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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裁 • 无面者的百皮祭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20日 下午9:00    总字数: 2751

断桥悬在半空,像是一条被巨力生生折断的生锈的铁脊。

狂风在峡谷间呼啸,发出如同千百人同时尖叫的呜咽声。雨水不再是从天空中“落下”,而是在暴风眼的拉扯下从四面八方平着扫来,重重地击打在蒸汽车厢的铁皮上,发出密集的、如同连珠炮般的闷响。

车厢内,鸦片烟的甜腻气味与皮靴的湿臭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阿嬷坐在最豪华的特等车厢里,头上的翡翠簪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面前摆着一只雕花银盘,里面盛着发黑的黏稠血水,身后十几名穿着黑色对襟衫的帮会打手手持快枪,脸色惨白,眼中满是对大雨的恐惧。

“阿嬷,外面的雨变味了。”一个手下声音颤抖着,咽了口唾沫。

陆阿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她那双枯槁的手指,蘸了一点银盘里的血水,抹在自己的双眼皮上,施展着在南洋娘惹间流传百年的黑巫术——Pukau(迷魂术)。她的双眼泛起一层诡异的油绿色光晕。

透过车窗的铁栅栏,她看到了峡谷下方的情况。

那些埋在铁路基石深处的死者——因疟疾而亡的苦利、被山泥活埋的酷利,以及被钉入地基的镇物,他们的冤魂并未消散。在暴雨的浇灌下,这些黑气如同一根根黏稠的墨色藤蔓,顺着断裂的铁轨疯狂攀爬,最终汇聚在悬崖边缘一棵枯死的橡胶树下。

在那里,风雨凭空卷起了一座巨大的漩涡。

“他来了……”陆阿嬷的嘴边泛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笑容,“西洋人的铁轨破坏了地脉,南洋的凶灵出现了。只要老婆子用Pukau迷惑它的心智,再借助阿虎那小子的下坛骨肉……南洋的黑白两道,谁还能奈我何?”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盖过了暴雨和狂风。

那是皮肉脱落的声音。

撕拉……撕拉……

仿佛无数人正在用钝刀子活生生地剥开湿透的皮革。

车厢外,驻扎在断桥边的英国卫队突然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那是什么?开枪!快开枪!”

“上帝啊!他们没有脸!他们的皮被剥掉了!”

爆裂的枪声在暴雨中炸响,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悬崖边缘的炼狱图景。

借着火光,车厢里的帮会打手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个“人”正从泥泞中爬上铁轨,他们身穿殖民卫队的制服或苦力的破烂布衣,但身上却没有皮肤,只有鲜红的肌肉纹理和不断渗血的筋膜;面部是一片血肉模糊的肉团,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个大张着、散发着恶臭的血窟窿。

人皮傀儡!

这些被剥去皮囊的躯体动作虽然僵硬,却极其迅猛,子弹可以轻松穿透他们的胸膛、打碎他们的肋骨,但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然嚎叫着扑向活人。

一个英国士兵被三个傀儡按倒在泥水里,他们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用尖锐的指骨刺入士兵的皮肤,像揭开湿报纸一样,顺着士兵的脖子用力一扯——

撕拉!

鲜血喷涌而出,在暴雨中瞬间化作一片薄红色的雾气。

“无面虎……”隔壁车厢里,威廉贴着铁皮车壁,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手里的测量仪。那指针早已因庞大的磁场混乱而承受不住,发出“砰”地一声,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但他毫无察觉。

“这不是疟疾,也不是幻觉。”威廉脸色惨白,喃喃自语,“这是蛮荒,是荒野在吞噬文明。”

阿虎站在他身边,双手死死地握着那块下坛虎爷木印,木印在他掌心里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他牙关紧咬,下巴的咬肌高高鼓起。虎爷的神力在他血管里疯狂地奔涌着,发出了沉重的咆哮声。

“它吃够了血。”阿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南洋的邪神被洋人的血和华人的仇恨喂饱了。”

在暴风眼的中心,那棵枯死的橡胶树轰然炸碎!

一道巨大的影迹从虚无中显现。

那不是普通的老虎,它的体型足有两头水牛那么大,通身覆盖着湿漉漉的、破烂的黑色皮毛,上百张痛苦挣扎的人脸隐约浮现在它的皮毛之间——那是百年来死于南洋山林、死于鞭笞和枪炮之下的冤魂。而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头部:那里没有额纹、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骨白肉块。

这就是南洋最凶邪的叛神者——无面虎(Raja Harimau)。

它虽然没有张嘴,但一声震彻灵魂的怒吼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轰!

整列蒸汽火车的车窗玻璃在同一瞬间全部震碎,离得最近的几个打手当场双耳流血,哀嚎着倒在地上抽搐。

“就是现在!”

特等车厢内,陆阿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将银盘里的血水泼向车窗外。她双手结成一个极为诡异的娘惹印决,口中念起一道尖锐如毒蛇吐信的巫咒。

“天地借法,魂归我身!南洋大灵,听我号令,降!”

一道浓稠如墨的绿光从她的指尖迸发出来,化作了一道粗大的符咒网,直奔悬崖上的无面虎罩去,这是她耗费了四十年的寿命,并且吸食了无数的鸦片鬼魂才炼成的终极迷魂术。在她的预想中,这道符网一旦扣住无面虎的虚无之面,这尊远古邪灵就会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然而,她低估了自然的怒火,也低估了被暴力和殖民所撕裂的无面虎所蕴含的无边怨恨。

无面虎甚至没有转头。

那片骨白的无面头上陡然睁开了数十只由红血凝成的虚幻复眼。

嗡!

当那道绿色的迷魂符网靠近无面虎三尺之内时,它瞬间像冰雪遇到沸水一样融化、蒸发。

下一秒,一股排山倒海的邪力沿着巫术的冥冥之线反噬,如同不可摧毁的重锤,重重地击中了陆阿嬷的胸口。

“噗——!”

陆阿嬷仰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她引以为傲的年轻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褶皱迅速爬满了她的脸颊,乌黑的头发也瞬息间变得雪白稀疏,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不……我的法力……我的青春……”陆阿嬷瘫倒在地上,枯槁的手爪徒劳地抓着空气,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积累半生的邪力不仅没有控制住无面虎,反而成了无面虎降临阳世的养料。

在吸收了陆阿嬷的毕生邪力后,无面虎身上的百张人脸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笑声,身躯再次膨胀了一圈。暗红色的凶气如海啸般向整列火车扑去。

反派阵营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手持快枪的帮会打手们丢下武器,像疯了一样地撕扯车门,想要逃跑,却被扑上来的无面人皮傀儡拖入泥潭;大英帝国的卫队士兵哭喊着向后溃逃,却被狂风卷入万丈深渊。

冷酷的洋人官员卡特莱特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他那双白手套上沾满了泥水。他用来维持尊严的法律和枪炮在这头由怨恨构成的猛兽面前不过是可笑的玩具罢了。

血气与腥风透窗而入。

无面虎缓缓转过巨大的无面头颅,数十只血眼穿透茫茫暴雨,死死地盯着铁皮车厢深处的阿虎。

那是神与兽的对视,是秩序与毁灭的碰撞。

绝望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断桥,暴风雨的终极审判在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