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贩子那修罗场般的木笼里逃出来,已经过了两天。
阿九此时正坐在一堆枯叶上,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她那身原本高洁神圣的白袍卷到了肘部,正熟练地给刚抓到的山鸡放血、去毛 。刀光闪烁间,内脏被利落地剔除。她从腰间的布囊里摸出几种碎末状的调料,随手腌制一番,便将山鸡架在了劈啪作响的火堆上。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观世音头也不抬,翻动着树杈,“是不是被姐姐这一流的野炊手艺给惊着了?”
“观世音……”阿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是指庙里的那位菩萨吗?那个老和尚口中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对啊。”女子转过头,对着阿九明媚一笑,火光映在她英气勃勃的脸上,“怎么,不像吗?瞧瞧我这惊世的美貌,配上这一袭如雪的白衣,哪点委屈了这个名号?”
阿九眯起眼,一脸认真地审视着她:“不像。一点都不像。”
“哦?”
“我虽不知道佛经里是怎么写的,但我知道菩萨是出家人,不杀生,更不吃肉。”阿九指了指火架上渐渐渗出油脂、散发香味的山鸡。
“呵呵,那是那个观世音。”女子满不在乎地撕下一块焦黄的鸡皮尝了尝,烫得直哈气,“我是这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的观世音。”
“不对,既然你喝酒吃肉,你就已经不是菩萨了。”阿九执拗地摇了摇头,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嘴唇,“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总不说真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你了。”
女子又往烤鸡上刷了一层亮澄澄的油脂,漫不经心地应道:“观音大士、美女姐姐、白衣斋主……哪一个你顺口就叫哪一个。反正,只要别叫我‘亲娘’,其他的我都能受着。”
阿九白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你不怕报应吗?要是让寺庙里的那些武僧知道了你占着菩萨的名号,非得拿大棍子打你不可。”
“和尚朋友我也有不少。”女子笑得狡黠,眼底闪过一丝江湖人的狂气,“反正他们没一个打得过我的,有什么好怕?”
阿九无奈地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惫懒:“好吧……那么‘大士’,你为什么要冒充那个观世音?就因为好玩?”
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拨弄着火堆,火星跳跃在她的瞳孔里:“我没有冒充,阿九。我就是。”
阿九无力地看着她,索性闭上了嘴。在他看来,这个姐姐除了功夫高强,脾气也古怪得很。
“那么,你呢?”女子突然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气问道,“你是比较喜欢那个端坐在莲花台上、连自己面前的供品都吃不到的观世音?还是比较喜欢面前这个能吃肉、会喝酒、长得漂亮,还能随手打翻人贩子的观世音?”
阿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场绝望的祈祷,想起了那些在泥泞里毫无感应的诸天神佛,最后,他想起了在那声重锤落地的巨响中,出现在眼前的那个白色影子 。
“我比较喜欢你。”阿九低声说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因为……只有你真的来救我了。”
“说得好!就冲你这份眼力劲儿,这只大鸡腿就是你的奖励!”
观世音一脸得色地拍了下大腿,顺手从刚烤得滋滋冒油的山鸡上扯下一只肥硕的鸡腿,大方地递到阿九面前。
阿九愣了愣,伸手接过。那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击穿了他的意志,肚皮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轰响。他顾不得烫,狠狠一口咬了下去,焦脆的皮肉在齿间炸开,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奢侈的滋味。
观世音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松口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在阿九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大士”直接拎起剩下的整只烤鸡,毫无形象地蹲在火堆旁,极其豪迈地撕咬起来。
阿九叼着鸡腿,整个人都呆住了。
明明长着一张如大家千金般英气俏丽的面孔,披着一身出尘脱俗的白衣,可这吃相……简直比他在码头见过的那些粗鲁船夫还要野性。
观世音百忙之中抬起头,对上阿九那张惊掉下巴的小脸,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才两天没见着肉,连怎么嚼都忘了?”她眨了眨眼,促狭地一乐,“总不至于是被姐姐我的吃相给迷住了吧?”
阿九木然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她手里迅速缩小的烤鸡,迟疑道:“那个……我的奖励,就只有这一个鸡腿?”
“对啊,奖励嘛,重在精而不在多。”观世音理直气壮地咽下一口肉,“剩下的,自然全都是我的。”
“这……整整一只鸡?”阿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有问题?”
“不会太多了吗?”
观世音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沉重的咳嗽。她放下手中的骨头,表情严肃地盯着阿九,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阿九,念在你年纪还小,这一回姐姐先原谅你。”
她探过身子,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记住了,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去对她的食量指手画脚,是这世上最无礼、最危险的行为,没有之一。”
虽然她瞪圆眼睛的样子不仅不可怕,反而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娇憨,但阿九从那种压迫感中瞬间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阿九打了个冷颤,赶紧低头对付自己手里的鸡腿,再也不敢多嘴。
嚼着嚼着,阿九心里那个关于“菩萨”的结还是没解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嘟囔着问道:“你总是自称观世音,可你一点都不怕因果报应吗?我听镇里的老和尚说过,吃肉……是要遭报应,下地狱的。”
观世音此时已将剩下的鸡肉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她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上的油光,长舒一口气:“我相信因果啊,所以我才必须吃了它。”
“啊?”阿九听傻了。
“你想啊,这只山鸡前世定是欠了我的债,这一世才化作口腹之欲来还我。我把它吃了,它欠我的账就算清了,这叫因果两清,功德圆满。”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于只有十岁、连算盘都没摸过的阿九而言,这种“债权债务”逻辑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逻辑。
火堆里的柴火爆开一朵火花。阿九抿了抿嘴,眼神重新变得认真起来:“那么,‘大士’……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功夫?”
“功夫?”观世音挑了挑眉,斜睨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戏谑,“不急,现在的你……还太弱了。”
“就是因为弱,才要学功夫!”阿九不服气地挺了起胸膛,尽管那胸膛瘦得肋骨分明。
观世音没接话,顺手扯过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揩去指尖和唇角的油渍,动作竟透着几分优雅:“我是说你这底子太虚。这两天先可劲儿吃肉,等我再寻些有劲的野草药,把你这身烂泥骨头补结实了再说。”
阿九愣住了,嗓子眼里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合着这两天灌我那些难喝得要命的汁水……全是野草?”
“什么野草?那是野草——药!”观世音特意在那个“药”字上加了重音,随即看着阿九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腿,揶揄道,“怎么,嫌药苦?那这肉你要是吃不完,姐姐可不兴浪费……”
阿九眼神一凛,生怕这女魔头真来抢食,赶紧低头一阵猛啃,塞得两腮鼓鼓囊囊。
观世音见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亮:“行了,没人跟你抢。再走两天就到嘉陵江界了,等跟同伴汇合,我再合计合计怎么安置你。”
“你答应过要教我功夫的,不许赖账!”阿九咽下最后一口肉,眼神执拗。
“自然。”观世音微微一笑,火光映在她眼中,像两点不灭的星,“观世音从不诳人。”
接下来的旅途,两人依水而行。
这一路,阿九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敏捷”。观世音随手掷出一枚石子,便能击落惊飞的林鸟;她总能从石缝或枯木底挖掘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根茎。那些所谓的“草药”味道极怪,有的像发霉的陈席,有的像辛辣的火油,阿九却咬着牙,一滴不剩地全灌了下去。
这短短四天的颠沛流离,竟成了阿九这十年人生里,最像“人”的一段记忆。
“噤声!”观世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压低,像是一道骤然崩紧的弦。
阿九浑身一僵,立刻像只小猫般伏在灌木丛后,屏息凝神。
“啧,真是冤家路窄,连这荒僻地界也钻出蒙古兵了。”观世音伏在他身边,声音极小,几乎只有气声。
片刻后,阿九才听到一阵沙哑的交谈声由远及近。那语调生涩、坚硬,透着一种草原上特有的风沙感,完全听不懂含义。他知道,那就是阿九这些孩子噩梦的源头——蒙古语。
两人藏在茂密的羊蹄甲后,直到那串沉重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林子尽头。
观世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出来吧,警报解除了。”
原本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阿九看着观世音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没来由地想笑,最后竟然真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小鬼。”观世音翻了个白眼,顺手拍落衣角的泥尘。
“我笑你啊。”阿九仰起脸,眼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揶揄,“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最厉害吗?刚才听见蒙古兵过路,怎么跑得比我还快,还要带着我一起躲起来?”
观世音斜了他一眼,那一记白眼翻得极有韵味。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那杆乌金长锏,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惫懒:
“你会这么问,说明你还是太嫩了。我这不叫躲,这叫……大慈大悲。”
阿九听得一头雾水:“躲起来也算大慈大悲?”
观世音漫不经心地拍去袖口的草叶,悠然道:“虽然本姑娘神通广大且才貌兼备,可惜唯独没工夫去学那劳什子蒙古语。你说,要是撞上了,两边话不投机发生误解,为了省麻烦,我只能痛下杀手,那岂不是造孽?所以啊,提前避开,便是不动无谓的杀念,这便是极致的慈悲,不做无谓的杀戮。”
阿九眯起眼,一脸狐疑地盯着她。这话听着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可细细咂摸,竟然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古怪道理。
“所以啊,阿九,语言这东西顶要紧。”观世音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往后有机会,能学的舌头都要学。这话要是说不通,可是要丢命的。”
阿九的视线挪向她腰间那杆沉甸甸的乌金锏,疑惑道:“所以……你不带刀剑,却带这么一根铁棍,也是为了不杀人?”
“什么铁棍?这叫锏。”观世音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冷硬的棱角,“这玩意儿,是世上为了‘不杀’而存在的兵刃。”
“即便遇上坏人,也不杀?”
“若是能不杀,便不杀。”观世音的笑意敛去了几分,眼神投向远方的嘉陵江雾,声音清冷而坚定,“这是我答应过一个老和尚的……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见血。”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只要能活下去,这个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盯着那杆黑沉沉的兵器,小声道:“我……能摸摸你的锏吗?”
“呵呵,拿去,接稳了。”观世音倒也大方,随手解下长锏递了过去。
阿九伸出双手去接,可那长锏入手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被带翻在地。这看似平凡无奇的重器,其分量竟像是一块生铁。阿九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惊呼道:“好沉……你的力气居然这么大?真厉害!”
观世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大双眼死死盯着阿九,那眼神比刚才面对蒙古兵时还要严肃:“阿九,姐姐现在教你人生中第二件顶要紧的事——赞美女性,只能用温柔、漂亮、大方。绝对、绝对不可以说她力气大,或者长得霸气。听明白了吗?”
阿九愣在原地,求生的本能让他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手中的重锏险些脱手砸到脚。
观世音这才满意地拿回长锏,利落地扣回腰间:“行了,把嘴闭严实,接下来的路可不安生。咱们已经进了大宋与蒙古之间的‘灰色地带’。这种地方,停在野外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