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内的青梅酒香已被呼啸的冬雪吹散大半。
萧景琛抚在她颊侧的手指温热而沉重,那句“继续陪本世子把这天下大棋执到底”,如同一柄沉甸甸的锁链,试图将她从顾府这个火坑,拽入另一个更为庞大险恶的权势漩涡。
顾清瑶静静地看着他,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
“世子高看清瑶了。”
她微微侧过头,似是不经意地避开了他的抚摸,抬手将那壶已然冷却的青梅酒重新架在红泥小炉上。
“清瑶不过是个想求活路的偏院庶女。这天下大棋太冷,也太重,清瑶的手薄,握不住世子的棋子。”顾清瑶的声音清亮如冰泉,在风雪声中字字清晰,“世子今日给的‘特赦’,清瑶心领。可这‘报酬’,清瑶换不起。”
萧景琛手掌空悬在半空,眼神骤然冰冷,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顾清瑶,你以为到了今日,黑衣卫的大门是你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没有本世子的庇护,你拿着特赦令走出这顾府,朝中大房的残余势力、凌家的门客,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世子说的不错。”
顾清瑶缓缓起身,迎着漫天的风雪,素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可若一辈子依附于世子的庇护,那我从这顾府的高墙挣脱出来,不过是从一个金丝笼,换进了黑衣卫的铁牢笼罢了一一这与当年的我有何区别?”
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叠薄薄的宣纸。
那不是什么私库密图,也不是朝廷罪证,而是她这几年来在偏院之中,借着为老夫人抄经、替大房打理零星庄子账目时,凭着惊人的算数与记忆,暗中记录并重新盘算的——京城三大商号与沿海漕运的资金暗脉图!
萧景琛的鹰眸微缩。
“世子查办顾秉林私吞军饷,查得出账目,却查不出那笔流向关外的数百万两巨资究竟是如何通过民间商号洗白的。”
顾清瑶将那叠宣纸压在石桌上的酒盏下,指尖轻点:
“这图上,记录了朝中六部与地下黑市交锋的十二条资金命脉。有了它,黑衣卫三日内便能将前朝余孽的财路彻底斩断,世子在御前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她微抬眼帘,眼里没有依附与讨好,只有绝绝对等的筹码交锋:
“这叠图,是我顾清瑶凭本事送给黑衣卫的‘断案礼’,也是我为自己挣来的‘自由身’。从此以后,我与黑衣卫两不相欠。我走我的独木桥,世子过您的阳关道。”
夜雪纷飞,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可她脊背挺拔如竹,浑身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孤傲与强大。
她不需要依附萧景琛的权势去苟活,她要用自己的智谋与手腕,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里,独自撕开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路!
萧景琛凝视着桌上的宣纸,又看向风雪中那个独立于世的女子,眼底滔天的掌控欲与暗潮,最终化作了一声极其复杂的低笑。
“独自破局……”萧景琛收回手,将那叠宣纸捏在手中,目光深深地刺入她的眼帘,“顾清瑶,本世子倒要看看,没有了顾府,没有了黑衣卫,凭你一人,能在京城这片血雨腥风里走多远。”
“那世子便拭目以待吧。”
顾清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辞别礼,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入了茫茫大雪之中。
背后的黑衣卫按刀而立,没有人阻拦。萧景琛站在石亭内,看着那个素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指尖将那叠宣纸捏得极紧。
她不需要任何人做她的执棋人,因为从一开始,她自己就是棋局里最致命的那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