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如祭 • 她失去了他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6日 下午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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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已经烧过了。
不再是翻卷的烈焰,只剩下一层还未散尽的热浪,在祭坛上方缓慢起伏。石阶被烧得发白,纹路模糊,原本刻在其上的魔法阵已经失去了轮廓,只留下大片焦黑与断裂的痕迹。
卡美欧站在祭坛下,没有立刻上前。
她的斗篷垂在身后,边角被热浪烘得微微发硬。她抬眼看了一圈——没有回返的波动,没有残余的牵引,也没有任何“尚未完成”的迹象。
她这才走上祭坛。
脚下的石面尚有余温,透过靴底传来清晰的热意,却已经没有任何反噬的迹象。
祭坛正中,有一样东西静静地躺着。
一只木匣。
它的位置太过干净——周围的石面尽数焦裂,唯独它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仿佛被刻意留下。匣身的边角被火舌舔过,留下深色的灼痕,却没有裂开,封扣完好,安静得近乎冷漠。
卡美欧在木匣前停下。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火焰曾在这里升起,又在这里坠落,而所有该留下的,都已经留下;所有不该留下的,也都被带走了。
她这才弯下身,将木匣拾起。
触感微温,余烬还在,却不再灼人。
她单手托着木匣,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祭坛边缘触了触冷却后的石面,静默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她站直身体,目光在灰烬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完成最后一次确认。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回荡在整片火场。
“钥匙已经开启,代价已经付出。”
风从废区边缘吹过,将灰烬带走了一层,露出中央的位置,空得干净。
卡美欧转身离开。
她走得干净,没有回头。
这样的结局,她见过太多次。
有些人,生来就是走到这里的。
火焰在她身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冷却后的废墟,静静地躺在晨光与灰尘之间。
***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柔伊原本在看桌上的书,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卡美欧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柔伊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那只木匣。木头表面有一块被火烧过的痕迹,颜色深了一截,像是没来得及擦干净。她问:“这是什么?”
卡美欧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你要的东西。”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钥匙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
柔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
“不可能。”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得像是身体先做了反应。
“我昨天还确认过,”柔伊皱了下眉,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还在。”
卡美欧的神情没有变化,只说了一句:“那是我想让你看到他还在。”
柔伊的目光猛地抬起。
“你怎么会找到他?”她的语多了一层压着的锋利,“那个地方,我没让任何人靠近。”
卡美欧没有回答“怎么找到”。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有些事,不需要经过允许。”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静得过分。
柔伊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木匣边缘的那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皮肤爬了上来。她把匣子拉近,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映入眼中。
她看见了,却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字、那些痕迹、那些足以改变一切的证据,在她眼中没有形成任何具体的内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这是真的。而且,是“换来的”。
他不会……
她合上匣盖。木盖落下时,比她预想中重了一点,在桌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这时她才轻声说:“他不会同意的。”不是争辩,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还想保留余地的否认。
卡美欧看着她,语气第一次变得明确而直接:“他只知道,你不会同意。”这句话,彻底把那点余地抹掉了。
柔伊没有接话,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不是僵住的那种沉默,而是缓慢地、不可避免地铺开。柔伊没有动,背脊挺得很直,像是本能地给自己扣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过了一会儿,卡美欧才再次开口:“钥匙已经开启,代价已经付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柔伊还坐在那里,双手落在桌前,指尖慢慢收紧,停在桌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木面,又停住。
“殿下……”
露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眼眶发红,声音低得发颤。
柔伊没有反应。她的视线还停在桌面上,像是根本没听见。脸色在灯下慢慢白了一点,却依旧坐得很稳。
不能现在。
“殿下。”露安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
这一次,柔伊才像是被拉回到这一刻。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然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已经稳住了:“你先退下。”
露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柔伊一个人,她没有去看那个木匣,而是缓缓站起身,抬步往外走。
廊下的光比屋里亮,白得刺眼。她的视线被那片亮色逼得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放空。宫人走动的声响从远处一阵阵传来,像隔着一层什么,进不到她耳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就已经先一步动了。
最初还算稳,后来便慢慢乱了节奏,有几步踩得偏了些,又被她勉强拉回正中。她没有抬眼,也没有低头,像是身体自己找了个方向就一步一步往前走。
拐过熟悉的回廊时,她才意识到这条路是去埃利奥特那边的路。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去想该不该。
脚下的地面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走一点力气。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可这一刻,却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到了。
柔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站在这里。
以前每一次,她都知道他某个角落,可能在窗边看书,可能在桌前磨香,也可能一抬头就看见她,露出那种有点不安、却又想留下来的神情。
现在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慢,却像钝器一样,一点一点往心口压。
她走进去。
屋里很整洁,桌上的书还摊着,压书角的小石头在原位;窗边的花被打理得很好,叶子干干净净;床上的薄毯叠得平整,边角压得很齐,像是连离开都不想留下声响。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熟悉的地方,喉咙却慢慢发紧。
她走到桌前,手指碰到书页,却没有翻。
她忽然不敢翻。只要不翻开,她就还能假装这间屋子只是暂时空着,假装他只是被她安排去做别的事,很快就会回来。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把你放在那里,没有错。”
她低声说,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代价。你不需要站到风口上。”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忽然发紧,呼吸彻底乱了。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却没吸满,胸口像被压住,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伸手扶住桌沿,用力到指腹发白,才勉强站住。
“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她又吸了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我是在保护他。”她低下头,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在桌沿,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怎么都聚不住。
“我没有做错。”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
不像确认,更像是在等谁回应她。
可屋里只有花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那种过分温柔的安静,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还在,这里不该这么安静,他一定会留下些什么,哪怕一点多余的、笨拙的痕迹,哪怕一句没说完的话。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整洁、安静、完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等着“没有他”的那一天。
她的胸口猛地一空,不是疼,是塌。像有什么一直撑着她的东西,被一下子抽走了,毫不留情。
“……可我还是失去你了。”
话一出,她又摇了摇头,“不……不该是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发丝从鬓边散下来,遮住了脸。
“你不该走到那里……”
“你明明……明明可以留下……”
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突然就决堤,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一下子湿了整张脸。
“不会这样的……”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我明明……已经选了你。”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自责都更狠。
她踉跄了一步,手按住胸口,指尖死死抓着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着,每一下都疼得她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输。
不是因为局。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
她失去的是那个会坐在她身边、谈起茶花山谷的人;
是那个让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象“不站在棋盘上”的人; 是那个她愿意脱下王妃身份,只做“柔伊”的归处。
她以为那是将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向它。
“我答应过的……”哭声彻底盖过了声音,她弯下腰,整个人像被失去压垮,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我说过……如果有那么一天……”
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捂住嘴,却怎么也捂不住哭声,哽咽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整颗心都吐出来。胃部一阵剧烈的抽紧,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却疼得她眼前发黑。
下一秒,她猛地咳了一声。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喉咙一热,一口腥甜涌上来,溅落在地上。
她怔住了,低头看向那抹刺目的红色,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已经支不住力气,整个人跪了下来。她的手撑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埃利……”
那声名字从喉间崩出来,带着她所有不再被允许的软弱、眷恋与绝望。
这一刻,她哭得像个真正失去挚爱的人。
不是王妃。
不是执局者。
只是柔伊。
世界在她眼前一点点褪色。
意识的最后,她只记得那件雪白的裙子,记得他低着头,把未来递到她手里的样子。
然后,什么都撑不住了。
她向前倒下,额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断断续续。
黑暗慢慢覆下来,连同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走到的未来,一起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