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某天，傍晚六点半，天海市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色。

Chloe抱着两份文件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看见Ferlyn站在落地窗前，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左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她没有开灯，办公室里的光线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也不要开，你是在省电费是不是？”Chloe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

Ferlyn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Chloe站在桌边，看着她。从背后看，Ferlyn的肩膀很薄，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刀。平时她不会这样站着——平时她总是很直，像随时准备开会、签字、出门。但今天她站得有点松，像一个人在没人的时候才敢松下来的那种松。

“你从下午开会回来就一直站在这里，”Chloe说，“咖啡凉了，要换一杯吗？”

“不用。”

“那你在看什么？”

Ferlyn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下巴朝窗外点了点：“那个方向，以前是码头旧区。我十八岁刚来天海市的时候，在那边租过一间房。”

Chloe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港口的方向，旧码头早已拆得七七八八，新起的货柜码头灯火通明，几艘货轮停在海面上，像沉默的巨兽。

“玉贞姐，你十八岁来天海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Chloe问。

Ferlyn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然后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Chloe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把茶几上散乱的报纸叠好。

“很瘦。”Ferlyn说，“黑黑瘦瘦，头发剪得很短。到了这里第一晚，在码头附近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有个婆婆看我一个人，以为我迷路，带我去吃了一碗云吞面。”

Chloe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IC（身份证），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件衣服和一张照片。”Ferlyn说着，从沙发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很旧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栋木屋前面。男人在笑，女人也在笑，小女孩的脸模糊了，因为照片折过太多次。

Chloe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你爸爸妈妈？”她小声问。

“嗯。”Ferlyn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我原本是柬埔寨人。”

Chloe抬头看她。

Ferlyn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嘴角没有动，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我小时候，家里很普通。爸爸做木材生意，妈妈在家照顾我。我们住在金边附近的一个小镇，屋前有棵芒果树，每年六月芒果多到吃不完，我妈就拿去做芒果干。后来……”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种最省力的说法，“后来柬埔寨发生暴乱。有一天我和邻居小孩在田里玩，听到爆炸声，跑回去的时候，整排房子都没有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Chloe没有插嘴。她只是看着Ferlyn，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一年，我十一岁。”Ferlyn继续说，语气还是很轻，“父母死了。我变成孤儿。之后在几个亲戚家之间被推来推去，住过难民营，也睡过街头。十八岁那年，我跟着一群人搭船，到了天海市。”

“十八岁才到天海市……”Chloe重复着，心里在算年份，“所以你是来了之后才读书的？”

“嗯。先是在工厂做工，晚上去读夜校。后来考进大学，半工半读。”Ferlyn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Chloe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从来不讲？”Chloe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Ferlyn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字，像是一行柬埔寨文。她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抹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讲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Chloe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太激动，“可是你一个人，从柬埔寨逃来这里，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还要读书做工，你到底怎样撑过来的？”

Ferlyn抬起头，看着Chloe。

“就是一天一天过咯。”她说，“肚子饿了就找东西吃，累了就睡。今天过完，明天继续。没有想太多。”

Chloe的眼眶热了。她别开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做么你？”Ferlyn问，“你哭什么？”

“没有哭啦！”Chloe大声否认，但鼻音出卖了她，“我只是……我觉得你很厉害。”

Ferlyn轻轻笑了一声，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她说，“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那不一样。”Chloe摇头，“如果那时不是你帮我，我早就死了。”

Ferlyn没有接话。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办公室的灯白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毯上。

Chloe站起来，走到Ferlyn旁边坐下。

Ferlyn看着她。几秒后，她伸手在Chloe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是秘书的声音：“Ferlyn姐，Chloe姐，需要帮你们叫晚餐吗？”

“叫。”Chloe抢在玉贞前面应了一声，“两碗云吞面，一碗不要葱，一碗加多一份云吞。”

“好的。”

秘书走后，Ferlyn偏头看她：“你几时吃云吞面加多一份云吞了？”

“今晚突然想吃。”Chloe靠回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云吞面很好料。”

Ferlyn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关掉了茶几上的小灯。办公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外城市的灯光像碎片一样浮在玻璃上。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传来港口若有若无的汽笛声，像很多年前一样。而这一次，坐在她身边的人终于知道了她的过去。

但她没有因此变得脆弱。

她只是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