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沈夜又醒了。却不是因为闹钟叫的,而是左眼那熟悉的钝痛把他从梦里拽出来的。最近这几天他老是这样——闹钟还没响,人就先醒了,诡蚀度上升的第一个副作用,就是睡眠周期彻底乱套了。
他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枕头底下。
黑曜石还在,温热的,像刚被人握过似的。他拿手机看了一眼:周小刀昨晚没再发消息,那条“明天见面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聊天框里,像一句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
叹了口气,沈夜下了床,蹑手蹑脚去洗漱。他穿上那件最耐脏的黑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把铜镜、匕首、护身符和黑曜石一样样往口袋里塞。
林小禾翻了个身,含含湿湿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夜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把门轻轻带上了。
清晨六点整,城南。
苏凉已经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等他,这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六层,灰色水泥外墙斑斑驳驳,大部分窗户都空着,黑洞洞的像眼窝子,楼前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品,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这栋楼叫‘三号楼’,”苏凉开口了,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原来是化工厂的职员宿舍。十年前化工厂搬走了居民陆续都走了,最后几户五年前也搬完了。但这栋楼一直拆不掉。“
”为什么拆不掉?“沈夜问。
”每次施工队进场都出事。第一次,挖掘机的履带自己断了,断口齐得跟刀切的一样。第二次,有个工人在二楼摔下来,腿断了,他说有人推他。第三次,工头在一楼大厅看见一个穿蓝布衣服的老太太冲他笑了一笑,当天晚上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
苏凉顿了一下,接着说:”从那以后没人敢动这栋楼。开发商把它卖给了政府,政府把它划成‘待定资产’,然后就没人管了。“
"地缚灵?"沈夜猜测道。
“对。”苏凉点头,“一个D级地缚灵,生前是这栋楼的老住户,死了也不愿意走,她不害人——至少不主动害人。但谁要拆她的家,她就动手。”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拆她。”苏凉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扇铁门前笑。
”她叫李秀兰,1985年住进这栋楼,1995年在这栋楼里上吊自杀。“苏凉说,”原因不明,档案里没记录。她死后变成了地缚灵,一直待在这儿。她不害路人,不害探险的,只害想拆楼的。“
沈夜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朴素的年轻女人,很难把她跟”地缚灵“三个字扯上关系。
“所以我的任务是?“他追问道。
”找到她,跟她‘对话’。“苏凉说。”你的左眼能看见诡线,你能找到她藏在哪儿。然后你跟她说说话,问清楚她为什么不肯走。能劝走最好,劝不动就用匕首切断她的诡线。“
”切断诡线会怎么样?“
”她会消散。“苏凉的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是死,是‘归无’。她1995年就该走了,是怨气把她留在这儿的,切断诡线,是帮她解脱。“
沈夜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进去吧。“苏凉退后一步,靠在楼外的电线杆上,”我在这儿等你,三个小时出不来我就进去。“
”三个小时?“
”D级诡域,三个小时够了。超过三个小时说明你出事了。“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三号楼的大门。
一楼大厅里,地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墙上涂料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发灰的水泥。天花板上吊着盖日光灯的残骸,灯管碎了大半,就剩一根还悬着在穿堂风里轻轻动。
沈夜的左眼从进门的那一刻就自动切到了灰色视野。他看见了——这栋楼里抖出都有诡线,但这跟红姑那种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似的不一样。这里的线很稀,也是也很淡,像老树根一样从地板底下长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到每层楼梯拐角处分叉。
最粗的那根诡线在六楼,李秀兰在六楼。
沈夜没有急着上楼,他先站在大厅中间,拿左眼仔细扫了一遍整个空间——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这确实只是个D级诡域。
确认安全后,他才迈步往楼梯走去。
楼梯是水磨石做的,台阶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来当年很多人走过,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沈夜伸手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指纹。
二楼、三楼、四楼······每层走廊都空荡荡的,有的房门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能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关着的那些门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和褪色的春联。
走到五楼的拐角时,沈夜突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慢的歌声,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很柔,像在哄小孩睡觉。
沈夜顺着歌声上了六楼。
六楼周郎尽头,有扇门开着,歌声从里头传出来。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不大,就是一间普通职员工宿舍: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杯里还有一半杯水——不对,不是水,是灰尘积出来的形状,看起来像半杯水。
窗前站着一个人,不对——是一个灵体。
她穿着照片里那件碎花裙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侧对着门口,正往窗外看。窗外的风景不是他进来时看到的那些建筑垃圾和废品,而是一片绿油油的梧桐树,树下有几个小孩在跳皮筋。
那是1985年的风景·······
她被自己的记忆困住了。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起了陈教授说的话——“诡术司只处理对人类社会构成威胁的诡物,那些安分守己、不害人的,我们不动。”
李秀兰不害人,她只是不想离开自己的家。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他的第二课。
“李秀兰。”他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歌声停了,窗前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年轻的,朴素的,带着淡淡的笑。但眼睛不一样——照片里的眼睛是亮的、有光的,现在这双眼睛是灰色的、空洞的,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高不低,跟活人差不多。
”我叫沈夜。“
”你来做什么?“
”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肯走?“
李秀兰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走?走去哪?“她说。”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儿住了十年。我的床,我的桌子,我的茶杯,都在这儿。外面的人想拆我的家,我不让他们拆。“
”可你已经死了。“沈夜说。
李秀兰表情没有变化。
”死了也要有个家。“她说。”活着的时候我是一个人,死了以后,我不想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
沈夜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过架,孤儿院不是家,宿舍不是家,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这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他没有资格对一个想要”家“的人说”你已经死了“这种话。
”这栋楼早晚都要拆。“他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你挡不住的。“
”我挡得住。“李秀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以前来的那些人,都被我赶走了。“
”那是因为他们只是施工队。下次来的,会是诡术司的人。他们不会像我一样跟你说话。“
”诡术司?“
”专门管你们这些······存在的机构。“沈夜说。”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到时候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半透明的,透过皮肤能看见后面墙上的裂缝。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沈夜从口袋里拿出那面铜镜,对准了她。
铜镜里映出的李秀兰,不是站在窗前的灵体,而是一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哭的年轻女人。
”你的诡线。“沈夜说。”连着你生前最放不下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对不对?“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在哭。
”是那封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死之前,给我妈写了一封信,信寄出去了,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我······我想等一个回信。“
沈夜的手微微收紧了。
又是信,林红玉的信,李秀兰的信。这些死了的人,最后的心愿,都是想让或者的人知道自己不是坏人、不是没良心、不是故意要离开。
”你的信寄到哪儿了人?“沈夜问。
”四川,一个叫······“她说了一个地名,声音太轻,沈夜只听请了县名。
“我会帮你查。”沈夜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离开这栋楼,不是消散,是离开,去你该去的地方。”
李秀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亮了一下。
“你能查到吗?”她问。
“能。”
“你真的会查?”
“是的。”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窗外,1985年的风景像退潮的水一样慢慢褪去,露出外面真实的灰蒙蒙的天空和成堆的建筑垃圾。
“好。”她说。“我信你。“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慢慢消散。
”等一下。“沈夜叫住她。”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妈妈吗?“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明亮的,温暖的。
”告诉她,我不是故意让她伤心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床上的被褥还在,桌上的茶杯还在,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旧衣服。
李秀兰不在了,那些从地板下面长出来的灰色诡线,像枯萎的藤蔓一样,一根一根断裂、卷曲、化成灰。
沈夜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他完成了任务,但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沈夜从三号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苏凉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书本,正低头看。
”一小时四十分钟。“苏凉看了眼手表。”比预想的快。“
沈夜走到她面前,把铜镜和匕首抵过去。
”匕首没用上。“他说。
”我知道。“苏凉没接。”匕首是备用的,能不用诡器解决最好——诡器用多了也加速诡蚀。“
沈夜把匕首收了回来。
”李秀兰的诡线断了?“
”断了,她自己断的。“
苏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擦觉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跟她说了什么?“
”答应帮她查一封信。“
”查到了呢?“
”还给她家人。“
”查不到呢?“
沈夜沉默了几秒。
”查得到。“
苏凉没再问了,她把书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明天早上六点,还是这里。“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下一个诡域,C级。“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C级。
红姑是B级还是C级,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李秀兰是D级——D级跟C级之间差着一条线:C级诡域的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他的左眼又开始痛了,他拿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眼白上那条灰色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的一小半,像一道细细的裂纹,正慢慢扩大。
诡蚀度,大概百分之七。
晚上十点,夜市。
周小刀的烤冷面摊照样出摊,铁板上油滋滋地响,白烟在路灯下升腾。沈夜到的时候,摊子前面排了三四个人,周小刀忙得满头汗,铲子翻飞,嘴里还喊着”加肠加蛋的稍等啊“。
沈夜没有催,只是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等着。
排队的客人一个个走了,周小刀才擦了擦手,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
”来了?“
”来了。“
”吃不吃?“
”不吃,说正事。“
周小刀把铁板上的油擦干净,关了火,从摊子下面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沈夜一瓶。
”你昨晚问那颗黑曜石的事。“他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道咋跟你说。”
“那就从头说。”
周小刀沉默了几秒,靠在摊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
“我奶奶,不是普通人。”他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某个组织的人,那个组织专门对付脏东西,跟诡术司差不多,但不是官方的,是民间的。我奶奶说,那叫‘走阴人’。
“走阴人?”
“就是能在阴阳两界之间走动的人,她们不像你们这种有天赋的,她们是后天练出来的——吃符水、念咒语、走七七四十九天的夜路,把身上的阳气磨掉一半,才能看见那些东西。”
沈夜听着,没有插嘴。
“我奶奶没把这本是传给我妈,因为这条路太苦了。她本来也不打算传给我,但我小时候出了事情。”周小刀撩起左手的袖子,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我六岁那年,被脏东西俯身了。”他说,“不是我奶奶说的,是我自己记得。我记得有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是个老太太,她跟我说话,让我做奇怪的事。我奶奶花了三天三夜,才把她从我身体里赶出去。”
“那颗黑曜石?”
“是赶走她之后,奶奶给我的。她说这颗石头能保我平安,任何脏东西都近不了我的身。”周小刀把黑曜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她说这颗石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给她的,那个人也有跟你一样的眼睛。”
沈夜的手指停在了矿泉水瓶上。
“跟我一样的眼睛?”
“灰色的,能看到脏东西。”周小刀看着沈夜,“我奶奶说的,那个人姓沈。”
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沈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奶奶没说过。”周小刀摇头,“但她说那个人很年轻,是个女的,长得很漂亮,说话很温柔。她给我奶奶石头的时候,说‘这颗石头能保你孙子平安,算是我欠你的’。”
女的,年轻的,姓沈的,跟他一样的眼睛。
沈夜的手在发抖,他的母亲,沈念。
“你奶奶现在在哪儿?”沈夜的声音有点哑了。
“去世了。”周小刀低下头,“五年前,癌症。她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左眼有灰色纹路的人,就把这颗石头给他看。”
“她没说为什么?”
“她说那个人会明白的。”
沈夜攥紧了那颗黑曜石,石头是温热的,像一直有人握着它。他母亲给周小刀奶奶的石头,辗转到了他手里,这不是巧合,这是安排好的。
从夜市回来后,沈夜没有回宿舍,。他去了学校的天台,天台的铁门还是锁着的,但他已经从楼梯间的窗户翻出去一次,第二次就轻车熟路了。
他坐在天台上,背靠着水泥护栏,抬头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能看见。
他把黑曜石举到眼前,月光下,石头内部的灰色光晕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一颗微型星云,在石头深处慢慢旋转。
他的左眼又开始流泪了——灰色的液体。他擦了,又流;这次他没再擦。
“妈。”他对着夜空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风从天台上吹过,把他头发吹乱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没接。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小禾发的:“夜哥你今晚还回来吗?宿舍要锁门了。”
沈夜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天台翻回了楼梯间。
沈夜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小禾还没睡,正在打游戏。
”你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你人。“
”办点事。“
”神神秘秘的。“林小禾没再多问,扭头继续打游戏。
沈夜躺到床上,把黑曜石塞到枕头底下。手机震了一下——苏凉发来的信息:
“明天的C级诡域,在城西的老纺织厂。档案上说,里面有一个‘织女’,等级C+,比普通C级高板荡,你确定要去?”
沈夜回了一个字:“去。“
苏凉很快又回了一条: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会很累。”
沈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i“很累”两个字从苏凉嘴里说出来,大概等于“可能会死”。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李秀兰的歌声、林红玉的信、周小刀的奶奶、他母亲留下的黑曜石,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睡觉。但左眼不让他睡——那般钝痛又来了,比早上还厉害像有人拿针从他的眼球里面往外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灰色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在疼痛和疲惫的双重夹击下,他终于沉沉睡去。
又是那个梦。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这次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低低的,哑哑的,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贴在耳边:“小夜······快跑······被回头······”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跟上次一样温柔:“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两个声音搅在一起,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刺耳的嗡鸣。
沈夜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很暗,只有电脑电源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他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左眼疼得要裂开。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全是灰色的液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手电筒的光照在左眼上。他看见了;眼白上那条灰色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瞳孔的中心,像一道裂缝,把瞳孔分成了两半。诡蚀度,百分之八。不,百分之九。
他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明天,是C级诡域,C+级的织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诡蚀度的增长速度,他可能撑不到培训结束。他需要更快学会用右眼。方远说过,右眼要在诡蚀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才会自然开启。他现在百分之九,只差一点。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眼天花板。灰色的线从天顶的每一个角落伸出来,汇聚到他身上。那些线连着他和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林小禾、赵磊、隔壁宿舍的、楼下的、宿管阿姨。他看见了自己跟这个世界的连接。然后,他试着睁开右眼。
什么也没有,没有诡线,没有诡力,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视野。右眼还没开,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那些灰色的、模糊的视野深处,有一团更暗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那团阴影在动,它在看他。
沈夜猛地睁开双眼,那团阴影消失了。他坐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那是什么?是明天要面对的织女?还是那个逃掉的S级诡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会唱歌、只想要一个家的地缚灵,而是真正的、会杀人的诡物。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宿舍里彻底黑了下来。黑暗中,沈夜的眼睛亮着——不是反光,而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发出的光。极淡极淡的灰色光,像黎明前最后一刻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