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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章:星火未明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3日 上午10:12    总字数: 31397

凌晨时分,电视机在客厅一角无休止地吐出刺眼的光,新闻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刻意不让人逃离。

「——震惊全日本乃至全世界的《Sword Art Online》事件,已于去年秋天正式宣告落幕。共计六千一百四十七名幸存者顺利登出,但这场史无前例的死亡游戏所留下的心理创伤与社会冲击,至今仍在持续发酵……」

画面切换,主播维持着一贯冷静而郑重的职业神情,语调却比平时更为低沉。

「作为事件始作俑者,同时也是 ARGUS 公司首席研究员的茅场晶彦,其遗体已于今年三月在长野县森林深处的一处隐蔽据点中被发现。警方调查指出,茅场疑似在事件结束当日对自身实施高负荷脑部扫描,导致神经系统不可逆损毁,并最终死亡。其动机与具体过程,仍在进一步厘清中。」

影像随即切入当时的现场画面。夜色之中,封锁线一层层展开,警员在强光下来回穿梭,担架从树林深处被推送出来,闪光灯如雨般亮起,宛如一场迟到数月的送别仪式。

「与此同时,在同一地点被发现的神代凛子博士,也因涉嫌协助茅场晶彦进行非法实验,目前已被警方拘捕并接受长期审讯。此案在公开后,引发社会舆论与法律层面的广泛争议,相关调查仍在持续进行之中——」

新闻画面再次切回演播室,主播微微颔首,语气却难掩沉重。

「距离那场死亡游戏结束,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但对幸存者而言,这场噩梦,显然还远未真正结束。」

新闻还在继续播放,可那语句听起来却像一段已经被反覆播送过无数次的录音,在空气中空洞地回响着。

和人独自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掌心里残留着电视机的余温,仿佛那份热度正沿着皮肤缓慢渗入指骨。

他一格一格地把音量调低。主播原本清晰的声音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最后只剩下嘴型在画面里空洞地开合。他随即按下关机键。

屏幕骤然一黑,像是世界被人从正中央挖去了一块。

取而代之的,是屋子里过分鲜明的寂静。厨房里冰箱运转的低鸣声在夜色中回荡,墙上的时钟用不疾不徐的节奏敲打着时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呼吸,一下一下,在耳膜深处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却没有立刻迈开脚步。

仿佛仍在确认——

所谓的「外面」,真的已经安全了吗。

餐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是家里人随手带回来的。纸面因为反覆折叠而微微翘起,头版的标题字号夸张得几乎刺眼,像是在无声地逼迫任何经过的人正视它。

和人走近了一些,指腹轻轻触到报纸的边缘,却没有翻开。那份触感在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被他收回。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整块浓重的黑色标题区,却始终无法对焦——映入眼帘的只有模糊的色块,而不是文字本身。

他转身走向厨房,去倒水,动作刻意放得极慢。玻璃杯与水龙头轻轻碰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却像是直接敲在他的神经末梢。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现实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只是,对他来说,已经太响了。

那张报纸的社会版,用比头版略小、却同样张扬的字体,刊登着另一则消息。

RECT Progress 正式完成对原 ARGUS 资产的吸收整合,新一代 VRMMO《Alfheim Online》已稳定运营数月后,终于于二〇二五年五月十七日于游戏内实装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并暂时开放前十层,其余九十层将于后续更新逐步解锁。

报导中反复堆砌着相似的词句——

「最成功的复活企划」

「给幸存者的第二舞台」

「我们不会再被恐惧困住」

同时,官方亦宣布开放旧《SAO》账号资料导入《ALO》的功能。舆论在瞬间被撕成两半:一方将其视为赎罪与重生的象征,另一方则斥责这是对死者与创伤的亵渎,是披着希望外衣的冷酷商业行为。

那一整栏文字,正好摊在他方才指尖停留过的位置。

但和人没有读进去。

不是刻意回避。

而是——他的意识自动绕开了它。

仿佛那一行行墨字在抵达视网膜之前,就被某种无形的防壁悄然弹开。

那张报纸,就像一扇已经被人推开的门。

而他仍旧站在门内,连抬头确认门框上写着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尽管距离那场名为「SAO」的灾厄,已经过去了许久。

世界学会了继续向前。

新闻不再以「生还者」的字样标注那些回归的人们,他们重新走进校园、职场与街道,重新成为城市运转里一枚枚看似无异的齿轮,仿佛终于被允许回到名为“现实”的体系之中。

只有和人,还停留在旧世界的时间里。

他依然会在凌晨三点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浮出睡眠,身体却已先一步启动——

去确认天花板的材质与高度,

去确认窗外路灯的方位与亮度,

去确认房门是否能够被顺利推开。

这些动作不需要任何思考。

就像某段被写入神经深处、永远无法卸载的程序,仍在这个早已宣告“安全”的现实世界中,静静运行着。

厨房的灯忽然亮了。

暖黄色的光在一瞬间驱散了夜色的边角,也让空气里那股属于凌晨的寂静无所遁形。和人微微一怔,原本还在杯缘游移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水流在玻璃杯内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响,像是提醒他——此刻的自己,正站在一个早该入睡的时刻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睡意未散的拖沓。

「……和人?」

母亲桐谷翠站在厨房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肩线因睡姿而略显歪斜。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还握着尚未装水的杯子,显然只是想半夜起身解渴,却在这里撞见了一个不该还清醒着的身影。

和人抬起头,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来的,却只是一个比自己想像中更沙哑的声音。

「……吵到你了吗?」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龙头的余音盖过去。

桐谷翠怔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这个问题本身。她走进厨房,将杯子放到水龙头下,打开开关。

「没有……只是,你又没睡吗?」

她刻意让语调显得平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可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那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担忧——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这里、是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和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结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母子两人明明只隔着一张料理台,却像被一道透明却厚重的玻璃隔开,彼此的存在清楚无比,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条能够穿越那层静默的语言通道。

「你最近……」

桐谷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不至于刺痛对方的说法,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常常这样醒来?」

那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语尾的颤抖。不是责问,也不是担忧的外显,而是一种藏在日常问句里的不安——她并不是在问「你有没有睡好」,而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还被那场梦魇困着」。

和人垂下视线。

「……还好。」

那是一个既不完全是谎言,也谈不上真实的回答。

对他而言,只要不是在梦里醒来时满身冷汗、呼吸失序,就已经算是「还好」了。

他把水杯放回流理台,指腹在玻璃杯底轻轻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那份真实的重量。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微微躬身。

「我先回房了。」

语气依旧礼貌,甚至带着一点过分周全的距离感。

他说完便绕过母亲,脚步不疾不徐,却没有再回头。

桐谷翠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还冒着细小的热气。那一点温度贴着她的掌心,却怎么也暖不进胸口。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在走廊转角处消失,只剩下一段尚未被黑暗吞没的空白墙面。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松动。

那不是母亲看着孩子长大的表情。

更像是——守着一个曾经失去过、此刻又害怕再度失去的存在。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直叶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睡衣的袖口还歪歪扭扭地垂在手腕上。她在半途与哥哥擦肩而过,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哥……?」

那声呼唤又轻又迟疑,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这份脆弱戳破。

然而,和人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保持着方才那种平稳却空洞的步伐,径直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像是刻意不让人察觉,可在这过分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楚。

直叶站在楼梯口愣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仍旧站在厨房里的母亲。

「妈妈……哥哥又……」

话只说到一半,她便再也接不下去。

桐谷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不该让女儿听见的心情,最后才勉强露出一个并不真正成立的笑容。

「他最近常常半夜醒来。」

她的视线落在方才和人站过的地方,仿佛那道身影仍留在那里。

「有时候会检查窗户,有时候只是站在厨房发呆……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确认这里是不是真的安全。」

她的手指在水杯边缘收紧,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

「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那句话落下时,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空气里。

直叶抿了抿唇,走到母亲身旁,轻轻抱住了她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仍未完全清醒的迟缓,却又异常温柔,像是在用身体替母亲挡下一点看不见的重量。

「……哥哥只是,还没走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刻意压得平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安抚,而不是求证。

「不过,他还是原来的他。刚刚经过我的时候,还下意识替我让了半步。」

桐谷翠微微一愣。

那是再微不足道不过的细节——可在此刻,却像是一道被人悄悄点亮的小灯。

直叶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还是那么温柔。」

「就算那份温柔……现在被很多阴影包着。」

夜色依旧停留在屋外,像一层无法褪去的薄雾,贴着窗棂与屋檐缓缓流动。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响,却被玻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低鸣声。

桐谷翠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女儿的肩头,落在那条通往和人房间的走廊尽头。那道黑暗深处的门,仿佛隔着的不只是几步的距离,而是一个她无论怎样伸手,都无法真正触及的世界。

她像是想要追上去,又像是早已明白——

有些路,只能由那孩子自己走完。

「小直……」

桐谷翠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尚未成形的东西,「他现在……真的有在这里吗?」

那并不是一句字面意义上的疑问。

更像是一种,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惶恐——仿佛只要把这句话说出口,眼前这个世界就会露出裂缝。

直叶的肩膀微微一颤。她下意识收紧了抱着母亲手臂的力道,却仍旧挤出一贯温和的笑容,像是在用那份熟练的柔软,为两人撑起一块尚能呼吸的空间。

「当然在啊。」她的语气平静得几乎过分,「他每天都会帮我把鞋摆好,早上出门前也会确认门有没有锁好。妈妈你忘了吗?这些……都是哥哥以前的习惯。」

桐谷翠怔住了。

她确实忘了。

或者说——她选择性地没有去记。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并不像是“回来了”的证明,反而更像某种……在废墟里努力维持原状的行为。仿佛那不是活着的痕迹,而是一个人试图证明自己仍然存在的方式。

「可是他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走远。」

桐谷翠低声喃喃,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轻,轻得几乎要被冰箱的低鸣声吞没。

直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地板上那道被月光切割出的淡淡光影上,像是看见了另一段与此重叠的时间——那座浮游城某一层的走廊、石壁、风声,还有永远无法真正落地的脚步。

「我也会担心。」她终于开口,「有时候会觉得……哥哥好像还站在那座浮游城的某一层上,只是身体回来了而已。」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不会刺伤母亲的说法,才继续说道:

「但我想……他现在还能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还有人等他吧。」

桐谷翠转过头,看向女儿。

直叶的表情依旧温柔,却藏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认真,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什么尚未成形、却绝不能被戳破的希望。

「不然的话,他大概连房门都不会关得这么轻。」

那句话落下,厨房里的空气仿佛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桐谷翠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那是一个母亲无法言说的恐惧——对“有一天连失去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恐惧。

「……我真怕,有一天我再走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什么都没留下的凌晨。」

直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阻止那个清晨的到来。

而此时此刻,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和人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门锁在背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替这个房间与外界做出的最后一道隔离。

他的手指,仍维持着方才替妹妹让路时的弧度。

那是身体记得的动作。

是不需要思考、早已被刻进神经与肌肉里的反射。

可他自己,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记得——

该如何把这个名为「家」的地方,重新标注为「安全」。

……

光阴似箭,名为「SAO」的灾厄转眼已过去一年有余,时间走到了二〇二六年一月六日。

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

店铺早已打烊。

铁制卷闸只拉下一半,街道上昏橘色的路灯光斜斜切入室内,与天花板那盏老旧灯泡的暖黄交叠,在地板与货架之间投下细碎而不规则的阴影。吧台一角摆着几瓶烈酒与调酒器,空气里混杂着金属、酒精与木材的气味,像是一间被刻意留给夜晚的避难所。

艾基尔站在吧台内侧,宽厚的手掌稳稳握着雪克杯,摇晃的节奏一丝不乱。那副沉着从容的模样,仿佛是在用重复的动作,为这片空间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克莱因显然已经喝高了,半个身子倚在吧台边,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拍着桌面放声大笑。空荡的店内没有客人,他的笑声却在四周反弹,显得格外刺耳而孤独。

莉法抱着双臂,坐在货架前堆放的木箱上,眉头微微抽动。她的目光在艾基尔与克莱因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想要爆发的情绪。

而桐人,则靠在店铺最里面那面陈列着盾牌的墙边。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内侧口袋里,肩背微微收拢,视线落在地面某个并不存在的焦点上。

他看起来,就像是被遗落在这一切之外。

仿佛此刻的喧闹与温度,都无法真正抵达他所在的世界。

「——大叔,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啦!」

莉法终于忍无可忍,从木箱上一跃而下,毫不留情地在克莱因后脑勺上拍了一记。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店里回荡,连艾基尔都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哎哟——!」

还没等克莱因反应过来,莉法已经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实战演示什么近身格斗教材般,直接完成了一次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裸绞」。

「公、公主大人饶命啊——!」

「谁是公主大人啊你这个笨蛋!」

她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语气凶狠,却掩不住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亲昵。

吧台内侧的艾基尔看着这副景象,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一边继续有条不紊地摇着雪克杯,一边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

「你们俩感情这么好,干脆在一起算了?」

话音才落,莉法的视线便如同出鞘的利刃般横扫而来。

「连你也想掺一脚搅局吗?艾基尔?」

那目光锐利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艾基尔被她盯得轻咳了一声,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中的酒液,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过。

他借着调酒的节奏微微侧过头,透过雪克杯晃动的液面,斜眼望向店内最深处那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语气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啊……还是老样子。一年多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莉法听到这句话,终于松开了勒在克莱因脖子上的手。她下意识顺着艾基尔的视线看去,那道靠在盾牌陈列墙前的黑色身影,依旧静静站着,仿佛连呼吸都被这间店的夜色吞没。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从哥哥在医院醒来的那天起……还有后来在 ALO 里再见到他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放缓,仿佛有一小块柔软的东西从胸口溢了出来,嘴角也浮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可是啊……只要我们在 ALO 里遇到危险,他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哪怕拼了命,也一定要挡在最前面。」

克莱因一边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一边「咳咳」了两声,酒气混着认真,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桐人身上。

「桐字头的老大……」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果然还是那个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胡来家伙啊。」

艾基尔点了点头,低沉的嗓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稳重,仿佛在为某段沉重的回忆落下节拍。

「那时候……我是直接在街头‘捡到’他的。」

话一出口,靠在盾牌陈列墙前的桐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视线都未曾抬起。那动词仿佛并不是指向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翻阅档案时的一行冷冰冰的纪录。

艾基尔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越过吧台,落在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上。

「要不是当年 SAO 在我们登入时强制扫描现实外貌,让所有人都得用和现实一模一样的脸进行游戏……我恐怕根本认不出那是他。」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

「那副样子,真的让人不敢相信。衣服乱得不像话,站都站不稳,眼神空得吓人……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路边的——丧家之犬……」

「够了。」

莉法的目光如刀般扫了过来。

艾基尔立刻会意,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

「抱歉,我说得太重了。」

他转过身,重新取出杯子与冰块,替她调了一杯新的饮料,轻轻推到吧台前,像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替方才的失言道歉。

「赔罪。」

莉法接过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停留了一瞬,才抿了一小口。液体滑入喉间,却没能带走胸口那股细细的刺痛。

她的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店内最深处。

那道靠在盾牌墙前的身影,依旧静默无声。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边选择了绕道而行。

克莱因这时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子。

「等等等等,你从没跟本大爷说过那天发生了什么吧?快点,给本大爷从头到尾讲清楚啊。」

艾基尔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轻咳了一声,仿佛在替那些尘封的画面整理顺序。

「那天是崔西拜托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补货。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一阵吵闹,围了一大圈人。我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街头纠纷,远远就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的语调渐渐沉了下来。

「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 SAO 生还者被堵在中间。」

吧台后方的灯光轻轻晃动,映得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那家伙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可周围的人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指着他骂个不停——什么‘你为什么还能活着’,‘我们的家人死在里面你知道吗’,这种话一声接一声,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吧台边原本残留的笑声已经完全消失。

「我本来只是想上去劝架……直到其中一个人忽然失控地吼了出来。」

艾基尔的声音压低,几乎是照着记忆原封不动地复述——

「『什么鬼 SAO 英雄?什么黑衣剑士?你有救到我女儿吗?凭什么你能活着,而我的女儿却该死?你这种人到底凭什么被称为英雄?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

艾基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才真正看清——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是桐人。」

莉法的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微微荡起涟漪。她低下头,又忍不住偷看向靠在墙边的哥哥,眼神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心疼。

克莱因的拳头已经紧紧攥起,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发出细微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地拍桌而起。

「他当时就那样站在原地。」艾基尔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头垂得很低,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那些指责落在他身上,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从空气里穿过去的噪音。」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敲,仿佛还残留着那天的触感。

「我实在看不下去,就直接挤进人群,把那些人推开。」

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向店内最深处的身影。

「然后,把他带回了我的店里。」

短暂的沉默在室内扩散开来,连酒杯与吧台相触的细响都消失了。

「回到这里之后,我问他……要不要回到那个他曾经最熟悉的虚拟世界。」艾基尔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一层疲惫,「所以,我把 ALO 介绍给了他。」

莉法这才从桐人身上移开目光,带着些许讶异看向艾基尔。

「原来哥哥会玩 ALO,是你介绍的?这件事我竟然一直不知道。」

艾基尔耸了耸肩,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你又没问过我。」

克莱因忽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他垂下视线,低声问道:

「……喂,艾基尔。米特她……情况还是一样吗?」

雪克杯在艾基尔手中停了一瞬,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前阵子我才陪桐人一起去医院看过她。」

他的语气,苦得几乎能让人尝出味道。

「她还是没醒来……就那样躺在病房里,和当初被困在 SAO 时几乎一模一样。」

克莱因的下颚绷紧,喃喃地将那个名字在嘴里反复了一遍。

「……米特。」

「米特是?」莉法忍不住问,声音放得很轻。

艾基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思索该用怎样的词汇,才能不把那份重量压到她身上。

「她是桐人在 SAO 里一起组队、最信得过的搭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两个人一直站在攻略最前线,配合得天衣无缝。打倒过多少层的 boss,连我都记不清了。可以说,是那种把背后交给对方,也不会犹豫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结果,我们都回来了……只有她,还像是被留在那个世界里一样地沉睡着。」

吧台边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沉了下去,连灯泡的光都显得有些黯淡。

克莱因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低声说道:

「我看过新闻……这种情况不只是米特。全国现在大约还有三百名 SAO 生还者,依然处在长期昏迷状态,对吧?」

艾基尔点了点头。

「没错。医生说是意识层面的损伤,详细原因到现在还没完全厘清。」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店内最深处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语调变得更加低缓。

「那天在病房里,我看见桐人的眼神……他一定又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去了。那家伙就是这样,怎样都不肯放过自己。」

莉法怔在原地。

自从哥哥从病床上醒来之后,他的确渐渐恢复了往日温和的模样,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与家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经常一个人发呆,不解释,也不求助。父母担心得几乎失去睡眠,却始终无法触及他真正的心事。

而此刻她才第一次知道——在那座名为 SAO 的地狱里,哥哥并不是孤身一人撑过来的。

他曾经有过一个可以把背后完全托付的搭档。

胸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住。那股酸楚之中,却又悄然混入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情绪——

原来,哥哥也曾作为顶尖的存在,与某个人并肩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那并非孤独者的生存,而是战士的共斗。

而如今,哥哥虽然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重新站在他们身边,可那个曾经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搭档,却仍旧躺在洁白而冰冷的病房里,沉睡在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喂,风精灵的大小姐。」

克莱因忽然喊了一声,语气不再带着酒意的浮夸,而是罕见地低沉下来。

「干嘛啦,火精灵的大叔。」莉法不耐烦地回瞪过去。

克莱因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不自觉地掠向店内最深处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

「桐字头的老大……这样下去,会不会哪天……想不开,去——」

话还没说完,一阵锐痛便从脚背炸开。

「嗷——!」

「臭大叔你给我闭嘴!」莉法脸颊瞬间涨红,几乎是用尽全力踩下去,「你再乱说一句我真的揍你了!」

「对、对不起,大小姐!」克莱因连忙举手投降,一边苦笑着揉着脚背,一边急促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啊。SAO都结束这么久了,可他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可能不让人担心。」

吧台后的艾基尔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而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向莉法。

「莉法,这一次……克莱因说得没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仿佛在替所有人说出心里的不安。

「我不认为桐人会轻易走到极端,但你还是多盯着他一点吧。」

「预防,总是比后悔来得好。」

莉法的视线再次飘向店内最深处。

桐人仍旧靠在盾牌陈列墙前,背影像是被这间道具店遗忘的一部分,静静嵌在阴影里。她仿佛要先确认这一点,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回忆般的微笑。

「放心吧……」

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我有信心,哥哥他会没事的。他依然还是我的哥哥——就像那一次一样。」

克莱因还在揉着方才被踩到的脚背,愣了一下,眨眨眼。

「哪一次啊?」

莉法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像是刻意避开桐人的方向,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和雷根被一支火精灵的 PK 团盯上了。」

她在说到「火精灵」时,还是忍不住斜了克莱因一眼——毕竟这位大叔在 ALO 里的种族正是火精灵。

「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撑不住。雷根先被干掉,我也只剩下一点点 HP,眼看就要被他们围殴到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像是记忆中那股寒意再次沿着脊背爬上来。

「就在那一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守卫精灵,从旁边的树丛里走了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像是越过了昏黄的灯光,看向那片早已消失的原野。

「他居然大声嚷嚷着什么『几个重装战士围殴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这种话……」

莉法苦笑了一下。

「差点就把那群家伙当场惹炸了。」

莉法轻轻苦笑了一声。

「我看他一身初学者的装备,急得要他快逃。可他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拔出那把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单手剑,还对着对方露出一副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我以为他下一秒就会被秒杀的时候——」

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那个‘初学者’,凭着一身破烂装备,一个人把那支 PK 团打得溃不成军,连他们的队长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只能落荒而逃。」

莉法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仍能感受到当时胸口那股来不及消化的震撼。

「那一瞬间,我真的吓呆了。强得不像话的初学者……不,那个时候的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哪位无聊的老手,故意换上一身低级装备来耍帅。」

说到这里,她再次望向桐人,目光里盛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敬佩。

「谁能想到呢?那个奇怪的守卫精灵,竟然就是我哥哥。」

艾基尔认同地点了点头,克莱因则夸张地发出几声「喔喔」,用力点头催促她继续。

莉法又看了桐人一眼,确认那道身影依旧沉默而空洞,才带着一抹几乎带着怀念意味的微笑,将回忆往更深处延伸。

「当时我问他是谁,又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他却一脸无所谓地说,自己才刚注册账号,结果莫名其妙就被系统丢到那里,然后刚好撞见我被围殴,于是就顺手出手相救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看他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模样,再加上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就把他邀请回风精灵的领地,打算请他吃一顿大餐,顺便从头教他 ALO 的玩法和所有机制。」

话音在这里悄然放轻。

「但……哥哥他总是那么不可思议。」

她微微停顿,像是在回忆中踩到某个无形的转折点。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仿佛倒映着一场尚未散去的风暴。

「就在我们刚抵达风精灵领地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雷根的讯息。」

她抬起头,语气不自觉地绷紧。

「他说,西格鲁特暗地里出卖了风精灵,和火精灵私通。他们的目标,是趁机推翻风精灵领主朔夜,让西格鲁特自己坐上下一任风精灵领主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

「而且,火精灵的大部队已经在集结,准备在蝶之谷动手——就在风精灵领主朔夜和猫精灵领主亚丽莎举行同盟仪式的时候,把两个种族一网打尽。」

空气仿佛在她的话语中无声收缩。

「所以我立刻赶了过去。」

「原本打算一个人去,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却被某个固执得不可理喻的存在拦了下来。」

她露出带着无奈的笑容。

「哥哥说什么也要跟上来,说自己不能坐视不理。我怎么劝都没用,根本熬不过他,只好带着他一起。」

她的语气在这里忽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叹。

「然后我们就在鲁古鲁回廊,被火精灵的队伍伏击了。那群家伙明显是有备而来……可哥哥他,却只凭自己一个人,发动了守卫精灵的幻化能力,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恶魔。」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那幅画面仍烙在视网膜深处。

「接着,他凭自己一人之力团灭了整支队伍,还留下唯一的幸存者,从对方口中换取了火精灵的动向情报。」

莉法的目光再度落向桐人,柔和得几乎要化开。

「哥哥他……真的作风出人意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之后……我们总算赶到了蝶之谷。」

莉法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尚未散去的紧绷。仿佛那片谷地仍旧在她眼前——盛放的巨大花冠在风中缓缓摇曳,细碎的光粒如薄雾般漂浮;本应承载誓约与祝祷的圣域,却被刀光与杀意硬生生撕裂成临战的修罗场。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撞上三方人马对峙。」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三条彼此牵制的线。

「火精灵、风精灵,还有猫妖族……全都在场。」

那不是普通的口角,更不是小规模冲突。每一支队伍都已经展开阵形,弓手与法师稳稳立于后排,前锋战士压低重心,武器微微前倾。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到发涩的魔力残响,仿佛只要某个人的指尖颤动一下,整片谷地便会瞬间被点燃。

「更糟的是——」

莉法轻轻咬住下唇,像是在回忆那一刻心脏被狠狠攥紧的感觉。

「火精灵那边的指挥官,是尤金将军。」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语调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吧台前,原本还带着几分酒意的克莱因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家伙吗」。

艾基尔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厚实的手指仍握着雪克杯,却久久没有继续,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

——号称全 ALO 最强战士的男人。

那并非靠装备或等级堆砌出来的强大,而是属于真正武人的存在感: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本能地调整呼吸、收敛动作。

「风精灵和猫妖族那边……原本只是为了举行同盟仪式,身边带的只是亲信。」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可火精灵不同。他们直接压上来的是整支大队人马,阵形完整,人数上占尽优势。」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让那份压倒性的劣势在空气中沉淀。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几乎连退路都看不见。」

「可就在当时那种绝对的劣势下——」

莉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店内最深处的桐人。那道身影依旧沉默地靠在盾牌陈列墙前,像是被世界遗忘在阴影里的剪影。可她的语气却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情绪——既是心疼,又像是对某种无法理解之物的敬畏。

「哥哥……竟然走了出去。」

不是冲锋,也不是拔剑。

而是以一种近乎荒唐、却又只能用他来形容的大胆,直接对尤金将军开口。

「他骗了尤金将军。」莉法苦笑了一下,「他说自己是水精灵与守卫精灵联盟的大使,要求三族立刻停止互相残杀。」

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脑海里所有警铃同时响起。

这种话术,一旦被揭穿,等待他们的绝不只是被砍倒那么简单——对方带来的是整支军队,而他们这边不过是为了仪式集结的护卫与少数亲信。那将是一场连反抗意义都不存在的碾压。

「尤金将军当然半信半疑。」莉法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人,不会因为一句漂亮话就收刀。但他也没有立刻下令围杀。」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再次看见了那名火精灵武人缓缓举起那把双手剑,目光冷硬得几乎能割裂空气。

「他提出了条件——要和哥哥一对一决斗。」

「他说,只有哥哥赢了,他才会相信所谓‘大使’的身份,才会考虑停止攻击。」

话音落下,道具店里安静得近乎失真,只剩下调酒器偶尔碰触吧台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桐人依旧没有抬头。

仿佛那场决定三族命运的决斗,只是某个遥远世界里早已落幕、与他再无关联的旧梦。

莉法在这里再次停了下来。那段记忆像是仍带着重量,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从心底重新捞起。昏黄的灯光在吧台上缓缓流转,艾基尔与克莱因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克莱因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露出一抹带着认命意味的笑容。

「桐字头的老大……果然还是很有他的作风啊。」

「总是那样胡来……」

艾基尔没有插话,只是将刚调好的第二杯饮料沿着吧台轻轻推到莉法面前。

「润润喉咙吧。」

「谢谢。」

莉法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触感沿着喉咙落下,像是终于替她稳住了方才紧绷的呼吸。

「那场战斗……真的很精彩。」

她的视线在半空中微微失焦,仿佛整个人又被拉回到蝶之谷那片被魔力与杀意撕裂的天空之下。

「就连我这个被称作风精灵首屈一指的剑士,在看着哥哥和尤金将军对战的时候,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已经是……远远超过我这一水准所能抵达的境界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敲了一下。

「一开始,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几乎不分胜负。可终究……哥哥在武器上还是吃了亏。」

杯中的酒液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尤金将军手里的,是据说与断钢圣剑齐名、全 ALO 只有一把的顶级传说武器——魔剑瓦兰姆。」

「那把剑的压迫感……真的太可怕了。它拥有名为『虚空转换』的特殊能力,只要对方以武器或防具格挡,剑身就会瞬间虚体化,使防御彻底失效。」

她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战局一点一点地倾斜,哥哥被逼到了下风。」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败下阵的时候——」

莉法的语调忽然拔高了一分。

「他发动了守卫精灵的障眼魔法。视野被整个扭曲,我们谁都无法确认他的真实位置。」

「下一瞬间,他竟然从我背后伸手——顺走了我腰间的长剑。」

她苦笑了一下。

「然后,用我那把剑,加上他原本手里的低等级单手剑,使出了『二刀流』。」

「只用了三两下,就把尤金将军彻底压了回去,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话音落下,吧台前的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艾基尔与克莱因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便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莉法看见这一幕,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像是终于把那段紧绷的回忆放下了一点。

「虽然我真的很讨厌火精灵……」

她故意把这句话拖得很长。

「但尤金将军,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真正的绅士。」

「守信用,也愿赌服输。输了之后不但没有暴怒,反而还很赏识哥哥,主动和他握了手,甚至微微向他鞠了一躬。」

她的语气变得少见地认真。

「要知道,他可是火精灵领主之下的第二把交椅,是那种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屏住呼吸的存在。可他却愿意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守卫精灵低头致意——那一刻,我真的差点就要对火精灵族改观了。」

接着,她话锋一转,眯起眼睛补上一句:

「……和某位火精灵大叔比起来,真的差太多了。」

说完,她毫不客气地瞪了克莱因一眼。

「咦?!为什么又是我!」克莱因立刻摆出一副“无辜躺枪”的夸张表情。

莉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仿佛那段沉重的回忆终于在胸口找到了出口。

「后来,尤金将军就带着火精灵的军团撤退了。」

「哥哥就这样,只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化解了原本足以让三族彻底决裂的危机。」

她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放缓,像是在回味那个几乎不真实的结局。

「风精灵和猫妖族因此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他也因此结识了三位关键人物——风精灵领主朔夜、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还有火精灵第二把交椅的尤金将军。」

「直到现在,哥哥还和他们保持联络,有时甚至会一起出去喝酒。三族一有什么重要活动,都会邀请他出席。」

「更夸张的是,那三位领主还会暗地里彼此较劲,想把哥哥拉到自己麾下。」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一次哥哥还真的闹了个大笑话。」

「他大概是约人约到昏头了吧,竟然一时疏忽,把风精灵领主朔夜和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将军同时约到了同一家餐厅。」

莉法说到这里,肩膀都笑得轻轻发抖。

「结果那天晚上,整间餐厅的气氛简直可以用‘凝固’来形容。」

「朔夜殿下端坐在窗边,连背脊的弧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尤金将军则一脸冷峻地坐在对面,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是隔着餐桌死死地盯着彼此。」

「哥哥夹在他们中间,连举起酒杯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整顿饭下来几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一边冒着冷汗,一边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假装自己不存在。」

「最后两个人还是各自结账离席,临走前连视线都没交汇一次。」

「只留下哥哥一个人坐在原位,捧着空杯子,一脸‘我刚刚是不是差点引发外交事故’的表情。」

说到这里,莉法再也忍不住,笑得连眼角都微微泛起了水光。

吧台那头,克莱因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拍着桌子喊道:

「喂喂喂!那已经不是失误了吧!那是差点引爆世界大战啊,桐字头的老大!」

艾基尔也失笑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能把两个种族的最高层都招呼得团团转……也只有那家伙办得到吧。」

克莱因笑到一半,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抬起头。

「那……大小姐……」他压低声音,语气难得认真,「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桐人——也就是当时那个守卫精灵……就是你哥哥的?」

这个问题并不响亮,却像一枚精准敲入木纹的楔子,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另一层尚未触及的记忆。

莉法愣了一瞬,指尖在酒杯边缘停住。昏黄的灯光在杯壁上映出细小的反光,她的视线却像是穿过了整个道具店,落在某个已经远去的时间点上。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

她轻轻苦笑了一下,「直到有一次,他在我面前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滑向靠着盾牌陈列墙的桐人。那道身影仍旧沉默,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那是我们第二次组队,并肩作战的时候。我被怪物逼到死角,后路全断。他明明可以撤退,却反而站到我前面,替我挡下了本来应该落在我身上的攻击。」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收紧。

「那种做法……完全不顾自己生死的保护方式,我在现实世界里,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那时候,他还下意识地喊了我一声『小直』。」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时。战斗的噪音在耳边炸开,系统特效刺得人睁不开眼,可那句名字却像利刃般切开了所有混乱,直直刺入她的胸口。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柔软而复杂的笑容。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明白——这个来历不明、作风胡来的守卫精灵,原来就是我的亲哥哥。」

克莱因愣了好几秒,才慢慢点头,随即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追问:

「等等,那不对啊!桐字头的老大当时会这么叫你,该不会是他早就知道你是他妹妹了吧?」

莉法摇了摇头。

「我想他当时根本还没意识到吧!」她的语气轻得几乎像叹息,「那应该只是……在拼命保护我的时候,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的反应吧。他下意识喊出了那个,一直被他守护的人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看向桐人。

「也多亏了他这个缺根筋的失误,才让我们在 ALO 里重新相认。」

克莱因呆呆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脑中一遍遍回放那段故事,酒意早已被压得干干净净。艾基尔站在吧台内侧,动作慢了半拍,终于忍不住顺口问道:

「那么……那个背叛风精灵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莉法收回投向桐人的视线,转而望向他。

「你是说西格鲁特吧?」她耸了耸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后来朔夜下令放逐了他。而且他原本暗中勾结的火精灵那边,也完全不打算收留他。」

她的唇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

「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吧。现在已经很久没再上线了……对他来说,ALO 大概已经成了没有他容身之地的世界。」

克莱因听完,用力点了点头,举起拳头在半空挥了一下。

「这种卑鄙小人,活该!」

莉法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为那场风波画下了句点。

「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吧。」她低声说道,「哥哥就这样,一直在 ALO 里活跃到现在。」

话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只是……」

她再次望向店内最深处。桐人仍旧靠在盾牌陈列墙前,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目光空洞得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莉法轻轻叹了口气,疲惫、无力与无法掩饰的心疼交织在那一声气息里。

「可是不管他在 ALO 里多么活跃,现实中的哥哥……始终还是这副模样。」

克莱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一次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艾基尔将雪克杯里的酒液滤进杯中,手腕一收,动作干净俐落。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微微荡漾,沿着杯壁缓缓沉淀。他将酒杯推到吧台外侧,递向克莱因。

克莱因立刻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嘿嘿一声,整个人几乎是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

艾基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手腕一翻,杯子像被施了魔法般倏地收回,转而送到了另一侧的莉法面前。

「谢啦!」莉法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幕,笑嘻嘻地自然接过。

「哪有这样的啊——!」克莱因发出一声夸张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趴在吧台上,仿佛遭遇了人生最沉痛的背叛。

艾基尔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随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走进了收银台后的小厨房,只淡淡丢下一句:

「等会儿弄点下酒菜。」

不多时,那边便传来锅具与炉火相触的嘶嘶声。

莉法朝着还在原地「风中凌乱」的克莱因吐了吐舌头,脸上写满了得意。

克莱因则抱着胸口,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眼神幽怨得几乎能挤出水来。

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还是把手中的饮料递了回去。

「好啦,这杯给你。我这杯还没喝完呢。」

克莱因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

「谢谢公主陛下!」他大喊一声,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从莉法手中夺过杯子,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莉法在克莱因那句「公主陛下」的余音里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然而这点怒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另一股更沉、更冷的情绪取而代之。

她又一次将视线投向店内最深处。

桐人仍旧靠在盾牌陈列墙前,双手插在黑色长大衣的内侧口袋里,视线垂落在地面,像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方才关于蝶之谷、关于尤金、关于二刀流的热烈叙述,在他身上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那份沉默并不是「不想听」,而更像是一种——听见了,却无法抵达的隔绝。

莉法喉咙微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哥哥……该不会还惦记着 SAO 吧?」

她停了一下,像是连这样的直白都觉得太过残忍。

「是不是……在 ALO 里,他始终找不到当年在 SAO 里所拥有的那种东西?」

克莱因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才夸张的表情收敛无踪,只剩下少见的认真。

「真要说的话……」他挠了挠头,语气像是在把埋在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虽然那座浮游城把本大爷和桐字头的老大囚禁了整整两年……」

话语在这里顿了一拍,声音却忽然变得柔软,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

「可老实说……那座城,对我们来说,意义真的不小。」

他像是在点名那些无法被替换的存在,慢慢说出口。

「在那里,本大爷认识了桐字头的老大……还有艾基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米特。」

那个名字一落下,克莱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握着杯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那不是刻意煽情,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现实——某个人还躺在病房里,像是从 SAO 内侧死死扣住了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强行压回去。

「所以我想……那座城赋予桐字头的老大意义,是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的。」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终究不是办法。」

克莱因的目光停留在桐人的背影上,那语气与其说是在下判断,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或许……他心里还有一部分,还停留在那里,没有出来吧。」

莉法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轻轻咬住下唇,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冰冷的玻璃。

话语就这样断在空气中。

店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昏黄的灯光下,货架投下细碎的阴影,酒精的气味在沉默里反而变得刺鼻。唯一的声响,是收银台后小厨房里偶尔传来的嘶嘶声——像是油脂落入热锅的细响,顽固地提醒着这个世界仍在继续运转。

就在这时,艾基尔端着两盘下酒小菜走了出来,步伐刻意放得自然。他将盘子放到莉法与克莱因面前,顺手收走两只空杯,回到吧台内侧,继续调制新的饮料。

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用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程序,把刚才那段沉重暂时压回生活的底层。

莉法怔怔地望着靠墙的桐人。

那双本应盛着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把所有声音都隔在了极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忽然转过头来。

「对了……你们最近有在看 MMO Tomorrow 的 po 文吗?」

艾基尔连眼皮都没抬,雪克杯在掌中划出稳定的弧线,冰块与金属相触,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

「最近店里忙得要命,能挤出时间登入 ALO 都算不错了。」他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实在的疲惫,「哪还有闲工夫刷论坛。」

克莱因的目光仍停留在艾基尔手中那酒液在杯中翻涌的颜色变化上,像是在鉴赏艺术品,嘴上却不忘补刀。

「就是说啊。本大爷白天可是要工作的,下班就直接上线了。」

他斜了莉法一眼,笑得一脸欠揍。

「哪像某些高中生,时间多到可以天天泡在 po 文里。」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猛地绷紧。

莉法额角的青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起,她抬手的动作快得像风。

「啪!」

清脆的一声在店内炸开,克莱因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他当场怪叫,捂着头原地打转。

「哎哟——!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暴力啊?这样下去小心嫁不出去!」

「你说什么?!」莉法眼中火光四射,「火精灵的大叔,你找死吗?」

两人的声音在空荡的店内来回反弹,熟悉的打闹与斗嘴再一次上演,仿佛刻意用这种喧闹,把刚才那段沉甸甸的静默硬生生撕碎。

艾基尔斜眼看着仍在斗嘴的两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场早已看腻的闹剧硬生生截断。

「所以说……莉法,MMO Tomorrow 到底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把她从情绪的漩涡里拉了出来。莉法一愣,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

「啊,对喔……刚刚明明在说这个的。」

她没好气地瞪了克莱因一眼,目光里满是「都怪你」的意味。克莱因却若无其事地朝她吐了下舌头。莉法握紧拳头在空中晃了晃作势威胁,这才重新转回吧台,语气也随之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两个……有听过『绝剑』吗?」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人在店里按下了暂停键。

艾基尔的动作僵在半空,雪克杯倾斜了一瞬,琥珀色的酒液在杯缘颤了颤,险些溢出;克莱因脸上还残留着玩笑的表情,却在下一秒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桶冷水。

两人的视线,几乎是同时钉在了莉法身上。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变化,发生在店内最深处。

原本靠在盾牌陈列墙前、仿佛与整个空间隔绝的桐人,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长久以来像是蒙着雾的眼睛,在这一刻被某个名字刺穿,骤然聚焦,像是沉入深海的灵魂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回了现实。

「……怎么了?」莉法被三人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开口。

桐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他伸手握住她搁在吧台上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指尖甚至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幻听。

这是今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声。

「小直……你刚刚说的,是『绝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压抑过久的紧绷。

莉法怔住了。那一瞬间,她从哥哥的眼睛里,看见了久违的、属于“活着的人”的光。胸口一紧,随之涌上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欣慰。

「对啊……就是『绝剑』。」她点了点头,语气不自觉地放缓,「怎么了吗,哥哥?」

吧台另一侧,克莱因与艾基尔在短短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彼此心里的判断。

桐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漫长的深海中浮出水面般,郑重地对她说道:

「可以……请你继续说下去吗?」

莉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像是把思绪从纷乱的情绪里一片片捡回来。

「是在去年……也就是上个月,十二月二十七日那天开始的。」她说,「MMO Tomorrow 上忽然冒出一个玩家,后来被大家称作『绝剑』。她发了一篇挑战文,向整个 ALO 宣战——无论什么形式的对战与切磋,她全部接受。」

艾基尔的手在雪克杯上停住,抚着下颚低声沉吟。

「『绝剑』……是她的 ID,还是技能名?」

「连日期都记得这么清楚,高中生果然闲得很啊。」克莱因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刀。

「我哪有很闲啊!」莉法立刻炸毛,瞪得他一缩脖子,「我只是刷官方公告想看有没有更新情报,刚好刷到那篇 post 而已啦!」

她话还没说完,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敲下去的瞬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呢?」

桐人的声音低而急切,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停下来似的。

「小直,继续说下去。关于那个『绝剑』。」

莉法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抬起的拳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放回吧台。艾基尔见状,将调好的饮料推到她面前,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宽慰,把另一杯递给了桐人。

克莱因立刻朝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示意自己的那一份。艾基尔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把第三杯推过去。克莱因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接了过来。

莉法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像是在润喉,也像是在替自己争取一点镇定的时间。

「那个『绝剑』……与其说是 ID,不如说是玩家之间传开的称号吧。」她回答艾基尔先前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她真正的ID。只是因为她实在太强了,大家就开始以讹传讹地这么叫她。」

她歪着头想了想。

「意思大概是……『绝对无敌的剑』,或者『空前绝后的剑』那一类的意思吧。」

这番解释落下后,艾基尔与克莱因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原本在两人心头绷紧的那根弦悄悄松开了。这样的称号来由,与当年 SAO 内部那套带着系统象征意味的「绝剑」显然不同。

然而桐人的肩膀却轻轻塌了一下,脸上掠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他还是拉开莉法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应该只是巧合吧。」克莱因笑着打圆场,「现在的绰号多得要命。光是桐字头的老大那个『二刀流』,还有以前希兹克利夫的『神圣剑』,在 ALO 里少说也能找到一堆同名号的家伙。」

艾基尔斜了他一眼,显然觉得「一堆」这个说法过于夸张,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桐人仿佛没有听见两人的安慰,目光重新沉入那片熟悉的空白。只是他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向莉法倾去,像是用沉默的方式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

莉法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掠过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失落,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认识那个『绝剑』?」

艾基尔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头。

「没有。大概是我们认错了吧,不用在意。」

莉法带着几分困惑地看了看两人,又把视线移回哥哥身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确认他仍在这里。

桐人慢慢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微弱却真切的温度,他的声音也恢复了那份熟悉的温柔,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没关系,小直,继续说吧。」

尽管她口中的「绝剑」与他心中那个名词的意义并不相同,可当他听见对方的强大时,体内作为剑士的本能仍旧被轻轻唤醒。他抬手抚了抚莉法的头,低声追问:

「那个绝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克莱因像是终于抓到一个能插话的缝隙,探头凑了过来,语气半认真半打趣。

「喂喂,大小姐……你说的那个『绝剑』,该不会是那种专门找人 PK 的家伙吧?」

莉法立刻回瞪他一眼,目光锋利得像风精灵的刀锋。

「才不是咧!别把人家『绝剑』跟你们那些恶劣的火精灵相提并论,好吗。」

她话音刚落,肩膀却明显绷紧了一下。那不是情绪性的讨厌,而是被记忆牵引出的本能反应——仿佛某段旧伤在皮肤底下重新苏醒。

「而且……」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不愿把那些词语抛向空气,「ALO 里确实存在那种专门盯着女玩家下手的 PK 团。那些家伙几乎清一色都是火精灵,挑的都是落单的、小队人数少,其中还包括女玩家在内的目标,特别爱一拥而上……」

她下意识握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们甚至会在论坛上说些恶心的东西。」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几乎要割伤人,「什么『杀掉女玩家会得到无以伦比的快感』——那已经不是游戏了,是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碾碎的玩具。」

克莱因被这句话噎得僵住,嘴角抽动了一下,本想反射性地辩解「本大爷可不是那种火精灵」,却在话到喉咙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摆出一副「我躺枪,但我先闭嘴」的夸张表情。

桐人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莉法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替她把那股颤抖按回去。那份安抚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解释都有效——他不否认她的恐惧,也不把它当成矫情,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你说下去,我在听。

莉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方才那股沉甸甸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而看向哥哥,轻轻点了点头,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她真正想说的地方。

「总之……『绝剑』的事,和那些 PK 团不一样。她出现的地点也很固定。」她的目光落在桐人脸上,语气带着一丝确认般的认真,「哥哥,你应该知道吧?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是以罗马——尤其是天主教风格为主的楼层。」

桐人尚未来得及回应,艾基尔已经先一步点头。他将雪克杯放回吧台,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记忆定调。

「没错。那地方……真的很特别。」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像是怕惊扰到那片记忆中的空间。

「一踏进主城,就会看到成排的圣像立在街道两侧,不是装饰用的摆设,而是带着重量的那种。圣母像、耶稣受难像、天使像,石材的纹理都刻得极细,连衣褶和垂落的发丝都清清楚楚。而且那里随处都是教堂,而那些教堂也不只一种样式,有的尖顶直插云霄,有的却融进了东方寺院般的檐角线条,明明风格混杂,却奇妙地协调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种氛围如何融入人的呼吸。

「主城的设计几乎是照着现实的梵蒂冈城去复刻的,广场宽阔到让人下意识放慢脚步,连飞行时都会不自觉收敛高度。每隔一小时,钟声就会响起——而且不是那种随便应付的音效,而是低沉、绵长,会在整层楼之间回荡的钟声。那一刻,街上的玩家常常会停下来,哪怕只是短短几秒,也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天空。」

他苦笑了一下。

「偶尔还会播弥撒圣歌当 BGM。那不是热闹的旋律,而是种缓慢、庄严的合唱。老实说,那不像是在玩游戏,更像是被系统强行拉进一场仪式里。明明知道只是数据,脚步却会自然地放轻,连说话都不自觉压低音量。」

莉法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显然那正是她想表达、却始终找不到词语形容的感觉。

艾基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笑意。

「所以才会吸引一堆人跑去观光。还有传闻说,现实里的天主教徒、甚至神父,会特地登入 ALO 在那边办主日弥撒。我本来以为只是都市传说,直到有人贴了截图——整排教徒站在长椅间,在神父的带领下举办弥撒,我才真的信了。」

他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像是某段记忆与眼前的现实发生了错位,带来一丝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不过我印象中,旧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七层明明是『铁匠村』吧?」艾基尔缓缓说道,「那一层遍地矿脉和冶炼设施,是金属资源与材料交易的集散地,几乎所有高阶装备的雏形都在那里诞生。可现在被引进 ALO 之后,却变成了这种……神圣得近乎刻意的楼层,怎么看都让人有点不适应。」

话音未落,克莱因已经像是逮到绝佳吐槽点似的抢先开口,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

「那还用说吗?这绝对是 RECT 里某个教会脑袋成天发光的员工,趁着改版偷偷往游戏里塞私货啦。八成是那种上班穿西装,下班就披长袍祈祷的狂热信徒,心想『既然是虚拟世界,不如干脆把天堂也搬进来』这种程度的病态爱好吧?」

他一边说,还一边夸张地在空中比划出十字架的手势,欠揍的程度几乎写在脸上。

「喂。」

艾基尔的视线冷冷扫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立刻闭嘴的重量。

「放尊重点。再怎么说,那地方被设定成『圣域』,是让人放下武器的空间。你这张嘴要是再这样乱讲,小心哪天真的在那层遭天谴。」

克莱因被那股压迫感盯得脖子一缩,嘴角抽了抽,却还是不甘示弱地小声嘟囔了两句,最后只能吐了吐舌头当作投降。

他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层现在好像也是目前攻略的最前线吧?」

艾基尔点了点头。

「是的。各大公会最近都在为那一层的 Boss 战做准备。」他顿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务实的冷静,「照这势头,应该就在这几天会正式展开攻略行动。」

说到一半,他才注意到莉法投来的不满目光——那是一种明确写着「你又打断我了」的眼神。

艾基尔立刻轻咳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语调也随之放缓。

「抱歉。你说到哪了?继续吧。」

莉法这才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替自己打气般重新拾起话题。

「哥哥,你应该还记得通往第二十七层主城的那条主要干道吧?路旁有一座以观光闻名的大广场,那里矗立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而在树前——」她的语调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还有一座仿照现实世界罗马的『圣母哀悼基督像』所建的圣像。」

桐人缓缓点头,视线仿佛掠过那片被圣歌与钟声包围的空间。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地方。」

「就是那里。」莉法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那名玩家——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绝剑』,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准时站在那座石像前,接受所有想要一决胜负的玩家的挑战。」

「她参加过年度的各族比武大会吗?」桐人追问。

莉法想了想,摇头道:「印象中没有。她看起来就像个刚进入 ALO 不久的新手……可能力值却高得离谱,感觉像是从别的游戏转移过来的。」

她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忆时的波澜:

「一开始,她是在 MMO Tomorrow 的留言板上发了征求挑战者的帖子。那种写法在老玩家眼里简直等同于挑衅,于是大概有三十左右个人跑去,打算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一点颜色瞧瞧。」

「结果呢?」桐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莉法摊开双手,露出一抹带着无奈的苦笑。

「全军覆没。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她的 HP 压到八成以下。」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艾基尔都忍不住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真的假的?这也太夸张了吧……」

「当然是真的。」莉法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更离谱的是,她明明看起来像个刚进 ALO 的新手,却几乎立刻就掌握了飞行术。那些以空中战自豪的老玩家,在她面前根本连炫耀的余地都没有,一个接一个被她从天上击落。」

「不会吧……」克莱因睁大了眼睛,夸张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本大爷当初为了习惯空中战,可是整整花了快半年时间欸!那家伙才刚转移过来,就能把这种高难度操作玩到这种程度?」

他说到一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

「风精灵的大小姐——你该不会也偷偷跑去挑战了吧?」

莉法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当场戳破心事。

「才、才没有啦!」她连连摆手,语气明显乱了拍子,「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传闻而已!」

「所以果然是决斗了对吧?」克莱因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结果呢?你该不会也是那些被从空中轰下来的『老玩家』之一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莉法恼羞成怒地站起身,拳头高高抡起,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星,「臭大叔,你是在挖苦我吗?!」

克莱因怪叫一声,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就在她挥拳的瞬间,桐人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轻,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低声问道:

「所以……你和她的决斗结果,是怎样的?小直。」

莉法像是被这句过分温柔的追问击中,原本高举的拳头无声地垂落,肩膀也随之松了下来。她避开桐人的目光,低低地开口。

「一开始……我们确实还能互有攻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把那场失败重新拆开给自己看。

「可是,当我好不容易把她的 HP 压到八成左右的时候,她的速度突然就——快得不像话了。」

莉法闭上眼睛,喉咙微微收紧。

「我一向对自己的空中战和反应速度很有自信。可那一瞬间,我却完全看不见她的动作。视野里只剩下被拉长的残影……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她的一记剑技狠狠砸向地面了。」

那不是普通的落败。

而是一种被彻底碾压、连抵抗姿态都来不及摆出的失败。

桐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得几乎要融化夜色。

「胜败乃兵家常事。把她的战斗方式记下来,下次再来一场复仇战吧?」

「不要不要!」莉法立刻抬头,连连摆手,脸上难得露出退却的神色,「那家伙根本就是怪物级的存在,我没有信心再跟她打一次……」

艾基尔沉稳地点了点头,替她把那份不甘说出口。

「连身为风精灵里首屈一指、各族比武大会前三名常客的你都败下阵来,看来这个『绝剑』,确实是个狠角色。」

莉法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像是默认了那份评价。

桐人望着她。

那个平日总是逞强、从不轻言退缩的妹妹,此刻却如此坦率地承认败北。那一幕,让他胸口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悄然燃起了久违的火光。

他勾起一抹几乎算得上愉快的笑意,眼神里第一次不再是空洞。

「听你这么说……」

「连我都开始兴奋起来了。」

莉法看见哥哥脸上浮现出那样的表情,心口忽然一松。那不是短暂的振奋,而像是一道久违的裂缝,让光终于照进了那片长期封闭的黑暗。

克莱因与艾基尔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言语,便同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既然这么厉害,」克莱因把袖子往上卷,露出手臂,比了比拳头,语气立刻变得兴致勃勃,「那本大爷也想去会一会她了。所以是每天下午三点,在第二十七层那座圣母哀悼基督像前的广场,对吧?」

「对啊。」莉法斜睨他一眼,语气毫不留情,「怎么?你急着去找死啊,大叔?」

「少瞧不起人!」克莱因立刻反击,胸口一挺,「就让本大爷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决斗吧,风精灵的大小姐!」

「哎哟,真是充满挑战精神呢,大叔。」莉法冷笑了一声,「到时候别被打得满地找牙就好。」

「吵死啦!凡事都是要经验的!」克莱因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我一定会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知道什么叫做做人!」

「你还真打算去啊?」艾基尔失笑,像是在看一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闹剧,「下午三点你不是还在上班吗?」

「今年的年假都还没用完,正好清一清。」克莱因得意地挑眉,「艾基尔,你也会来的吧?」

「看你这副样子,我的手也有点痒了。」艾基尔耸了耸肩,「就当陪你壮胆。」

「喂,搞清楚,是谁陪谁壮胆啊!」克莱因立刻回嘴,「而且你不是还得顾店吗?」

艾基尔勾起一抹明显带着坏心眼的笑。

「交给崔西就行了。再说,我也很久没好好打上一场了。」

「哦?有老婆了不起哦?」克莱因马上抓到把柄,「小心到时候乱丢下店,被家法伺候就惨了!」

「对啊,有老婆就是了不起,怎么了?」艾基尔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单身狗。」

克莱因怪叫一声,两人的斗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线般,立刻在吧台前炸开。

桐人望着两人的拌嘴,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点久违的弧度。那不是刻意挤出来的笑,而像是被那份过于熟悉的吵闹声,轻轻拽回了现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莉法。

「小直……那个『绝剑』,该不会已经打败朔夜或尤金将军他们了吧?」

莉法摇了摇头。

「朔夜和亚丽莎·露那种领主级的人物,应该不太可能接受这种路边挑战吧。她们的身份摆在那里,随便出手就等于是代表整个种族。」

她顿了顿,语气却随之转紧。

「不过我倒是听说……尤金将军明天好像会亲自带着人过去踢馆。」

这个名字一落下,桐人的指尖不自觉地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收紧。

蝶之谷的风、魔剑瓦兰姆的压迫感、那场几乎榨干全身感官的决斗——一切仿佛仍残留在身体深处。

「哦?」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再空洞,而带着一丝剑士特有的锋芒,「那可真有意思。我还真想看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决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莉法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被点燃。

「对啊,一定会很精彩。」

她望着桐人,语气里藏着几分期待。

「所以哥哥……你打算明天也去凑这个热闹吗?」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脑中重新排列情报。

「如果那个『绝剑』真的有那么强……照理说,应该不会再有人去挑战了吧?」他低声道,「在正式决斗里死亡,可是要扣掉大量经验值的。光是那一点,就足以让大多数玩家却步。」

莉法却摇了摇头,目光罕见地变得郑重。

「不是这样的,哥哥。因为她拿出来当赌注的东西……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哦?」桐人抬起视线,眉梢微微一动,「她拿出了什么稀有道具吗?」

「不是道具。」莉法几乎是用强调的语气打断他,「是原创剑技——OSS,Original Sword Skill,而且还是必杀级别的那种。」

吧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桐人的指尖在不自觉间敲了一下木面,像是某种沉睡的本能被瞬间唤醒。

「原来是 OSS……」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多了一抹剑士才有的专注,「那就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了。」

他下意识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单手剑系的吗?几连击?」

莉法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玩家的描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缓缓开口:

「看起来……确实和哥哥你一样,是单手剑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而且是——十一连击。」

那一瞬间,桐人的表情终于彻底崩裂。

「十、十一连击?」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真的假的啊?」

「真的啦。」莉法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揶揄,「哥哥你自己研发的『七大罪』也才七连击,对方可是整整多了四连击呢。」

桐人下意识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并不重,却掩不住那份被戳中要害的不甘。

「好痛!」莉法故意夸张地叫了一声,立刻嘟起嘴,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干嘛啦!」

桐人却像是没真的听见似的,神情很快沉了下来,随即陷入沉思,目光仿佛被拉回到某个更遥远、更封闭的世界。

在旧艾恩葛朗特里,最具代表性的系统,莫过于「剑技」。

那是一种只要摆出起手式,系统便会接管身体,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与精度,完成整套攻击的机制。斩击轨迹被精确计算,光效沿着刀锋炸裂,身体仿佛被另一股意志牵引——那一瞬间,玩家不再是操作者,而是「成为了剑」。

当新生艾恩葛朗特被完整移植进 ALO 时,营运方几乎是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将这套系统原封不动地导入。原本以魔法与飞行战为主轴的 ALO,就此迎来一场革命。空中机动配合剑技的战斗方式,在短短半年内席卷所有论坛,连带着把近战职业重新推回舞台中央。

可新营运团队显然并不满足于只是复刻旧日荣光。

于是,「Original Sword Skill」——自创剑技系统,正式上线。

理论上的注册流程,简单得像是某种玩笑:打开 OSS 视窗,进入记录模式,按下开始键,随意挥动武器,再按下结束键。

然而,要让系统承认那一连串动作是「剑技」,条件却严苛到近乎残酷。

单发攻击几乎已被既有剑技彻底覆盖,想要成功注册 OSS,就只能挑战连续技。重心的移动角度、每一段挥砍的轨迹、动作之间的衔接时间、整体节奏与速度……只要任何一个细节出现偏差,系统就会毫不留情地判定失败。

换句话说,玩家必须在「没有系统辅助」的状态下,完成一套「本来只有系统辅助才能实现」的连击。

唯一的办法,只有无数次近乎自虐的重复练习,把每一个动作拆解、重组、再拆解,直到神经突触将整套流程刻进本能。

绝大多数人,都会在这条路上选择放弃。

只有极少数,才能让 OSS 真正登录成功,获得宛如开宗立派宗师般的地位。而借由「剑技传承」系统,他们还能将自己的必杀技制成秘笈,传授给他人。超过五连击的 OSS 秘笈,早已成为 ALO 世界中最昂贵、也最具象征意义的道具。

至今为止,公认最强的 OSS,是尤金将军的八连击——「火山喷射」。

而桐人自己,也曾耗费无数个深夜,才终于注册了七连击的「七大罪」。

可现在——

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新玩家,竟然带着十一连击的 OSS,悄然现身。

桐人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到莉法脸上。

「那么多挑战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有人亲眼见过那个十一连击吗?」

莉法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听说她只在第一次接受挑战的那天,在圣像后方那棵大树前,像是示范一样演练过一次……可是在之后的实战里,根本没有人能逼出她那一招。」

桐人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久违的锐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让她认真起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某种被久违唤醒的战意。

「那么,我倒是有点好奇……尤金将军明天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她的 OSS 逼出来。」

「哦?」莉法歪了歪头,眼睛弯成狡黠的弧线,「你不是更应该亲自下场,去把她的十一连击逼出来吗?」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只在唇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敷衍的笑,而像是终于触及自己心底真正关切之物时,下意识流露的微光。

「话说回来……」他抬起眼,视线落在莉法身上,「还没问到最重要的情报。那个『绝剑』的种族,还有她用的武器是什么?是单手剑吗?」

「啊,对喔!」莉法这才像是被点醒似的轻轻拍了下掌心,「她是黑暗精灵族,用的的确是单手直剑没错……不过那把剑细得几乎和细剑没什么两样,通体漆黑,看起来像是用黑曜石铸成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那份记忆本身仍在逼近她的感官。

「总之,她的动作真的快到犯规。不是那种『看起来很快』的程度,而是……就连普通攻击的速度,都几乎等同于一般玩家发动剑技时的速度。」

莉法抬起头,目光笔直地迎上桐人的视线。

「哥哥,说句实话……我甚至觉得,她的速度,可能在你之上。」

这一句话像是无形的重锤,敲在空气里。

桐人罕见地愣了一瞬,随后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出来。

「原来是速度型玩家啊……如果连小直都看不清她的动作,那我大概也没什么胜算了吧。」

「这可不一定喔。」莉法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直觉告诉我……哥哥你和她之间的决斗,一定会很有趣。」

桐人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吧台上那杯还冒着细小气泡的饮料。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缓缓荡漾,他的视线却没有真正落在杯中,思绪早已被拖向更远、更封闭的角落。

——绝剑。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时间包裹的钥匙,悄然撬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抽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旧艾恩格朗特,在还被称为《Sword Art Online》的那座浮游城里,希兹克利夫曾明确指出过——有个拥有独特技能「绝剑」的「那孩子」。

那个与他一样,被系统选中,被赋予独特技能「绝剑」,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存在。

桐人却很快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道轮廓从脑海中彻底抹去。

不可能。

那孩子当年选择了放弃前线,主动待在下层,在阴影里静静等待着SAO通关的那一天。那样的性格,不可能会在 ALO 里高调地在论坛上发起挑战,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更何况,新生艾恩格朗特早在去年五月就已实装——如果小直口中的「绝剑」真是「那孩子」,身为 SAO 生还者的她,绝不可能拖到十二月底才现身。

时间对不上,作风也对不上。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道身影,格格不入。

「小直。」他忽然开口。

「嗯?」莉法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向他。

桐人的目光在吧台边缘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到妹妹脸上,语气刻意放得很平静,却藏不住那一丝微妙的紧绷。

「那个『绝剑』……是 SAO 的生还者吗?」

莉法怔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她摊开双手,「论坛上也没人提过她的现实身份,更没听说过她是不是从 SAO 过来的。」

话音刚落,她又像是忽然起了坏心思般,唇角微微一扬,露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

「不过啊,哥哥——既然你这么在意,不如干脆自己去确认一下?」

桐人先是一愣,随后失笑出声。那笑声并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的。

「啊啊……说得也是。」他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终于被拨动,「既然如此,那就亲眼去看看吧。看来……会很有意思呢。」

莉法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自 SAO 事件结束、哥哥从病床上醒来之后,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不是勉强拼凑出来的温和,也不是习惯性的空洞平静,而是带着温度与重量的神色。

那是属于一名剑士的目光。

真正「活着」的战意。

……

夜色沉静,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桐谷翠站在和人的房门前,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手掌贴在门板上,却迟迟没有敲下去。那扇门仿佛隔开的不只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整段她无法踏入的世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指尖下的木纹触感清晰得过分,却始终缺少推开它的勇气。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她和刚从 ALO 登出的儿子撞了个正着。

桐谷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移开了视线,像是被当场抓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胸口一紧,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一拍。

「……妈。」

和人的声音却异常温和。他只是轻轻一笑,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从她身旁侧身而过,朝着楼梯走去。

桐谷翠愣在原地。

她怔怔地望着儿子下楼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迟了一拍才重新跳动。那一瞬间,她忽然察觉到某种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变化——自从 SAO 事件后,从病床上醒来的和人,身上总笼着一层说不出的空洞,与家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却坚硬的玻璃。

可刚才那一声「妈」,那一个带着温度的微笑,却不像是隔着玻璃传来的。

她甚至忘了跟上去。

「妈。」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桐谷翠回过头,看见直叶站在身后。女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露出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那是只属于母女之间的默契,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哥哥会好起来的。

桐谷翠的心口微微一热,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脸上终于浮现出真正放松的神情,这才转身走向楼梯。

直叶站在原地,目送着母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可她的思绪,却仍停留在不久前——哥哥从 ALO 下线的那一刻。

在听到「绝剑」这个名字时,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重新点亮。那份几乎已经从现实里褪去的战意,那种只属于剑士的专注与锋芒,在他眼底短暂却清晰地燃烧过,让她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错觉。

直叶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一股小小却真切的期待,在心底悄然滋生——

明天,哥哥与那个名为「绝剑」的存在之间,究竟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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