闭着的眼睛。
自己站在旁边,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
可现在——
那双眼睛真的在看着自己。
里面有惊讶。
有不敢相信。
也有一点正在迅速扩散开的笑意。
她醒着。
而且认出了他。
和人终于笑了出来。
「你好,米特。」
他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竟稍微挺直了身体,像某个第一次拜访同学的普通高中生般认真说道:
「初次在现实世界见面。我姓桐谷,名字叫和人。」
深澄怔住。
随后,那双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哼。」
少女微微抬起下巴。
「兔泽深澄。」
只有短短四个字。
可嘴角早已经压不住地扬高了。
和人也笑了。
深澄从他的头发一路打量到鞋子,又从鞋子重新看回脸上。
「不过你这家伙……」
「嗯?」
「现实里的样子跟艾恩格朗特根本没差多少嘛。」
「是吗?」
和人下意识抓了抓头发,也开始重新端详起她。
现实中的兔泽深澄,比阿修雷少了许多由战斗装备带来的锐气。
没有那柄尺寸夸张的锁链大镰刀。
没有防具。
没有随时准备冲进怪物群里的压迫感。
病服下的身体甚至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单薄。
可是眉眼的形状。
说话时稍微向上挑的眼角。
还有那种一句话不对就仿佛马上会挥拳过来的气势——
完全没变。
「你也是啊。」
「什么?」
「而且……怎么说呢……」
和人认真歪了歪头。
「好像比在那里更漂亮。」
「…………」
深澄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和人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很熟悉的不祥预感。
下一秒——
「是帅气!帅气!」
嗖!
一个白色枕头迎面飞来。
「呜哇!」
和人慌忙抬手。
啪。
枕头结结实实落进怀里。
「你这家伙果然还是一样那么欠揍!」
「为什么夸你也要挨枕头啊!」
「谁要你用『漂亮』形容我!」
「那不是正常称赞吗?」
「少啰嗦!」
深澄「哼」地一下转过脸。
可那双肩膀已经因为忍笑而微微发抖。
和人看着怀里的枕头,只能摇头,重新把它放回床边。
「不过……」
他望着深澄明显恢复许多血色的脸。
「还能用这么大的力气用枕头砸人,看起来恢复得真的不错。」
病房里的笑声稍微淡了下来。
深澄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以后,她重新看向和人。
然后抬起右手。
握拳。
和人怔了一瞬。
紧接着便明白了。
他也握起拳头。
咚。
两个拳头在病床边轻轻相碰。
随后手臂同时向下一转。
前臂彼此碰过。
再下一刻——
两只手同时张开。
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彻病房。
深澄望着他。
紫色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
「我回来了……黑衣剑士。」
和人的手还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很久以前那个站在艾恩格朗特夕阳中的少女。
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被风吹向一旁。
巨大镰刀搭在肩头。
那张总是不太坦率的脸偏到另一边。
可是手还是伸了过来。
和人慢慢笑了。
「欢迎回来。」
停了一拍。
「阿修雷。」
「……哼。」
深澄收回手。
鼻尖却似乎轻轻红了一下。
她很快左右看了看,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纪呢?」
「咦?」
「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她的声音了……」
她朝和人身后看了两次。
床边。
门口。
布帘后。
然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危险。
「喂,桐人。」
「……干嘛?」
「你这家伙——」
深澄眼睛缓缓眯起。
「我不是叫你一定要把有纪也带来吗?」
「所以说——」
「你好,米特。」
肩头突然传来声音。
「我在这里呢!」
「咦?」
深澄一愣。
紧接着又听见:
「你好,我叫绀野木绵季!很高兴在现实世界见到你呢,米特!」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终于注意到和人左肩上那颗透明半球。
「这个是……?」
和人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嘛……」
他拖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说起来稍微有点长。」
接下来,他尽量用简单的方式,把有纪现实里的情况告诉深澄。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自出生起就因HIV感染导致的AIDS。
长期住院。
Medicuboid。
长期完全潜行。
还有这台由小型摄影镜头、麦克风、扬声器与网络通信组成,可以让身在专用虚拟空间里的有纪看见现实、听见现实,也能与现实中的人直接交谈的探测器。
随着说明一点一点继续,深澄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她起初只是惊讶。
然后沉默。
最后,那双紫色眼睛安静地停在透明镜头上。
世界树里的有纪,总是那么耀眼。
冲锋比谁都快。
笑声比谁都响。
拔剑时从来没有迟疑。
即使被奥伯龙用权限逼到几乎无法移动,被疼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她也还是会强撑着笑,对桐人说「不要哭」。
可是现实里的她——
此刻正躺在几十公里外另一间医院的Medicuboid里。
深澄的手慢慢伸过来。
指尖轻轻碰在透明半球上。
动作很轻。
像担心碰疼里面那个看不见的女孩似的。
「所以……」
她低声问。
「世界树那时候,你一直都是从医院里的Medicuboid直接登入的?」
「嗯。」
有纪答得依旧明亮。
「完全看不出来吧?」
深澄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身体都这样了,你还跟着这个笨蛋去冲世界树?」
「因为桐人君一定会去嘛。」
回答毫不犹豫。
深澄的眼角抽了一下。
缓缓转向和人。
「你看。」
「看什么?」
「你把人家带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等等!」
和人立刻反驳。
「世界树那时候明明是她自己冲得比我还快吧!」
「桐人君骗人!」
有纪立即抗议。
「每次明明都是桐人君先冲出去,我才在后面追!」
「那是因为——」
「你们两个。」
深澄淡淡开口。
两人同时安静。
她看看和人。
又看看探测器。
停了两秒。
「……根本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了?」
「全部。」
「太笼统了吧!」
深澄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又在镜头外壳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
声音慢慢柔下来。
「谢谢你,有纪。」
探测器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还有……桐人。」
和人立刻抬起眉。
「为什么我排在后面?」
深澄理所当然地看他。
「因为你本来就欠我的。」
「这是什么算法?」
「米特说得对!」
有纪立刻加入。
「为什么你也——」
「啊哈哈哈哈!」
两个女孩的笑声几乎重叠。
和人无力地垂下肩膀。
这才真正见面几分钟而已。
为什么自己已经能够清楚预感到,以后的日子大概会比世界树最终任务还难过?
笑声慢慢平息。
深澄的目光忽然落到床头柜。
和人也顺着看过去。
下一秒——
「哇……!」
有纪首先发出惊叹。
「那个手办好漂亮!」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制作得相当精细的小型人物模型。
黑发男性剑士一手握着单手剑,另一手举盾,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摆出准备迎敌的姿势。铠甲、剑鞘乃至盾面上的细小纹路都做得十分讲究。
和人眨眨眼。
靠近一些。
「这个……」
他端详了两秒。
「不是购买《Sword Art Online》豪华版时附送的限定特典吗?」
深澄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立刻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
「没错。」
她将手办轻轻拿起来。
方才还凶巴巴威胁要揍人的表情,在看见那个人偶以后,忽然柔和了下来。
拇指轻轻擦过底座。
「这是我生命里最要好的闺蜜送给我的。」
她停了一下。
「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和人安静下来。
有纪也没有马上说话。
「以前……」
深澄望着手办。
声音渐渐被拖得很远。
「我们约好了,在SAO公测那一天一起登入。」
那时候,两个人谈了很久。
第一天去哪里。
要不要先练生活技能。
谁负责找任务。
如果出生点不一样该在哪里会合。
明明什么都说好了。
可真正到了约定的时间——
她没有来。
「结果她失约了。」
深澄低声说道。
「我那时候……真的气了很久。」
明明说好了。
明明自己一直等。
可那个最重要的人没有出现。
直到一切彻底改变。
直到茅场晶彦以红斗篷的形象出现在一万名玩家面前,宣布Sword Art Online成为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
「那时候……」
深澄的手指停在手办的底座边缘。
「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太好了。」
和人抬起眼。
深澄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她没来。」
「至少……她没有被关进去。」
窗外的冬日阳光落在手办举起的小盾牌上。
折出一点细碎的亮光。
「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深澄继续说道。
「一直到刚才,我才终于知道……她那天为什么没有赴约。」
「为什么?」
有纪轻声问。
深澄把手办稍微举高。
「这个。」
「她在公测前一天,在网上偶然看到消息,说涩谷有一家店还剩下我一直很想要的豪华版限定特典。」
声音慢慢柔下来。
「于是放学以后,她就一个人跑到涩谷。」
「排队。」
「等补货。」
「抢到以后,还得抱着那么大的盒子赶回来。」
深澄嘴角轻轻扬起。
「她本来是想第二天偷偷拿给我,让我吓一跳的。」
可是为了那份礼物。
她错过了约定好的登入时间。
等终于抱着特典赶回家的时候——
SAO的服务器已经封锁。
所有登入中的玩家,再也无法登出。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暖气出风口持续传来的低声。
「所以啊……」
深澄看着掌心里的小小剑士。
「我一直以为,她把我们的约定忘了。」
她停顿了一下。
「结果,她只是为了给我准备礼物。」
有纪很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
「米特……」
「她刚刚来过。」
深澄抬起头。
「这个也是她今天亲手带来的。」
她看向病房门。
神情里带上一点很淡的遗憾。
「说起来还真巧。她才刚走,你们两个就来了。」
「要是早一点就好了。」
深澄重新靠回枕头。
「我还想把她介绍给你们认识呢。」
她看了一眼探测器。
「尤其是有纪。」
「我?」
「嗯。」
深澄点头。
「我觉得你们两个一定会很合得来。」
有纪的声音立刻亮起来。
「真的?」
「大概吧。」
「米特,你说『大概』的时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哦。」
「见过就知道了。」
深澄重新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个手办上。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柔软下来。
「……明日奈。」
名字轻得几乎融进冬日下午的空气里。
和人静静看着她。
没有打断。
有纪也没有。
这一刻的兔泽深澄,与刚才抓枕头砸他的女孩判若两人。
那个名字落下以后,她脸上带着的不是单纯怀念。
而是一种经历过误解、分离、死亡游戏、长久沉睡以后,终于重新把某段友情拼完整的温柔。
有纪大概也感觉到了。
于是她沉默片刻。
然后忽然轻轻「嘿嘿」一笑。
「不过……」
「嗯?」
「这个男的真的有一点像桐人君耶。」
「哪里像了!」
和人瞬间回神。
「我在艾恩格朗特从来没有使用过盾牌好吗!」
「就是很像嘛!」
「装备配置根本不一样!」
深澄认真看了看手办。
再看看和人。
「……我也觉得像。」
「米特!?」
「对吧!」
有纪立刻高兴起来。
「嗯。」
「你们到底从哪里判断的啊!」
深澄回答得毫不犹豫。
「脸。」
有纪紧跟着说:
「气质。」
和人张了张嘴。
一时找不到反驳方法。
深澄终于笑了。
随后直接把掌心贴上探测器镜头。
「啪。」
她甚至自己配了音效。
有纪立刻笑起来。
「击掌!」
在几十公里外的Medicuboid专用虚拟空间里,她也举起了手掌,对准眼前由探测器送来的影像。
一个现实中的掌心。
一个虚拟世界里的掌心。
隔着网络。
隔着医院。
隔着各自完全不同的身体状态。
却在那枚掌心大小的镜头上,以一种奇妙得几乎让人忘记距离的方式碰在一起。
「米特,我跟你说哦。」
有纪忽然兴致勃勃地开口。
「桐人君在ALO也经常乱来的!」
和人的背脊瞬间一凉。
「有纪。」
「他会一个人冲进几十个人里面哦。」
「那个有战术上的理由——」
深澄眉梢一挑。
「哦?」
「而且啊,他为了保护别人,还会自己压在人家身上,把攻击全部吃下来!」
深澄慢慢转过脸。
「桐人。」
「……干嘛?」
「怎么当时我就没有那样的待遇?」
「那个情况完全不一样啦!」
「怎么个不一样?」
「米特!」
有纪明显已经来了兴趣。
「以前?以前桐人君是怎么对米特的?」
「这个嘛——」
深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以前这家伙在艾恩格朗特,对人家可是很——」
「等等。」
和人立即伸手阻止。
深澄完全无视。
「有一次,我们为了一个NPC任务一起闯进迷宫区——」
「米特。」
「什么什么?快说!」
「有纪你也别起哄!」
「还有一次啊,这家伙明明已经——」
「真的不要说!」
「啊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声音都开始断续。
「桐人君,你原来以前真的会欺负米特哦!」
「我到底怎么欺负她了?她霸凌我还差不多吧!」
深澄双臂抱胸。
「看来一年多过去,你一点都没长进。」
「我成长很多好吗!」
「哪一方面?」
她停顿半秒。
「霸凌人的技术吗?」
「米特!」
花香。
笑声。
冬日阳光。
还有窗帘被风轻轻推动时沙沙的摩擦声。
那些原本属于医院的冰冷元素,不知不觉间都变得柔软下来。
和人甚至产生一种短暂的错觉。
仿佛这里根本不是病房。
他们只是三个认识很久的玩家,坐在某间安全区餐馆里,因为毫无意义的小事吵成一团。
可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必须说出口。
笑声慢慢安静以后,和人的神色也一点一点认真下来。
「米特。」
「嗯?」
「我知道……你在那里留下了很多很糟糕的回忆。」
深澄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得告诉你。」
「桐人君……」
有纪立即出声。
深澄却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镜头。
「不要紧,有纪。」
她笑了笑。
「有你在就行了。」
然后才抬头看向和人。
「说吧。」
和人沉默片刻。
点头。
他先说起RECT。
结城彰三已经辞去CEO职务,目前基本进入半退休状态。
「这个我听说了。」
深澄点头。
「然后呢?」
和人继续。
须乡伸之在医院地下停车场被捕以后,很快进入正式司法程序。
最开始,他几乎保持全面沉默。
对于调查机关提出的指控一概否认。
后来甚至试图将事件责任推向茅场晶彦与SAO留下的技术遗产,仿佛那些实验只是自己被迫接触某种危险系统后产生的「技术问题」。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
一名参与实验的部下被调查机关控制以后,突然决定配合检方。
而那个人——
和人后来才知道——也正是过去曾接受须乡指示,在ALO各族领主之间以「斗篷男」身份活动的人之一。
利用管理员权限。
制造假情报。
煽动冲突。
挑拨各族领主关系。
让风精灵、火精灵、猫妖族乃至其他势力把大量精力投入彼此争斗,从而没有余裕真正联合攻略世界树。
世界树越难被突破。
实验设施就越安全。
须乡藏在最上方的秘密,也越不容易被普通玩家碰到。
然而这名部下最终选择倒戈。
被检方列为重要证人之后,他几乎将整个计划全盘供出。
RECT PROGRESS横滨分公司秘密设置的服务器。
三百名SAO未归还者。
利用完全潜行环境进行的非法人体意识实验。
还有和人与有纪在世界树内部亲眼看见的那些数据。
一件。
又一件。
全部被拖回现实世界的阳光之下。
须乡几乎失去了辩解空间。
即使如此,目前已经进入公开审判程序的他,依旧提出了精神鉴定申请。
听到这里,深澄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
和人继续说道:
「现在主要罪名之一当然是伤害。」
他停了一下。
「不过社会上讨论最多的,反而是……『掳人监禁』到底能不能成立。」
深澄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原因。
现实中的身体,从来没有离开医院。
真正被扣留的——
是意识。
当一个人的人格、感知、记忆乃至主观存在能够完整停留在虚拟空间里时,「囚禁一个人」究竟应该如何定义,已经成为现行法律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问题。
至于须乡所进行的思维、情绪与记忆干涉实验,调查后也已经确认,那种精度的操作需要依赖初代NERvGear级别的硬件性能。
如今绝大多数NERvGear已经被回收、封存或报废。
与此同时,针对这类意识干涉实验的防护技术,也开始由多个研究机构共同推进。
最幸运的一件事——
那三百名未归还者,全都没有保留实验期间的完整清晰记忆。
脑部检查同样没有发现明显器质性损伤。
精神状态也没有出现严重到无法恢复的异常。
经过治疗与复健后,所有人最终都有机会重新回到正常社会。
听到这里。
深澄原本一直轻轻攥着被单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
和人的声音也停了几秒。
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巨大实验体收藏室。
一列又一列透明圆柱。
悬浮其中的青紫色脑部影像。
红色火花。
还有当时自己站在那里说出的那句话。
——等我一下。
——我马上会救你们出来。
如今。
那句话终于真正抵达了现实。
然而整个事件留下的余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RECT PROGRESS正式解散。
RECT总公司也受到严重打击,在撤换包括社长在内的大批经营阵容后,才勉强维持住集团本身。
而ALfheim Online也一度停止营运。
一年多以前,SAO事件已经让整个社会对完全潜行技术产生巨大恐惧。
那时候,人们还可以把灾难归结为茅场晶彦这个极端天才的一次个人犯罪。
然而,当号称更安全的新一代VRMMORPG再次爆发大规模人体实验事件以后,社会舆论开始重新把怀疑指向整个VR产业。
其他仍然运营的五、六款VRMMO虽然没有出现玩家全面崩跌,经营环境却明显恶化。
照当时的情况——
ALO原本应该就此消失。
「原本?」
深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和人的嘴角稍微扬起。
「嗯。」
他抬起一根手指。
「因为就在昨天——」
「ALO复活了。」
「……什么?」
深澄睁大眼睛。
几家经营者联合成立了新的公司。
Ymir。
其中好几名核心经营成员本身就是ALO玩家,也有前SAO玩家参与。
他们以近乎象征性的价格,从RECT手中接收了ALO的主要资料。
甚至还继承了一部分由SAO遗留下来的系统档案。
于是——
阿尔普海姆重新开放。
原有玩家的角色数据。
技能。
装备。
财产。
几乎全部得到完整继承。
更加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因为事件而真正决定永远离开ALO的玩家,甚至不到总数的一成。
那些曾经在九大种族领空飞翔的人,再次张开翅膀。
而ALO的重新上线,也反过来一点点改变了社会舆论。
新的VRMMORPG项目重新出现。
原本几乎被两场灾难压到谷底的完全潜行产业,竟开始缓慢恢复生命力。
深澄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暖气与风吹窗帘的声音。
随后——
「米特。」
有纪突然开口。
「嗯?」
「你也来玩ALO吧!」
「……我?」
深澄指了指自己。
「对呀!」
有纪明显兴奋起来。
「大家一起玩嘛!克莱因也在,艾基尔也在,还有莉法!朱涅姐他们也会一起玩。大家一起冒险一定很好玩的!」
深澄眨了几下眼睛。
看看探测器。
又看看和人。
最后,视线落到床头柜上的那个限定手办。
过了一会儿。
她轻轻笑了。
「嗯……」
「听起来不错。」
「真的!?」
有纪瞬间欢呼。
「等我再休息几天。」
深澄说。
「身体状况稳定一点以后,我就叫我那个好友帮我买一台AmuSphere带过来。」
说到「那个好友」时,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手办上。
眼神又柔了一瞬。
随后嘴角却逐渐浮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恶作剧味道的笑。
「反正当年她失约过一次。」
「这一次——」
深澄眯起眼睛。
「我说什么都要把她一起拖进ALO。」
有纪立刻笑起来。
「就这么办!」
深澄抬手轻轻碰了碰手办底座。
「以前没能一起进入SAO……」
她看着那名小小剑士。
声音很轻。
「那就换一个世界好了。」
短短一句话。
和人却没有马上接话。
这一次,不再是死亡游戏。
不再是没有退路的浮游城。
不再是一个人被留下、另一个人在门外等待。
如果兔泽深澄与结城明日奈真的再次登入同一个世界——
那会是由她们自己选择进入、也能够自己选择离开的天空。
「伯母方面没问题吗?」
和人问。
深澄沉默了两秒。
然后——
「管她的!」
回答斩钉截铁。
「当时她那样对你,我都还没跟她抱怨呢!」
和人愣了一下。
「这次谁都别想阻止我玩游戏!」
「……你身体才刚醒来没多久耶。」
「所以我不是说等恢复一点吗?」
「你刚才那个气势完全不像会听医生话的人。」
「闭嘴。」
「好。」
有纪已经在另一边笑得停不下来。
「米特好帅!」
深澄眉梢一挑。
「听见没有,桐人?」
「什么?」
「这才叫正确形容。」
「……」
「米特真的帅呆了!」
「有纪你不要帮她强化这种奇怪的执念啦。」
「啊哈哈哈!」
有纪笑了一阵,又马上兴奋地说道:
「那米特休息好以后一定要注册哦!我和桐人君会等你的!」
「喂,为什么已经自动把我算进去了?」
「桐人君不来吗?」
「……当然来。」
「那不就对了嘛!」
深澄也忍不住笑。
她抬手摸了摸探测器。
「到时候,有纪你可要教我怎么玩。」
「当然没问题!」
有纪答得异常干脆。
「不过米特这么强,我觉得根本不用教耶。说不定第一次登入没多久,就自己学会飞了!」
深澄眉毛微微扬起。
「那先说好。」
「什么?」
「如果我第一次飞就从天上摔下来——」
她认真说道:
「你们两个谁都不准笑。」
「我会接住你的!」
有纪毫不犹豫。
和人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可以先拍下来。」
空气静止。
深澄慢慢转过头。
「桐人。」
「嗯?」
「你想死是吗?」
「开玩笑的。」
「迟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纪已经笑到完全停不住。
「桐人君,你完了!」
「为什么你这么开心啊!」
「因为我已经开始期待米特第一次飞了!」
「喂,有纪。」
深澄眯起眼睛。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笑吗?」
「我、我会努力忍住!」
「完全不可信。」
「那我接住你总可以吧!」
深澄想了一下。
「……这个可以。」
「好!那就这么决定!」
有纪的兴致越来越高。
「第一天先学飞行!」
「嗯。」
「学会飞行以后,我们就来打一场!」
深澄停住。
「……我才刚踏进游戏第一天,你就要跟我决斗?」
「当然啊!」
有纪声音里的期待简直已经快从探测器里溢出来。
「米特那么强,我从世界树的时候就已经很想跟你认真打一场了!」
深澄嘴角慢慢扬起。
那种表情——
和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阿修雷准备认真战斗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行啊。」
「真的!?」
「到时候输了别哭。」
「哇——!」
有纪像听见了最期待的答案。
「桐人君!你听见了吗?米特答应和我决斗了!」
「听见了。」
和人叹气。
「所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以后会很累……」
深澄瞥过来。
「怕了?」
「怎么可能。」
「那到时候你也来。」
「为什么?」
「和有纪打完以后——」
深澄抬起拳头。
「就海扁你。」
「等等,这是什么赛程安排?」
有纪立即附和:
「好啊好啊!就这么决定!」
「别替我决定!」
「二对一。」
深澄宣布。
「通过。」
「哪里来的投票制度啊!」
三个人再次笑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有纪才重新说道:
「那米特注册以后一定要告诉我们哦。」
「然后呢?」
「我和桐人君去接你!」
「在哪里?」
「阿鲁恩!」
和人立即指出:
「一般新角色不会直接出现在阿鲁恩。」
「那我们飞过去接她嘛。」
「你连她会选什么种族都不知道。」
「到时候再问呀。」
深澄靠在床头,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争论,嘴角一直没有落下来。
这一次的笑已经和刚醒来时那种带着一点勉强的轻松不同。
是真的放松。
「听起来……」
她轻声说道。
「还挺像样的。」
有纪马上接上。
「当然!」
随后声音稍稍认真起来。
「所以约好了哦。」
探测器的镜头对准她。
「我们要在阿尔普海姆见面。」
停顿了一下。
有纪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桐人君也会来的。」
和人看了看肩上的探测器。
再看向病床上的深澄。
深澄同样望着他们。
曾经。
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伸出过手。
可是那只手最终没能真正与和人一起抵达现实。
后来。
她在世界树最上方重新伸出手。
这一次,和人抓住了。
有纪也抓住了。
如今她已经坐在这里。
窗外是真正的天空。
床边摆着现实中的朋友送来的鲜花。
柜子上放着明日奈跨越多年误解终于亲手送到她面前的礼物。
眼前,是那个终于兑现约定的黑衣剑士。
而他的肩膀上,还有一个明明才真正认识不久,却已经能和自己一起毫不客气欺负他的女孩。
深澄忽然笑了。
她抬起右手。
慢慢握拳。
「好啊。」
拳头向前伸去。
最后——
轻轻抵住探测器中央的镜头。
「一言为定。」
有纪的声音立即从另一端传来。
「嗯!」
明亮。
毫无迟疑。
「一言为定!」
和人站在旁边。
静静看着。
小小的镜头里,映着深澄抵过来的拳头。
而在几十公里外另一间医院里,有纪大概也正坐在自己的虚拟空间中,对着眼前的影像伸出拳头。
一个人在现实。
一个人活在虚拟世界里。
中间隔着Medicuboid。
隔着网络。
隔着数十公里。
也隔着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是声音能够抵达。
笑声能够抵达。
那句「谢谢」能够抵达。
约定,同样能够抵达。
而床头柜上的小小剑士依旧站在那里。
那是明日奈当年因为想替深澄准备惊喜,最终错过SAO登入时间而留下来的证明。
一个曾经让深澄误以为「被放弃」的东西。
如今却成了她们友情从未真正中断过的证据。
没有进入同一个世界。
却也因此,一个人活了下来。
而多年以后。
当深澄终于醒来,她们还有机会再选一次。
这一次——
不是Sword Art Online。
而是拥有真正天空的阿尔普海姆。
有纪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从镜头另一端传来。
「那么——」
「阿尔普海姆见,米特!」
深澄的拳头仍轻轻抵着镜头。
她眯起紫色眼睛。
嘴角扬起那个既属于攻略组「阿修雷」,也属于现实世界兔泽深澄的笑容。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嗯。」
她轻轻回答。
「阿尔普海姆见。」
……
晚上八点。
司伊鲁班上空。
夜色已经彻底覆盖了阿尔普海姆。
远处的山脉只剩下一层深蓝色的轮廓,城市里的灯火却依旧明亮。主街区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灯沿着道路延伸开去,像是谁把无数细碎的星星揉碎以后,轻轻撒落在大地上。偶尔有玩家从下方的街道起飞,张开翅膀掠过夜空,翅膀边缘洒落的光粒在夜风里拖出一条短短的轨迹,很快便消散在黑暗中。
而我只是一个人停在半空。
风精灵的翅膀在背后保持着规律而稳定的振动,让身体悬停在几乎不会上下起伏的位置。夜风从耳边经过,穿过长长的金色马尾,带起几缕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又向身后飘去。
我抬起头。
在司伊鲁班更加遥远的高空,巨大的浮游城正静静悬在月夜之中。
——新生艾恩格朗特。
圆锥形的岩石底部宛如一片倒悬在天空中的大陆,层层向上延伸,最终没入薄薄的云层。月光落在城体边缘,为那座原本只存在于哥哥、米特姐以及众多SAO生还者记忆中的浮游城勾勒出一圈银白色的轮廓。
我就这样看了它很久。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明明从时间上来说,只不过过去了一小段日子,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得足以让人重新认识整个世界的冒险。
世界树。
三族会谈。
火精灵、风精灵与猫妖族之间差一点真正爆发的战争。
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煽动一切的男人。
守护骑士。
十字门。
还有最后——哥哥和有纪真正抵达的世界树顶端。
后来听他们两个亲口说明以后,我才终于知道,我们曾经相信了那么久的东西究竟有多么荒诞。
世界树的顶端根本不存在传说中的空中都市。
那里也没有什么能够统领整片阿尔普海姆天空、支配九大精灵种族的「光之精灵」。
那个流传在所有玩家之间,甚至成为九大精灵种族进行竞争核心的传说——只要第一个种族突破世界树,谒见精灵王奥伯龙,就能够获得转生资格——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所谓的精灵王……
我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奥伯龙。
不,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个人了。
须乡伸之。
一个披着精灵王外皮,把管理员权限当成王冠戴在自己头上的男人而已。
他藏在世界树最上层的,并非什么能够赐予玩家力量的神殿。
而是一座实验设施。
哥哥和有纪在那里亲眼看见了那些被截留的SAO未归还者。
三百个人。
包括米特姐在内。
他们明明应该在一年多以前就和其他SAO生还者一样醒来,回到现实世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却因为须乡伸之的计划,被强行截留在服务器内部,成为研究思考、记忆、恐惧,甚至精神操纵的实验材料。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胸口依旧会泛起一阵冰冷的不适。
当时究竟有多少玩家还在拼命挑战世界树?
多少风精灵、火精灵、猫妖族以及其他种族的玩家,为了那个所谓「光之精灵」的传说不断练习飞行、攻略任务、交换情报,甚至为了能够抢在其他种族之前攻略世界树而彼此竞争?
可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在那座被所有玩家仰望的巨树最深处——
等待他们的所谓「奖励」,其实只是一个骗局。
真正存在的,是三百名被当成实验材料的人。
事情曝光以后,RECT PROGRESS随即解散,RECT总公司也遭受了几乎足以让整个企业陷入崩溃的重创。听哥哥说,就连结城彰三先生也已经退出经营第一线,公司的高层经过大规模调整,整个经营体系几乎重新洗牌。
曾经支配着阿尔普海姆的那群人,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
可是——
我缓缓张开双手。
背后的绿色翅膀轻轻振动了一下。
身体便随着夜风向上浮起。
这个世界本身,却活了下来。
后来,一群本身就是ALO玩家,同时也是前SAO玩家,并且从事风险投资业务的人共同成立了新的公司——Ymir。
他们从RECT手中接收了ALO的大部分资料,甚至连一部分SAO遗留下来的数据也一并取得。
于是,阿尔普海姆重新开放了。
而我现在才能再次像这样——
想飞的时候就飞。
我稍微向后仰了一点,让身体几乎平躺在空中,视线则落向头顶那片辽阔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夜空。
以前,大家都相信只有成为所谓的光之精灵,才能真正获得统领整个阿尔普海姆天空的力量。
现在回头看,倒觉得有些好笑。
真正的力量,哪里需要什么精灵王赐予呢。
我想飞。
所以我就飞了。
这就是自由。
也是力量。
力量其实可以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最近,好像又有一款新的VRMMORPG正式开始运营了。
名字叫什么来着……
Gun Gale Online。
光听名字,大概就是一款用枪战斗的游戏吧。
据说雷根那家伙最近还会偶尔把角色转移过去,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
真亏他在ALO玩了两年多,到现在飞行时还经常需要依靠辅助摇杆,换到枪战游戏以后反而混得挺开心。
改天倒是可以叫哥哥和有纪一起过去看看。
想到这里,我的视线又重新落向上方的新生艾恩格朗特。
嘴角原本轻轻扬起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加柔和。
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里,真正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其实并不是ALO重新开放。
而是哥哥。
哥哥从SAO醒过来以后,依旧是那个会担心我、会在意妈妈,说话偶尔有些笨拙,却始终很温柔的哥哥。
可是……
总觉得有某个地方变了。
就像他的身体已经真正从那个世界回来,而心里却还留着一小块艾恩格朗特的影子。
小时候的哥哥并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们会一起练剑,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拌嘴,会为了谁最后吃掉冰箱里的点心争个半天,也会在晚上挤在一起,说些第二天醒来以后甚至记不清楚的闲话。
可从SAO回来以后,哥哥还是会笑。
只是偶尔,我会觉得那份笑容里有一小部分离得很远。
那时候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
直到——
有纪出现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紫发女孩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她真的很不可思议。
明明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医院里,明明每天面对的现实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加残酷,她却总能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一样,把哥哥一点一点拖回我们身边。
在她的牵引下,哥哥重新拿起竹刀陪我练剑。
有纪则通过探测器待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毫不客气地乱出主意。
有时候明明我和哥哥才刚刚开始练,她已经先在旁边喊起来:
「莉法!打他右边!桐人君刚才右边露出破绽了!」
然后哥哥就会很无奈地抬头看向探测器。
「有纪,你到底站哪边?」
「当然是比较有趣的那边呀!」
想到那一幕,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且,上一次我甚至久违地和哥哥睡在同一张床上。
还有那天晚上,我因为担心哥哥迟迟没有从世界树回来,坐在他床边等了快一个小时。结果他突然睁开眼睛,把凑得太近的我吓得整个人从床边摔了下去。
然后那个笨蛋……
连AmuSphere都来不及摘,就直接跳下床来扶我。
结果连接线被猛地拉紧,狠狠扯了一下他的脑袋。
可下一秒,他已经把我扶进怀里,轻轻摸着我撞到的后脑勺,满脸担心地问:
「没事吗?」
当时我真的愣住了。
哥哥已经多久没有那样抱过我了?
还是说……
长大以后,其实一直都没有过?
而且那种抱人的方式,实在太像他平时抱有纪时的样子了。
温柔得让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那时候,我甚至忍不住想——
难道哥哥现在这份比小时候更加直接的温柔,也是有纪教会他的吗?
大概吧。
不。
或许哥哥本来就一直拥有这些东西。
只是以前那个笨蛋太习惯把它们藏起来了。
是有纪让他重新知道——
喜欢一个人,可以抱。
担心一个人,可以说出来。
需要别人,也可以承认。
于是,我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谢谢你。
有纪。
谢谢你把哥哥带回来了。
夜风从耳边掠过。
我依旧闭着眼睛。
下一秒,另一幅画面便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世界树巨蛋。
几乎无穷无尽的白色守护骑士。
爆炸。
剑光。
魔法。
哥哥与有纪就在我的头顶上方。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不断向着世界树最顶端冲刺。
而我在他们下方。
那时候,我几乎顾不上任何其他事情。
眼前全是守护骑士。
身后是伙伴。
上方是哥哥和有纪。
我只知道一件事——
绝对不能让那些家伙追上去。
于是,我举起了剑。
「——暴虐龙卷风!」
巨大的风暴轰然从脚下炸开。
狂风裹挟着无数碎裂的光粒席卷而上,守护骑士们被强行卷离原本的位置,白色身影在半空不断翻滚。魔法与武器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刺目的洪流,硬生生在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中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然后——
哥哥和有纪冲了过去。
我亲眼看着他们穿过世界树屋顶的那扇十字门。
以前一直都是哥哥走在前面。
小时候如此。
后来也是。
我总觉得自己只是跟在他的背影后面。
就连SAO那两年,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是站在现实世界里等待。
可是那一天。
是我亲手替他们打开了最后一条路。
哥哥能够走进去。
有纪能够跟着进去。
而那条路上,也有属于我的力量。
我不是被留下的人。
我是把他们送进去的人。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睛。
「……哥哥。」
声音很快被夜风带远。
而最终,他真的把米特姐救出来了。
那个压在他心里一年多的约定。
那句「没有把她一起带回来」。
终于结束了。
「莉法!」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咦?」
我赶紧回过头。
一道紫色身影正从司伊鲁班的方向飞来。
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被夜风拉成长长的弧线,纤细修长的身体覆着黑暗精灵特有的深色轻装。她的背后还背着一把巨大得几乎比我整个人还要高的锁链大镰刀。那夸张的武器随着飞行轻轻摆动,每次看见它,我都会忍不住怀疑她究竟是怎么带着这种东西在天上飞起来的。
「米特姐!」
我几乎下意识喊了出来。
米特在我身旁稳稳停住,翅膀掀起的紫黑色光粒在我们之间缓缓散开。
「莉法怎么啦?」
她微微偏过头。
「一个人飘在这里发呆?」
「没什么啦。」
我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突然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哦?」
米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竟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我来。
「怎、怎么啦?」
「没什么。」
她嘴角微微扬起。
「只是觉得你在ALO里的样子,跟现实里差得真的挺远。」
「当然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现实里的我又没有尖耳朵,也没有这么长的金色马尾。」
「不过……」
米特又盯着我看了几秒。
「有些地方倒是挺像那家伙的。」
「哥哥?」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被米特这么说,总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和哥哥长得很像吗?不过贪吃这方面倒是经常有人说我们俩很像就是了……」
「噗。」
米特终于忍不住笑了。
「谁跟你说脸了。」
「咦?」
「我是说——剑。」
她的视线落在我腰间。
「你挥剑的时候,有些地方会让我想到那家伙。」
我怔了一下。
「是吗……」
手指不自觉又碰了碰自己的脸。
「可能是因为我和哥哥小时候都学过剑道吧。」
「原来如此。」
米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最后发展出来的打法完全不一样,不过小时候练出来的底子多少还是会留下来的。」
「大概吧。」
我看了看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米特姐。」
「嗯?」
「你的角色……真的和现实里的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耶。话说回来,你还选了黑暗精灵?」
米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这个嘛……因为Ymir接手ALO以后,对我们这些被截留的SAO玩家做了特别补偿。」
她摊开手掌,随意转了两下手腕。
「旧SAO的角色档案和能力值,可以直接继承一部分。所以我现在基本上就是把阿修雷原本的资料搬过来了。」
「难怪!」
「至于种族……」
米特的眉毛稍微皱了一下。
「我一开始还真的考虑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完全不想选桐人那种守卫精灵。」
「噗!」
「全身黑漆漆的,阴沉死了。」
「米特姐,你当着他面最好别这么说。他可是会哭的!」
「我平时就是当面说的。」
「……说得也是。」
我已经能够想象哥哥被她这样嫌弃以后,会露出什么样的无奈表情。
「后来有纪就说,既然不知道选什么,不如和她一样选黑暗精灵。」
米特伸手拨了一下紫色马尾。
「我想想也觉得不错,所以就选了。」
我仔细打量她几秒。
高马尾。
紫色长发。
巨大的锁链大镰刀。
再加上黑暗精灵本来就带着几分冷艳的外形。
「米特姐。」
「嗯?」
「你真的好帅哦。」
「哼哼。」
她立刻有些得意地抱起手臂。
「以前在SAO的时候,就有不少女玩家这么说。」
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我可以当你女朋友吗?」
「可以啊。」
米特回答得毫不迟疑。
接着,她眼角轻轻一挑。
「不过桐人如果有意见怎么办?」
「哥哥敢管的话,我就打爆他。」
「嗯。」
米特郑重其事地点头。
「算我一份。」
「噗哈哈哈哈!」
我们两个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沿着夜空飘出去,很快又被风吹散。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新生艾恩格朗特。
米特也顺着我的视线望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悬在夜空中。
巨大浮游城的轮廓映在她紫色的眼眸里,也映在我的视野深处。
安静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米特姐。」
「嗯?」
「你现在已经可以自由飞行了?」
「对啊。」
她拍了拍背后的翅膀。
「已经不用辅助摇杆了。」
「这么快!?」
「刚开始的时候也摔得乱七八糟。」
米特耸了耸肩。
「不过被桐人和有纪折腾了几天以后,大概抓到感觉了。」
「哇……果然不愧是以前最前线的顶尖玩家。」
我忍不住赞叹。
「自由飞行真的不是谁都学得会耶。雷根那家伙玩了两年多,到现在还经常开辅助摇杆。」
「雷根根本不能拿来当标准吧?」
「说得也是。」
「克莱因呢?」
「那个臭大叔大概用了半年。」
米特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克莱因啊……」
「嗯?」
「这么久没见,还是一点都没变。」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吐槽,尾音里却带着很淡的怀念。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米特姐这么好看,那个臭大叔没有对你吹口哨吗?」
「他不敢。」
米特轻哼一声。
「那家伙的求生欲可是很强的。」
「噗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停下来以后,我看着米特的侧脸,又犹豫了一会儿。
有些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那个……米特姐。」
「怎么啦?」
「我可以问一个……可能不太好的问题吗?」
米特转头看我。
我不自觉握了一下手。
「就是……世界树上面的事情。」
她的目光安静下来。
「鸟笼……还有须乡。」
话说出口以后,我反而有些后悔。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
「没事啦。」
米特很干脆地打断了我。
「真的?」
「嗯。」
她重新看向月亮。
「已经过去了。」
说完,她停了几秒。
「当然,也不是睡一觉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个地方。尤其是刚醒来的那几天。」
我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紫色与绿色的翅膀同时在空中维持着稳定的节奏。
「有时候梦里,我还会以为自己依然躺在那个鸟笼里。」
米特轻轻握了握拳。
「可是睁开眼睛以后,看见的都是医院的天花板。再后来登入ALO……」
她忽然展开翅膀,身体猛地向上飞了一小段,随后又像羽毛一样轻盈地落回我的身旁。
「发现自己想飞到哪里,都可以。」
她笑了。
「那时候就会觉得——啊,真的结束了。」
我看着她。
「米特姐……」
「不过现在可不要让我再看到鸟笼哦——」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背后的巨大锁链大镰刀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我怕我忍不住会先一镰刀把它劈成两半。」
「噗!」
「我真的会那么做哦。」
「我信啦!」
我们又一起笑了一下。
只是笑声停下来以后,米特的目光依旧停在遥远的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道:
「其实最难受的时候……」
我看向她。
「反而不是被关着。」
我没有插话。
「是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垂下眼睛。
「SAO已经结束多久了,谁醒了,谁还没醒,认识的人是不是都已经回到自己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
「甚至会想——」
声音轻了许多。
「是不是已经没人记得我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便说道:
「哥哥从来没有忘记你。」
米特怔了一瞬。
我看着她。
「当年他醒来以后,一知道你没有醒来,就整整内疚了一年多。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违背了和你的约定,没能和你一起回来。」
「……那家伙……」
米特轻轻低下头。
「而且米特姐。」
我笑了笑。
「现在的你已经不只是有哥哥而已。」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还有我们。」
米特沉默了几秒。
随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这丫头。」
「很痛耶!」
「少来。」
她把手收了回去。
「我根本没用力。」
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我捂着脑袋,也跟着笑了起来。
随后,一个其实早就想问的问题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米特姐。」
「又怎么?」
「以前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米特转过头。
「你说SAO?」
「嗯。」
我抓了抓脸颊。
「哥哥后来也跟我讲过一些,可是……你毕竟真的和他一起待在最前线那么久。」
「哦——」
米特故意拖长了声音。
「想听黑衣剑士的英勇事迹?」
「才不是啦!」
「那我先给你一个结论好了。」
「什么?」
米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然后,她无比认真地说道:
「麻烦死了。」
「……咦?」
「而且很阴沉。」
她开始一根一根数手指。
「受伤了也不讲。」
「每次都一个人待在角落。」
「战斗的时候却好像战神一样,对待别人又特别温柔,虽然也很呆就是了。」
「还有很多事情,明明根本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却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责任……尤其是月夜黑猫团那件事。」
我沉默了两秒。
「……果然是哥哥。」
「对吧?」
米特重重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一直觉得他很孤僻。后来才慢慢发现,那家伙其实并不喜欢一个人。」
她望向远处的新生艾恩格朗特。
「他只是一直害怕……其他人会因为自己而受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也害怕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我静静听着。
「所以打Boss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冲到最前面。」
「好像只要他先挡上去,其他人就能少受一点伤。」
「而且,为了让我们这些封测玩家不被其他玩家针对,不被那些异样的目光盯着,他甚至独自扛下了『封弊者』这个骂名。」
米特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还有他有些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就连当年的我,也碰不到。」
我转过头看她。
米特没有继续解释。
可我大概明白。
她很了解哥哥的习惯。
了解他的战斗方式,了解他的说话方式,也了解他那些连自己都已经习惯的沉默。
可是了解一个人,和真正走进那个人心里最深的地方,终究还是两回事。
某种意义上,这和以前的我很像。
明明是妹妹。
明明和哥哥一起长大。
可SAO回来以后,我依旧看着他的某一部分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
直到有纪出现。
「不过……」
米特忽然侧过脸。
「我倒是有个问题。」
「嗯?」
「那家伙现在平常都跟有纪这么黏吗?」
我一下没忍住。
「绝对是。」
「以前他可完全不会这样。」
米特抱起手臂。
「别人稍微靠近一点,他就会很自然地往旁边退开一段距离。就连我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慢慢能像现在这样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我能想象得到。」
这一点我是深有同感的。
「但他根本就是有纪出现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我就说。」
米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自然地摸人家头的时候,还那么会照顾人……尤其是女生的时候……」
她轻轻皱起眉。
「他以前对我都没这样。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米特姐,你没认错。」
我忍着笑。
「那的确是哥哥本人。他们现在真的很黏,分开一会儿,好像都会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这么夸张?」
「就是这么夸张。」
我叹了口气。
「哥哥现在一天不知道要闻有纪头发多少次。」
米特沉默了。
「……什么?」
「就是这样。」
我模仿着哥哥把有纪抱进怀里的动作。
「抱住以后,凑过去——」
我吸了一口气。
「这样。」
米特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我好像确实见过……」
她想了几秒。
「那家伙什么时候养成这种怪癖了?」
「你去问他啊。」
「算了。」
米特果断摇头。
「我怕听到更加奇怪的回答。」
「而且有纪还会咬他。」
「咬?」
这一次,米特是真的笑出了声。
「嗯。」
我点点头。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突然咬哥哥一下。」
「桐人会怎样?」
「最多就是——『很痛耶,有纪』。」
我学着哥哥的语气说完,又补充道:
「然后继续抱她,继续闻她的头发。」
「……」
米特望着远处,像是认真消化了一会儿。
最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完了。」
「怎么?」
「以前那个黑衣剑士彻底没救了。」
「噗!」
我们两个再次笑了起来。
夜空下,两个女孩的笑声一前一后地飘开。
过了片刻,米特才慢慢收起笑意。
「不过啊……」
「嗯?」
「我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是她了。」
她的视线变得柔和起来。
「有纪?」
「嗯。」
米特轻声说道:
「那家伙往黑暗里掉的时候,她真的会跟着跳进去,然后把他拉出来。」
我没有回答。
「他想一个人承担的时候,她也不会只是站在后面等。」
米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会直接抓住他。」
手指微微收拢。
「有时候,她甚至什么都不会逼他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
她笑了一下。
「这种女孩,那家伙大概真的很难甩掉吧。」
「哥哥也根本不想甩掉她啊。」
我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新生艾恩格朗特。
「而且也舍不得。」
「也是。」
米特轻轻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开始也只是觉得有纪很厉害。」
「很强。」
「很开朗。」
「什么事情都敢做。」
「可是后来才慢慢发现……」
我停了一下。
「她真正厉害的地方,是能让哥哥愿意依靠别人。」
米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所以你很感谢她。」
「嗯。」
我也笑了。
「真的有那么明显?」
「很明显。」
米特看着我。
夜色、月光与远处浮游城的银白轮廓映在她的紫色眼眸里。
「你提到她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一点。」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米特姐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没办法。」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毕竟就是那个女孩,才能把我们大家重新连到一起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
新生艾恩格朗特仍然静静悬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夜空比刚才更加宽广。
米特姐回来了。
哥哥也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有纪则一直站在我们之间,把那些曾经断开的线重新牵到了一起。
我们各自从不同的地方走来。
曾经有人被困在鸟笼里,有人被困在现实与虚拟的缝隙中,有人被困在一段无法醒来的记忆里。
可现在,我们都已经能够站在同一片夜空下。
哪怕彼此之间仍隔着距离。
哪怕有人在现实,有人在虚拟。
只要伸出手,声音就能够抵达。
而约定,也一样能够抵达。
「走吧。」
米特忽然说道。
「嗯?」
「莉法。」
她朝我露出熟悉的笑容。
「回城里去。」
「现在?」
「当然。」
米特拍了拍背后的巨大锁链大镰刀。
「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桐人和有纪还欠我一场练习赛。」
「啊?」
我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有什么关系。」
米特已经转过身。
「反正那两个家伙现在大概也在找我们。」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米特姐。」
「嗯?」
「下次飞的时候,我可不会让你轻易超过我哦。」
米特回头看我。
紫色长发在夜风里划出漂亮的弧线。
「好啊。」
她笑着展开翅膀。
「那就比比看。」
正当我们准备展开翅膀,比一比谁的飞行速度更快时——
「莉法,米特!」
一道明亮得仿佛根本不需要辨认,就知道属于谁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和米特几乎同时回过头。
夜色深处,两道身影正朝我们飞来。
一黑,一紫。
哥哥与有纪。
而且……
我眼角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这两个人飞行的时候,距离是不是也靠得太近了一点?
有纪几乎贴在哥哥右侧,紫色的长发随着气流不断向后飘扬,其中几缕偶尔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与哥哥黑色的衣摆纠缠在一起。哥哥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飞行途中甚至会时不时偏过头,确认有纪仍然在自己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飞过夜空,黑色与紫色的光粒在月光下彼此交错,远远看去,简直像两颗始终沿着同一条轨迹运行的星星。
很快,他们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有纪刚刚收拢翅膀,身体因为惯性轻轻向前晃了一下。战裙被最后一缕气流托起,裙摆微微扬动。
哥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伸出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裙摆整理好,又顺手理了理她额前的发丝以及头上的鲜红色发带。
接着,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最后,又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嘿嘿。」
有纪仰起脸,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额角的青筋,大概真的跳了一下。
「哥哥。」
「嗯?」
「有纪。」
「怎么啦,莉法?」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够了哦。」
哥哥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
「可以不要每次一出现就开始放闪吗?稍微顾及一下我和米特姐的感受好吗!」
有纪歪了歪脑袋。
哥哥则依旧是一副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的表情。
反倒是旁边的米特抱着手臂,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
「习惯就好。」
我猛地转头。
「米特姐!你才加入多久,怎么已经习惯了!」
「因为他们根本每天都这样。」
「你看吧!」
我忍不住抬手捂住额头。
有纪却只是笑得更加开心,仿佛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和哥哥刚才的举动有什么值得害羞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我忽然想起刚刚从其他玩家那里听说的一种新玩法,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对了。」
「哥哥。」
「干嘛?」
「我们来跳舞吧。」
「……咦?」
哥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我根本懒得给他解释,直接飞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一下,小直?」
「闭嘴,乖乖跟着我做就是啦!」
我拉着哥哥,开始在云海上方缓缓横移。
「这是最近玩家开发出来的高级飞行技巧。像这样保持悬停,然后让身体横向滑出去。」
「原、原来如此……」
只要听到「技巧」两个字,哥哥的态度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刚才还一副完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的样子,现在却已经认真观察起我的身体重心、翅膀角度以及飞行时系统给予的反馈。
那副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
一旦碰上值得研究的东西,哥哥就会立刻进入那个奇怪的「攻略模式」。
「先这样……然后?」
「保持浮力,别向前推那么多——」
「哦。」
结果我才刚说完,哥哥的身体便突然向前一倾。
「呜哇!」
黑色的身影猛地往前栽去,差一点就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有纪当场笑出了声。
「啊哈哈哈哈!桐人君刚才差点倒栽葱了!」
哥哥狼狈地重新调整姿势,翅膀连续振动几次,好不容易才恢复稳定。
「第一次啦!」
米特已经抱着手臂笑了起来。
「黑衣剑士大人,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
「米特,你闭嘴。」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到底等多久啊!」
「很久。」
「这个答案根本没有回答问题吧!」
我忍着笑重新拉住哥哥的手臂,把他偏出去的身体摆正。
「你往前加速当然会扑出去啦。这不是往前飞。」
「唔……」
哥哥认真点头。
「那应该怎么做?」
「稍微制造一点上升力。」
我放慢动作,让他感受翅膀的变化。
「然后,把翅膀的推力往横向送。像这样。」
身体随着动作轻轻向左滑去。
高度几乎没有变化,只有身体沿着水平方向平稳地移动。
哥哥盯着我的动作看了几秒。
「原来如此……」
有纪已经飘到了另一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哥哥。
「桐人君,加油哦!」
哥哥转头看她。
「为什么你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因为很好玩嘛!」
「……」
米特也在旁边补上一刀。
「摔下去的话,我会帮你鼓掌。」
「你们两个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于是,哥哥开始在我的指导下练习。
最初几分钟,他的动作依旧摇摇晃晃。翅膀的推力稍微大一些,身体便会向前窜;调整得稍微急一点,又会因为浮力变化而突然上升。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得不承认,哥哥在这种事情上的学习速度实在夸张。
他一旦抓住系统反馈与翅膀推力之间的规律,身体便像突然找到了某个隐藏的开关一样,动作一点一点稳定下来。
原本还像刚学会飞行的新手一样左右摇摆的黑衣少年,很快便能够维持稳定悬停。
然后,他尝试着将翅膀的推力转换成横向力量。
身体平稳地向旁边滑出。
一公尺。
两公尺。
三公尺……
「哦……」
哥哥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
「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忍不住拍起手来。
「对对!就是这样!」
有纪和米特也一起鼓掌。
「桐人君好厉害!」
「切,学得还挺快的嘛。」
哥哥得意地看了我们一眼。
那副「看吧,我果然很厉害」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我顿时又想到了什么。
「有纪!」
「嗯?」
我朝她招了招手。
「来!」
下一秒,我抓住哥哥的手,直接把他的手牵到了有纪面前。
有纪愣愣地握住哥哥的手,又看看我。
「莉法?」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也学。」
「我?」
「对啊。这样以后你就能跟哥哥一起在天空跳舞啦。」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当然。」
「好!」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不愧是绝剑。
身体控制能力简直夸张得不像普通玩家。
我只教了她几次如何调整上升力、如何利用翅膀制造横向推力,她便迅速抓住了诀窍。
而且——
「……」
我看着有纪平稳滑出去的身影。
她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甚至比哥哥刚才还稳定。
「有纪,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哥哥显然有些不服气。
「没有哦!」
「那为什么比我快?」
有纪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
「因为我比较厉害呀!」
「哪有人自己称赞自己的。」
「绝剑小姐有这个资格。」
米特一本正经地补充。
「噗。」
我一下笑了出来。
哥哥则露出一副「为什么连米特都站到她那边去了」的表情。
「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的同伴?」
「当然是啊。」
有纪笑着回答。
「所以才会认真看你出丑嘛!」
「这是什么歪理……」
等到两个人都真正掌握了横向飞行的技巧,我才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个细小的透明瓶子。
瓶身只有手指长短,里面像是封存着一层极细的银色雾气。
哥哥看了一眼。
「这个又是什么?」
「看就知道啦。」
我笑着拔开瓶塞。
然后松开手。
小瓶子没有掉下去,而是静静悬浮在空中。
下一刻,一点一点的银白色光粒从瓶口涌出。
它们像一群被月光吸引而来的萤火虫,在夜空中缓缓扩散。光粒越聚越多,最后化成一片细碎的星河,悬浮在我们四人的周围。
紧接着——
悠扬的弦乐声响了起来。
旋律并不华丽,却有一种非常适合夜空的温柔。
琴弦拨动的声音穿过云层,像月光从水面上一圈圈荡开。
哥哥抬起眉毛。
有纪则立刻发出惊喜的声音。
「好漂亮!」
「这是高等级吟游诗人制作的音乐道具。」
我晃了晃那只透明小瓶。
「有人把自己的演奏封进里面了。只要打开瓶塞,就能在一定范围内播放。」
我环视了一下夜空。
「那么——开始吧。」
哥哥和有纪彼此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哥哥伸出手。
有纪也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随之拉近。
最初的动作还有一点生涩。
毕竟,这种舞蹈原本就不是为拥有翅膀的玩家设计的。
可仅仅几个动作之后,他们之间那种在战斗中磨炼出来的默契,便自然流露了出来。
哥哥牵引。
有纪转身。
一个上升。
另一个随之改变高度。
一个向左。
另一个便从右侧补上。
他们甚至很少需要确认彼此的位置。
因为在过去的战斗里,他们早已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同步。
我曾亲眼看过他们冲进世界树巨蛋那片几乎无穷无尽的守护骑士群。
哥哥负责挡下正面的攻击。
有纪从死角切入。
当一个人的方向发生变化时,另一个人甚至无需言语便会自动补位。
那种默契曾经用来挥剑。
现在,却用来跳舞。
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在云海上方缓缓滑行,随着弦乐的节奏不断变换轨迹。
转身。
横移。
上升。
再缓缓下降。
黑色翅光与紫色光粒在月色中交错,像两道从同一片夜空中诞生、又始终彼此追逐的流星。
我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
我的右手忽然被什么轻轻牵住。
「咦?」
我转过头。
米特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下一秒,她竟然以非常夸张的姿势在半空中单膝跪了下来。
紫色马尾随着动作向后扬起。
那个背着巨大锁链大镰刀、怎么看都和童话里的王子扯不上关系的黑暗精灵少女,此刻却一本正经地抬起我的手。
然后,她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
「不知道小女子有没有这个荣幸——」
她抬起头。
嘴角挂着那种帅气得有些过分、同时又明显是在故意逗我的笑容。
「邀请莉法公主共舞一曲呢?」
我愣了足足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的米特,竟然真的像童话故事里骑着白马出现的王子。
我一下笑了出来。
于是也非常配合地提起裙摆,微微屈膝。
「这是小女子的荣幸。」
米特笑着站起身。
「请吧,公主殿下。」
她牵住我的手。
我也顺势靠近她。
下一瞬间——
四道身影,两两成对,在月光与云海之间真正舞动起来。
湛蓝色的月光铺满整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银白色的音乐光粒仍然在空中缓缓飘散,弦乐则像从遥远星空传来的声音,将这一片夜空包围。
最开始,我们只是随着旋律缓慢滑行。
可是渐渐地,不知道是谁先加快了速度。
接着,另外三个人也跟上了。
果然,我们四个人从本质上来说,全都是战斗型玩家。
现实世界里的普通舞步,一旦放进拥有翅膀的阿尔普海姆,很快便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一个踏步。
身体便能横移十几公尺。
一个转身。
翅膀便拖出巨大的弧线。
一次跃起。
身体便直接穿过云层。
哥哥与有纪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羡慕的默契。
黑色翅光与紫色光辉不断交叠,碰撞、散开,又在下一刻重新汇合。
他们时而靠近,时而分离,却始终保持着彼此能够触及的距离。
而另一边,我与米特也旋转起来。
风精灵的绿色翅光,与黑暗精灵深紫色的光粒在夜空中交织,像两条颜色截然不同的丝带,在云海上方画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轨迹。
米特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加利落。
她毕竟是曾经站在SAO最前线的玩家。
即使第一次接触这种舞蹈,她也能凭借战斗时积累下来的身体控制能力迅速调整自己的姿态。
有时候,她甚至会故意带着我突然改变方向。
我便笑着追上她。
「米特姐,你作弊!」
「战斗型玩家的舞蹈当然要灵活一点。」
「这根本就是战斗步法吧!」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我们的笑声混进弦乐里。
另一侧,有纪也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哥哥虽然嘴上一直嫌弃,却早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四个人的轨迹逐渐越来越快。
月光下,四种不同的翅光像星河被谁搅动了一般,彼此交错、旋转、延伸。
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缓缓落下。
四个人同时减速。
翅膀轻轻振动。
身体在半空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然后优雅地停住。
短暂的寂静过后——
「啪啪啪——!!」
如同雷鸣一般的掌声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响。
「呜哇!」
我吓得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连忙转过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附近竟然已经围满了人。
克莱因。
艾基尔。
雷根。
朱涅。
阿淳。
提奇。
达尔肯。
小纪。
克里斯海尔。
甚至连朔夜、尤金和亚丽莎·露三位领主也在场。
我睁大眼睛。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早就来了!」
克莱因双手拢在嘴边,故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是你们自己跳得太专心了!」
紧接着,他又朝我喊:
「风精灵大小姐!跳得不错啊!」
我眼角立刻抽了一下。
这家伙的称呼就已经很危险了。
结果他还嫌不够。
「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淑女耶!」
「……」
我的拳头慢慢握紧。
真的。
硬了。
这个臭大叔。
等一下绝对要给他好看。
而就在旁边,雷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色显得异常微妙,甚至隐隐有一种头顶快要冒火的感觉。
他死死盯着我和米特仍然牵在一起的手。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又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艾基尔已经发出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难得今天人这么齐!」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指向头顶那座沉默悬浮的新生艾恩格朗特。
「全部去二十二层我的道具店吧!」
「今天我来招待!」
克莱因第一个欢呼起来。
「哦哦哦哦——!」
艾基尔继续大声说道:
「今晚不醉不归!」
「好——!」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
连朔夜和亚丽莎·露都露出了笑容。
尤金依旧抱着手臂,维持着那副严肃的表情,只是嘴角已经明显向上扬起。
下一刻,所有人纷纷展开翅膀。
火红、翠绿、金黄、深紫、湛蓝,以及各种不同颜色的翅光同时升起,瞬间点亮了司伊鲁班上方的夜空。
火精灵。
风精灵。
猫妖族。
黑暗精灵。
守卫精灵。
水精灵。
大地精灵。
小矮妖。
曾经因为一场阴谋而差一点彼此拔剑的种族,此刻却只是因为一场舞蹈、一顿饭和一间熟悉的道具店,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这一幕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
克莱因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
「喂——大小姐!」
「干嘛啦?」
「还不快点哦?」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
「磨蹭什么?不等你啦!」
我的拳头再次握紧。
「克——莱——因——!」
「哈哈哈哈!先走啦!」
那个臭大叔瞬间加速逃跑。
绝对是故意的。
下次让我抓到,一定……
「莉法!」
有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抬起头。
她正飞在哥哥身边,却特意转过身体朝我们挥手。
「米特!」
「我们一起走吧!」
说完,她又转了回去。
哥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她。
两个人便重新并肩飞向新生艾恩格朗特。
黑色与紫色的翅光在夜空里彼此交叠。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嘴角不知不觉又扬了起来。
真是的。
这两个人……
真的好恩爱啊。
可是如今再看见这样的画面,我心里已经只剩下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安心。
因为我知道哥哥曾经有多么孤单。
也知道有纪面对过怎样残酷的现实。
所以,只要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直靠在一起——
其实就很好。
真的很好。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咦?」
我抬起头。
米特正看着我。
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被夜风吹向身后,月光沿着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笑着说道:
「来。」
「我们也走吧,莉法。」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
米特的手掌很温暖。
那种温度让我想起病房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想起她如今已经能够自由飞行、能够站在月光下与我一起笑闹的模样。
我们同时振动翅膀。
身体开始向上加速。
绿色与深紫色的光粒从身后洒落。
我们一起朝头顶的新生艾恩格朗特飞去。
前方,是哥哥与有纪。
更前方,则是艾基尔、克莱因、沉睡骑士、三族领主,以及所有正在等待我们的伙伴。
我看着那一片逐渐汇聚起来的光芒,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清晰的画面。
过去的哥哥,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走。
一个人战斗。
一个人承担。
而现在——
他身边有有纪。
身后有我。
还有米特姐。
以及这么多伙伴。
那个曾经独自背负着太多东西的黑衣剑士,终于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也拥有了一群愿意与他一起飞翔的人。
而有纪,也早已不再只是那个被医生告知「可能只剩下三个月」的女孩。
她是绝剑。
是哥哥最珍爱的女孩。
是我很喜欢、很珍惜的挚友。
也是那个一点一点把哥哥重新带回我们这个家里的女孩。
米特姐也已经不再是「哥哥没能一起带回来的人」。
她就在我的身旁。
牵着我的手。
背着那把巨大得有些离谱的锁链大镰刀。
能够自己飞。
能够笑。
能够毫不客气地吐槽哥哥。
能够与我一起跳舞。
也能够和大家一起朝下一场聚会飞去。
而我——
我也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站在现实世界里,追逐哥哥背影的小妹妹。
我可以与哥哥并肩挥剑。
可以替他开路。
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托住他。
也可以把自己最擅长的飞行技巧教给他。
甚至可以笑着把他的手牵到有纪手里。
因为我已经明白了。
真正珍惜一个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追在他的身后,也不需要永远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只要他回过头的时候,我还在那里。
只要他需要的时候,我能够飞过去。
这样,就足够了。
我望向前方。
哥哥与有纪正在月光下并肩飞行。
有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哥哥侧过脸,笑了一下。
下一秒,有纪又像往常一样朝他靠近了一点。
真是的。
又黏上去了。
不过——
算了。
我轻轻笑了。
哥哥。
有纪。
以后,无论你们还要飞多高,还要飞多远,又会飞向怎样的世界——
我都不会再因为害怕失去哥哥,而拼命追逐你们的背影。
我会用自己的翅膀飞。
有时候在你们身边。
有时候在你们身后。
有时候,也会飞到你们前面,为你们开路。
如果有一天你们累了,我会等。
如果遇见危险,我会拔剑。
如果你们回头——
我一定还在那里。
因为一个,是我最重要的哥哥。
另一个,是把哥哥重新带回我身边,也早已经成为我自己珍视之人的女孩。
所以——
放心往前飞吧。
我,莉法。
会和大家一起守着你们的。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情绪,米特忽然稍微握紧了一下我的手。
我转过头。
「怎么了,米特姐?」
「没什么。」
她望着前方。
嘴角轻轻扬起。
「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也跟着笑了。
「嗯。」
「真的很好。」
于是,我们再次加速。
绿色与紫色的翅光一起划过夜空。
上方,新生艾恩格朗特在月色中越来越近。
曾经,那座浮游城代表着死亡游戏。
那里有哥哥与米特姐永远无法忘记的过去。
那里也曾是有纪远远仰望黑衣剑士的地方。
可是现在——
大家只是要去二十二层。
去艾基尔的店里。
吃东西。
喝酒。
打闹。
笑。
也许克莱因那个臭大叔还会继续嘴欠。
雷根那个笨蛋大概又会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有纪大概会一路黏着哥哥。
米特姐说不定会和她一起联手欺负他。
而我——
大概还是会忍不住吐槽。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所谓「回来」,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它不是把过去从记忆里抹去,也不是假装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是有一天,曾经只能带来疼痛的地方,终于又能够装进新的笑声。
曾经拼命想抓住、却始终无法触及的手,如今只需要一句简单的——
「我们一起走吧。」
便能够很自然地握在一起。
前方,有纪又一次回过头。
「莉法——!米特——!快一点啦!」
哥哥也跟着回头。
「小直,别掉队哦!」
我额角瞬间一跳。
「谁会掉队啊!」
米特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握紧她的手。
翅膀猛地一振。
「走吧!米特姐!」
「好!」
下一瞬间,两道光芒同时向上冲去。
绿色与深紫色在夜空中交汇,又很快追上了前方那片更加明亮的光。
哥哥与有纪就在前面。
艾基尔、克莱因、沉睡骑士、三族领主,以及所有伙伴也在那里。
大家的翅膀划过夜空,仿佛一群真正的流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飞向新生艾恩格朗特。
飞向所有正在等待我们的伙伴。
也飞向那个终于能够由我们自己决定方向的——
崭新的明天。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