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梁瑶和几个女生约好去她家里打羽毛球。
梁瑶站在人群稍中心的位置,身边自然地围拢着几个衣着同样精致的女生。她们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风铃,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兀。
“大家周末要来我家玩吗?我家新建了一个恒温游泳池。”
“真的吗?你家的新别墅有恒温游泳池?”一个短发女生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羡慕。
“嗯,上周刚调试好水温。”梁瑶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我爸爸说,周末可以带同学来家里开个小泳池派对,大家如果有空的话就一起来玩吧。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随意地掠过不远处,补充道,“车库旁边还有个小型的家庭影院,最新的片子都有。”
“哇!太棒了!”几个女生雀跃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要带什么样的泳衣,仿佛周末的狂欢已经近在眼前。
陈怡伶站在远处注视着梁瑶。
梁瑶显然也注意到了,但她做不到像以前一样朝陈怡伶打招呼。
她们之间再无可能。
梁瑶家的司机不一会儿就到了。
众人看着黑色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好一阵羡慕。
“梁瑶,你爸又换车了?”一个染了棕发的女生惊叹道。
“没有,还是那辆奔驰,不过我生日快到了,我爸说考虑给我买辆小跑车代步。”梁瑶说。
陈怡伶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夕阳下那辆光可鉴人的黑色轿车。
“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我们走到前面那个路口,我让老张再叫辆车来。”梁瑶对众人说。
一行人簇拥着梁瑶向前移动。陈怡伶默默跟在最后,看着梁瑶被围在中间,像一颗被众星捧月的珍珠。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之遥,而是旧街区与别墅区、公交卡与私家车、补丁书包与名牌手袋之间。
走到主干道旁时,人流变得更加拥挤。下班高峰的车流在眼前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小心点,别太靠马路。”陈怡伶忍不住出声提醒。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被淹没在同学们的嬉笑声中。梁瑶正在描述她家新泳池的水下音响系统,手臂随着讲述挥舞着,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女生,引起一阵打闹。
人群开始推搡。陈怡伶感到背后有人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她站稳后,却发现梁瑶已经被挤到了马路边缘。
“梁瑶,往里站站!”陈怡伶提高了音量。
吵闹声依旧盖过她的声音。
她突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从这边的方向加速冲来。她本能地冲过去,目标明确地落在梁瑶那只戴着细链的手腕上。无论梁瑶有多讨厌自己,她都必须救下梁瑶。
近了,更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梁瑶袖口布料的触感……
就在这一刹那!
梁瑶转过头,看清来人,那张被厌恶占据的脸上,条件反射地避开,随即抬起手掌,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啪”地一下,她用力拍开陈怡伶伸来的手。
“别碰我!”
或许连梁瑶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三个字是否真的说出了口,但那动作里的排斥,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就在梁瑶带着嫌恶拍开陈怡伶手的同时,她身体的重心也因此发生了偏移。那只用来拒绝对方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非但没有带来稳定,反而让她上身向后一仰。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却在马路边缘猛地别了一下马路牙子与柏油路面的衔接缝里。
“嗑。”
一声闷响,从她右脚踝处传来。
剧痛像野火般窜起,让她整张脸瞬间失了血色,精心维持的表情管理彻底崩解。
剧痛袭来的同时,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像个断线的木偶,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最后倒去。
她徒劳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却只划过傍晚微凉的空气。
然后——
砰!
一声骇人的巨响,击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不是轻轻的刮擦,是结结实实的撞击。梁瑶单薄的身体被车头撞个正着,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被巨大的力量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梁瑶躺在路面上,身下缓缓蔓延开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傍晚的天空,瞳孔中倒映着最后一丝霞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顺着嘴角流下,在脸颊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陈怡伶被拍开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徒劳的姿势。她眼睁睁地看着梁瑶的手掌抽搐了几下,手指在柏油路面上抓挠,留下带血的痕迹,然后无力地瘫软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汽油味,混合成一种陈怡伶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里倒映着那片不断扩散的红色,越来越大,直至淹没她全部的视野和意识。
鲜红的血,触目惊心的红,从她散乱的黑发下迅速洇开,在灰色的地面上延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图案。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姿扭曲,脸色在路灯惨白的光芒下,褪成一种透明的灰败。
不会的……不会的……
她的眼泪疯了般往下坠,声音也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梁…梁瑶……梁瑶!!”
司机目睹自家小姐倒在血泊中,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又被他慌乱地捡起。手指哆嗦着拨通120。他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吼叫着地址,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了调。
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暮色中旋转闪烁,映照着现场每一张惨白的面孔。
医护人员动作迅捷而专业,将梁瑶固定在担架上,抬入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载着无声的躯体与刺耳的鸣笛,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消息像滴入清水的浓墨,在校园里传开。
不到一天,窃窃私语就化作了公开的指控,在教室、走廊、洗手间里嗡嗡回响:
“听说了吗?那个陈怡伶,就是那个杀人犯!”
“抢梁瑶男朋友的那个?陈怡伶?”
“对对对,就是她!”
“太可怕了,梁瑶还是她以前的朋友吧?得多狠的心才下得了手啊……”
“我有个朋友当时离得不远,她亲眼看见陈怡伶伸手去推的!”
“就是她推了才害梁瑶被车撞的!这不是谋杀是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跟她同班都觉得后背发凉……”
铺天盖地的指责如同最细密的冷雨,无孔不入。
她试图解释,声音却沉没在道德的审判之中;她保持沉默,则被视为默认与心虚。
从此,陈怡伶的书桌上又多了一个名词——“杀人犯”。
每每看到这个词,陈怡伶都椎心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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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瑶醒来时,病房里已经围了一圈同班同学。消毒水的气味被朝气蓬勃的气息搅淡,阳光斜斜地切进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烙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痕。
一个女生俯身凑近,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梁瑶!你终于醒了,我们都要担心死了。”
梁瑶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白墙,白床单,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坠落的透明。
她慢慢聚焦,认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谢谢你们来看我。”
“对了,”那女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放得随意,“陈怡伶……她来看过你吗?”
病房里霎时静了一瞬。窗外的麻雀叽喳声忽然变得很响。
梁瑶脸上的笑意褪了,她摇摇头,没说话。
“哎呀瞧我!”女生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现在提她干嘛……你现在肯定不想听到她名字。”
梁瑶把脸转向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
门外的走廊很阴凉。
陈怡伶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一丝一丝渗进脊背。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沉甸甸地压着腕骨。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只写了五个字,墨水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对不起,梁瑶。”
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不尖锐,却绵绵密密地疼。她听见梁瑶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指控都更重地锤下来。
护士推着药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均匀的轱辘声。陈怡伶像被惊醒,猛地站直了身子。她叫住护士,把花束递过去。
“麻烦您……交给302床的梁瑶。”
护士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花:“你自己不进去?”
陈怡伶摇摇头,苦笑地说:“还是你替我送吧,谢谢。”
“那……好吧。”护士接过花,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模糊的谈笑,梁瑶的声音偶尔夹杂其中,低低的,带着病后的虚弱。
那声音曾经离她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的节奏。
……而现在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苦笑。
梁瑶应该恨死我了吧……
我真没用……
我真没用……
顷刻之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热辣辣地灼着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擦干眼角的泪水,向门边挪了一小步,想在离开前看看梁瑶。
脚尖先探过去,然后是半个肩膀。
她侧过身,屏住呼吸,将右眼极快地贴近那条狭窄的门缝,视线仓促地扫过房间:晃眼的白,一束阳光落在空着的椅子上,输液架冰冷的反光……然后,她看见了梁瑶。只看到一个侧影,头发散在苍白的枕上,脸颊似乎瘦削了些,正微微偏头听着旁边的同学说话。那侧脸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睫毛垂下的阴影……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
梁瑶出院后,没有再回学校。
陈怡伶的旁边以前有梁瑶,但是现在真的空无一人了。
她盼望着梁瑶回到身边,也盼望着梁瑶宽恕自己。可直到暗室里的植物悄无声息地枯萎,她也没能等来梁瑶回校的消息。
最终,她从别人口中得知梁瑶转校的消息。
心里一阵翻云覆雨。
再过了些时日,那张课桌被搬走了,换上了新的。可陈怡伶总觉得那里依然空着一块,风肆无忌惮地穿堂而过,吹得她心里也空空荡荡的。
她比以前更阴沉了。上课,下课,吃饭,回家。日子像一页页被雨水浸透的纸,黏连在一起,翻不动,也撕不开。
再后来,梁瑶,凌佑溪,那些或明或暗的面孔,那些欢笑与眼泪,那些尖锐的疼痛和稀薄的温暖……都像被时间的流水一遍遍冲刷,褪了色,淡了影,最终沉入记忆的河床深处,再也打捞不起。
就这样,在跌顿无端的岁月里,他们相继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