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2月24日,平安夜。
傍晚六点整,旧码头的海角会所正式对公众开放。
王芳在三天前通过女王帮旗下所有渠道放出了消息——旧码头英式俱乐部旧址,平安夜晚会,免费入场,酒水由华芳酒楼供应。消息传得很快,快到天海市警察总部来不及反应。
黄志成看到传单的时候正在喝咖啡,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褐色的液体溅在摊开的行动预案上。
“她疯了。”他说。
可王芳没疯。她很清醒——这是杨玉华的主意。把平民放进会场,等于给整个行动裹上了一层人肉盾牌。来的人越多,警察越不敢开枪,洪强越不敢炸场,任何想在平安夜动手的人都得先掂量一下第二天报纸的头版照片。
六点十分,会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来的人三教九流——码头工人带着老婆孩子、歌舞乐街酒吧的常客、闻讯赶来蹭免费酒的大学生、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英国老人,被殖民地风格的建筑勾起了怀旧情绪。王芳的安保团队在门口设了检查点,每个人都要过金属探测门,但态度客气——欢迎光临,圣诞快乐,请往里面走。
六点半,洪强的人全部就位。按照王芳的安排,他的人守外圈——停车场、码头入口、会所外围的绿化带。他自己站在停车场边缘的一棵老榕树下,穿着那件十年没换过的旧西装,琥珀色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半熄的炭。他每隔十秒扫一眼腕表。离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他的人在桂林街附近集结完毕,三十五个,全副武装,等着他发出信号。
六点四十分,黄燕燕走进会场。
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一件深蓝色风衣——不是她平时穿的夹克,是专门为今晚买的,标签还挂在领子上忘了剪。左耳的疤痕被粉底盖住了,但盖不太严,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她脚上的高跟鞋也是新的,鞋跟磨脚,每走一步都在后跟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的配枪绑在大腿内侧,风衣够长,走动时看不出来。
她混在人群中穿过大堂,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大堂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左手边是吧台,华芳酒楼的侍应生正在倒香槟,托盘上摆着圣诞造型的小饼干。右手边是通往二楼和三楼的楼梯,楼梯口站着四个安保——全是王芳的老班底,纯种吸血鬼,瞳孔颜色太深,在暗光中几乎看不出是深红还是深棕。电梯只有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后门临海,通向一个观景平台,平台下面是礁石和海水。她在心里默默标记了三条撤退路线,然后从吧台拿了一杯香槟。杯子握在手里,不喝。
她的通讯器在风衣内侧口袋里贴着肋骨,每隔十秒震动一下——黄志成那边开着机,这是她们约定的信号。不通讯,只震动,代表“我在”。
六点五十分,一个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从三楼下来。杨玉华。
她的出现让大堂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温度,是气场。深紫色丝绸贴着她的身体滑下楼梯,银色蝙蝠胸针在锁骨位置反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她的黑色瞳孔在今晚的光线下调成了恰到好处的深色调。
她在楼梯中段的平台上停下,环顾四周,嘴角挂着那个名媛圈打磨了十年的微笑。那微笑很美,很得体,无懈可击。
黄燕燕站在人群里,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天海市杰出女性代表,慈善晚宴上的常客,浅水湾别墅的主人。她也认得这个名字——十年前青玲会爆炸案、工业区枪击案、女王帮三十二宗悬案的共同指向。现在这个女人就站在离她不到十五米的地方,微笑着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香槟,和一个码头工人家属碰杯,说了句圣诞快乐。
黄燕燕把酒杯放到吧台上,转身走向洗手间。她需要冷静一下。杨玉华目送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女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偏了偏头。一个安保立刻凑上来。
“黄燕燕,”安保低声说,“三天前我们的线人确认了——警察,卧底,在档案室干了三年。”
“我知道。”杨玉华喝了一口香槟,“她今晚很漂亮。”
“要不要——”
“不要在这里。把她请到二楼包房。就说杨小姐想和她聊聊慈善捐款的事。”
安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杨玉华继续往吧台走,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人碰杯。她的微笑纹丝不动。
六点五十五分,会所后门外的码头上,一辆黑色厢型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这辆车没有车牌,车身上有一行被重新喷漆盖住的旧字,但盖得不够厚,隐约能辨认出“殡仪馆”三个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然后是一个穿着天海大学校服外套的女孩——林墨。
王芳的人前天在图书馆门口截住她的时候说的那套话,她信了一半。报酬是十万块,一个晚上,工作内容是在后台当接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那天在学校门口接受那个自称晚报记者的女人采访时,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喜欢海”,然后对方眼睛亮了一下,说她符合招聘条件。
她确实符合条件。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墨绿色瞳孔,天生阴阳眼,出生时医院停电整整三分钟,从小到大身边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生怪事——宿舍窗台上的花盆无缘无故掉下来、深夜走廊里明明没人却有脚步声、高中时的同桌突然发高烧烧了三天而她只是碰了一下对方的手。她把这些事归结为运气不好,从来没想过它们之间有联系。更没想过“引鬼体”这个词。
林墨从车里出来,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散了一半。她抬头看海角会所——白色外墙,殖民风格拱窗,三楼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映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她闻到了咸味的海风、烤生蚝的焦香、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甜腻气味——那是杨玉华今晚在会场里喷洒的特制香氛,用来掩盖另一种气味。
“好漂亮。”她小声说。
安保没有回答,带着她走侧门进入会所后台。后台在二楼,一条窄长的走廊连着几间包房,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面是备用设备间。安保推开铁门,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二十多个人,男女各半,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岁不等,全部穿着便服。他们坐在靠墙排成一排的折叠椅上,表情介于困惑和紧张之间。有些人手里还攥着刚从前台拿的圣诞饼干。角落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小声嘟囔:“他们说这是抽奖环节的幸运观众区。”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咬指甲,咬得很用力,指甲边缘已经有血丝了。
林墨被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远处明灭,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这间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墨绿色的,只是深浅不同。刚才那个咬指甲的中年女人,颜色浅得像被水稀释过的茶水。角落里抱着膝盖的少女,颜色比她还深,像刚磨好的墨。第二,房间里的灯管在微微闪烁,不是接触不良——是那种有规律的明暗交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还要等多久?”工作人员没有回答。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设备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铁门。这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是黑色的——不是没有光,是黑色的光。一种不应该存在于物理规则中的现象,让人盯着看久了会头晕恶心。门后面飘出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比臭味更本质的东西。像是食物腐败之前的那个瞬间,被无限拉长了。
七点整,黄燕燕推开洗手间的门,准备沿着走廊返回大堂。
走廊里多了一个人。穿黑色制服,安保,纯种吸血鬼。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抱在胸前,但他站的位置很精准——恰好挡在走廊唯一的出口前面。
“黄小姐,”他说,“杨小姐想请您到二楼包房喝一杯。她听说您在天海货运档案室工作,想聊聊慈善捐款的事。”
黄燕燕的脚步停了。
“我不认识什么杨小姐。”她说。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没用了——对方叫她“黄小姐”,而不是“这位女士”。
安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是一种纯粹职业化的表情,像一个即将给病人打针的护士。“请这边走。”
黄燕燕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大腿内侧的微型手枪只有十厘米。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走廊宽两米,安保站在出口处,离她大约四米。她跑不过他,也打不过他。不是因为她枪法不好,是因为对方是纯种吸血鬼——子弹打在身上会流血但不会停,除非命中头部或心脏。她的微型手枪只能装两发子弹,而且在这个距离上穿透力不够。她没有动。安保也没有动。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飘过来。
“不用这么紧张。”杨玉华从大堂方向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紫色丝绸晚礼服在走廊暗光中几乎融入了阴影,只有那枚银色蝙蝠胸针在胸口折射出一点冷光。她走到黄燕燕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身高比黄燕燕高半个头,紫色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黄小姐,”她说,“你今晚穿得很漂亮。新衣服?”
黄燕燕注意到杨玉华手里没有拿香槟,也没有拿枪。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甲涂着和瞳孔颜色几乎一致的深紫色甲油。这个细节让黄燕燕的戒备升到了最高——在警察的直觉里,一个在平安夜晚会上不拿酒杯的人,她的手里一定准备拿别的东西。
“关你屁事。”黄燕燕说。
“当然关我的事,”杨玉华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叙旧,“你在天海货运档案室干了三年,很努力,很聪明。你的上司对你的评价是‘手脚麻利、嘴巴严实’。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要一个这样的人——能守住秘密的人。”
“我不替你工作。”
“我知道。你替黄志成工作。”
黄燕燕的瞳孔缩了一下。风衣内侧口袋里,通讯器还在震动——每隔十秒一下,一下一下,像是黄志成在那边隔着信号在敲她的肋骨。
“我不认识什么黄志成。”
“你们三个月联系一次,线人代号‘燕’。今天晚上你穿的这件风衣内侧口袋里有加密通讯器,信号每隔十秒震一次。那是黄志成的习惯——他不喜欢说话,喜欢用手指敲东西。”杨玉华歪了歪头,表情里有一丝真切的遗憾,“小燕——我能叫你小燕吗?你父亲叫黄志强,湾仔码头三号仓库的管理员。1984年因为拒签新的劳动合同失踪了。你找了很久,对吧?”
黄燕燕没有说话。她的右手离微型手枪还有五厘米。她的通讯器还在震——一下,一下,一下。那震动的频率忽然从十秒一次变成了连续三次短震。只有一种情况黄志成会用这个频率——他发现她在会场里失联了,正在紧急呼叫。
杨玉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移了一下——她听到了通讯器里传出的微弱震动声。她没有犹豫,出手快得像黑色闪电。一只手抓住黄燕燕的风衣领口往下一扯,另一只手从她内侧口袋里翻出通讯器。通讯器还在震,绿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一颗求救信号弹。
杨玉华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代号显示——“燕”。然后她按下关机键,把通讯器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轻轻踩下去。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通讯器的屏幕暗了。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把他带进来吧,”杨玉华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吩咐一个看不见的人,“风衣也带走。她的配枪在腿上。”
几个安保从走廊另一头闪出来,动作熟练得惊人——一个人扣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另一个人弯腰从她大腿内侧搜出那把微型手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安保看了杨玉华一眼。杨玉华微微摇头:“让她留着枪。她是客人。”
安保把微型手枪又放回黄燕燕风衣口袋,但把弹匣退出来收走。那把空枪现在还贴着她大腿,但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
“请黄小姐到后台休息,”杨玉华说,“给一杯热水。她看起来有点冷。”
“冷你妈——”黄燕燕挣扎着想说什么,但安保已经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二楼方向带去。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杨玉华站在走廊中央,紫色晚礼服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美,也很不真实。她弯腰捡起地上被踩碎的通讯器碎片,放进手包里,然后转身走回大堂。从头到尾,她的微笑没有消失过。
黄燕燕被架着穿过大堂后方的员工通道,经过厨房的热气和锅铲碰撞的噪音,上了一道窄楼梯,推进二楼一间包房。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咔哒一声从外面卡死。包房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窗外是南中国海的夜色,海面上有雾,远处的渔船灯火像一排浮在半空中的鬼火。她的通讯器没了,配枪是空的。黄志成收不到她的信号,不知道她还活着。外圈的洪强不知道内圈发生了什么。内圈的王芳不知道洪强准备在八点动手。杨玉华知道一切——知道她是卧底,知道黄志成在外面,知道洪强要造反。她把所有人放在同一个棋盘上,然后一个一个地挪到她想让他们去的位置。
黄燕燕端起茶几上的白开水。杯子是温的,水蒸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喝了一口,很烫。她把杯子摔在墙上,热水沿着墙纸往下淌。
“操。”
她对着窗户骂了一句。外面海浪无声,圣诞节的钟声还没响。
七点十分,后台设备间。
铁门被推开了。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那种黑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像是漏了的墨水瓶,但光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让原本就暗的房间变得更暗了。一个东西从光里走出来。
它大概有一人高,佝偻着背,皮肤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四肢很长——胳膊垂到膝盖以下,手指有七个关节,每一个关节都朝反方向弯折。它的脸很难描述,因为当你盯着它的脸看的时候,它会变化——先是你最怕的那张脸,然后是你最爱的那张脸,最后是它自己的脸。它自己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层不断蠕动的薄膜。饿鬼。设备间里的二十几个引鬼体同时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冰块贴在后背上,然后慢慢往下滑。
咬指甲的中年女人最先叫出声。她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鸡那样的气音。然后是那个抱着膝盖的少女——她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阴气在体内翻涌的反应。引鬼体与饿鬼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链接,像是正极遇到了负极,电流不需要导线也能接通。饿鬼径直走向前排的引鬼体。在最近一个人面前停下,歪着头打量——一个瘦高的大学生,戴着眼镜,嘴唇在发抖。饿鬼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咬指甲的中年女人。这次它的鼻翼在动。它有鼻翼,那是它身上唯一看起来像人类器官的部分。女人失禁了,温热的液体沿着椅子腿往下淌。饿鬼没有碰她。它继续走,一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在林墨面前停下。林墨抬起头。
墨绿色的瞳孔在房间里所有引鬼体中最深,深到接近黑色,只有在饿鬼体表那层灰色的微光映照下才能勉强辨认出绿色,像是深海海沟的颜色。饿鬼弯下腰。它的脸离林墨只有十厘米。林墨能闻到它的气味——不是腐烂,是饥饿。纯粹的、浓缩的、从不被满足的饥饿。那种气味让你的大脑误以为自己已经饿了十天。然后饿鬼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它后退半步,低下头,对着林墨的方向弓下身体。不是攻击,是行礼。
设备间的另一头,那扇涌出黑色光芒的铁门前,多了一个人影。和饿鬼不同,他看起来完全像人类——高瘦,穿深灰色西装,打黑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闭着的。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过。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纸页翻动,但整个设备间的人都听到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铁门的方向弯了一下。饿鬼立刻站直身体,转向铁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一只又一只,从设备间另一侧的走廊尽头走过来——十几只饿鬼,外形各不相同,有的更高更瘦,有的矮壮像被压扁的铁桶,但全部面目丑陋,全部没有眼睛。它们排成单列纵队穿过设备间,脚步无声,地面被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印记,像是烧焦的痕迹。饿鬼们鱼贯走入铁门。当铁门在它们身后缓缓合上时,最后一只饿鬼转过头,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林墨的方向。然后门合上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原地,转向那批引鬼体。他的眼睛始终闭着,但当他“看”向某个人时,那个人的引鬼体阴气会剧烈波动——墨绿色瞳孔短暂地变成纯黑色,又恢复原状。
“饿鬼界感谢诸位的馈赠,”他说,“从今往后,你们与饿鬼界的链接会加强。你们会更容易被鬼魂找到,更容易被附身,更容易在深夜里听到不该听的声音。这是代价。”他顿了一下,“白大人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设备间里的引鬼体中有人发出了呜咽声。戴眼镜的男人转身朝向杨玉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设备间门口,深紫色晚礼服在黑色光芒的边缘反射出诡异的紫光。
“交易完成,”他说,“饿鬼使用权已转移至指定者——杨玉华女士。它们什么都吃。”
杨玉华微微点头:“限制呢?”
“没有限制。它们杀得越多越强。但如果遇到引鬼体——那女孩——会优先扑向她。引鬼体对饿鬼有天然吸引力,就像蜜糖对苍蝇。这点不受命令层级控制。”
“了解了。”杨玉华说。
戴眼镜的男人转过身,朝铁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白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合约履行得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带一瓶你们人间的红酒。他好奇是什么味道。’”
杨玉华轻轻笑了一声:“告诉白,下次我亲自送来。”
铁门关上。黑色光芒从门缝里彻底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设备间里只剩下二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引鬼体和走廊里杨玉华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渐行渐远。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当饿鬼在她面前弓下身体时,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恐惧,是一种呼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用的是她从未听过但能听懂的语言。
窗外的海面上雾更浓了。
七点二十分,海角会所大堂。
灯光暗了一档。不是故障——是王芳的人按照活动流程调暗的。这意味着主活动即将开始。宾客们开始往三楼宴会厅移动。大堂里的人潮缓慢地向楼梯口汇聚,中间夹着笑声、碰杯声和圣诞快乐的道贺声。
杨玉华从后台上楼,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停下了。洪强站在那里,靠着墙,双臂交叠在胸前。他穿着那件旧西装,领带没系,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但杨玉华注意到他的袖口——平时卷两折,今晚只卷了一折。因为多卷一折会影响拔枪速度。她在他面前停下。
“安保都到位了?”她问。
“外围没问题。”
“内圈呢?”
“王芳在楼上。”洪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琥珀色眼睛在暗光中像两颗磨砂玻璃珠,透不出任何情绪。
杨玉华看着他。洪强也看着她。这是她们认识十年以来,第一次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对视——杨玉华比他站高一级台阶,但她微微低头,让视线恰好齐平。
“强哥,”杨玉华忽然改了称呼,“今晚可能会有点乱。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点——你是我的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洪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裤缝处停了——没有摩挲。这个细微的克制,他控制住了,但他不确定杨玉华有没有注意到。
杨玉华继续上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均匀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洪强站在原地,摸了摸袖口。手表显示晚上七点二十分。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与此同时,旺角通往旧码头的货运隧道里,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正在匀速行驶。
车里有六个人。前排司机和副驾驶,后排四个,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没有警徽,没有编号。黄志成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海角会所的建筑蓝图复印件,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他的配枪在腋下枪套里,枪机已经检查过三遍。
后座的四个都是刑事情报科的便衣,其中两个是从新界北调来的生面孔,王芳的人不认识。这是黄志成能凑出来的全部人手——六个警察,六把配枪,两个备用弹匣。没有飞虎队,没有狙击手,没有谈判专家。他申请过,但申请报告在总部被压了三天,最后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他知道是谁压的——杨玉华在警队里的内线不止刘建明一个。
通讯器屏幕上,“燕”的信号灯已经暗了将近半小时。他又拨了一次。仍然没有应答。
“黄Sir,”开车的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提前行动?”
“按原计划,”黄志成把蓝图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八点整。她和我们约好的信号是枪声——谁先开枪,我们就往哪冲。如果她开不了枪——那就我们来开。”
白色面包车驶出隧道,旧码头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平安夜的晚宴刚刚开始。而每一个拿到请柬的人,都在走向自己该去的位置。
七点四十分,海角会所三楼宴会厅。
王芳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说了一句“体面”。确实体面。水晶吊灯从三楼挑空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调成了暖金色,给每个到场的人脸上都镀了一层近似于幸福的光泽。靠海那一侧全是落地窗,窗外是南中国海十二月的夜色,漆黑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集装箱码头的灯火在雾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宴会厅里摆了十二张圆桌,桌布是浆过的白色亚麻,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一只银质烛台。烛火是真的,在暖金色灯光下显得有点多余,但杨玉华坚持要——她说烛火能让买家放松警惕。到场的客人比她预想的还多——五十张邀请函发出去,到场至少八十人,多出来的三十人是谁的随从、谁的不请自来、谁是便衣警察,暂时分不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
王芳站在宴会厅左侧靠墙的位置,穿一件黑色高领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她的深红色瞳孔在烛光下被压成了暗褐色,看起来和普通人的眼睛没有区别。安保部署在她脑子里排成一张三维地图——外圈洪强的人守停车场和绿化带,内圈她自己的老班底守在宴会厅四个角落和电梯口。便衣混在宾客里,每隔五桌坐一个人,枪在桌布下面。一切按流程走,七点迎宾酒会已经结束,现在是八点前的空档,侍应生正在给每张桌上最后一道冷盘。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七点四十一分。还有十九分钟。
台上,杨玉华站起来。
她今晚换了三套衣服——迎宾酒会时穿的深紫色丝绸晚礼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是一套剪裁极简的黑色西装,领口敞开,里面是丝质白衬衫,唯一的装饰仍是那枚银色蝙蝠胸针,别在左领翻领上。她的黑色瞳孔在暖金色灯光下终于藏不住了——那种颜色不属于任何美瞳,太深、太纯、太不像人间的东西。她走到麦克风前,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各位,”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欢迎来到海角会所。我是杨玉华。”
台下安静下来。酒杯碰撞声停了,刀叉搁在瓷盘边缘的清脆响声也停了。所有人抬头看她。她微笑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老朋友。
“今晚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她继续说,“不只是因为平安夜——是因为有些真相,藏了太久,终于到了该被看见的时候。”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以为这是某种余兴节目的开场白。杨玉华没有笑。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听耳机里某个只有她能听到的信号,然后重新转向麦克风。
“在今晚的主活动开始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影片。”
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宴会厅的灯光又暗了一档——只剩水晶吊灯最中心那一圈还在亮,其余全部熄灭。落地窗外的夜色趁机涌进来,把每张桌上烛台的火光都压矮了半寸。舞台后方,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幕布是白色的,在暗光中泛着冷调,像一个巨大的、空白的眼白。
王芳在角落里微微皱眉。推介礼流程里有影片环节吗?她不记得杨玉华提过。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活动安排:迎宾酒会、致辞、产品展示、拍卖、自由交流。没有影片。她把右手自然垂到身侧——这个位置离她的改装手枪只有五厘米。
投影仪亮了。幕布上先是一片漆黑,然后出现画面。
画面很暗,看不清楚,只能分辨出摄像机正对着一面灰色的水泥墙。镜头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调整角度。然后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是画面里的声音,是从影片音轨里传出来的。
“好了。开始吧。”
那个声音是杨玉华的。
画面切了一下。新的镜头——一个房间,水泥地面,没有窗户。墙上有一根裸露的暖气管,管子上铐着一只手。手是女人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勒着一道深红色的淤痕。
镜头慢慢拉远。
黄燕燕被铐在暖气管上。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双腿蜷在身前。她的风衣已经不在身上了,连衣裙被撕掉了一只袖子,露出左臂——手臂上横着三道平行的抓痕,不像是利器割的,像是某种带着倒刺的东西划过去留下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穿着内衣——不是脱掉的,是连衣裙的肩带在挣扎中断裂,从锁骨位置一直裂到腋下,露出胸部和肩膀。
她的眼睛还是清醒的,但那种清醒在画面里看起来比昏迷更让人不安——因为她显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镜头外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杨玉华走进画面,黑色西装在她身上看起来像一件精心裁剪的铠甲。她左手拿着一个遥控器,右手提着一把折叠椅。她把椅子在黄燕燕面前撑开,椅背朝前,跨坐上去,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
“黄燕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老师在点名,“天海市警察总部刑事情报科(CID)卧底探员。代号‘燕’。在天海货运档案室潜伏三年,向警司黄志成提供女王帮情报。我说得对吗?”
黄燕燕没有回答。她仰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杨玉华。她在笑——嘴唇上的裂口因为拉扯而渗出新的血珠,但她还是在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玉华也笑了。那笑容里的耐心像冰——很薄一层,透明的,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你知道吗,”她说,“我今晚办这个宴会,最重要的规矩就是准时。流程不能乱。你如果现在就把我想知道的说出来,我就让你体面地留在这里,等宴会结束自己走出去。我保证。”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玉华看了她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放到墙边,转身走向画面外。镜头没有跟她移动,但音轨里传出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那不是人的呜咽。
画面右侧的边缘,一个东西缓缓走入镜头。
它大概有一人高,佝偻着背,皮肤是灰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四肢很长——胳膊垂到膝盖以下,手指有七个关节,每一个都朝反方向弯折。它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里有一层不断蠕动的薄膜。它在黄燕燕面前停下来了。
黄燕燕看到了它的脸。她那一刻的表情,在镜头里被定格了很久——大概三秒,但这三秒在投影幕布上被拉得很长。她不是尖叫,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张脸。她的瞳孔里反射出两个黑洞。她的嘴唇张开了,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恐惧到了最深处,人是叫不出来的。
饿鬼张开嘴。它的嘴比正常人类大一倍,上下颚之间的角度接近钝角。牙齿排列不规则——犬齿过长,门牙呈锯齿状,臼齿的位置密密麻麻挤着两排倒生的尖刺。喉咙深处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里往外冒着一种接近黑色的烟。它的头缓缓向黄燕燕的左臂靠过去。
画面在这里出现了一道轻微的拖影——不是摄像机故障,是有人用转描技术处理过,让接下来的动作快了一帧,刚好快过视网膜能清晰捕捉的速度。在场所有人只看到饿鬼的头低下去,然后黄燕燕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她的后背离开墙壁,腰悬空了大概十厘米,双腿在地上痉挛地蹬了两下。惨叫声被音响放大,震得前排桌上的红酒杯泛出了同心圆。
画面切了一下。再次出现时,黄燕燕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左臂上多了一个新的伤口——不是抓痕,是一排齿印,每一个齿孔都有小指粗细,从手肘延伸到手腕。血从齿孔里往外涌,顺着她的手臂流到地面。地面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槽,血正沿着槽往角落流去。
“洪强。”杨玉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淡淡的,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
黄燕燕的呼吸停了一拍。
“女王帮元老,控制近半数堂口。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画面又出现拖影。黄燕燕的身体再次弓起。右臂——同样一排齿印,比左边的更深,血不是涌出来的,是顺着伤口边缘的皮肤纹理往外渗,把整条前臂染成一种发亮的水红色。
“他在做什么?”杨玉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黄燕燕的眼眶终于溢出液体。不是眼泪——也可能是眼泪,但混着汗水和脸上蹭到的灰,从颧骨上流下来时已经分不清是什么了。她的嘴唇在发抖。
“他……他在调兵。”
“调多少?”
“三十……三十多人。”
“什么时候?”
“今晚。”
镜头外传来折叠椅重新打开的声音。杨玉华再次进入画面,重新跨坐下来。她的西装依然没有一丝褶皱,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沿,像是刚才只是暂停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采访。
“继续说。”
黄燕燕低下头。身体因为失血开始微微发抖,声音断断续续。但她说了——不是她意志力不够,是杨玉华的审问节奏控制得太精准。每一次饿鬼啃咬的间隔都在缩短,每一次提问都刚好掐在她刚缓过来一口气、还没重新筑起心理防线的那一瞬间。
“洪强……从十月份开始调兵。他要在今晚八点动手。断电,三路同时进攻……他要杀了王芳和你。他说王芳是他的,其他人随手下处置……”
“王芳知道吗?”
“不知道……洪强瞒着她……但洪强也不知道你们有饿鬼……他只知道五号化合物……”
杨玉华微微点头。这个信息她本来就知道,但从黄燕燕嘴里被逼出来,是两回事——前者是情报,后者是证据。
当众播放的证据。
“还有呢?”
“没了……真的没了……”
杨玉华站起来。她把椅子收好靠在墙上,走到黄燕燕面前蹲下,伸手把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拨开。她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黄燕燕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谢谢你的配合。作为回报——”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黄燕燕的脖颈。画面没有移开,镜头忠实地记录了整个过程。黄燕燕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介于痉挛和抽搐之间的状态,皮肤以咬伤处为起点一寸一寸失去血色,像是有人在用针管从她体内往外抽东西。她的嘴唇从惨白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灰蓝。她的眼皮跳动了几下,然后合上。
杨玉华直起身。她的嘴角没有血迹——她擦得很干净。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转身面对镜头。黄燕燕靠着墙,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脖颈上有一个新的咬痕,正在缓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她在被转化成某种介于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东西——不是完全的吸血鬼,转化的速度被某种手法刻意放缓,放慢到足以让她停留在濒死边缘。但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
画面定格。
定格的最后一帧是黄燕燕闭着眼睛的脸。她的表情在失血过多后变得很平静,和画面右上方那个模糊的饿鬼轮廓形成对比。投影幕布上的这一帧停了三秒,然后缓缓黑屏。
宴会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和某张桌上烛芯燃烧时的轻微爆裂声。
王芳站在原地。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不是拔枪的动作,是按。指尖搭在格洛克枪柄的防滑纹路上,还没握实,但肌肉已经绷紧了。她听完了整段录音。那是黄燕燕被迫供出的内容——“洪强要在今晚八点动手。三路同时进攻。他要杀了王芳,杀了你。”当众播放,上百人听到。包括她自己的老班底,包括那三个被洪强收买的安保——他们此刻的表情比影片本身更值得解读。王芳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穿过人群,落在洪强脸上。
洪强站在宴会厅后排靠右的位置。他没有看屏幕,他一直在看王芳。影片播放的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当黄燕燕说出“他要杀了王芳”那一刻,他的右手开始摩挲裤缝。食指和中指交替,一下,两下,三下。琥珀色眼睛在烛光中像两块即将碎裂的琥珀。
人群中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码头工人,他老婆在旁边扯他的袖子想让他坐下,但他甩开了,声音沙哑带着酒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很大,大到他自己的回音从落地窗弹回来,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在质问。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从左侧炸开——一个中年女人把椅子推倒,尖叫着朝门口冲去。她的高跟鞋踩翻了走道边上的冰桶,冰块混着融化的水在地上滚了很远。安保拦住了她。不是推搡——是挡。身体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像一堵穿黑色制服的墙。女人开始哭,哭声又尖又碎,混着酒杯摔碎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人群开始骚动了。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后退,有人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跑来跑去,还有人冲到落地窗前用力拍打玻璃试图找到一扇能打开的窗。整间宴会厅在三十秒内从安静的窒息变成混乱的轰鸣。
就在这片混乱中,洪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穿透了所有尖叫和脚步声,清清楚楚地传到王芳耳朵里,“既然都这样了摊开了,那不如......”
他抬起右手。不是拔枪——是举起来,五指张开,朝空中挥了一下。
信号。宴会厅四个角落里有三桌同时站起来人——洪强的人。外圈停车场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某样东西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洪强提前安插在内场的便衣亮出了枪。没有开枪——只是亮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花板,但枪的指向随时可以压低。大概十五个人,分布在大厅的各个位置,全是普通吸血鬼。他们手里的枪型号不一,但每一把的枪机都已经拉开。
“王芳,”洪强说。他没有叫她“王小姐”。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当众不叫王小姐。“杨玉华。你们早知道我要动手,对不对?”
杨玉华站在台上,投影幕布的黑色背景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面里切下来的一块剪影。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恰好让胸前的银色蝙蝠胸针反射了水晶吊灯的中心光圈,在洪强脸上晃了一下。
王芳回答了。不是用语言——用拔枪。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在场所有普通吸血鬼都没看清。枪柄在她手里转了半圈,从腰间拔出来时带动了裙摆,盘起的头发在急速转身时散了一缕。她用的是改装左轮——和十年前杨玉华从林镇东手里拿来、后来转交她的那把同一型号。枪口不是指向洪强,是指向天花板。
这是最后的警告。下一枪不会打天花板。
洪强看到王芳拔枪的动作,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迟来的、扭曲的释然。像是等了十年的考试终于发下了试卷,题目比他预想的难,但至少不用再等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
就在这时,右侧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枪声,是某样东西撞碎了落地窗的玻璃。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最近几张桌上的烛台全部吹灭。
一道黑影从破窗处翻进宴会厅。不是饿鬼——是另一个安保。不是洪强的人,不是王芳的人。那人落地的姿势很轻,但起身的速度极快,不到半秒已经站稳,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
没人看清他对准的是谁。因为就在这一秒,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枪响。声音不大,手枪口径,大概九毫米,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大理石碎屑。紧接着,人群彻底炸了锅。一个推着婴儿车来参加平安夜晚会的年轻母亲被人群挤倒,车里的婴儿开始放声大哭。母亲趴在地上护着婴儿车,肩膀被不知谁的皮鞋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穿着圣诞毛衣的肥胖男人撞翻了整张甜品台,焦糖布丁和姜饼人碎了一地。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有人在尖叫:“有枪——他们有枪——”门口被堵死了,人挤人,推搡中又有人摔倒,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哭喊声、尖叫声、玻璃碎裂声、安保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
洪强的手从西装内侧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改装霰弹枪,枪管锯短了四寸,近距离杀伤范围能覆盖半扇宴会厅大门。
他举枪。枪口不是对着王芳——是对着她身后的某个目标。但王芳不知道。她只看到洪强举枪,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覆盖了所有理性思考。她的枪口从天台方向压下来,瞄准洪强的胸口。扳机上的食指往后移了一毫米。
洪强也瞄准了。两个人的枪口之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中间是尖叫奔逃的人群、被打翻的红酒和蜡烛、碎玻璃和姜饼人残骸。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冰凉。
没有倒数。没有喊话。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秒被压缩成一道极细极薄的寂静,像绷紧的琴弦,像一只脚悬在万丈深渊边缘,像整个天海市在平安夜深海中忽然停止了下沉。
枪声响起的那一秒,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开的枪。
第一发子弹来自宴会厅东南角,打在中央水晶吊灯正下方的圆桌上,打穿了红酒瓶。红酒从弹孔里喷出来,溅在旁边一个穿白西装的买家脸上。那个买家以为是血,尖叫着从椅子上翻倒,连带着扯下了整张桌布。银质烛台翻倒,烛火点燃了浸透红酒的亚麻桌布,蓝色的火焰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然后第二枪响了。第三枪,第四枪。然后所有人都在开枪。
洪强的霰弹枪第一个找到真正的目标——不是王芳,是王芳身后三米外一个刚从破窗翻进来的安保。那人不是他的人,不是王芳的人,脸很生,手里的枪口正对准洪强自己的眉心。洪强在他扣扳机之前轰出了一枪。霰弹在短距离内散开的面积大约有脸盆大小,钢珠打穿了那个安保的胸口和脖子,血雾喷在后面的落地窗上,沿着玻璃往下淌。安保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碎了本已破裂的落地窗,整个人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片刻后,楼下传来重物砸在礁石上的闷响。
王芳看到洪强开枪,手指在扳机上顿了一瞬。她意识到洪强瞄准的不是她。但这一瞬太短了,短到她的左轮还没来得及压下枪口,右侧一个洪强的人已经朝她举起了枪。
她没有转头。她用余光看到了那个动作——枪口抬起的角度、握枪的姿势、食指搭上扳机的速度。她在脑子里算出了对方开枪的时间:大概零点三秒之后。她在零点二秒的时候侧身。
子弹擦过她的左肩,打穿了黑色高领长裙的布料,在肩头留下一道焦黑的擦伤。纯种吸血鬼对疼痛的阈值比普通人高得多,她没感觉到疼,顺势转身,左轮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口从下往上,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之前,把一发子弹送进了他的下巴。
子弹从下颌骨正中穿入,从后脑穿出。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手里的枪摔出去,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很远。
王芳没有看他倒下。她已经在找下一个目标。
宴会厅在不到三十秒内变成了战场。
平民在尖叫奔逃,但他们无处可逃——宴会厅的三个出口全部堵死。正门被洪强的人守住,后门通向观景平台的门锁被子弹打坏,门卡死。消防通道的楼梯口挤了至少四十个人,人推人,人踩人。一个穿圣诞毛衣的中年男人摔倒在楼梯口,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面的人已经踩着他的背跑了过去。他的惨叫被淹没在枪声和尖叫声里。
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被人群挤到墙角。婴儿车翻倒,她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车里的婴儿,肩膀被不知谁的皮鞋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旁边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男人伸手去拉她,刚弯下腰,一发流弹从他后脑上方三寸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大理石碎屑。他的手缩了回去。
枪战在宴会厅各个角落同时展开。没有统一的战线,没有明确的前线。洪强的人、王芳的人、以及那些身份不明的第三方,三股力量在人群中互相交火,子弹横飞。而这三股力量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彼此为敌。
洪强与王芳是敌人。
王芳与杨玉华是敌人。杨
玉华与洪强也是敌人。
没有人联手。没有人结盟。每一方都在同时打另外两方。
洪强在开完第一枪之后没有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王芳看到了他,杨玉华也看到了他。他弯着腰沿宴会厅右侧的墙根移动,霰弹枪端在身前,枪托紧抵着肩膀。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他经过一张翻倒的圆桌时,桌后面突然冒出一个王芳的人,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枪口离洪强的脸不到两米。洪强没有时间举枪——他直接往前冲,用霰弹枪的枪管架住了对方的手腕,往上一推。格洛克走火,子弹打在天花板上,一串水晶挂饰应声碎裂,玻璃碴子像雨一样洒下来。洪强紧接着用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一下,那人跪倒在地。他又补了一下,那人趴下不动了。
洪强喘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格洛克插进后腰,继续沿墙根往前走。他没看到王芳,但他能感觉到她——纯种吸血鬼之间的某种说不清的感应,像是同一个频率的低频震动。她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正在朝他这边移动。
他摸了摸裤缝。手指摩挲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完全不同的枪响。
不是九毫米,不是左轮,不是霰弹。是手枪,枪声更尖、更脆、尾音带着金属簧片震动的嗡鸣。但开枪的不是王芳。
是杨玉华。
杨玉华从舞台上走下来了。
黑色西装在混乱中像一块移动的阴影。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枪。她走下舞台台阶的时候开了第一枪。
子弹击中了一个洪强手下的普通吸血鬼。那人在和王芳的人交火,正从大理石柱后面探出半边身体瞄准,杨玉华的子弹从他右侧太阳穴穿入,左侧穿出。他的手指在扳机上痉挛了一下,打出一发走火的子弹,然后身体软倒。杨玉华没有看他倒下。她的黑色瞳孔已经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不是饿鬼的搜索方式——饿鬼是猎食者,她是猎人。猎人的搜索是有选择的。她专打指挥官。
第二枪。王芳手下的一个纯种吸血鬼,正在指挥三个人包抄洪强的侧翼。他站在一张翻倒的圆桌上,居高临下地打手势,完全没有注意到舞台方向。杨玉华的子弹从他左耳后方射入,角度极其刁钻——不是直射,是斜穿,弹头从耳后进入,从右侧颧骨下方穿出。那人从圆桌上栽下来,脸朝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第三枪。洪强本人。
杨玉华隔着整个宴会厅举枪瞄准洪强的后背。洪强正蹲在配电箱旁边,背对着她,正在用力拉主电源开关。她的食指搭上扳机。
但就在她扣下扳机的前半秒,一只饿鬼从天花板跳到她面前,挡住了弹道。子弹打在饿鬼的肩膀上,灰色皮肤炸开一个洞,但饿鬼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继续扑向它原本的目标。杨玉华没有补枪,因为洪强已经拉下了电闸。
整个宴会厅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灯光全部熄灭。落地窗外的海雾挡住了月光和星光,货柜码头的灯火远得照不进三楼。唯一的光源是地面上几摊还在燃烧的烈酒,火焰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道贴着地面的蓝色火舌。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枪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饿鬼爬行的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在等。
杨玉华在黑暗中笑了。她的黑色瞳孔不需要光——纯种吸血鬼的夜视能力本来就强,而她注射五号化合物吸收德古拉力量之后,感官比普通纯种更敏锐。黑暗对别人来说是障碍,对她来说只是把背景调暗了一档。她举着左轮在黑暗中走动,脚步无声,像一条在水下游动的蛇。
她走过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的平民,开枪射杀他。她走过一个王芳手下正在摸黑找掩体的纯种,抬手一枪打在后脑上,继续走。她走到宴会厅中央,站在翻倒的水晶吊灯旁边,环顾四周。黑暗中饿鬼也在移动——她能感觉到它们。它们是她放出来的,她的意念就是它们的导航。她默念了一个指令:杀光全部人。
然后警笛声响了。
不是从远处传来——是从楼下。从码头入口方向。蓝红相间的警灯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宴会厅的天花板上旋转出刺眼的光斑。有人在外面用扩音器喊话,声音被墙壁和海浪声盖住,只能听出几个字:“……放下武器……包围……”
海角会所外面,六辆警车呈扇形停靠在码头入口。可不是黄志成带来的那辆白色面包车——那辆面包车还停在货运隧道出口,正在往这边赶。先到的是天海市警察总部的巡逻队。有人报了警。大概是九点前从消防通道逃出去的平民用公共电话打的。巡逻队接报后出动,第一批到场的是三辆冲锋车和两辆巡逻车。他们本来以为是一般的帮派火拼——天海市的黑帮在平安夜打架斗殴不是新鲜事。但当他们停下车,看到会所三楼浓烟滚滚、听到里面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和惨叫声时,带队的警长立刻呼叫了总部增援。
第一批警察冲进会所大堂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大堂里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没有站着的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是枪伤,有的是饿鬼留下的伤口。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堵满了惊慌失措的平民,看到警察像是看到了救星,疯了似的往下冲。警察被平民冲散,又被楼上逃下来的人潮裹挟着往后退。
第二批警察从后门临海一侧攀爬上去试图包抄。两名警员刚爬上观景平台,就撞上了一只正在进食的饿鬼。他们在看到那个灰色人形时愣了整整两秒——警察训练手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帮他们理解眼前这个东西。其中一名年轻警员下意识地开了枪。子弹打在饿鬼背上,饿鬼转过头,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准他。他开了第二枪。饿鬼放开嘴里的猎物,朝他爬过来。他连开三枪,全部打在饿鬼身体上,饿鬼只是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爬。直到他旁边那个老警员大喊一声“打头”,他才把最后一发子弹打进饿鬼的眼眶。饿鬼在他面前炸成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鬼东西?”年轻警员的声音在发抖。
老警员没有回答。他对着对讲机喊:“总部!海角会所有不明生物!重复——不明生物!需要飞虎队支援!现在!”
总部那边的回复断断续续,电流声很大。通讯系统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
三楼,宴会厅,黑暗仍在继续。
警笛声让黑暗中的各方反应各不相同。洪强蹲在配电箱旁边,听到警笛声后骂了一句粗口。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了——警方介入意味着他的计划已经完全失控。他本来计划八点整动手,速战速决,在警方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会场、除掉杨玉华、拿下王芳、全身而退。现在警察已经到了楼下,而他还蹲在配电箱旁边,身边活着的手下不到十个。
王芳在警笛响起时正在大理石柱后面换弹匣。她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压。警察来不来都不影响她今晚要做的事。
杨玉华站在翻倒的水晶吊灯旁边,听到警笛声后没有反应。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警察是变数,但变数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早就料到有人会报警。她甚至算好了警方响应时间——从旧码头最近的警署赶到海角会所需要大约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她杀完所有该杀的人。
现在,就是这十五分钟。
黑暗中的宴会厅忽然响起了一声霰弹枪的轰鸣。洪强开枪了。不是朝王芳,不是朝杨玉华——是朝正从楼梯口冲进来的一批警察。钢珠打在楼梯口的墙壁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屑。警察立刻还击,子弹从楼梯口飞进来,打在宴会厅的墙体和天花板上,穿过黑暗的宴会厅,打中了不知是谁的身体。
宴会厅在那一刻彻底变成四方混战:洪强的人、王芳的人、杨玉华和她的饿鬼、以及刚刚突入的警方。四股力量在黑暗中互相交火,子弹横飞,饿鬼在人群中穿梭扑咬,警察对着饿鬼开枪然后发现子弹打身体不管用,平民趴在地上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别人。
黑暗中又响起了杨玉华的枪声。她的左轮在夜色中闪着紫色的枪口焰——每开一枪,黑色瞳孔就在枪火中亮一下。她沿着宴会厅后方的舞台区域推进,无差别击杀所有人。王芳手下一个正在组织防线的纯种,被她一枪打中喉咙。洪强手下一个正在往门口跑的人,被她一枪打中后腰,那人倒地后还在爬,爬了两步被她补了一枪在后脑。她经过一个趴在地上护着孩子的母亲时,便开枪杀了两人。
然后黑暗中一个人影冲到她面前,速度比饿鬼快,比所有她今晚杀过的人都快。王芳,改装左轮,枪口离杨玉华的脸不到两米。
两个人的食指同时搭上扳机。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互相锁定。深红色对深黑色。
“你这个王八蛋,骗了我十年。”王芳说。
“是你太容易骗了。”杨玉华说。
两人同时扣下扳机。
杨玉华在扣扳机的同时侧身——王芳的子弹擦过她的左耳,打碎了她身后的投影幕布残片。王芳在扣扳机的同时也侧了身——杨玉华的子弹擦过她的锁骨位置,在黑色高领长裙上又添了一个焦洞。两个人都是纯种吸血鬼,两个人的枪法都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两个人的反应速度都快到了人类的极限。
她们同时消失在黑暗中。王芳往左闪进大理石柱后面,杨玉华往右闪进舞台侧翼的音响设备后面。没有浪费子弹在黑暗中盲射——她们都知道子弹快用完了。王芳的左轮里还剩多少发,杨玉华这把枪的弹容量是多少,她们各自心里都有估算。打光子弹的人会先露出破绽。
黑暗中,饿鬼继续在杀人。警方继续从楼梯口往里冲,冲进来一个被咬倒一个,但警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楼下有人在用对讲机呼叫总部增援,声音透过墙壁传上来,模糊但可辨:“现场有不明生物……至少十具尸体……需要飞虎队……需要紧急医疗……”
洪强趁着黑暗朝正门方向移动。他的计划已经放弃了——不是放弃造反,是放弃控制。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他只要活着走出海角会所,以他对女王帮地下势力的掌控、以他十年积攒的人脉和资源,总有一天可以东山再起。
但正门已经被警方控制。他透过门缝看到外面走廊里全是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听到警察在互相喊话,枪声和脚步声混成一团。他转身朝后门方向走——后门通向观景平台,平台下面是礁石和海水。跳海,沿着礁石群游出去。
他刚走到后门口,一只饿鬼从门框上方倒垂下来,灰色面孔倒挂在他面前,和他鼻尖对鼻尖。洪强没有犹豫——双手握霰弹枪,枪口几乎是贴着饿鬼的眉心扣下扳机。霰弹把饿鬼整个头颅轰成了灰色粉末,饿鬼的身体从门框上掉下来,在他脚边碎成一堆灰。
他跨过那堆灰推开后门。海风扑面而来,冰冷的、带着盐味的十二月的海风。观景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他冲到平台边缘往下看——礁石,落差大约三层楼,跳下去如果姿势不对,纯种也会断腿。
他正犹豫,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饿鬼。是高跟鞋。杨玉华从后门走出来,改装左轮垂在身侧,黑色西装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不是她的。她的紫色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像两颗微型星云。
“强哥,”她叫他,“十年前你拒绝向我下跪。你还记得吗?”
洪强转过身面对她。霰弹枪端在身前,枪口对准杨玉华的胸口。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记得。”
“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杨玉华举枪,黑色瞳孔在他的枪口反光中显得极深,“跪下。我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洪强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一瞬。观景平台上,海风把杨玉华的紫色丝绸晚礼服吹得猎猎作响——她在混战中脱掉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深紫色长裙,裙摆在夜风中像一面展开的旗帜。她的改装左轮指着洪强,洪强的霰弹枪指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中间是观景平台湿滑的石板地面和被海风吹碎的浪花泡沫。
洪强没有回答杨玉华的问题。他用枪口回答——霰弹枪的枪管微微抬起,瞄准点从杨玉华的胸口移到她的头部。但就在他扣下扳机前的零点几秒,杨玉华的身体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不是后退,是前冲。身体压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条在礁石缝隙中窜出的海蛇,瞬间切入洪强的近身范围。长裙的裙摆被海风卷起,露出脚踝和赤足——她的高跟鞋已经在冲刺的第一步就被踢掉了。
洪强的霰弹枪在这个距离上失去了优势——枪管太长,转身太慢。他在杨玉华切入的同时松开了霰弹枪,让枪带挂在肩上,右手从后腰拔出那把从王芳手下手里缴来的格洛克。这个动作花了他不到半秒,但半秒对于注射过五号化合物的纯种吸血鬼来说,已经够用了。杨玉华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握枪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钢钳一样收紧。洪强腕骨传来一阵剧痛——她的握力远超出他的预期,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格洛克从麻木的指尖滑落,掉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
洪强没有去捡枪。他用被扣住的右手反过来抓住杨玉华的手腕,借着她的握力稳住自己的重心,同时左手肘横击她的太阳穴。这一肘的力量大得惊人——三十年的纯种积累、十年的隐忍、所有的怨毒全部压缩在这一击里。杨玉华侧头卸掉了大半力道,但肘尖还是擦过她的颧骨,皮肤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暗色的血。她哼了一声,松开洪强的右手往后退出半步,洪强立刻跟进——他不敢给她距离。他知道杨玉华的手枪还在她右手上,只要拉开距离,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洪强用连续的近身重击压制她。左直拳打腹部,被杨玉华用手肘格开;右膝盖撞胸口,被她侧身避开;左肘再打头部,杨玉华后仰躲过,湿滑的石板让她赤足滑了一下,洪强抓住这个破绽——双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摔向观景平台的铁栏杆。铁栏杆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焊接处裂开了一道缝。杨玉华的背部撞在栏杆上,手枪从手中脱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滑到观景平台边缘,半边枪身悬在平台外面。
洪强扑上去。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琥珀色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杀意。十年的隐忍、被胁迫的屈辱、在女王帮被架空的愤怒、王芳当上龙头时他站在台下手指摩挲裤缝的不甘——全部在这一刻集中到他的十根手指上。杨玉华的气管在他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的紫色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双手抓住洪强的手腕试图掰开,力量对等——两个纯种吸血鬼在纯粹的力量较量中谁也占不了绝对上风。
“十年,”洪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沙哑,脸因为用力而涨成暗红色,“你让我给你当狗当了十年。今天,你要把命还给我!”
杨玉华没有回答。她停止掰他的手腕,右手松开他的手腕,往身侧的地面探去——手枪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石板、碎玻璃、一截不知从哪飞来的断裂的栏杆焊接点。没有枪。洪强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脊背在铁栏杆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栏杆的裂缝正在扩大。
就在这一刻,枪声从宴会厅内侧响起。不是手枪,是改装左轮——枪声尖而脆,尾音带着金属簧片震动的嗡鸣。洪强后脑的头骨应声炸开,子弹从他后脑枕骨正下方穿入,从他前额眉心上方穿出。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还掐在杨玉华的脖子上,但力气已经消失了。琥珀色眼睛里的杀意定格了不到半秒,然后瞳孔放大,光芒消散。他的身体往前倾倒,额头靠在杨玉华的肩膀上,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地方。
杨玉华推开他的身体。洪强在观景平台摔下,跌在石板地面上,琥珀色的眼睛睁着,眉心正上方一个整齐的弹孔,后脑的创口下暗色血液混合着脑脊液慢慢渗出来。灰飞烟灭,和所有吸血鬼的死法一样。
开枪的人站在后门口。王芳,改装左轮,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她靠着门框,黑色高领长裙的左肩被洪强手下打出的子弹擦破,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和一道焦黑的擦伤。她的呼吸很重,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左轮的弹仓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她看着洪强的尸体,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或悲伤都更沉。
“他的命是我的,”她放下枪,声音沙哑。
杨玉华靠着铁栏杆站起来,紫色瞳孔在王芳脸上停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洪强掐出的指痕,然后从观景平台边缘捡起那把悬了一半的左轮。两人对视了三秒。王芳先开口:“你还有几发?”
杨玉华退出弹夹看了一眼:“十三发。”她重新推进去,咔哒一声锁死,“你的呢?”
“一发。”
杨玉华点了点头。她从铁栏杆上撑起身体,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朝后门走去,经过王芳身边时停了一步。“刚才那一枪,本来应该打在后脑上,”她说,“下次不要打眉心。眉心骨头硬,万一弹头偏了,死的是你。”这不是道谢,是点评。
王芳没有回答。她看着洪强的尸体——十年,她从他手里接过第一把枪,跟着他收第一个地盘,在他面前从人类变成纯种吸血鬼,又在1991年的办公室里对他说“我需要身边有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但真心和现实是两回事。她蹲下来,伸手合上洪强的眼睛。琥珀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下消失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和海风听得见。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宴会厅。
宴会厅里的混战还在继续。饿鬼已经失去了控制——杨玉华在被洪强拖到观景平台之前,没有来得及发出新的指令。饿鬼们失去了指挥,恢复了最原始的猎食本能:攻击一切能动的东西。警察、平民、洪强的人、王芳的人——在它们眼里没有区别。警方在楼梯口和饿鬼陷入了僵持。飞虎队刚到,全副装备,防弹盾牌在前,MP5冲锋枪在后,但他们面对饿鬼时的第一反应和第一批警察一模一样——子弹打在身体上没用。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摸到规律:打头。
即使如此,饿鬼的数量也够多。十几只饿鬼分布在宴会厅各处,有的在进食,有的在爬墙,有的倒挂在天花板上往下扑。飞虎队的推进速度极慢,每前进一米就要停一次,开枪,确认饿鬼死透,再前进。平民还有大概三十人被困在宴会厅后方的消防通道附近,被两只饿鬼堵在楼梯口。警察在拼命掩护他们撤离,但每次有人试图冲过去,饿鬼就会转向那个方向。
然后一道传送门在宴会厅正中央张开了。
不是紫色的。是介于银白和深红之间的颜色,边缘泛着红色电光的纹路,像是有人把极光和闪电缝合在一起。传送门在翻倒的水晶吊灯残骸正上方张开,直径大约三米,从门里涌出的气流把地面上还在燃烧的蓝色火舌全部压灭。
一个人从传送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黑色作战服,不是十年前那件——是新的,鬼界的裁缝做的,布料在紫光下染了十年,黑得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她的头发比十年前长了,扎成高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之间。锁骨下方,深紫色蝴蝶纹身在作战服的领口处若隐若现。她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17——第四代,不是十年前那把,但握法一模一样。她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和所有的吸血鬼都不同——那种红不是血的颜色,是电流的颜色,是即将劈下来的闪电在云端蓄力时的颜色。
颜玉贞。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没有开场白,没有宣告,没有“我回来了”。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一道红色闪电从掌心爆发出去。不是十年前那种细碎的电弧——是粗如蟒蛇的红色电光柱,从宴会厅中央向四面八方辐射。闪电在空中分叉成十几道,每一道都精准地锁定了一只饿鬼。
第一只——正趴在消防通道门口堵住平民去路的那只——被闪电击中头部,灰色皮肤从内到外炸开,连碎裂的过程都省了,直接从固态炸成灰色粉末。
第二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那只——闪电从它的眼眶黑洞穿入,把它整个身体钉在天花板上烧了半秒,然后它和烧焦的水泥碎块一起掉下来,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闪电一道接一道,噼啪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宴会厅里放了一串连环雷管。饿鬼们被击中后没有惨叫——它们没有声带——只有一种尖锐的、频率极高的嘶鸣,然后就是灰飞烟灭。十几只饿鬼,在不到十秒内全部毙命。当最后一道闪电击中最后一只饿鬼——那只正趴在翻倒的甜品台上、嘴角还挂着姜饼人碎屑的——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下来了。不是完全的安静。还有人的呼吸声,还有地面上的碎玻璃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但枪声停了,惨叫声停了,饿鬼爬行的声音停了。
Ferlyn站在宴会厅正中央,左手还维持着释放闪电的姿势。红色电光在她指间绕了最后一圈,然后消散。她的格洛克垂在身侧,还没有开过一枪。她环顾四周——翻倒的圆桌、碎裂的水晶吊灯、烧焦的桌布、横七竖八的尸体。在那些尸体中间,还有一些活着的人。平民缩在消防通道门口瑟瑟发抖,一个母亲抱着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但声音已经嘶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飞虎队举着盾牌愣在原地,枪口不知道该对准谁。警察蹲在翻倒的大理石柱后面,手里的对讲机还在传出嘶嘶啦啦的电流声。一个年轻警员张着嘴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像是刚才目睹的一切超出了他对物理规则的全部理解。
Ferlyn转过头,看着消防通道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平民最多——大概三十人,被堵在楼梯口,脸上全是烟熏的灰和溅上去的血,衣服撕破了,头发散乱了,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她用格洛克的枪管朝楼梯口的方向一挥。
“现在,所有人快走。”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腿软。恐惧到了极致,身体不听大脑指挥。Ferlyn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离她最近的那个飞虎队员下意识地举起了枪。“别紧张,”她说,红色瞳孔在暗光中闪了一下,“我是来报仇的。不是来滥杀无辜的。带着你的人,带着这些平民,出去。楼梯口在那边,正门在那边,后门在那边。选一个。”
飞虎队员没有放下枪,但他开始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朝消防通道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打手势——撤离,撤离,所有人撤离。警察开始组织平民往外走。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被人扶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几乎是被警察拖着走下楼梯。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已经不在宴会厅了——她活着逃出去了。第一个响应飞虎队指令的是之前那个在楼梯口被踩了背的中年男人,他爬起来后没有跑——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一个警员架住他另一只胳膊,两人并排着慢慢朝正门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王芳的人和洪强的人仍然交战中,Ferlyn为了掩护平民和警察,也参与了混战,朝他们开枪。然后平民的脚步加快——被警察推着、拉着、抱着往楼梯口冲。消防通道的铁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宴会厅里的硝烟和血腥味。
整整两分钟。平民全部撤出,警察全部撤出,飞虎队最后一个队员退出正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Ferlyn朝他点了点头。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Ferlyn这时举起格洛克。
她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洪强手下走去。那人是个普通吸血鬼,手里握着一把格洛克,弹匣里还有大概五六发子弹。他看到Ferlyn朝他走来,下意识地举枪,但他的手在抖——刚才那道红色闪电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留着残影。他扣下扳机,打偏了。子弹飞到天花板上,打掉了一块石膏。
Ferlyn没有躲。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举枪,瞄准,扣扳机。一枪毙命。子弹从左眼上方打入,从后脑穿出。那人的身体往后倒下,撞翻了一张已经被打烂的圆桌。桌上的一只银质烛台滚落在地,在血泊里晃了两下,停了。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
直到枪声停下来之后,海角会所三楼宴会厅里只剩三种声音。海风从破碎的落地窗灌进来,把烧焦的桌布吹得一下一下拍打地面;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的警笛声正在渐渐远去——警察和平民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以及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颜玉贞站在宴会厅正中央,格洛克17的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硝烟。她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洪强的人、王芳的人、被流弹打中的第三方安保、部分平民和警察,以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也无需叫出名字的杂兵。她的红色瞳孔在昏暗的宴会厅里缓慢扫视了一圈,确认了一遍:全部都死亡。剩下的活人,只有三个。
她的左边,王芳站在大理石柱旁边。黑色高领长裙的左肩被子弹擦破,露出锁骨下方焦黑的擦伤。她的改装左轮垂在身侧,枪口还指着地面,但她握枪的手指没有松开。深红色瞳孔在暗光中盯着Ferlyn——她刚才目睹了这个女人一招击杀十几只饿鬼的全过程,现在又看着她用格洛克一枪一个清掉了所有还站着的杂兵。王芳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计算: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她的闪电能杀饿鬼,为什么她的瞳孔颜色和自己一样是深红但发光的质感完全不同,以及最重要的——她是敌是友。
Ferlyn的右边,杨玉华站在观景平台后门口。她赤着足,深紫色长裙的裙摆被海风吹得裹在小腿上,脖子上五道指痕从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来,颜色正从暗红转为黑色。她的手枪。她的黑色瞳孔锁定在Ferlyn身上,嘴唇微启,表情介于震惊和某种扭曲的兴奋之间——她认出了这张脸。
“颜玉贞,你他妈还活着啊。”杨玉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声音穿过海风传到Ferlyn耳朵里,语气里有惊讶、有愤怒、有某种Ferlyn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但恐惧不在其中。杨玉华从不恐惧。这是她最危险的地方。
“十年了,”Ferlyn说,“杨玉华,你的遗言就这四个字?”
杨玉华的枪口微微抬起。不是瞄准Ferlyn——还不到时候。她只是改变了握枪的姿势,从垂在身侧变成了前臂平举,枪口朝下四十五度。这是预备姿势。随时可以抬到瞄准线。
“你的死穴,”杨玉华盯着Ferlyn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深紫色蝴蝶纹身,“你应该在十年前已经死了。”
“你应该多看几本医学杂志,”Ferlyn说,“上面有时候会写——人不是非要死的。”
她的枪口也还指着地面。她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距离上,谁先抬枪,谁就会被另外两把枪同时锁定。
王芳的枪口从地面抬起来了。不是对准Ferlyn,也不是对准杨玉华——是对准两人之间的空隙。这是一个没有站队的姿态。她站在大理石柱旁边,深红色瞳孔从Ferlyn扫到杨玉华,又从杨玉华扫回Ferlyn。她的表情很冷,冷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Ferlyn注意到她的左轮枪管在极其轻微地晃动——不是手抖,是她在两人之间反复切换瞄准点时,手腕做的高速微调。
“颜玉贞”王芳叫出了她的全名,声音平稳,像在董事会会议上点名,“青玲会创始人。1982年工业区凶杀案后,疑似伤重死亡。官方记录为失踪人口,至今未销案。你的照片在警方档案里放了十年,脸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短一点。”
“我知道,”Ferlyn说。
“我不是任何一边的人。”
王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答案让她意外。
“那你来干什么?”王芳问。
“报仇。”
她说完这句话,格洛克微微一偏——没有抬起来,只是偏了一下枪口方向,让枪管从指向地面变成了指向她自己的右前方四十五度。这个角度同时覆盖了王芳和杨玉华的站位。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杨玉华笑了。她的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盖住,但嘴角的弧度在暗光中清晰可见。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认出对手的笑。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杨玉华说,“十年前我就说过——你和张楚盈,是青玲会唯一让我头疼的人。现在张楚盈死了,你又失踪。我以为你们两个都成了过去式。现在你站在这里,用一道闪电杀了所有的饿鬼。”她把“所有”两个字咬得很重,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但很快又被那层名媛的修养压了下去,“白不会高兴的。”
“白我一定会拜访的。”Ferlyn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我先杀了你。”
杨玉华的手枪抬起来了。不是预备姿势——是直接的瞄准。枪口对准Ferlyn的胸口正中,锁骨下方蝴蝶纹身的位置。她知道那是死穴。
“你的死穴还管用吗?”杨玉华问。
“你可以开枪试试。”Ferlyn的格洛克也抬起来了。枪口对准杨玉华眉心。
王芳的枪口在同一瞬间抬到了水平位置。不是对准Ferlyn,不是对准杨玉华——是对准两人之间的中点。这个姿态的意思是:谁先开枪,她就打谁。但她没有说出口。她不需要说出口。三个人都懂。
宴会厅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极稠。海风还在吹,但三个人身上的衣服都不再飘动了——不是因为风停了,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释放出的气场,把周围的气流都压住了。三种不同颜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三道微光——深红、深黑、深红。两道深红之间夹着一道深紫。三道微光互相锁定,没有一个人眨眼。
“有意思,”王芳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Ferlyn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三个女人,三把枪,三种立场。我是女王帮龙头,你是前黑道,你是——”她转向杨玉华,“你到底是什么?名媛?吸血鬼?还是那个白的傀儡?”
杨玉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枪口仍然指着Ferlyn,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王芳身上。她认识王芳十年,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不是合伙人对合伙人的客气,是平起平坐的质问。
“王芳,”杨玉华说,“你杀了洪强。那一枪是替我开的,还是替你自己开的?”
“都不是。”王芳的枪口纹丝不动,“那一枪是替十年前的我开的。十年前你在浅水湾别墅咬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恩赐。现在我站在这,看着你和这个女人互相用枪指着对方的脸——我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当龙头,还是想当她的——”她停了一拍,斟酌措辞,“——合伙人。”
“我让你当了十年龙头。”杨玉华说。
“妈的,你让我当了十年傀儡。”王芳说。
这句话砸下来之后,杨玉华沉默了。不是理亏——她从不理亏。是她在重新计算。十年前她选择王芳,正是因为王芳沉得住气、有野心但可控、不是洪强那种随时会咬人的类型。但十年过去,可控的人变得不可控了。不是因为王芳变了——是因为洪强死了。洪强是女王帮内部唯一能牵制王芳的人。现在他躺在观景平台上,眉心一个弹孔。王芳亲手打的。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女王帮内部没有人能制衡王芳。包括她杨玉华。
Ferlyn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举着格洛克,枪口没有晃过一丝一毫,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来之前就预料到了杨玉华和王芳之间会有裂痕——黄Sir的线报里写过,洪强密谋造反是因为王芳和杨玉华的联盟出现了裂缝。但她没预料到裂缝会这么深。深到在枪口互指的生死关头,王芳会当着敌人的面和杨玉华算旧账。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王芳是女王帮的龙头,洪强的死不会改变这一点。如果王芳和杨玉华彻底决裂,女王帮就会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杨玉华的幕后操控,一半是王芳的铁腕控制。对Ferlyn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王芳和杨玉华同时把枪口转向了她。一把左轮,一把格洛克,一把贝雷塔M9,三点一线,现在变成了两把枪同时对准Ferlyn的头部。三把枪的枪口互相指着彼此。三足鼎立。谁先开枪,谁就会在下一秒被另外两个人同时打死。即使杨玉华躲得过Ferlyn的子弹,也不一定躲得过王芳的。即使王芳能挨一枪不死,也不一定挨得过第二枪。即使Ferlyn有高速自愈,被两发左轮同时爆头也不一定能活。
没有人开枪。
海风忽然变大了。从破窗灌进来的气流把地上散落的餐巾纸和烧焦的姜饼人碎片卷起来,在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打转。一张被血浸透的圣诞贺卡被风掀起,贴在王芳的小腿上。她没低头看。她的眼睛在Ferlyn和杨玉华之间来回移动,瞳孔里的深红色正在变得越来越亮。Ferlyn认得那种亮光——异能行者在战斗准备状态下,瞳孔会发光。但王芳是纯种吸血鬼,不是异能行者。她的瞳孔发光是另一种东西:纯粹的肾上腺素和吸血鬼本能的混合反应。
“你们两个,”王芳说,“一个杀了我的手下,一个骗了我十年。现在你们站在我面前,互相用枪指着对方,然后告诉我——我应该选哪边?”
“选你自己。”Ferlyn说。
这句话让王芳的瞳孔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从来没听过这种回答。在女王帮的世界里,“选哪边”永远意味着选一个阵营,选一个靠山,选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势力。没有人会让她选自己。洪强不会,杨玉华不会,女王帮任何一个堂主都不会。只有眼前这个刚从鬼界回来的女人,在枪口互指的死局里,对她说——选你自己。
杨玉华忽然扣下了扳机。她的贝雷塔M9里还有十三发子弹。这一枪不是打向Ferlyn——是打向王芳脚边的地面。子弹在大理石地面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碎屑溅到王芳赤裸的脚踝上,割出几道细小的血痕。王芳没有动。
“下一枪不会打地板,”杨玉华说,黑色瞳孔冷得像两块冰,“选。”
王芳垂下了枪口。不是投降。不是选边。她的左轮从瞄准位置缓缓放低,枪口对准地面,食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她抬起眼睛看着杨玉华。
“我不选你,”她说,“也不选她。我选女王帮。”
Ferlyn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因为开心——是一种近似于欣赏的东西。王芳这个人,坏,但不蠢。忠诚,但不盲目。她是纯种吸血鬼,是黑帮龙头,是杀人犯,但她也是一个能在枪口互指的绝境中保持独立思考的人。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值得认真对待。
杨玉华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Ferlyn捕捉到了那个表情——只有半秒,很快就消失了,但她看到了。那是失落。杨玉华不是在意王芳的背叛——她可以杀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杀王芳。但她在意的是:她培养了十年的作品,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做自己。
三道微光在宴会厅的暗光中互相锁定。海风呼啸而过,把地上的灰烬和烧焦的桌布卷上半空,又撒下来,落在三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握枪的手背上。远处警笛声已经完全停了——警方已经带着平民撤到了安全区域,海角会所外面被警车和路障围成了一圈。没有人会进来。里面的人要解决问题,只能靠自己。
Ferlyn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小,但另外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她们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Ferlyn的左手上,红色电光正在指尖若隐若现地跳动。不是攻击的前兆,是预备。随时可以放,随时可以收。
杨玉华也在衡量。她的贝雷塔M9里还剩十二发子弹。
三把枪互相锁定,没有人眨眼。
海风从破碎的落地窗灌进来,把宴会厅里残存的热气和血腥味一卷而空。十二月的夜风是凉的,但三个人的手指都没有因为寒冷而发抖——她们的手指稳,是因为她们都清楚,这个距离上任何一丝抖动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开枪的前兆。没有人愿意当先开枪的那个人,因为先开枪的人会在下一秒被另外两把枪同时打死。
然后,后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推翻的声音——也许是那张铁桌,也许是设备架,也许是某个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的人终于撑起身体时撞翻了旁边的工具箱。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到连呼吸都能听见的宴会厅里,它像一个不该出现的音符,突兀地插进了三个人的对峙节奏里。
三个人都没有转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个距离上,哪怕视线偏离半秒,另外两把枪就会趁虚而入。她们只能用余光去捕捉那个声音的来源。
后台的门开了。
不是猛地推开——是缓缓地,从里面被一只手推开。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手臂上的衣服袖子被撕掉了一只,露出前臂上两排正在缓慢愈合的齿痕。门框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女性,身形瘦削,连衣裙从锁骨位置撕裂到腋下,露出的肩膀上布满抓痕和淤青。她的脚是光的,踩在碎玻璃上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脖子上有一个未愈合的咬痕,边缘发黑。
是黄燕燕。
她还活着。杨玉华在影片拍完后没有杀她——只是把她丢在设备间的角落里,让咬痕在她体内缓慢地扩散。半转化。这个过程本应持续几个小时,但黄燕燕的体质比杨玉华预估的更顽强。或者说,她在昏迷中听到枪声、惨叫声、饿鬼的嘶鸣的左轮。声,某种本能在逼迫她醒来。
她的眼睛睁开着,但不清醒。虹膜的颜色正在从黑色向灰色过渡,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毛细血管破裂的红色斑点——半转化的标志。她扶着门框站在后台门口,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
“黄Sir……在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瞬间,王芳的左轮偏了。不是开枪——是枪口的角度微微向外偏了不到五度。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看到黄燕燕活着从那扇门后走出来,她的注意力被拉走了零点几秒。她没忘记自己下令强拆那两栋旧工业区居民楼的事,没忘记黄燕燕的父亲在拒绝签新劳动合同后“失踪”在码头。她甚至不清楚黄燕燕知不知道这些事。但这零点几秒的本能分神,已经够了。
杨玉华扣下了扳机。
她的贝雷塔M9里还剩十二发子弹。枪口从指向Ferlyn的位置移开——不是完全移开,只是偏了一个角度——然后开枪。不是打向Ferlyn,不是打向王芳的躯干,是打向王芳的右侧太阳穴。贝雷塔M9的枪声在密闭的宴会厅里震耳欲聋,比其他手枪更尖更脆,尾音带着金属簧片被强力压缩后反弹的嗡鸣。
子弹从王芳右侧太阳穴正上方半厘米的位置穿入,从左侧太阳穴下方穿出。弹道略向下倾斜——杨玉华在开枪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压腕动作,这让她打出的不是一个水平弹孔,而是一条斜穿整个颅腔的弹道。子弹穿过大脑额叶、穿过脑干上端、穿过小脑前部,带着骨碎片和脑组织从左侧穿出,打在王芳身后的大理石柱上,溅起一片混合着暗色血液的石屑。
王芳的身体僵在原地。她的左轮还握在手里,食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还指着杨玉华的方向。然后,手指松开了。左轮从她手中滑落,枪柄先着地,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静止。她的深红色瞳孔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熄灭了——不是渐渐暗下去,是像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熄灭。她站立了大概半秒——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然后,膝盖弯曲,身体前倾,脸朝下倒在大理石地面上。黑色高领长裙在地上铺开,像一朵被踩碎的黑色花。珍珠耳钉从耳垂上脱落,滚了很远,停在碎玻璃和姜饼人残骸之间。
Ferlyn在杨玉华开枪的同一瞬间也扣下了扳机。但她的目标不是杨玉华——她在王芳分神的那零点几秒里看到了杨玉华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她判断自己来不及阻止杨玉华开枪,但她可以在杨玉华开枪之后立刻反击。这个判断花了她不到十分之一秒。
她的子弹打中了杨玉华的贝雷塔M9,把贝雷塔M9从她手里打飞出去。金属与金属的高速撞击溅起一串火星,贝雷塔M9在空中转了两圈,摔在四米外的地面上,弹夹从枪身上脱落,滚进了翻倒的水晶吊灯残骸里。杨玉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Ferlyn。
紫色瞳孔里没有恐惧。但Ferlyn注意到一个细节——杨玉华后退了半步。不是蓄意的战术后退,是本能。这个女人的枪被从手里打飞了,弹仓里仅剩的一发子弹还没来得及射出枪膛就变成了废铁。现在她是赤手空拳,面对一个刚从鬼界修炼十年回来、异能深不可测的异能行者。她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Ferlyn没有回答。她做了一件杨玉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把格洛克也扔了。不是放下,是直接甩手扔出去。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过翻倒的甜品台,飞过碎裂的水晶吊灯,消失在宴会厅另一端的黑暗中。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远远传来,响了两下,停了。
Ferlyn身体瞬间动了。
她前冲的速度快得让杨玉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杨玉华来不及后退,只能侧身格挡。
Ferlyn的右直拳打在杨玉华的左前臂上,力量透过骨骼传到肩膀,杨玉华的身体被这一拳的力量打得侧滑出去,赤足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她没有摔倒——在侧滑的同时,她的右手已经从下往上撩起,五指并拢呈手刀,砍向Ferlyn的脖颈侧面。
Ferlyn没有给她砍实的机会。她在出拳之后没有收回右手,而是借着出拳的惯性,身体下沉,从杨玉华的手刀下方钻过去。手刀擦过她的马尾发尾,削断了几根头发。她在钻过去的同时,左肘往后撞,肘尖正对杨玉华的肋骨。
杨玉华用手掌挡住了这一肘。手掌与肘尖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力量对冲让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震。杨玉华借着这个停顿抓住了Ferlyn的左臂,五指扣进她作战服的袖子里,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袖子从肩膀处撕裂,露出Ferlyn左臂上那道深紫色的蝴蝶纹身。纹身在暗光中微微发光,不是荧光,是某种更深层的能量在皮肤下流动的迹象。
杨玉华没有浪费时间去看纹身。她抓着Ferlyn撕裂的袖口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右膝上顶,膝尖对准Ferlyn的腹部。
Ferlyn被拉得失去重心,但她没有试图挣脱——她在被拉过去的瞬间抬起右腿,用小腿外侧挡住了杨玉华的膝尖。膝尖撞在小腿骨上的剧痛让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Ferlyn顺势用被抓住的左臂反过来扣住杨玉华的手腕,右手同时抓住杨玉华的衣领,身体旋转,利用腰部的力量把杨玉华整个人摔了出去。
这是柔道的腰车,干净利落。杨玉华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百八十度,后背重重砸在一张翻倒的圆桌上。桌面的亚麻桌布起了缓冲作用,但大理石桌面还是把她的背脊撞得生疼。她没等身体停稳就往侧面翻滚,因为Ferlyn已经从上方扑下来了。Ferlyn的右脚踩在她刚才躺的位置,大理石桌面被踩出一道裂纹。
杨玉华翻身起来,半蹲在地上,右手摸到了地上一截断裂的桌腿——实木,大约小臂长,一端被子弹打裂了,露出尖锐的木刺。她抓起桌腿,在Ferlyn下一次扑上来的时候横扫出去。桌腿带着风声砸向Ferlyn的膝盖侧面。
Ferlyn跳起来躲开了横扫,但落地的时候赤足踩在了一片碎玻璃上。玻璃碴子扎进脚底,她嘶了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杨玉华的第二棍已经砸过来了——这次是竖劈,从上往下,尖刺对准Ferlyn的胸部,蝴蝶纹身的位置。
她果然还是盯着死穴打。Ferlyn没有躲——她抬手,用小臂硬接了这棍。桌腿砸在前臂上,木刺扎进皮肤里,但Ferlyn的手臂纹丝不动。她的红色瞳孔在木棍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抓住桌腿,往自己这边一扯。杨玉华被扯得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Ferlyn的额头撞上了她的鼻梁。
头槌。沉闷的撞击声,杨玉华鼻子里的软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暗色血液从鼻孔涌出来,顺着嘴唇流到下巴。她的紫色瞳孔终于出现了疼痛的应激反应——眼眶周围肌肉猛地收缩,眼角挤出细纹。但她没有松手,仍然抓着桌腿的另一端。两个人各自抓着桌腿的一端,在破碎的宴会厅中央角力。
她猛地一推。桌腿在两人中间断成了两截。两个人各自后退半步,手里各握着半截断裂的桌腿。木刺扎在掌心里,但谁都没有低头看。
杨玉华扔掉手里的半截桌腿,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色的血痕。黑色瞳孔在血痕上方发光,像两颗被血染过的暗星。
Ferlyn也扔掉了桌腿。两个人赤手空拳,在满地的碎玻璃、弹壳和尸体之间站定。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们的头发飞舞——Ferlyn的马尾在风中散开了一半,杨玉华的长发被血黏在脸颊上。两个人都没有动。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们都知道,下一轮攻击,必须一击必杀。
杨玉华动了。不是前冲——是横向移动。她的赤足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但她没有减速。她绕到Ferlyn的左侧,速度极快,紫色长裙在身后拉成一道残影。Ferlyn转身跟进,保持正面朝向,不给她绕到身后的机会。两个人像两个对转的陀螺,在宴会厅中央的空地上高速移动。
杨玉华先出手了。她在移动中突然变向,从Ferlyn的左侧切到正前方,右手指尖直插Ferlyn的左眼。不是拳头——是刺。指甲在之前已经被折断了两根,但剩下的三根足够尖锐。指尖在离Ferlyn左眼不到两厘米的时候,被Ferlyn的左手抓住了。Ferlyn扣住她的手指往下一扳——关节被反扳的角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但杨玉华没有叫痛。
她只是借着被扳手指的姿势,身体下沉,用额头撞向Ferlyn的下巴。Ferlyn仰头躲开,手上一松,杨玉华趁机脱开手指,紧接着左拳打在Ferlyn的肋骨侧面。这一拳的力量结结实实,Ferlyn的身体被打得侧弯,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至少有一根肋骨出现了裂缝。
她没有退。她在侧弯的同时右手扣住了杨玉华的后颈,把她的头往下按,同时左膝上顶——膝尖撞在杨玉华的胸口正中间。这一下顶得杨玉华胸腔里的空气全部被挤出来,肋骨发出了和Ferlyn同样的嘎吱声。两个人同时受伤,同时后退了两步,又同时稳住。
嘴角都在流血。都在喘。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评估。像两个棋手在残局中反复计算对方的下一步,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步都不能算错。
Ferlyn的左手悄悄握紧了。
杨玉华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红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话音刚落,两人又撞到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没有格挡。纯粹的互殴。Ferlyn的右拳打中了杨玉华的脸颊——颧骨下方,牙齿在口腔内壁上咬开了一道口子。杨玉华的左拳同时打在Ferlyn的腹部——肝脏位置,那一拳的力量让Ferlyn的内脏猛地震颤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退。
Ferlyn紧接着又是左拳,打在杨玉华肋骨侧面刚才膝击的位置。杨玉华的肋骨在这一拳下彻底裂开了一根。杨玉华没有叫,也没有倒——她在受击的同时右手成爪,抓向Ferlyn胸部的蝴蝶纹身。指甲抠进了皮肤——离纹身只差不到一厘米。Ferlyn扣住她的手腕强行掰开,但杨玉华的指甲还是在她的锁骨下方划出了三道平行的血痕。
两个人各自捂着伤处后退了三步。Ferlyn摸了摸胸部——手指沾上了自己的血。红色的,和普通人的血一样红。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血,然后抬头看着杨玉华,笑了。
“你的手在抖。”Ferlyn说。
确实在抖。杨玉华的右手在失血和连续重击下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震颤。
“你不也在喘。”杨玉华说。
Ferlyn没有否认。她确实在喘。那根有裂缝的肋骨正在自愈——她感觉到骨骼裂隙处传来熟悉的刺痛和麻痒感,但自愈需要时间。杨玉华也在自愈。
两个人都在等。等自己先恢复,还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就在这个僵持的瞬间,黄燕燕在后台门口动了一下。她从头到尾都靠在那里,半昏迷状态,目睹了王芳被爆头、两个人赤手空拳互殴的全过程。现在她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半转化在加速。瞳孔的颜色从灰色渐渐转深,牙床里传来刺痛,犬齿正在变长。她的身体在杨玉华的咬痕影响下,正在往某种介于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方向转化。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身体沿着门框往下滑,膝盖磕在地面上。这声呻吟打破了僵局。
杨玉华和Ferlyn同时动了。两个人都朝黄燕燕的方向冲去。不是因为想救她,是因为在两个人的战局中,任何新出现的活人都可能成为变数。杨玉华想用黄燕燕当人肉盾牌;Ferlyn不想让杨玉华拿到任何挡箭牌。两个人在黄燕燕身前一步的距离撞在一起。杨玉华的手先碰到了黄燕燕的肩膀,五指扣住她的衣领往回拖。黄燕燕的身体像布偶一样被拽起来,无力的四肢在空中晃荡。
Ferlyn抓住了黄燕燕的另一只手。她用力往回拉,同时一脚踢向杨玉华的膝盖侧面。这一脚踢在杨玉华右膝外侧,膝盖被迫弯折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杨玉华闷哼一声,手上松了半秒。就是这半秒,Ferlyn把黄燕燕从她手里拽了出来,单手搂住她的腰,往后跳开了三步。
她把黄燕燕放在一根大理石柱后面,让她靠在柱子上。黄燕燕的眼睛还是半睁的,瞳孔颜色正在从灰转深,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Ferlyn低头凑近她嘴边,听到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枪……”
Ferlyn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黄燕燕的右手还在腰间——风衣内侧口袋里,那把被杨玉华卸了弹匣的微型手枪还在。没有子弹,空的。但枪还在。Ferlyn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把空枪,握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没有子弹,但她没有把枪放下。
她站起来,转身。杨玉华已经重新站稳了,右膝还在发抖——刚才那一脚踢断了她膝盖侧面的韧带,自愈正在疯狂修复受损的软组织,但至少需要几十秒。她的黑色瞳孔盯着Ferlyn手里的微型手枪,然后移到了Ferlyn脸上。
她把微型手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握住枪管,把枪柄朝外,然后丢给黄燕燕。然后她朝杨玉华走过去。杨玉华看着Ferlyn胸部被自己指甲划出的三道血痕,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在鼻梁断裂、嘴唇被血染透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颜玉贞,”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对手。”
“这是夸奖还是遗言?”Ferlyn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下。
“都是。”杨玉华说。然后她抬起了手。
黄燕燕的身体沿着大理石柱往下滑。她的意识在半转化的高烧中浮沉,瞳孔的颜色正在加速从灰色往深色过渡,牙床里的刺痛已经蔓延到整个下颌,犬齿刺破牙龈露出来,舌尖尝到了自己血液的铁锈味。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的右手一直按在风衣内侧——那里有一把空枪,Ferlyn从她手里抽走了,不过刚才Ferlyn将枪丢回给她。
空枪。没有弹匣。但她的风衣口袋里还有一发子弹。
不是弹匣,是单发。刚才在设备间昏迷之前,她在黑暗里摸到了一发从自己微型手枪里掉出来的子弹——杨玉华的安保卸弹匣时退膛的那一发,弹头朝下掉在她风衣褶皱里。她在半昏迷中把它攥在手心,指甲掐进弹壳的凹槽里,一直攥到现在。手指松开,子弹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她趴在地上,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往前爬,指尖把那发子弹推进了微型手枪的弹膛。弹簧卡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空枪不再是空枪。一发子弹。
杨玉华和Ferlyn都没有注意到。她们在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
“颜玉贞,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对手。”杨玉华说,鼻梁断裂处还在往外渗暗色血液,黑色瞳孔在血迹斑斑的脸上发光。
“这是夸奖还是遗言?”Ferlyn的肋骨裂缝还在自愈,胸部的三道抓痕已经不流血了,但结痂在拉伸时会裂开,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都是。”杨玉华抬起手。
但她没有攻击。她的黑色瞳孔忽然从Ferlyn脸上移开了——移到了Ferlyn身后那根大理石柱的方向。黄燕燕正撑着柱子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腿上被碎玻璃割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站起来了。右手举着那把微型手枪,枪口对准杨玉华的胸部。半转化的状态下,肌肉在痉挛,枪口晃得很厉害,但她瞄准了。杨玉华看着那个晃动的枪口,嘴角弯了一下。是轻蔑。现在这个她随手咬了一口、丢在设备间角落里等死的卧底警察,居然拿着一把空枪站在她面前。
“空枪,”杨玉华说,“他们卸了弹匣。”
黄燕燕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微型手枪的枪声很小,在这间回荡过霰弹枪轰鸣和左轮尖啸的宴会厅里,小得像拍了一下手。但那发子弹是真的。九毫米弹头从枪膛里飞出,以每秒三百米的速度旋转着穿过空气,穿过杨玉华深紫色长裙的胸部位置——左锁骨中线第五肋间隙,心脏正上方的胸骨——然后弹头穿透了胸骨后面的右心室,卡在脊椎前方的软组织中。
杨玉华的黑色瞳孔在那一个瞬间放大了。不是受伤的疼痛反应,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五号化合物赋予她的全部力量、德古拉近四十年的纯种积累、从1942年马来亚开始积累的每一分超越人类极限的能力——全部在这一枪之后从她体内抽离。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涌暗色血液的弹孔,然后抬起头,看着黄燕燕。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不是跪——是膝盖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像两根被抽掉钢筋的水泥柱,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她侧倒在大理石地面上,深紫色长裙在身下铺开,和不到十分钟前王芳倒下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的黑色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深紫色退成淡紫,从淡紫退成灰紫,最后停在一种接近人类虹膜的浅棕色。她变成了普通人。
“你……”她的声音沙哑,失去了所有力量之后连说话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你……”
黄燕燕开完这一枪之后也倒下了——不是受伤,是体力彻底耗尽,靠着大理石柱滑坐下来,微型手枪从手里脱落。
Ferlyn站在原地,手里的空枪还握在枪管上,整个人凝固在那一个瞬间。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杨玉华,看着那双正在褪去紫色的眼睛,看着胸口弹孔里涌出来的血——不再是暗色的,变成了普通的、鲜红的人类血液。纯种吸血鬼的血是暗色的,普通人不是。杨玉华现在是个普通人了。只要再补一枪,一切就结束了。但杨玉华还睁着眼睛。那双正在褪色的瞳孔盯着Ferlyn,嘴唇在翕动,像在说什么。不是咒骂,不是求饶,是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杨玉华还没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在问了——为什么。她不是问为什么杀她,是问一个更老的问题。一个她活了五十一年都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Ferlyn把目光从杨玉华脸上移开。她看向自己胸部——深紫色蝴蝶纹身在作战服的破口处若隐若现。现在那道纹身正在发光。不是普通光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光,更柔和,更古老,像是隔着水面看到的灯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下沉。不是眩晕,不是昏迷,是一种她经历过一次的感觉——十年前在茶茶的阎王府走廊上,茶茶第一次告诉她“你的前世是杨玉环”时,她的灵魂深处就出现过这种下沉感。现在它又来了。
Ferlyn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瞳孔的颜色没有变——还是异能行者的深红色——但她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太微妙了,也许只有认识她十年的人才能看出来。她的嘴角原本是收紧的,现在松开了;眉头原本是锁着的,现在舒展了;肩膀原本是绷紧的战斗姿态,现在微微下沉了。站在原地的还是颜玉贞,但低头看着杨玉华的那个眼神,不是颜玉贞的。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十年复仇终于得偿的快意。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安静的、穿越了一千两百年时光的悲悯。
“你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Ferlyn开口了。声音还是她的声音,但语调不是。语调更慢,更柔,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正常长半拍,像是这些字不是从大脑里组织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的、沉睡了上千年的地方浮上来的。
杨玉华盯着她,浅棕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因为即将死去,是因为她听不懂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是对她说话的语气——她对敌人说话从来不这样,对朋友说话也不这样。这个声音是在对某个认识很久、很久的人说话。
“一千两百年前,”Ferlyn继续说,“我不叫颜玉贞。我叫杨玉环。你也不叫杨玉华。也不叫Olivia。你不叫任何你给自己取过的名字。你的名字叫娅。你是我最信任的侍女。”
杨玉华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被子弹打的——是这个名字。娅。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历史书、任何档案、任何前世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音节。但她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做出了反应——瞳孔收缩,嘴唇发抖,手指在地板上抠紧,指甲在大理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身体认得这个名字,即使她的大脑不认得。
“你从小被卖进宫里,”Ferlyn蹲下来,红色瞳孔平视着杨玉华褪色的眼睛,“不会说话,没有人要你。我把你留在身边,教你认字,教你梳头,教你弹琵琶。你跟了我十四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身边最不会背叛我的人。但我错了。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驿。禁军哗变,要求赐死杨贵妃。高力士捧来了白绫。但白绫没有勒死我,因为在那之前——你已经把毒药倒进了我的酒杯。”
她停了一下。不是哽咽,不是颤抖,是让这段话沉下去。
“那杯酒是你亲手递给我的。你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酒杯,低着头,不敢看我。我问你酒里是不是有东西。你没有说话——你从来不会说话——但你哭了。我喝了。因为我相信你,更因为我知道,如果你已经决定了要毒死我,那一定是有人逼你的。”
杨玉华的嘴唇张开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燥的、沙哑的气音。不是语言,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被埋在一千两百年记忆废墟下面的那个哑女,隔着十个世纪在试图发出声音。
“你死后第二年,安禄山被他的儿子安庆绪杀了。你替他毒死我的那个人,他连一年都没有等到。”Ferlyn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杨玉华额前被血黏住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碰到她断裂的鼻梁时,杨玉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你在执念里活了一千两百年。你以为你要变强,要吸别人的血,要青春永驻。但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永生。”她收回手,红色瞳孔直视杨玉华的眼睛,不再愤怒,不再冰冷,只有一种像水一样平静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注视。“你只是想知道,我死之前有没有恨过你。”
杨玉华的眼眶终于湿了。不是血,是眼泪。普通人类的眼睛,在变成普通人之后,第一次分泌出纯粹的泪水。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那个被她埋葬了一千两百年的哑女正在从她体内拼命往外爬,想要在最后一刻说出那句前世没能说出口的话。但她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力气——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学会说话。娅是个哑女。前世的她是哑女,今生的她活了五十一年的吸血鬼,能说日语、英语、粤语、普通话,但灵魂深处那个最真实的她,仍然不会说话。
“我没有恨过你,”Ferlyn说,“从来没有。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只是……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了黄燕燕那把微型手枪。枪膛里已经空了——那唯一一发子弹现在嵌在杨玉华的胸腔里。她走到自己刚才扔下格洛克的方向,弯腰捡起那把格洛克17,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还剩三发。她把弹匣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让一发子弹上膛。然后走回杨玉华身边,低头看着她。杨玉华仰面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深紫色长裙被血浸透,胸口弹孔还在往外涌血——鲜红的、普通人的血。她的浅棕色瞳孔映着天花板上被子弹打烂的水晶吊灯残骸,映着远处落地窗外南中国海夜色中最后一缕未散的硝烟,最后映着Ferlyn红色的瞳孔和抵在她眉心正中间的枪口。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Ferlyn说,“你前世杀了我,今生我杀了你。你解脱了。”
杨玉华看着Ferlyn的眼睛。她的嘴唇最后一次翕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做出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不标准,歪歪扭扭,像是从一千两百年时光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残片。但Ferlyn读懂了。那个口型是两个字:对不起。哑女不会说话,但在前世递出那杯毒酒的一瞬间,她想说的,就是这个。
然后杨玉华笑了。是一个背负了一千两百年罪孽的人,终于卸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的笑。很轻,很淡,像是在说——原来如此。原来我找了一千两百年的答案,就在我亲手毒死的那个人嘴里。原来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原来我早就被原谅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Ferlyn扣下扳机。
枪声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响了最后一回。格洛克17的九毫米弹头从杨玉华前额正中穿入,从后脑穿出,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最后一滩放射状的血迹。
杨玉华的眼睛没有闭上。浅棕色的瞳孔还睁着,映着天花板上被硝烟熏黑的石膏装饰和那盏碎了一半的水晶吊灯。
Ferlyn垂下枪口,枪声的余韵在宴会厅里回荡了三次,然后被海风卷走。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杨玉华的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大理石柱。黄燕燕靠着柱子,半转化还在继续,但她的眼睛睁着。她目睹了刚才的一切——杨玉环、娅、毒酒、马嵬驿、一千两百年前的前世今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她不是在问问题。她在看Ferlyn的瞳孔——刚才那一瞬间,被杨玉环附身的那一瞬间,瞳孔颜色有没有变化?现在是颜玉贞在看她,还是杨玉环在看她?
“是你,”Ferlyn回答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两个都是。”
然后她弯下腰,把黄燕燕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她站起来。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飞虎队的增援终于到了。红蓝相间的警灯透过落地窗在宴会厅天花板上旋转,把满地的尸体和碎玻璃染成忽红忽蓝的颜色。天海市的平安夜还没结束,但Olivia的一生结束了。
但是,Ferlyn发现黄燕燕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半转化在她体内留下的创伤太重——杨玉华的咬痕从脖颈蔓延到锁骨,毒素渗入淋巴和血液,加上失血过多和体力耗尽,她靠着柱子滑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微型手枪从她指尖脱落,掉在裙摆褶皱里,那发改变了整场战局的子弹已经打出去了,弹壳还卡在弹膛里,枪机空挂,枪口仍残留着微热的硝烟味。
Ferlyn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探颈动脉。没有跳动。她看着黄燕燕半睁的眼睛——虹膜最终停在了深灰色,既没有变成吸血鬼的暗红,也没有恢复人类的黑色。她死在转化的半路上,作为人类死去,作为人类被记录。这对于一个卧底警察来说,也许比变成自己追捕了一辈子的东西要好。
Ferlyn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宴会厅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洪强的人、王芳的人、被流弹打中的安保、被饿鬼咬死的平民。杨玉华躺在宴会厅正中央,眉心一个弹孔,浅棕色瞳孔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王芳倒在几步之外的大理石柱旁边,太阳穴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暗色血液。洪强在观景平台上,后脑被王芳的子弹打穿,琥珀色眼睛被Ferlyn合上后再也没有睁开。
这是一间堆满了尸体和问题的房间。而她还活着。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天海市最大的黑帮惨案现场,身上带着枪伤和异能残留的痕迹。如果她就这么走出去,警方的调查报告会怎么写?
她低头看着黄燕燕的尸体。一个殉职的卧底警察。一个在最后关头用一发子弹击毙了主谋的英雄。如果故事是这样写的,所有人都会满意。警方需要一个干净的结论,公众需要一个英雄的故事,而黄燕燕——她活着的时候在天海货运档案室里隐姓埋名三年,死后至少应该被记住名字。
Ferlyn蹲下来,从黄燕燕手里取出那把微型手枪。她用自己作战服的下摆仔细擦掉了枪身上的血迹和指纹——她的指纹,不是黄燕燕的。然后她把枪重新放回黄燕燕手里,调整了手指的位置,让食指自然地搭在扳机上,让手掌的弧度贴合枪柄。她检查了黄燕燕手上的硝烟反应——开过枪的人,手背上会残留微量火药颗粒。那一枪确实是黄燕燕开的,硝烟反应是真实的,她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她只需要把现场讲成一个不需要颜玉贞存在的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杨玉华的尸体旁边。杨玉华眉心那个弹孔是格洛克17打的——她的枪。她不能把这个弹孔算在黄燕燕头上,因为黄燕燕的微型手枪只有一发子弹,已经打在杨玉华胸口了。她环顾四周,在碎玻璃和弹壳之间找到了杨玉华那把被自己打飞的改装左轮——弹仓脱落,枪身摔变了形,但枪管还是完好的。她把左轮捡起来,又从地上散落的弹壳中找了一发和左轮口径匹配的子弹。这个动作花了她将近两分钟——宴会厅地上的弹壳有上百颗,各种口径混在一起。她找到了一发。她把子弹压进弹仓,把弹仓重新装回枪身,然后蹲在杨玉华身边,用杨玉华的右手握住了枪柄。杨玉华的手指还很软——刚死不久,尸僵还没开始。她调整了手指的位置,让食指搭在扳机上,让手掌在枪柄上留下自然的接触痕迹。然后她把枪从杨玉华手里取下来,放在尸体右手边的地面上。
这个现场会告诉弹道专家:杨玉华在被击毙前开过枪。她的枪被击落后,被卧底探员黄燕燕捡起,用她自己的枪还击。黄燕燕用微型手枪击中杨玉华胸口(致命要害),杨玉华中枪后仍试图还击,但未能命中。黄燕燕因伤势过重殉职。黑帮内部械斗造成其余全部伤亡。
这是她能给黄燕燕最好的葬礼。也是她能给自己最干净的退场。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宴会厅。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海风的混合气味。凌晨的冷风从破窗灌进来,把地上的灰烬和烧焦的桌布碎片卷起来,撒在尸体和碎玻璃之间。楼下传来警笛声和扩音器的喊话声,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在头顶盘旋。她张开右手,红色电光在指尖跳了一下,然后一道银红交织的传送门在她面前张开。
她走进去。传送门在她身后闭合,宴会厅里恢复了死寂。海风继续吹,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杨玉华睁着的眼睛上,落在王芳散开的黑色长裙上,落在黄燕燕半握着微型手枪的右手上,落在洪强眉心那个永远合不上的弹孔上。
1993年12月25日凌晨,天海市警察总部召开紧急记者会。
黄志成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麦克风和摄像机镜头。记者们的闪光灯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袋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深重——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声音沙哑到每说一句话都需要喝一口水,但他站得很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1993年12月24日晚上八点,旧码头海角会所发生一宗严重刑事案。据警方初步调查,事件起因是本地黑帮组织‘女王帮’的内部冲突。帮派高层在会所三楼宴会厅举办活动期间爆发枪战,造成包括平民在内的重大伤亡。”
他顿了一下,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继续。
“现场发现了女王帮多名核心成员的遗体,包括该组织龙头王芳、元老洪强。此外,警方确认了一具女性死者的身份——杨玉华,又名Olivia。据调查,此人生前涉嫌多宗谋杀、黑社会活动及非法药物研发,包括但不限于1982年青玲会爆炸案、1982年工业区枪击案、以及多宗失踪及谋杀案件。她是女王帮的幕后主脑,也是本次惨案的主要策划者。”
记者席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杨玉华这个名字在座的人都听过——天海市杰出女性代表,慈善家,浅水湾别墅的主人,连续三年的艺术展赞助人。现在黄志成说她是黑帮幕后主脑。有人举手想问问题,但黄志成没有停下来。
“击毙杨玉华的,是警方卧底探员黄燕燕。”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不是麦克风的电流声——是实实在在的颤动,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了太久的、一个老警察对年轻同僚的全部愧疚和敬意。
“黄燕燕探员在天海货运有限公司档案室潜伏三年,为警方提供了大量关键情报。在昨晚的行动中,她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使用配枪击中杨玉华要害,成功阻止了对方继续危害现场平民。黄燕燕探员本人因伤势过重,当场殉职。”
他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闪光灯还在闪,问题还在抛过来,但他没有回答。他走下发言台的时候,一个年轻记者追上来把麦克风塞到他面前:“黄警司!有消息说现场出现了不明生物和非正常现象,请问——”黄志成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他没有否认,因为他从不撒谎。他没有承认,因为承认了也没人信。
1993年12月28日,天海市公立殓房。黄燕燕的遗体被盖上警旗,由六名同僚抬上灵车。黄志成走在最前面,警服笔挺,胸口别着一枚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勇气勋章——那是他十年前破获第一宗大案时发的,他从来没戴过。今天他戴上了。灵车缓缓驶过天海市警察总部门口,沿途所有警员立正敬礼。
1994年1月1日,元旦。天海市皇后街。
那家开在青玲会旧址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新年特卖商品。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走进来两个女人。走在前面那个穿深灰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店员还是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报纸上见过,又好像没见过。走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一些,短发,穿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漂亮的银白色。她在货架前挑了很久的牛奶,最后拿了两瓶草莓味的,放到柜台上。
“就这些?”店员扫码。
“就这些。”Ferlyn摘下墨镜。店员没有认出她。
同日上午十点,天海市商业登记处。颜玉贞以个人名义注册成立“ABC集团”,注册资本一千万,业务范围涵盖地产开发、进出口贸易、文化传媒及投资管理。注册地址选在皇后街一栋新装修的写字楼顶层,和青玲会旧址隔街相望。她在法定代表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颜玉贞,不是Ferlyn。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句号落下。
Chloe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两瓶草莓牛奶。她的特别助理聘书还没打印,但职务已经定下来了。银白色光芒在她指尖跳了一下,把聘书样本从茶几上隔空取过来,稳稳地落在她手里。没有传送门,没有死穴——在鬼界苏醒后的最后几个月里,她的身体完成了最终的蜕变,锁骨下方的银白色印记完全消失,能力却全面觉醒。红色闪电、精神控制、传送门、飞行、高速自愈。和Ferlyn一样。
“所以你现在也是全能型了。”Ferlyn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盖上钢笔帽,抬头看她。
“赶上你而已。”Chloe拧开一瓶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好。天海市1994年的第一天是个晴天,海面上的薄雾被晨光驱散,远处集装箱码头的吊机正在缓缓转动。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变了。而她们两个,终于可以好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