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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百三十五章:周景疏的愧疚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12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755

大理寺少卿府的内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将春寒料峭的凉意隔绝在厚重的雕花窗棂外。屋内浮动着淡淡的苦参味与金创药的清香,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沈望舒身上常带的气息。

沈望舒坐于屏风后的圈椅上,原本挺拔的脊梁此刻微微蜷缩。她面色苍白,额角还挂着未褪的虚汗,那是伤口愈合时的奇痒与刺痛交织折磨的结果。

周景疏撩开珠帘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剔红漆盘,盘里放着干净的白绫、温热的净水,以及几瓶千金难求的玉露膏。他的步履一向沉稳有力,此刻却显得有些迟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利刃之上。

“该换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沈望舒轻轻应了一声,抬起颤抖的手,剥开了外层的青色官袍。随着衣物层层褪去,那原本为了遮掩身份而缠得极紧的束胸白绫也松散了下来。周景疏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但当他的视线落在沈望舒左肩胛处时,呼吸还是猛地一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漆盘的边缘。

那是他亲手留下的杰作。

在那片如冷瓷般细腻、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横亘着一道约莫四寸长的狰狞伤痕。因为混合了特殊药水的灼烧,伤口愈合后并未平复,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翻卷的凸起,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扎根在如雪的肩头。

与周围那如丝缎般完美的肌肤相比,这道伤疤显得如此突兀、残忍,仿佛一件绝世的瓷器被生生敲碎后,又用泥浆拙劣地粘合在了一起。

周景疏倾过身,指尖微微颤抖地蘸取了药膏。当那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边缘时,沈望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弄疼你了?”周景疏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那抹狠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愧疚。

“不疼……”沈望舒侧过头,勉强勾起一个虚弱的笑,“周大人,这不正是我们要的结果吗?有了它,赵勋的人即便是用最毒的眼睛盯着我看,也只能看到一个为国受累的英雄。”

周景疏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眸,细致地将药膏均匀涂抹。他的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那每一道纹路都在提醒他,是他亲手毁掉了一个女子最珍视的无暇。

在大齐,女子的冰肌玉骨是何等珍贵。而她,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复仇大计,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清平盛世,竟然忍受这种剔骨剜肉般的痛苦,任由他这个大理寺的“罗刹”在她身上烙下永恒的残缺。

“望舒,你不该谢我。”周景疏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是我无能。若我能在这朝堂上做到真正的遮天蔽日,若我能让那些跳梁小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你便不必遭此横祸。”

他自嘲地苦笑一声,那些在清心泉前排山倒海般的威势,在这一刻碎裂成了满地的狼藉。他能审判天下罪囚,能洞察人心深渊,却护不住心尖上那一抹清冽的底色,只能用这种“苦肉计”来换取她一时的安稳。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隔着那道丑陋的疤痕,似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下传来的心跳。沉稳、克制,却又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力量。

“周大人,你我都是赌徒。”沈望舒轻轻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道疤,是我自己选的投名状。它不是你的罪,而是我的盾。从此以后,沈望舒在暗处死去,沈望在明处而生。这道疤,让我觉得这身官袍穿得更稳了。”

周景疏看着她眼底那份近乎决绝的坚韧,心头的愧疚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潮水般变本加厉地涌上来。他知道,她越是懂事,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那种名为“心疼”的毒草就在他心底生长的越发疯狂。

他放下药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翻涌,从背后轻轻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道伤口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仿佛怕自己的指尖会再次灼伤她。

“沈望,你记着。”他盯着那道紫红色的印记,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执念,“这辈子,这道疤是你为了救我而留下的。我欠你的,不只是这一身皮肉的亏欠,而是这一世的周全。若哪天这盾牌挡不住了,我便是你的人肉盾牌。”

他亲手为她重新缠上白绫,指尖隔着织物,在那道伤疤的位置停留了许久。

烛影摇曳,沈望舒重新披上那件象征着权力的青色官袍。当领口扣死的那一刻,那个清丽温婉的女子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从容的沈编修。

唯有周景疏指缝间残留的那丝血腥味与药香,证明了在那无暇的官袍之下,藏着怎样的一场鲜血淋漓。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那清瘦却坚毅的背影踏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