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雨后初霁,空气中却并无半分清爽,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气闷的潮热。沈望舒坐在翰林院清冷的偏房内,面前摆着几卷半旧的农桑古籍,可她的心神,却始终被昨夜暗室中那抹微凉的沉香气所萦绕。
“圣旨到——”一道尖细而亢长的唱和声,打破了翰林院经年累月的死寂。
沈望舒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她迅速起身,整肃衣冠,在那明黄色的身影跨入内院时,随众人伏地跪倒。
来传旨的是御前总管大太监冯公公。这位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狐狸,此时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笑意,那目光在沈望舒身上掠过时,带着一丝探究,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沈望,博学笃行,于农桑民生之策多有建树。朕心甚慰,特宣沈望明日午时入宫觐见,于御书房讲学,主题定为——《法理与民生》。钦此!”
沈望舒叩首的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讲学?在朱雀门决裂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的当下,皇帝竟然点名要她进宫,且讲的主题并非她擅长的《农政全书》,而是牵扯到刑名法度的《法理与民生》。
谁都知道,大齐的“法理”二字,向来是大理寺周景疏的领地。皇帝此举,究竟是想亲自试探她与周景疏是否真的决裂,还是在流言蜚语中,对这位“年轻气盛”的新科探花动了别的心思?
“沈大人,接旨吧。”冯公公亲自上前,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交到了沈望舒手中。
“微臣……领旨谢恩。”沈望舒的声音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冯公公临走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沈大人,皇上近来为了赵大人与周大人的那几场嘴仗,可是头疼得紧。明日讲学,沈大人可得拿捏好分寸,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恩典啊。”
沈望舒心头一凛。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圣旨降下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朝野。大理寺内,周景疏坐在案前,手中的朱批笔生生顿住,在卷宗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他很清楚,皇帝这道圣旨是冲着他来的。
《法理与民生》,名为讲学,实为博弈。皇帝是在逼沈望舒表态——是继续维护那个救她一命、却深陷“断袖”泥潭的周景疏,还是彻底倒向君权,用一套“以民为本、法不徇私”的论调,将她与周景疏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甚至,皇帝可能在期待沈望舒在御前,亲口说出对大理寺严苛法度的不满。
“大人,沈大人这一进宫,万一……”林风在一旁焦急万分。
周景疏面色凝重,他看着窗外那些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半晌才低声开口:“她比你想象中要聪明。”
可即便如此,他藏在袖中的手依然死死攥紧。他能算尽天下人的算计,却唯独在牵扯到沈望舒时,乱了阵脚。皇帝这是要拿沈望舒做刀,来试他的软肋。
而此时的沈府,沈望舒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案几上,两叠截然不同的手稿交错堆放。左边是周景疏平日里信奉的“重典治乱”,那是维持朝廷根基的杀伐果决;右边则是她这些年行走田间看到的“民生多艰”,那是律法之下常被忽略的蝼蚁悲鸣。
《法理与民生》,这两个词在这一刻,不再是冷冰冰的题目,而是她与周景疏并肩而行的唯一可能。
她走到镜前,缓缓扯开官袍的一角,看着肩头那道狰狞如蜈蚣的伤疤。
这道疤是周景疏刻上去的,它毁了她的完美,却给了她立足的权力。如果皇帝要她用法理来审判周景疏,她该如何?如果皇帝要她用民生来否定周景疏,她又该如何?
“法理若是无情,则民生无归;民生若是无律,则法理崩塌。”
沈望舒低声呢喃着,眼中闪过一抹如深潭水般的幽光。她突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试探,更是周景疏曾经教给她的——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博弈。
她提起笔,在那叠宣纸的首页,重重地写下了一个“衡”字。
大齐的皇帝,自诩为权力的平衡者。那她便要在这御书房内,用这道因周景疏而生的疤,去换一个能够让两人都能活在阳光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