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利贴薄薄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可林溪摊开手心盯着它看了半天,觉得它比一块砖头还沉。她反反复复地读那行字,每读一遍都像撞上了什么新东西,胸口咚地响一声。第一遍注意到的是“《春日限定》的结尾我帮你想了”——那个人不仅看了她的练习稿,还看了三遍,还顺手给她续了个结局。第二遍她盯着“那个男孩后来去了另一家便利店找了她半个月”看了好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往自己身上套。第三遍“他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他说的到底是谁,已经不用再猜了。第四遍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梨涡上,左脸颊莫名烫了一下,像被人隔着纸戳了一指头。
那个梨涡她自己都快忘干净了,她不爱拍照,尤其不爱露齿笑,因为总觉得两边脸不太对称,笑起来怪别扭的。只有真正高兴过头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把那个梨涡露出来,平时基本藏得严严实实。所以她心里那个疑问就越滚越大:他到底是从哪看见的?前天晚上在便利店跟他打了照面,她全程面无表情端着一杯关东煮走人,跟冷面杀手似的,哪来的梨涡;昨天上午在会议室她紧张得浑身肌肉都是僵的,嘴角恨不得抿成一条直线,更不可能笑。那么,这个细节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便利贴攥在手里从便利店走出来,推开玻璃门那一瞬间夜风兜头浇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低头一看才发觉外套忘在工位上了,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光顾着紧张根本没拿。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步子踩下去像踩在厚棉絮上,满脑子就那几句话在循环播放。这么一边恍惚一边走着,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能帮她理一理——她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十点三十七。距离收到那条“今晚便利店见”的短信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期间她走进来见了顾晏辞本人,被他夸了一通,听他说“要不要试试谈恋爱”,又被他留了一张写了梨涡的纸条。这四十分钟里塞进去的信息量比她过去三个月加一块儿都多,脑子明显处理不过来了。当下最要紧的,就是找苏晚。
她站在路灯底下哆哆嗦嗦地给苏晚发微信:“姐妹你睡了没,我这儿出大事了。”苏晚回复的速度快得像在手机跟前蹲守:“没睡,说。”林溪拇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这事儿用文字根本倒不清楚,时间线太乱人物关系太复杂,从头捋一遍得写好几屏,手指头先废了。她干脆按住了语音键:“我明天当面跟你说,但先给你透个底——有个男的跟我说要跟我假谈恋爱,签一年合同,那男的是影帝。”发出去还没三秒,苏晚的视频电话直接弹过来了。
林溪接起来,屏幕里苏晚那张脸几乎贴着镜头怼在那儿,大半夜的头发散着脸上还敷着银色的面膜,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面膜边缘差点被她这个表情撑开一道缝。“你再说一遍,刚才那句。”
“……明天当面讲行吗?”
“不行,你不讲我今晚绝对睡不着。哪来的影帝?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林溪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顾晏辞。”苏晚愣了两秒,真的就两秒。然后她一把把脸上的面膜整张撕下来甩在茶几上,冲着屏幕发出一声能把整栋楼吵醒的尖叫,林溪连忙把手机举到半米开外,还是觉得耳膜嗡嗡的。“顾晏辞?!你说的是那个顾晏辞?!你人在哪儿我现在打车——”
“你别折腾了,大晚上的——”
“等不了!发定位!二十分钟到!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动,别一个人在那儿瞎想!”
视频挂断得干脆利落,林溪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那张被攥得有点潮了的便利贴,心说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成了。她拐进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店,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瓶汽水,拿吸管戳着里面的冰块等着。二十分钟后苏晚果然推门冲进来了,穿着一件荧光粉的卫衣,下面配了条牛仔短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随便挽了个丸子,明显是抓起外套就出门了。她一屁股坐到林溪对面,双手往桌上一拍,把汽水瓶震得晃了两晃,嘴巴一张就是一句:“一个字都不许漏,从头说。”
林溪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时间线从头捋了一遍——从便利店里第一次碰见那个戴口罩的、到第二天公司开会发现是顾晏辞本尊、到手机上那条短信、到刚才在便利店里他说的话和他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中间没歇,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讲完了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像刚跑完马拉松。苏晚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大概十秒,然后慢慢开了口:“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堆事情,要是写成剧本投给平台,底下评论能把你骂成什么样吗?”
“知道,‘作者醒醒’。”
“对,‘作者醒醒’。”苏晚伸手掐了一把她脸颊。“但你不是在做梦,那你自己怎么想的,签还是不签?”
林溪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怎么知道,我这辈子连真的恋爱都没搞过,现在直接跳到假的,而且假的那边还是一个六千万粉丝的影帝,你不觉得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离谱劲儿吗?”苏晚歪着头想了半天:“首先你这个用词不准确,这不叫仙人跳。其次,你有什么值得他亲自来跳的?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你公司那张食堂饭卡。”她认真地看着林溪。“所以换一个问题——你觉得他图你什么?”
“图我写剧本写得还行?”
苏晚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他怎么知道你左边梨涡比右边多一个的?正常人见你两面能记住你眼睛颜色已经很了不起了,谁会专门去数梨涡?除非——”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等林溪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脸上,才接着说下去,“除非他早就见过你了。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林溪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跟他又没交情,他拍戏我写剧本,连行业年会我都没去过,他上哪见我?”苏晚耸了耸肩,两只手一摊:“那你解释一下梨涡的问题,你昨天在便利店对他笑了?”林溪摇头。“今天开会你笑了?”林溪又摇头。“那就对了。”苏晚把两手一合,像法官敲惊堂木,“他肯定在别的地方见过你,而且不止一次。你在哪儿笑了,他看见记住了。”
林溪的手指攥紧了汽水瓶,瓶子外壁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凉丝丝的。苏晚的逻辑她挑不出毛病,因为她自己也想不出第二个解释,可是那个解释本身也太离谱了一点——一个拿了三座影帝奖杯的顶流去暗恋一个兜里掏不出二百块钱的小编剧?她自己写甜宠文都不敢下这么狠的手。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有了方向:“明天我去问张姐。”
“问她什么?”
“问这个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她咬了咬吸管的塑料嘴。“他一个正剧影帝忽然要拍甜宠剧,这事本来就不合理。再加上他点名要我一个新人来写,还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联系公司——你不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串着一条线吗?”苏晚听完沉默了,烧烤店的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明天去问,问完跟我说。你呢?你觉得我该不该签?”
苏晚看着林溪那张写满了茫然和犹豫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气不小,把刘海揉得乱七八糟的:“我是你闺蜜,我肯定希望你来真的。但你要是问我意见——一个男的愿意跟你签一年假的恋爱合同就为了正大光明地靠近你,那这个‘假的’,跟真的有什么区别?”
林溪没回答她,她低下头,看见那张便利贴还被自己压在汽水瓶底下的纸巾上,边角已经被她揉得起毛了。她仔仔细细把它展平,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翻开手机壳的背面塞了进去。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晚拦了辆车往自己那边走,临走前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她喊:“明天不管签不签都告诉我!别自己闷着!”然后出租车一溜烟开远了,尾灯在夜尽头缩成两个红点。
林溪一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收短,收短又拉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了一阵又把手机壳抠开,把那张便利贴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又塞回去了。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糖糖照例蹲在门口,听见锁响尾巴先竖了起来,然后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揣进怀里,把脸埋进猫脖子后面那蓬松的毛里面,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糖糖,你主人可能要做一件特别大的蠢事了。”糖糖用肉垫拍了一下她的鼻尖。她被拍得笑了出来,左边比右边多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林溪那两个黑眼圈比前一天还要重。毕竟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脑子里那点事翻来覆去地转——便利贴上的字,苏晚说的话,顾晏辞看她的眼神。凌晨三点多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把糖糖摇醒了,抱着猫问“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糖糖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转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继续睡了。这么一夜折腾下来,天亮时她几乎是闭着眼冲的咖啡。
工位上陆清清已经在了,左手包子右手豆浆,电脑屏幕上开着微博热搜。看见林溪她立刻把包子咽下去,两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林溪姐!昨晚去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去便利店了?”
“你自己说的呀!”陆清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你昨天下午提前走的,今天又顶着这俩黑眼圈来上班——”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林溪那张写满了“我一夜没睡”的脸,“肯定是跟顾晏辞有关对不对?快讲讲!”
林溪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岔开话题:“张姐来了没?”
“早来了,在办公室呢,你找她有事?”
“嗯,问点项目上的事。”她转身往张姐办公室走。走廊不长,但她在路上反复打了七八遍腹稿,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问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不能让张姐看出来她已经被顾晏辞单独约出去聊过了。她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推门进去了。
张姐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短卷发被空调风吹得有些毛躁。看见林溪进来她抬了抬眼皮,视线扫过她那对黑眼圈的时候停了一瞬:“稿子写得怎么样了?明天能交吗?”
“……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项目的事。”张姐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问什么?”
“顾晏辞老师。”林溪的手指在背后不自觉地绞了一下。“他以前从来没拍过甜宠,这次为什么要接咱们公司这个项目?而且……为什么选我来写?我什么资历都没有,那个短篇也就只有您看过。”
张姐没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送风口在嗡嗡地吹。然后张姐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林溪以前从没见过她脸上露出那种神色。“你问到点子上了。”她顿了一顿,才接着说下去。“这个项目,三个月前是顾晏辞那边的经纪人先找过来的。”张姐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部,语速不快不慢,“叫周野的一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顾晏辞想接一部甜宠题材,问我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本子和编剧。我当时也纳闷,拍文艺片拿奖的人忽然跑来拍甜宠,这哪跟哪啊。但人家找上门了,我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然后呢?”
“然后我挑了几个编剧的试稿发过去,你那个《春日限定》就在里面。”张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顿了一下,“过了三天周野回电话,说顾晏辞看完了,要你那个。原话就一句——‘就这篇,其他的不用发了。’”
林溪的呼吸卡在了嗓子里:“他点名要的?”
“点名。”张姐点了点头。“我问过一嘴周野,他说顾晏辞觉得你留白写得好,有灵性。我也没深问。”她隔着镜片看了林溪一眼,那目光里有一层林溪分辨不出的东西,“但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巧。新人编剧好几个,唯独挑了你。不过人家是甲方,甲方喜欢谁的稿子那是人家的自由,我做乙方的只管签字干活,别的管不着。”
林溪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开始自己拼。三个月前,顾晏辞的经纪人就找过来了——那个时间点比上个月他被挂热搜炒绯闻要早。他那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稳定恋情压舆论”。所以这个理由从一开始就是不成立的。她小心地又问了一句:“张姐,顾老师那边……提过别的事吗?就是除了选我当编剧以外。”张姐想了想:“没有。怎么了?他私底下找你了?”“……没有。”林溪飞快摇头,“随便问问。”张姐看了她好几秒,那视线里带着点狐疑,但最终没追问,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林溪从办公室出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关好,然后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了好几下。三个月前,提前三个月就让经纪人打了电话。那会儿他根本不用压什么绯闻,那他为什么要接一部甜宠剧?为什么要指名一个新人编剧?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跟她提那个合约?如果苏晚猜的是对的——如果他真的在更早的时候见过她——那所有的事情就都串起来了。甜宠剧是因为她在写甜宠剧;点名是因为要她来写;合约是因为他想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靠近她;便利贴上的梨涡是因为他早就看过她笑。整条逻辑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就剩最后一环没扣上:三年前她到底在什么地方碰见过顾晏辞?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陆清清立刻凑过来,两颗丸子头在她视野边缘晃荡:“姐!张姐说啥了?”
“顾晏辞是点名让我写的。”陆清清嘴张成了一个圆形:“……所以那个影帝就是冲你来的?”
“我不知道。”林溪把脸埋进手掌里。“你先别跟我说话,让我自己理一下。”陆清清识趣地缩回去了,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林溪这边瞟,像两盏移动的探照灯。
林溪把电脑打开,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还是老样子,光标闪得从容又欠揍。她盯着它看了快一分钟,脑子里忽然跳出来顾晏辞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如果告诉你,一个人可以在你没看见他的时候,默默喜欢了你很久——这种设定你写不写得出来?”她当时没回答他,但现在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写得出来,而且比任何套路都甜,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好的甜宠剧本开头,真到不能再真。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北京的那个号码,备注还是空的。她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一条:“合约的事,今天下午还能再聊一次吗?”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快得坐不住,索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干,对着那个空白的Word开始疯狂地敲键盘——她打算把顾晏辞昨晚说的那个结尾先写下来,那个男孩换了一家便利店,找了那个女孩半个月,记得她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多一个梨涡。
她打了大概五百字,手机震了。她翻过来——“好。下午三点,上次那家。”跟之前一样,干净到连句末标点都没多打一个。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壳后面的便利贴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再小心地塞回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小时。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五百字,忽然觉得那个“男孩”的影子跟另一个人叠在了一起。那个人不叫“男孩”,那个人叫顾晏辞。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溪又站在了那家便利店门口。她今天换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难得没扎,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挑了这身,大概是一种自己都没打算承认的本能在作祟。
推门进去,叮咚一声,冷气扑过来。顾晏辞已经坐在靠窗那个老位置上了,桌面上摆着两盒热牛奶,左边那盒的铝箔盖撕了一半,喝了几口搁在那儿,右边那盒完好无损,封口还严严实实地盖着,正正地摆在空座位的正前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那个颜色衬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更白了几分,下颌的轮廓在光线里格外分明。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着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听见门响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一点亮光,他很快垂了一下眼皮压住了。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那盒完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还热的。喝吧。”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指旁边的一点皮肤,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她分不清那是牛奶传过来的热量还是别的什么:“谢谢。”
“考虑好了?”
“有几个问题。”林溪握着牛奶盒,指尖的力道把盒壁压出了两小道凹痕。“你答完了,我就签。”
顾晏辞看着她:“你问。”
“你经纪人是三个月前联系我公司的。”她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压着声音里那点颤意。“但你的绯闻是上个月才开始传的。你说你要‘稳定恋情压舆论’,时间对不上。这个理由不成立。”便利店安静了,角落里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埋头吃泡面,筷子搅动面条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细细碎碎的,像白噪音。顾晏辞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看了一下面前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然后抬起来看着她:“下一个。”
“第二个问题。”林溪把手机壳后面那张便利贴抽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纸片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边角微微翘起来,“你说一个人可以在你没看见他的时候默默喜欢了你很久——你说的是谁?”便利贴躺在两人中间,字迹朝上,笔画分明。顾晏辞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把它推回来,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手把那张便利贴从桌面上拾起来,仔细叠了一下,放进了自己高领毛衣外面的衬衫口袋里。
“第三个。”他避开了,林溪心口沉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追问,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我的?”
顾晏辞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半落在他的脸上,一半被他的肩膀挡在身后。他瞳孔里那点浅琥珀色的光泽在这会儿显得尤其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烧着。“三年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大三那年的那个微电影。”
林溪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三年前她大三,写过一部短片剧本,讲的是一个在图书馆暗恋学长的女孩。那剧本拍出来只有二十分钟左右,报名了一个大学生微电影展,拿了个“最佳短篇剧本”的提名。提名而已,连奖杯都是那种亚克力板做的,沉甸甸的但不值什么钱。她记得首映那天去了很多人,导演扛着机器,主演来了两个,她作为编剧被推上台站在最边上说了两句话,紧张得话筒差点脱手。
“那部片子的男主角是我公司当时签的一个新人。”顾晏辞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文档。“我去看了首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他顿了顿。“放映结束之后主创上台。你站在最边上,攥着话筒不抬头。散场的时候我从你旁边经过,你室友跑过来跟你说‘你拿奖了笑一下嘛别绷着’。你就笑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林溪感觉自己像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兜头罩住了,“左边比右边多一个梨涡,我记住了。”
便利店里那种空调冷气和热食蒸汽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还照常飘着,收银台那边有人买烟扫码的嘀嘀声还响着。但林溪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牛奶盒被她攥得微微变了形,铝箔封口边缘被她指甲压出了几个小印子。三年前,散场的通道。她走在人群里,室友在旁边推了她一把说了句什么,她那时候穿了一件什么衣服来着?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当时确实笑了一下,因为那个提名对她来说已经是很意外的事情了,她那天晚上挺高兴的。可是她完全不记得当时身边有人经过了,更不记得那个人就是顾晏辞。
“所以你签这部甜宠剧,”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是因为那个微电影?”
“因为你。”顾晏辞看着她,这次他没有回避,目光直直地落过来。那种眼神她在自己写过的剧本里形容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真正见过——认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收着劲儿的认真,像怕用力过猛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三年,每一年的新剧本我都让周野去找来看。张美云的稿子里看见《春日限定》之后,我才让他们联系的。”
林溪的嗓子涩得发疼:“那你怎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搞那个合约?”顾晏辞垂了一下眼,修长的手指在牛奶盒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一趟:“怕你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分不清是酸还是烫,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她其实想跟他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跑”,但她又想了想——如果三年前在散场的走廊里顾晏辞忽然走过来跟她说“我记住你了”。她大概真的会跑,会被吓得拔腿就跑。
“合约的事,”顾晏辞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很淡的犹豫。“还签吗?”
林溪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牛奶,温的,一直没打开,盒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层一点点渗进她的掌心里。她昨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想过这整件事说不定是个圈套,想过顾晏辞是不是被人安排了什么综艺剧本,想过一切最坏的可能。但她昨天晚上翻到凌晨最后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个人是真心的,她要不要赌一把,答案其实早就在她手机壳后面那张便利贴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晏辞:“我签。”
顾晏辞的表情没太大波动,但他睫毛极其快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猝不及防地亮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他拿起面前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低头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但林溪注意到他握盒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了白。“好。”他把牛奶盒放下来。“周野明天把合同送到你公司,你可以找人看完再签。”
“不用,”林溪说。“我信你。”
顾晏辞拿着牛奶盒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他看着她的脸,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奶白色的开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整个人在光线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左边那个小小的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了。顾晏辞的视线在那个梨涡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别开了眼,把牛奶盒放回桌上,手指扣在盒沿,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嗯。”就一个字。
但林溪看见了——他黑色高领毛衣领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耳廓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她低下头假装喝牛奶,但嘴角那个小窝没收回去。三年前散场的走廊里她不知道谁在人群里看了她一眼。三年后她知道了,那个人坐在她对面,耳朵红得跟便利店门口那块招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