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夕阳下黑鸦匕首交接之后，清和商行与黑衣卫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有了户部的特许密札与萧景琛暗中的威慑，薛家暂时不敢在明面上扣押清和商行的货物。西城码头畅通无阻，清和商行的茶盐生意日进斗金，迅速在京城东区扎稳了脚跟。

然而，波谲云诡的京城朝堂，从来不会有长久的平静。

五月端阳，宫中设宴。顾清瑶作为凭新政立功的民间商户代表，破例接到了宫中赐下的入宴请帖。

紫禁城内的御花园花团锦簇，推杯换盏间尽是达官显贵。顾清瑶一身落落大方的月青色宫装，立在花丛边缘，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酒过三巡，一阵骚动从御花园西侧的观景台传来。

“听说了吗？四大世家之首的林家，今日当着圣上的面，提起了陛下早年立下的那道指腹为婚的密旨！”

“林家？可是那位刚从江南调回京城、才貌双全的林太傅掌上明珠——林姝华小姐？”

“正是！林家以百里盐道的抽成为嫁妆，欲与定远侯府联姻。圣上龙颜大悦，瞧那意思……是要给萧世子与林小姐赐婚了！”

窃窃私语声如毒蛇般钻入耳膜。

顾清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杯中澄澈的茶水荡开了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她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观景台上，萧景琛一身绯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而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立着一位一身鹅黄霓裳、温婉端庄的妙龄女子。

林姝华含羞带怯地递上一方雪白的绣帕，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而萧景琛……竟然没有像往常对待其他女子那般拂袖离去，反而顺手接过了那方绣帕，与林姝华并肩立在台前，神色晦暗不明。

“姑娘……”小碧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道，“萧世子他……他怎么能这样？前些日子还对您说那些话，如今转头就跟林家小姐定亲？！”

顾清瑶眼里的温度在一瞬间冷却下来。

她看着台上“郎才女貌”的二人，指尖缓缓抚过袖中暗藏的那枚黑鸦匕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冰冷的微弧。

是了。萧景琛是高高在上的定远侯世子、权倾朝野的黑衣卫主控者；而她，不过是一个脱离了顾家、在商海里挣扎的庶女。

他给她递刀、做她的后盾，或许不过是他冷眼旁观这天下大棋时的一时兴起。四大世家的权势与百里盐道的利益，才是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执棋人最根本的筹码。

“小碧，嘴慎言。”顾清瑶转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萧世子如何选，是他的事。与清和商行无关。”

就在顾清瑶决然转过身，沿着长廊朝宫门走去的瞬间，观景台上的萧景琛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月青色的单薄背影，鹰眸骤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景琛一把将手中林姝华用作“证明前朝密函”交出的绣帕摔在随从手里，抬腿便要下台追去！

“世子！”林姝华惊呼一声，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圣上与我父亲还在大殿等您的答复，您要去哪儿？！”

“滚开。”

萧景琛周身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一把推开林姝华，发疯似地朝御花园出口冲去。

然而，当他赶到宫门外时，长街上空空如也，唯有几片落叶随风卷过。

顾清瑶早已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萧景琛站在冷风中，看着空荡荡的长街，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他分明从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刺骨的冷漠与隔阂。

好不容易撕开的一角心防，在这漫天飞舞的流言与误会中，再次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