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陈州城内依旧灯火通明。
而湖畔，却已恢复宁静。
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湖面，将千佛塔映在水中的倒影吹得微微荡漾。
三人来到渡口时，只剩最后一艘小船仍未收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船夫正准备解开缆绳。
见有人前来，便笑着问道：
“几位客官，这么晚了，还要去湖心岛？”
菱纱点了点头。
“劳烦老人家送我们一程。”
船夫一边请三人上船，一边忍不住笑道：
“白天去千佛塔烧香拜佛的人不少，可像几位这样，大半夜过去的，倒是不多见。”
“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天河刚坐下，便老老实实开口。
“我们是去帮琴姬——”
话还没说完。
菱纱已经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哎——！”
天河疼得连忙闭嘴，一脸委屈地望向她。
菱纱却早已换上一副笑容，对船夫说道：
“老人家别见怪。”
“我们明日一早便要离开陈州。”
“家中有位长辈的灵位供奉在千佛塔，所以想着今晚过去，再上一炷香，也算尽份心意。”
船夫闻言，神情顿时缓和下来。
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百善孝为先。”
“几位都是有心人。”
说着，他撑起竹篙。
小船缓缓离开渡口。
湖面一片寂静。
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轻轻回荡。
哗……
哗……
远处。
千佛塔高高矗立于湖心岛上。
塔顶佛光淡淡流转，在夜色中宛如一盏永不熄灭的长灯。
梦璃静静望着那座佛塔。
夜风拂过她额前青丝。
不知为何。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仿佛今晚等待他们的，并不仅仅是一场祭拜。
……
没过多久。
小船缓缓靠岸。
刚踏上湖心岛。
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静静站在石阶前等候。
月色之下。
琴姬怀抱古琴，一袭素衣随风轻轻飘动。
她似乎已经等候许久。
见三人到来，立即微微欠身。
“诸位来了。”
梦璃轻轻回礼。
“让姐姐久候了。”
琴姬轻轻摇头。
望向远处那座高塔。
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风。
“今日这一夜……”
“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三人一时沉默。
随后，菱纱率先收起心绪，目光开始打量整座千佛塔。
塔门前。
数名武僧分列两侧。
不远处，还有僧人来回巡视。
每隔片刻，便会有人换岗。
菱纱微微皱眉。
“守得这么严？”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阵。
很快便发现，就连塔后，也有人巡视。
“正门不行。”
“巡逻太密。”
“想偷偷混进去，几乎没机会。”
琴姬轻轻点头。
“我曾试过。”
“无论白日还是夜晚，都有人把守。”
“尤其夜间，为了守护塔中圣物，戒备反而更加森严。”
她抬起头。
望向高耸入云的佛塔。
“千佛塔共有十八层。”
“秦家当年曾出资修建佛塔，又与寺中方丈交情深厚。”
“以秦家的身份……”
“相公的灵位，应当供奉在上层。”
梦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十八层高塔。
一层比一层幽暗。
若要寻找牌位，只怕不会轻松。
就在众人沉思之际。
菱纱忽然绕着佛塔走了一圈。
目光不断扫视塔身。
片刻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半空。
“那里。”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塔身中段，一扇木窗微微敞开。
夜风吹过。
窗扇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菱纱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应该是用来通风的。”
“只要从那里进去。”
“就能避开下面这些和尚。”
梦璃轻轻点头。
“倒是个办法。”
菱纱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
“那我先上。”
话音刚落。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轻盈跃起。
借着塔身几处凸出的砖檐连续借力，不过数息，便已稳稳落在窗边。
她探头朝下，比了个手势。
“安全！”
梦璃轻轻抬起玉手。
柔和的风灵悄然汇聚于脚下。
衣袂轻扬。
整个人宛如随风而起的一片柳絮，缓缓飘向高处。
转眼之间。
也落到了窗边。
琴姬望着高高的窗口，轻轻摇头。
“我曾立誓。”
“此生再不用武功。”
“所以……”
天河立刻笑道：
“没关系。”
“我背你。”
琴姬微微一怔。
望着少年那双毫无杂念的眼睛。
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云少侠。”
天河背起琴姬。
双腿微微一沉，随后脚下一蹬。
整个人高高跃起。
眼看便要落到窗边。
忽然——
背后的乌黑重剑微微一晃。
“咚——！”
剑柄重重撞在木窗边框上。
寂静夜色中。
这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塔下一名巡逻武僧猛地停下脚步。
“谁？！”
几名武僧立刻举起灯笼，朝塔身望来。
气氛骤然紧绷。
梦璃眸光微凝，玉指轻轻一扬。
一道柔和清风悄然掠过塔身。
呼——
夜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木窗被吹得轻轻摇晃。
四周树梢沙沙作响，几片树叶随风飘落。
武僧望着摇晃的窗户，又抬头看了看夜空。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
“今晚风倒是不小。”
另一名武僧点点头。
“许是窗子没关紧。”
“走吧。”
几人又重新继续巡逻。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众人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菱纱压低声音，狠狠瞪了天河一眼。
“你差点坏了大事！”
天河摸了摸脑袋，一脸无辜。
“我不是故意的……”
琴姬连忙轻声说道：
“韩姑娘莫怪。”
“云少侠背着我，行动本就不便。”
菱纱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他背你。”
她伸手指了指天河背后的重剑。
“我是说这块门板。”
“从现在开始。”
“你给我好好看着它。”
“咱们今晚可是偷偷进来的。”
“要是再让它敲出半点声音——”
她朝塔下那群武僧努了努嘴。
“今晚我们可就不用找牌位了，直接去跟那些和尚聊天吧。”
天河连忙双手扶住背后的重剑。
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我会看好它。”
梦璃望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紧张的气氛。
也随着这一抹笑意，缓缓消散。
随后，四人轻轻推开木窗。
一前一后，落入塔内。
脚尖触地。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梦璃缓缓收回掌中的风灵之力。
窗外夜风吹入。
木窗轻轻摇晃。
整个千佛塔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佛香缭绕。
檀香味弥漫整座佛塔。
琴姬轻声说道：
“这里……已经是第六层。”
她抬头望向塔顶。
声音压得极低。
菱纱轻轻吸了口气。
“还有十二层……”
她缓缓探出头，朝中央望去。
整个佛塔内部呈圆形。
中央是一道盘旋而上的木梯。
每上一层。
都必须经过楼梯口。
然而。
楼梯附近，竟坐着数名武僧。
有人闭目打坐。
有人低声诵经。
还有几名武僧沿着塔内缓缓巡逻。
脚步沉稳。
一刻未停。
菱纱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守得还真严……”
梦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轻声说道：
“若要从楼梯上去。”
“无论如何都会经过他们身边。”
天河看看楼梯，又看看那些和尚。
小声问道：
“那怎么办？”
三人。
几乎同时望向菱纱。
菱纱顿时一愣。
“看我干嘛？”
梦璃微微点头。
“菱纱向来最有办法。”
琴姬也轻轻说道：
“有劳韩姑娘了。”
菱纱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你们……”
“真把我当神仙了？”
她重新缩回柱子后面。
抱着双臂。
开始认真思索。
一会看看楼梯，一会看看巡逻路线。
嘴里还小声念念有词。
“这里两个……”
“那边三个……”
“巡逻一圈要二十几个呼吸……”
“楼梯口还有四个……”
越算。
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
她苦着脸说道：
“要是不惊动他们。”
“除非这些和尚今晚一起睡着。”
天河认真想了想。
“那把他们打睡着，不就好了？”
菱纱白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
“好像还挺有道理。”
梦璃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菱纱重新观察四周。
低声说道：
“反正已经来到第六层。”
“总不能现在退出去。”
“只能速战速决。”
她再次望向楼梯。
压低声音。
“这一层大概八个人。”
“越往上。”
“只怕守卫会更多。”
“所以——”
她看向琴姬。
“琴姬姐姐。”
“你先留在这里。”
“千万别乱动。”
琴姬轻轻点头。
“好。”
菱纱又望向天河。
“你负责左边。”
“我跟梦璃负责右边。”
“动作一定要快。”
“最重要的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认真强调。
“不准伤人。”
“这里只是寺里的和尚。”
“不是坏人。”
“把他们打晕就行。”
天河立刻点头。
“我知道。”
“我会收力。”
菱纱这才放心一些。
她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块淡紫色手帕。
上面散发出一股淡淡幽香。
梦璃轻轻一闻。
“迷香？”
菱纱得意地点点头。
“盗……咳。”
“行走江湖，总得准备一点小玩意。”
说完。
她身体微微一伏。
下一瞬。
整个人已经像狸猫一般窜了出去。
脚尖轻轻一点柱子。
借力翻身。
悄无声息落到一名正在打坐的武僧身后。
那武僧甚至没有察觉。
菱纱眼疾手快。
一把将浸了迷香的手帕死死按住武僧口鼻。
武僧身体猛地一震。
刚想挣扎。
不过几个呼吸。
便身子一软。
缓缓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
梦璃双手轻轻结印。
柔和的水蓝色光芒无声扩散。
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瞬间将四人笼罩其中。
空气轻轻扭曲。
四人的身影竟渐渐与四周融为一体。
仿佛披上了一层透明水幕。
琴姬微微一怔。
“这是……”
梦璃轻声说道：
“水系仙术。”
“可暂时遮掩身形。”
“只是距离不能太远。”
另一边。
天河已经悄悄绕到一名巡逻武僧身后。
他认真想起菱纱刚才的话。
“不能伤人……”
“要轻一点……”
于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收住大半力道。
抬起拳头。
朝武僧后颈轻轻敲了下去。
砰。
武僧身子猛地一震。
踉跄向前两步。
虽然眼前一阵发黑，却并未昏倒。
他猛然转过身来。
厉声喝道：
“什么人？！”
下一刻。
他丹田一提，放声大喊。
“有——”
然而。
才喊出一个字。
菱纱已经把手帕按着他的口鼻。
四周巡逻的武僧已经纷纷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闯塔？！”
脚步声顿时此起彼伏。
整层佛塔瞬间骚动起来。
只是。
赶来的武僧四下张望。
眼前却空无一人。
梦璃施展的水系仙术仍静静流转。
水光微微荡漾。
将四人的身形完全掩去。
几名武僧彼此对望，神情皆有些疑惑。
“奇怪……”
“方才分明听见有人喊叫……”
“难道是风声？”
就在他们迟疑之际。
躲在暗处的菱纱已经急得直咬牙。
她压低声音，狠狠瞪了天河一眼。
“笨蛋！”
“他们可是练武的和尚！”
“你当是在拍小孩后脑勺啊？”
“再不用点力，等楼上的武僧全被惊动，我们就麻烦了！”
天河一脸无辜。
“可是你不是叫我轻一点吗……”
“我是叫你别打死人！”
菱纱差点气得翻白眼。
“没叫你给他们挠痒痒！”
“快！”
“把他们全打晕！”
天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重新握了握拳。
这一次。
稍微多用了几分力。
身影一闪。
已经来到刚才那名武僧身后。
砰！
拳头准确落在后颈。
武僧双眼一翻。
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
天河顺手扶住对方，轻轻放到地上。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后。
他的身影在人群之间来回穿梭。
砰！
砰！
砰！
每一拳都精准落在武僧后颈。
那些武僧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一个接一个缓缓倒下。
不过片刻。
这一层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横七竖八、昏睡过去的武僧。
菱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看着天河，忍不住摇头苦笑。
“总算抓到分寸了……”
天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原来这才叫轻一点。”
梦璃轻轻抬起右手。
指尖水光流转。
那层笼罩四人的朦胧水幕，缓缓散去。
空气微微荡漾。
四人的身影，也重新显现出来。
梦璃轻轻吐出一口气。
“镜花水月……解。”
菱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回头望向梦璃，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佩服。
“梦璃，你这仙术越来越厉害了。”
“刚才那些武僧就在我们身边，竟一点都没发现。”
“这种水系高阶仙术，可不是一般普通人能够施展的吧？”
梦璃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侥幸领悟了一些。”
“镜花水月虽能借水灵之气扰乱旁人视线，却并非真正隐去身形。”
“若有人修为高深，或心神极定，仍有可能察觉异样。”
菱纱点了点头。
“难怪刚才我总觉得不能离他们太近。”
“原来不是万无一失。”
梦璃轻轻一笑。
“所以还是尽量不要惊动旁人为好。”
琴姬望向盘旋而上的木梯，神情却渐渐凝重。
“诸位。”
“这里……不过才第六层。”
她抬头望向塔顶。
十八层高的佛塔，在烛火映照下，一层层没入黑暗之中。
“越往上。”
“守塔武僧的武艺便越高。”
“能够留在高层护塔者，大多都是寺中修行多年之人。”
“恐怕……不会像方才这般容易应付了。”
菱纱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看来。”
“真正麻烦的，现在才开始。”
天河却已经重新把那柄乌黑重剑扶正，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
“大家一起。”
“总会上去的。”
梦璃望着他那毫不动摇的神情，唇角不由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而佛塔更高处。
隐隐约约。
似乎又传来了木鱼声。
笃——
笃——
笃——
一声一声。
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缓缓回荡。
众人互望一眼。
随后迎着木鱼声，一步一步。
朝着更高的佛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