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剑》
第二十八章 庄深日暖
庄门初歇
船头微微一偏,便朝那一线临水泊位缓缓靠了过去。
先前自湖上远望时,璧月庄只是堤后一片白墙乌瓦,规整、清静、像给湖风与水色一层层托起来的影子。待船真近了,方才看清这“规整”二字里,竟又藏着许多细处:庄前那道长堤砌得极实,石缝齐整,不见半分草荒;泊舟的栈桥分里外两层,外层泊大船,里层收轻舟,中间还留着回旋让道的空水;岸边几株老柳半垂着枝条,柳下压着两只旧石灯座,样式虽不张扬,却一看便知不是临时摆来装点门面的东西,而是多年有人打理、有人照看的家业气象。
风吹开水面上一层薄亮,庄门前一角高旗也随之轻轻展开,月纹映水,和方英杰怀里那块玉牌上的图示如出一辙。
王燕站在舷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白墙树影,先前一路上始终压在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悬,竟不知不觉往下落了半分。她原还当“璧月庄”这三个字,多半只是一处有名有姓的去处,像江湖上那些人嘴里提起时,总带着几分远而不真。直到如今真看见了,才知道这地方并不虚。它就这么稳稳立在鄱阳湖边,堤在、水在、树在、庄子也在,连迎船的人脚下都不乱。
方英杰也一直望着前头。
他心里那层异样却比王燕更深一层。王燕更多是在看“庄子”,他却是在看“人”。码头边已有家丁迎出来,人数不算多,却分得很清楚:两个先去接缆,两个铺板,一名年纪稍长的婆子立在后头,见船未停稳,便先把手里的一件披风往臂上一搭,像是怕风大,要预备给夫人或客人披上的;再后头还有两名侍女,端着托盘,里头不是茶盏,竟是两方干净布巾与一只细颈小壶,大约是供人上岸后净手压风的。
只这一点小事,便叫他心里生出一种极细微、却很难忽略的感觉——这地方的人做事,是有章法的。
大船靠岸时,舷边只轻轻一震,便稳住了。
温夫人这才自后头缓步出来。她今日仍穿得极素,只一身湖青外衫,发髻梳得齐整,鬓边并无多余珠翠。可她人一站到船头,岸上迎船的那一拨人便自然而然都低了半寸声气,连动作都更稳了。她倒不见什么主人的高张,只朝前头看了一眼,轻声道:
“都备好了么?”
那婆子上前半步,低低应道:
“都妥当了。热水、净衣、药、饭都已送去。西边那两间临水的小院已收拾出来,离得不远,也清静。”
温夫人点了点头,这才回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两个孩子。
“先进去歇下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在船上并无什么不同,仍旧不急不慢,像不过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人觉得,她是真已把他们安顿进了自己这一处地方里,而不只是“暂且容留”。
船板搭稳,家丁上前扶人。方英杰原想说自己能走,可右脚一落到板上,骨缝里那股熟悉的钝意便又提醒了他一回。他终究没再逞强,只扶着船边慢慢下去。王燕倒比他利索些,下了板后还本能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稳稳跟上,才又转回去。
上了岸,脚下的堤石比船板更稳,也更实。
方英杰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自鹰嘴岭塌口之后,他便一路都像走在不稳的地方:石窝、溪沟、残殿、旧船、乱埠、短舟……直到这一刻,脚下这一截平平整整的石堤,才像真把人从那种随时会滑、会失、会坠的处境里,先托住了一下。
庄门并不夸张,只一重白墙黑瓦门楼,匾额上“璧月庄”三个字写得端庄温润,不见锋芒。进了门后,里头也不是一眼望到底的豪门深院,而是先入一重花木夹着的前院,回廊绕着石径,池石错落,远处才隐约见出后头屋舍的层次。风从湖上吹进来,到这里已给树影和檐角筛过一遍,便少了外头那股开张的阔,只余一种宜人、细稳的凉。
那婆子引着二人往西边去,一路并不多话,只在过一道月门时,低低说了一句:
“姑娘、公子这两日先住西小院。离夫人住处不远,清静,也方便照应。”
王燕原本还想着,自己不过是渔家女儿,哪曾住过这种地方,真走进来时恐怕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谁知这一路走下去,虽处处都见得出讲究,却又并不压人。廊下挂的不过寻常风灯,花木也并非一味铺排名贵,而是有竹、有桂、有芭蕉,甚至墙角还搁着两只晒药的浅簸箕,里头铺着切开的橘皮与几样她认不全的草叶。像是这庄子虽大,却并不是专为摆给外人看的,而是真有人日长日短地在此过活。
两人住处果然不远,只隔一段回廊。
房里陈设都已备妥:热水在,净衣在,床褥也早换了新的;案上除了茶盏和点心,竟还摆着方英杰要喝的药,以及一碟切得极细的糖酥。王燕原本只瞥了一眼,便又赶紧把目光挪开,可心里那一下轻轻发热,终究还是没能压住。
待婆子退下,只留一句“若有什么不便,唤一声就是”,门轻轻合上后,屋里便静了。
窗外是鄱阳湖风,窗里是一室安稳。
王燕站在屋中,看了片刻,才低低吐出一口一直压着的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声道:
“……这里真大。”
方英杰站在门边,手还扶着木杖,听见这句,竟也不知该怎么接,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落在安静的屋里时,却像把两人一路从太湖口带来的泥泞、酒碎、债逼与惊惶,都先隔在了门外一层。
这一日,他们终于真到了璧月庄。
湖庄晨起
次日一早,方英杰是给一阵极轻的鸟声唤醒的。
那声音并不近,隔着窗纸与檐角,又给湖风一吹,便更显得轻细。他睁眼时,先有片刻茫然,像一时竟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待目光触着床前那道极净的青帘,鼻端又闻见屋里那一点淡淡药气与木香,这才慢慢想起,自己已不在太湖口外那只泊船上了。
窗外天色才发白,湖上的光还没真正亮开,只是一层淡青淡白,隔着窗纸慢慢洇进来,把满屋物什都染得柔了一层。
他撑着坐起身,先在床沿静了一会儿,才依着玄老道教他的法子,把胸口那口气缓缓往下送。
这一段时日,他几乎一日都不敢懈怠。起初不过是为了不叫那股动辄翻上的闷气和咳意拖垮自己,可练得久了,连他自己也渐渐觉出些不一样来。最早时,气一沉下去,常要在胸口、肋下撞好几回,像河水碰着碎石,转不顺、压不住;如今却比从前稳了些。虽仍有滞,可那口气已不再一落便散,勉强也能在腹下那一点停住片刻。
待他把那一轮调息做完,额角虽也沁出一点薄汗,胸肋间那股旧日常有的浮闷,却当真下去了半分。
外头这时已有细细的人声与脚步。
不多时,帘外便有婆子轻轻叩门,语声仍旧稳妥:
“公子醒了?热水已备下。夫人说,今日若精神尚可,早膳后可去前院坐一坐,不必总拘在屋里。”
另一头,王燕也已起了。
她昨夜其实睡得并不算沉,只是累极了,身子先睡过去,心却像仍有一半挂在太湖口那头。清早醒来时,她先朝窗外看了一眼,似乎还想找那种隔着水雾能看见零碎埠灯的水面。可看了半晌,只看见一道更平、更静的晨色,和远远一点白鸟掠过湖边的影。
那一瞬,她才终于又想起一件原本一路都明白、可直到此刻仍不愿真正承认的事:
他们已经离太湖很远了。
婆子送来热水、净面巾和梳头的木梳,另还有一套换好的干净衣裳。衣料并不如何花,颜色也淡,却正正适合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穿上去既不显局促,也不显轻浮。王燕平日里在渔村从不太讲究这些,可如今真叫人这样妥妥帖帖地备到眼前,反倒不由有些拘束,只低低说了句“多谢”。
婆子笑了笑,也不多话,只道:
“姑娘若有什么不惯,慢慢说便是。夫人交代了,这里不是外头船埠,不必事事都硬撑。”
这话落在耳里,王燕心里忽然一动。
她这几日最怕的,便是自己一个不小心,显得像穷地方来的野丫头,失了礼、出洋相,也丢了王家的脸。可这婆子并不拿那种“上等人家照拂下人”的眼神看她,只像当真把她当个受了惊、又远路初来的孩子照应着。
她原还想回一句“我没硬撑”,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待两人出得屋来,外头晨色已更明了些。
西边小院临着一道回廊,廊外是一片不大的竹影,再往外便能透过树隙望见湖面一角。那水并不像太湖边常见的散和阔,而是阔里带着一股更平、更长的舒展气,仿佛并不急着把什么往前推,却也从不肯停。
前院小案边已备了热粥。
粥里搁着极细的鱼肉丝和碧嫩菜叶,旁边是两只刚烙好的小饼,还温着,边角薄脆,闻着带一点淡淡的米面香。方英杰那边另有一盏药,颜色不深,气味也不苦,反倒透着一点草木温甘。
温夫人便坐在案边。
晨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时,连衣角都像比平日更柔了些。她见二人来了,先看了一眼方英杰的脸色,又看了看王燕,微微笑道:
“昨夜睡得可还好?”
王燕点了点头,声音却比平时低些。
“好。”
方英杰也应了一声。
温夫人便未再细问,只叫他们坐下,先把粥和药都用了。她并不急着提后头的路,也不说太湖口,只偶尔问一句药苦不苦,或者让婆子把小饼往王燕那边再挪近些。那种分寸拿捏得极稳,像知道他们心里都还有事,却并不打算一上来便把人往那上头逼。
直到两人都吃下去些,脸色缓了缓,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若不觉闷,我叫人带你们在近处走走。”
王燕抬起眼来。
“就在庄里么?”
“就在庄前和西边后园近处。”温夫人道,“初来乍到,先认认路、认认风水也好。湖边地方看着平,其实埠口、汊道、浅滩、暗湾都各有不同。你们若自己乱走,我反倒不放心。”
这话听来极自然。
王燕本就生在水边,知道临湖临汊的地方,看着平静,真要出岔子却往往只在一步一脚之间,便点了点头。方英杰也无异议。他原本便不是莽撞的性子,如今带着伤,更没什么好强争的。
只是不知为何,温夫人这句“我反倒不放心”,落在他耳里时,竟叫他心口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很久之后,第一次有人这样顺顺当当地把“照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那一丝动得极轻,转眼便给他自己压了下去。
可它到底还是生了。
堤边识水
饭后,带他们出去的仍是昨日那位婆子。
她姓姚,庄里上下都叫一声姚妈妈。走路不快,话也不多,却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一句,该在什么时候住口。她领着两人先认了西边小院外的回廊与月门,又带他们过了前院,往庄前临湖堤那头慢慢走去。
一路过去,庄中景致也一点点显了出来。
璧月庄并不是那种专为炫耀门面而修得极满极密的富户宅院,倒更像有人真正懂得怎么把“住人”和“体面”调在一处。廊不逼,院不空;花木虽多,却不乱;石径绕出去后,既有开阔临水处,也有竹影花窗下可容人慢慢坐着的静角。廊下挂的风灯、柱边摆的花盆、角门边压的旧石座,都透出一种用了多年、照管得久,才养得出来的稳妥气。
过一道月门,湖气便更近了。
前头长堤临水,风从鄱阳湖面推来,带一点凉润,也带一点与太湖全然不同的开张。太湖的风更杂,里头总混着鱼腥、酒气、湿木头与人声后的烟火味;这里的风却像洗过一遍,只余水、草、石与天光。
王燕站到堤边时,先不说话,只微微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不是太湖的风。”
姚妈妈听见,便笑了笑。
“姑娘认水认得快。”
王燕抿了抿唇,也不知自己是该答“嗯”,还是该说些什么。她原本在太湖边总是嘴快眼亮,如今一到这陌生地方,反倒处处都先收着。可姚妈妈这句并不是夸她讨好,倒像只是平平常常说一句“你认得出来”,反而叫她心里松了点,便轻轻回了一声:
“太湖的风更散。”
“这边的风……更长。”
姚妈妈点头。
“姑娘说得对。鄱阳湖大,水性也和那边不同。往后住久了,自然越发听得出来。”
三人沿堤慢慢走着。
远处有渔舟贴着浅洲走,洲边有白鸟起落。堤外的浅水里还插着一排旧木桩,不知是从前系船留下的,还是留作看汊认水之用。再往远些看,水天之间有几抹淡青山影压着,仿佛并不近,却也不虚,像极远处有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路看着湖水长成眼前这副模样。
方英杰一路都走得慢些。
姚妈妈其实看在眼里,脚下便也跟着慢,并不催。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总觉着老要别人顾着他,是件极不体面的事。可右脚伤处和肋下旧伤都在,这时候真要逞一口气快走,不过是平白叫人更费神看着。想到这里,便也只得收了那点无谓的倔,安安静静跟着。
走到半程时,姚妈妈抬手往东边远一点的一线指了指。
“那边有几处浅汊,眼下水退,看着平,真踩进去却深浅不一。姑娘、公子若日后自己在庄中散步,也莫往那边去。还有西后园靠堤那一带,假山多、花木深,看着有趣,实则回廊岔路也多,若无人领着,头一回去容易走糊涂。”
这番话说得极平,不像告诫,倒像只是怕两个初来乍到的孩子贪新鲜,真出了什么岔子。
王燕本就不是故意要闯祸的人,闻言便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方英杰也应了一声。
姚妈妈看着他们,眼里倒像多了两分笑意。
这两人一个虽灵,一个虽木,归根到底都还是听得进话的孩子。和那种嘴上应着、眼里却早飞到九霄外去的淘气小辈到底不同。她原先领着时,还怕夫人好心收留来的这两个孩子会拘着、僵着,不好相处,如今看下来,倒渐渐觉着,若真把他们当自家晚辈似的照看,也不是多难的事。
堤边走过一圈,便又转去庄后近处认路。
西边后园虽称“园”,其实比寻常人家想的园子大得多。里头不只花木,还有绕石而走的小径,藏在竹影之后的凉亭,夹着水的一道曲廊,甚至还辟出一片不大的小草坡。坡边有几只白兔,耳尖一抖一抖的,原是在草里啃嫩叶,见有人近了,便扑腾着往花影后面一蹦,蹦得王燕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里还养兔子?”
姚妈妈笑道:
“夫人说,庄里总是水和风,也该养些活物,免得看久了太静。”
王燕听着,不知为何竟想笑,嘴角一弯,又赶紧收住了。她原还怕自己一路南下到了这么个大庄子里,往后只怕要处处都板着、收着,连说句闲话都不敢。谁知真住进来之后,倒总有些地方在不经意间叫她觉得——这里虽大,却不是冷地方。
方英杰也看了那几只兔子一眼。
他自小在华山长大,山路石阶、松风云影见得多,后山野兔也不是没追过。只是那些野兔多半灰扑扑的,警觉得很,一有风吹草动便窜得没影;像这样被养得雪白干净、耳朵轻轻一抖、蹦起来像团小云似的小东西,他却少见。
不知为何,看见那兔子一跳一跳的模样,他脑中先浮出来的,竟是小时候在山上追兔子时,郗倩站在旁边笑他的样子。
那念头极轻,一闪便过去了。
他并未把它说出来,只默默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走。
这一日认了路、看了湖,也看了庄。
回去时,王燕走在前头,方英杰仍慢慢跟着。她走到一处回廊转角,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嫌他磨蹭似的道:
“你再慢些,兔子都该回窝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半步。
像是这才想起他脚还没全好,这句嫌得未免没轻没重。可方英杰并未觉得什么,只低低回了一句:
“我原也追不上兔子。”
王燕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后竟忍不住扑哧一笑。那笑意很轻,却是她自离开太湖口之后,头一回真正笑出来,连眼里的亮都跟着一并回来了半分。
姚妈妈走在旁边,看见这一幕,也只是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开了。
有些笑,不点破,反而更好。
信来如春
如此又过了两日,庄中日子便更像日子了些。
药照旧喝,饭照旧吃,伤也照旧养。方英杰每日清早和入夜前都不肯落下那一轮调息,起初不过是怕旧伤反复,后来却渐渐尝出一点好处来。先前他常动辄咳,夜里也易喘,眼下虽还远谈不上健壮,至少白日里已比从前精神了不少,咳嗽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阵接一阵。右脚虽仍不能快跑乱跳,可寻常走路、上下回廊,已渐渐不必时时把大半分量都压在木杖上。
王燕也看得出来。
有一回午后,两人在廊下坐着看那几只白兔抢草叶,她忽然道:
“你最近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站久就跟要给风吹散似的了。”
方英杰正把一小片菜叶往兔子前头递,闻言顿了顿,才低声道:
“……没那么夸张。”
“有。”王燕认真道,“先前你一咳,我都怕你真把自己咳折了。”
这话说得直,换了别人听着怕要不好意思,可她偏偏说得极自然,像只是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方英杰耳根微微一热,到底没再接,只低头把那片菜叶又往前送了送。
兔子扑过来一口叼住,白耳朵一抖一抖的。
日子便在这种并不热闹、却也不沉闷的细处里,一点一点过去。
而比这更叫两个孩子心里落稳些的,是消息。
那些消息并不是日日都来,也不是什么大张旗鼓的回报。温夫人从不把人叫到跟前,一板一眼地说“我替你们做了什么”。更多时候,都是在寻常时候极平常地提一句。
比如有一回午饭后,她在廊下用茶,王燕刚陪着她看完一卷地方账册,正准备退开,她却像顺嘴想起什么似的,道:
“太湖那边昨日又有回话来。你爹那头眼下还走不开,可伤者都已重新安顿住了,路也还接着。你不必日日只往最坏处想。”
王燕原本还强自稳着,一听见“你爹那头”几个字,眼里那点亮便先猛地一动。
“真、真的?”
温夫人抬眼看她,笑意极淡,却稳。
“我何时骗过你?”
只这一句,便像把她心里那股悬了许久的气轻轻按住了一寸。
又过两日,温夫人饭后命人把一碟新蒸的糯糕送到西小院,顺口便叫婆子带了一句:
“四海帮那边已知会过,华山与方家堡那头也都往外递了话。若那边真有人一路在找,这会儿该知道往璧月庄这一头接了。”
这回轮到方英杰怔了一下。
他原本一直并不真敢把希望全压在“信能送到”这件事上。可温夫人说这些话时,总是说得太平、太实,像不是在许诺,也不是在宽慰,只是把一件已做了的事极自然地摆出来。他听得久了,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竟也慢慢松下一点来。
是啊。
四海帮、华山、方家堡,这三头原本于他都像隔得极远、极乱、极难接上的旧线。可到了温夫人这里,它们竟像能被一条条分出来,再一样样稳稳往外递去。
那一夜,他躺在榻上,胸前压着那块玉牌,竟第一次真正想了一回:也许玄老道若回了太湖口,当真能知道自己在这里;也许华山那头,也终究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已断了路的失踪人。
这念头仍不敢放得太大,却终于不再只是硬逼自己去信的空想了。
王燕显然信得比他更快些。
她本就是个更认“眼前活路”的性子。哪一头回了话,哪一头说路还接着,她便先信哪一头。况且温夫人待他们,从来不见丝毫虚浮——该有的药、该有的饭、该有的照顾,样样都在;要去哪里、有什么不便,只消开口,也总有人先一步替你想到了。这种“稳”,本就比一百句空口安慰更能叫人信服。
于是渐渐地,连她眼里那点总要不自觉往北边水线去寻的悬,也终于淡了些。
有一日傍晚,两人并肩站在西廊边看湖上落日。水面上那道红意给风一揉,碎成了长长一片。王燕看了许久,忽然道:
“其实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做梦。”
“从太湖口追船,到这儿住下,再听夫人一件件把事情接过去……有时候我都不敢细想。怕一细想,梦就散了。”
方英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梦里没有这么多饭吃。”
王燕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边笑边瞪他:
“你这人,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能变味。”
方英杰耳根微热,也不知自己这句算是说错还是说对,只得低头不语。可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完全压住。
那笑意一闪而过,却像真正替这一段“庄深日暖”的日子,添了一点少年人该有的颜色。
灯下谈武
这一日午后,湖上起了点风。
王燕原还想去后园堤边坐坐,姚妈妈却不让,只说“风里带潮,姑娘前些日子夜里本就睡得浅,临水站久了头疼”,便把她劝回了廊下。温夫人那时正坐在前院敞轩里看一册旧账,见他们闷闷地回来,便放下手中簿子,笑道:
“坐在风口上看水,是年轻人才爱做的事。你们若实在闲,我这里倒有样能解闷的。”
她说着,抬手示意婆子把一只细长木匣取来。
匣子打开,里头却不是书,也不是棋,而是一柄旧刀。
刀鞘并不新,乌木上只嵌着极细的一道暗银水纹。刀柄因常年摩挲,包皮已有些旧,却不破,反倒生出一种经久耐看的沉色。王燕不懂刀,一见这东西,先只觉得它不张扬,却很压手;方英杰看了片刻,目光却在刀镡与刀柄连接处停了停。
那地方做得极紧,既不虚,也不花。
像一柄真正拿来用、而不是拿来看的刀。
温夫人并未立刻去碰它,只看着那匣中旧刀,神色略略静了一瞬,才缓声道:
“这是我先夫留下的。”
王燕一怔,连忙坐直了些。
温夫人倒仍是淡淡的,像不过是在说一件搁在心里多年、如今说起来已不再伤筋动骨的旧事。
“他生前在江西、鄱阳湖这一带,也算有几分名头。用刀。若只论这一路水陆交界处的刀法人物,当年总还能排得上前几位。”
她这话说得极平,可也正因平,反倒更像实话。
王燕忍不住问:
“夫人的先夫……也会武?”
温夫人笑了笑。
“这话问得倒新鲜。江湖上人家,哪有不懂几分武的。”
说着,她抬手把那旧刀从匣中轻轻取了出来,并不出鞘,只以指腹极缓地摩了摩刀鞘一侧。
“只是他这一门刀,和北地那种重刀、直刀的路子并不全然一样。水上人用刀,讲究稳,讲究借势,也讲究留一点活口气,不像北地硬桥硬马,一上来便是破门断浪的狠。”
她说到“破门断浪”时,方英杰心里微微一动。
方家刀法他自己其实真不熟。
自幼离了方家堡后,他便长在华山。华山上的日子里,他更多是被人照看着、护着、教着静养,练武这种事与他从来隔着一层。他知道自己爹武功高,知道方家堡在山东极有名,知道家里有家传掌法、拳法和刀法,可若真要他说出这些武功路数到底如何、刀掌拳劲又分别是什么样,他其实并不知道。
温夫人这时却已把话带到了方家。
“说起来,方家堡的刀法,我虽未亲见,却也听人提过。”她道,“山东义门,路数多沉厚,刀势也重。若论正面硬压、破门冲阵,想来该比江西这边的刀法更见北地豪气。”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转到方英杰身上,语气仍旧温和。
“你是方家的人,这些总该听长辈说过些。”
这话问得极自然。
自然得像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顺便问一问而已。
方英杰却先怔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片刻,才慢慢道:
“我……其实不大知道。”
“我自幼便离了方家堡,方家武学只闻其名,不知实质。虽在华山长大,可我小时候体弱,师叔伯和师兄们总把我护在后头,也没让我正式学这些。我知道方家有刀法、有掌法,也知道爹是用掌成名,可真要我说刀怎么使、掌怎么走,我……说不出来。”
他说到后头,自己都觉出几分窘。
像身为方家之子,竟连这些都不知,未免太不像话。可这原也是实情,他总不能为了体面胡乱编些有的没的。
温夫人却并不叫他难堪,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也未必是坏事。”
她说着,又把刀轻轻放回匣中。
“一个人若年纪太小,身子又弱,长辈自然先顾他的命,再顾别的。你当年若真在方家或华山一开始便给逼着练重掌重刀,未必养得成今日这副模样。”
她这话本是宽他的,可说得太平,反倒不显刻意。
王燕也跟着点头。
“就是。你从前那样子,别说刀了,我都怕你一提刀先给刀压趴下。”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着太直,连忙把后半句咽住,耳根也微微热了一下。
温夫人却失笑。
“姑娘说得虽直,却未必不真。”
说罢,她又像顺手带开话头似的,道:
“华山那边的武学,却又是另一番味道。名门大派,多重道理、根基和路数正不正,不像地方义门那样先求近身见真章,也不像江湖帮会那样一味争势压场。至于四海帮——”
她顿了顿,眼里也带了一点笑意。
“四海帮的路数,你们若见过秦家父子,自该知道。拳掌枪皆是大开大合,一股横江断浪的霸气,不必真动手,只看架势便知道这帮人习的是水上压场的功夫。”
王燕听得愣了愣。
她是真没想到,温夫人这样一个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端庄从容的女子,说起武学门派来,竟也头头是道。她先前只当夫人见识广,心又细,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这位看似文雅贤德的庄主夫人,不只懂如何安人理事,连江湖武学门派的脉络,也并不是半点不知。
她不由道:
“夫人……懂得真多。”
温夫人闻言,只极淡地笑了一下。
“懂得多些,未必是好事。”
“只是身在这地方,身边又总绕着些江湖人物,听得多了,看得多了,慢慢也就记下来了。”
这话答得依旧无懈可击。
她既没把自己说得太深,也没把话堵死,像只是一个见过些世面、听过些江湖杂闻的寡妇而已。可不知为何,方英杰心里却又生出一种极细微的感觉:她说这些门派武学时,似乎并不只是“听说”,而像是曾真正见过、甚至认真分辨过的。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他自己便先摇了摇头。
或许只是她记性好、心细,也未可知。
况且,眼前这样一个把他们一路接进来、照看到如此地步的人,若真连这些都懂一些,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想到这里,心里的那点异样,便也随之淡了下去。
廊下小饼
武学这一场话过后,庄中上下待他们愈见熟了,连日子也渐渐像是能住下来一般。
不知是因为人一旦在一个地方连续住上几日,便会慢慢认出墙角、回廊、花木与风从哪边来;还是因为温夫人待他们,始终不曾多逼一步,反倒叫人更容易把心往这里搁下来。总之,到了这一段日子,王燕和方英杰都已不再像初来时那样,连走过一道回廊都要先想着“我是不是该更小声些”。
他们仍是客,可那股“客”的拘束,已比最初淡了不少。
这一日下午,后园花木边的小几上摆了两碟新蒸小饼和一盏蜜水。姚妈妈领着他们过去时,还顺手从草坡边抱起一只白兔塞到王燕怀里,说是“姑娘昨儿不是还惦记么,今日便叫它陪你一会儿”。
王燕抱着那兔子,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都亮了。
“真给我抱?”
姚妈妈笑道:
“只一会儿。回头还要放回去。庄里这些活物也是有脾气的,抱久了,它们自己先要烦。”
王燕原还想嘴硬两句“我又不是小孩子”,可兔子一团热乎乎地窝进怀里,耳朵轻轻蹭过她手背时,那点嘴硬便一下散了,只顾着低头去看。
方英杰坐在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托住那兔子,嘴上虽仍故作镇定,眼里那股亮却藏都藏不住,不知为何,竟也跟着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姚妈妈见两人都稳稳坐下,这才交代了一句“就在这里坐,别往深处去,后头我再来领你们”,转身去前院取温夫人吩咐的药草去了。
小几边一时便只剩他们两个。
风从花架后面穿过来,带一点桂叶与潮水混着的淡香。草坡边那几只兔子仍在跳,偶尔一只蹦到花影后头,只露出半截白耳朵。王燕抱着那只兔子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它真轻。”
“我小时候还当兔子都该像鱼篓一样,一抱便沉。”
方英杰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兔子,小声道:
“鱼篓装的是鱼。”
“那又怎样。”王燕道,“都是活物。”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愣,随即瞪他: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英杰本来并无此意,给她这么一问,反倒更不知该怎么答,只好道:
“……没有。”
王燕看着他那副想辩又不会辩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笑过之后,顺手把怀里的兔子往他那边一递。
“你抱一会儿。”
方英杰下意识便往后缩了半寸。
“我?”
“嗯,你。”王燕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总坐得跟块木头一样么,叫你抱一抱活的,看会不会机灵些。”
方英杰耳根微热,却还是伸手接了。
兔子一入怀,便先在他手臂间轻轻蹬了一下,像试探他抱得稳不稳。方英杰一时不敢乱动,只得用两手小心托住。那毛团在掌中温温的,轻得像一团会动的云,不知怎的,倒叫他想起华山旧日里也有过这样的小活物,落在人怀里时,也是又轻又软,稍一受惊,便要蹿开。
他这一走神,兔子耳朵一抖,险些真从他臂弯里蹦下去。
王燕“哎呀”一声,忙伸手去拦。两人手背一下撞在一处,那兔子也给吓得缩了一缩,反倒老实了。
王燕先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方英杰也正巧低头,两人目光便这么极短地一碰,竟都像给烫了一下似的,各自先把眼挪开了。
过了片刻,王燕才故作若无其事地道:
“你连兔子都抱不好。”
“我又没抱过。”方英杰低低回。
“没抱过就学呀。”她道,“什么都没抱过,你往后怎么办?”
这话本是顺口一说,说完她自己先觉出哪里不对,耳根竟微微热了一下。方英杰显然也听出些古怪,抿了抿唇,竟不知该回什么好,只低头去看兔子耳朵。
风从花叶间穿过去,簌簌轻响。
两人都没再说话,可那一阵静却并不尴尬,反倒有种极淡极轻的暖,像一层刚起的日色落在湖面边,平平的,却真能叫人觉出热来。
过了片刻,王燕才伸手把自己碟里的半块小饼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个你吃。”
“你不是喜欢甜的么?”方英杰问。
“我又没说都要。”她瞪他,“让你吃你就吃。”
方英杰“哦”了一声,当真接过去吃了。
小饼不大,外头薄薄酥着,里头却是温的,甜里还带一点清淡花香。他原本并不特别爱甜,可吃到这一口时,竟也觉着恰好。
王燕看着他认真吃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虽木,倒也不是全无可取。至少你把东西推给他,他会真接;你说什么,他也多半真听;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却压根没把你这句放进去。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眼前这个总慢半拍、总带着伤、总说话不多的小木头,当作了一个可以与自己并肩坐在廊下、分半块小饼的人。
花影微晃,草坡上兔子又蹦开了。
这一刻于外人看来,大约不过是两个寄住庄中的小孩子在看兔子、吃小饼。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下午,其实已悄悄把什么东西往前推了一小步。
不是那种非要落在嘴边的东西,只是朝夕相对久了,彼此都已成了对方眼里最熟的那个人。
开始觉得——
原来有这个人在旁边,日子便没那么空了。
廊灯渐亲
傍晚时分,庄里的灯一盏盏亮了。
先是前院廊下的风灯,再是回廊转角处压着的两盏小灯,随后才是后园与临湖堤那边的几处灯火。光一亮,整座庄子便像从白日的规整与清静里,慢慢又生出另一层暖来。那暖不是热闹,不是嘈杂,而像有人把家常日子的火一点点压进了风里、水里、檐影里。
湖风从堤外吹来,已比白日凉些。
姚妈妈照例来唤二人回房,又顺手让人送来热汤。不是药,只是极清极淡的一盏汤,里头添了两片暖胃的草叶和一点点蜜,喝下去便叫人连手脚都跟着松了几分。
王燕端着汤,站在廊下朝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这里到了晚上,比白天还像有人住。”
方英杰也跟着看了出去。
远处湖面已暗,只余庄前码头边那一角水还映着一点灯影。再远些,鄱阳湖上有过路舟船的灯,零零落落,却不乱;近处廊下风灯不急不晃,连树影都给照得极稳。
他低低道:
“嗯。”
王燕转头看他。
“你最近除了‘嗯’和‘哦’,是不是不会说别的了?”
方英杰给她问得一顿,过了片刻,才极轻地道:
“……这里很好。”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都觉着过直了些。可既说出来了,便也收不回去了。
王燕听见,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没再笑他,只把手里那盏热汤又捧稳了些,小声道:
“我也觉得。”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接。
可那句“我也觉得”落在风灯下时,却像比许多长话都更轻、更真。
这一夜回房前,温夫人还特地从前院过来了一趟。
她并未久留,只站在回廊下问了问药可还顺口,脚伤可还发热,又让婆子把明早的粥换成更易入口的细米羹,免得方英杰夜里若咳,第二天伤着脾胃。末了,又看向王燕,笑着道:
“后园那几只兔子,姑娘若真喜欢,明日叫人再抱一只来陪你。”
王燕忙道:
“也、也不用日日抱。”
温夫人笑意更深了些,却也不点破,只道:
“喜欢活物也没什么不好。人若心里还有这些喜欢,日子便总不算全冷。”
说完,她便没再多说,带着婆子转回前院去了。
她走后,廊下又只剩两个孩子。
王燕看着那道湖青色的背影渐渐消进灯影后,不知为何,心里竟忽然生出一种极轻极软的念头。像是这一路从太湖口到这里,那些别人接不住的乱、怕、惊和无处落脚,到了温夫人这里,竟都能先被一只极稳的手托住。
她原本不大愿意承认自己在依赖谁。可此时此刻,她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明白——若没有温夫人,他们大约真已不知该漂到哪里去了。
方英杰站在旁边,也正望着前院那头的灯。
他心里想的则更多些。华山、方家堡、四海帮、玄老道,这些线都还在,不会因为璧月庄的一院灯火便真的消失。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日,正是这一院灯火、一盏盏热汤、一次次极平静的安排,才让他没有在那一团旧线与乱路里,先把自己耗散掉。
他低头,手指轻轻按了按胸前那块玉牌。
玉面温凉,边角圆净。
不知是因为贴身揣得久了,还是因为这一段日子里,每当他心里起乱时,总会下意识去碰它,此刻那玉牌竟像也不再只是平沙集偏埠口时的一点门路,而更像一道真真切切把他送到这里来的线。
风又起了些。
回廊下的灯轻轻一晃,却并未灭。
姚妈妈在不远处低声唤他们回房。两人应了一声,便一道往西小院走。走到回廊半道时,王燕忽然停了停,等方英杰跟上来,才继续往前。
这一点停顿极细,几乎不算什么。
可她自己心里却明白,自己原本并不是个会等人的性子。偏偏这一路下来,她竟已越来越习惯了在转角时回头,在走快了半步后放缓一点,在手里有了什么吃的时,下意识想起该不要分他一点。
有些事,原就不是一朝一夕忽然生出来的。
是日子一点点磨出来的。
而这一整章的庄深日暖,终于便落在了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傍晚里——
灯火稳,湖风缓,庄子深处有人照看,旧路也像仍在远处接着。两个自太湖口带着碎梦与惊惶而来的孩子,到这一刻,已真真切切开始把这里当作了一个能先歇下、也能先把心安一安的地方。
他们都还相信:
太湖那边的人会来,华山与方家堡也终会接上,玄老道总会知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路没有断。
只是先绕了一程。
而璧月庄这一院灯火,也就在他们尚不知后头命运如何翻覆的时刻,安安静静地,先照暖了这一段少年人的余生前夜。
湖天新阔照庄门,白堤深树自成春。
药碗轻温消旧咳,花廊细语养惊魂。
三方音讯人初定,一院柔灯日渐亲。
最是鄱阳风不语,吹开身世半重尘。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