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池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所以第二个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顾廷渊这个人,太老奸巨猾了。”
她顿了顿,看向萧瑟郎,“而当这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萧瑟郎眉头紧锁,显然还没完全想通:“我是真的想不明白。表面上看,我们一步都没退。你从头开始说吧。”
碧池点头,没有卖关子。
“那就从最开始——勇者无需行礼说起。”
她抬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像是在拆解一张早就布好的网。
“顾廷渊一开始就强调,你‘无需行礼’,是因为神主教的认证。这句话表面是在抬高你,实际上是在做一件事——”
她看向秦烈,又看向萧瑟郎。
“——他在告诉整个圣虎国,你在这里没有本土背景。你的一切特殊待遇,不是来自圣虎国,而是来自神主教。”
萧瑟郎一怔。
碧池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有一天神主教和我们翻脸,圣虎国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我们划清界线,甚至直接对付我们。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承认过你是‘圣虎国的勇者’。”
秦烈神色微变,终于明白了什么:“而且……他们今天给我们的任何便利,日后都可以算成是‘卖给神主教的人情’。”
“没错。”碧池点头,“而神主教还必须接下这个人情。”
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是不必行礼的礼遇?在顾廷渊眼里,那是一张随时可以拿出来用的政治凭证。”
秦烈缓缓点头,低声道:“难怪当时白乐祈的脸色不太对。”
碧池看了他一眼:“她意识到了——神主教被迫替我们背书了。圣虎国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一句‘我们已经给足尊重’,日后无论与神主教有什么摩擦,都可以反过来说自己问心无愧。”
她停顿了一瞬,语气变得更冷。
“这还只是第一步。”
萧瑟郎的表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碧池竖起第二根手指:“接下来,就是更狠的一步——偷换概念。”
“他第一时间把我们要在圣虎国行商的事情,重新定义成——支援勇者巡礼的附属行为。”
萧瑟郎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碧池淡淡道,“我们赚到的钱,在名义上不再只是商业收益,而是‘勇者行为的延伸’。这样一来,只要商会赚钱,圣虎国就能名正言顺地对神主教说——看,我们是在协助你们的勇者。”
秦烈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能顺势向神主教要回报。”
“对。”碧池毫不留情,“而我们呢?我们照样要交税、交管理费、交各种名目。对圣虎国而言,这是零成本、零风险、还能攒政治资本的买卖。”
她转头看向萧瑟郎,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
“所以我才会当场反应那么大。因为一旦商会和‘勇者’这两个身份绑死,我们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拖进神主教和圣虎国的博弈里,连退路都没有。”
萧瑟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难怪你当时态度那么强硬,非要把商会和勇者身份切割开。”
碧池没有再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因为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输,只是当时你还没看出来而已。”
碧池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已经看清结局后的冷意。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她看向萧瑟郎,“当我们逼他闭嘴、要求由圣虎王亲自回应时,他的表情——一点都不慌。”
萧瑟郎一怔。
碧池继续道:“他看起来像是被我们压了一头,可实际上,从他那种轻松的态度来看,就算我们不出声、不施压,他下一刻本来就打算把话语权交给圣虎王。”
秦烈皱眉:“也就是说……我们只是替他做了他原本就要做的事?”
“没错。”碧池点头,“而且我们还帮他把这一步走得更漂亮了。”
她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顺势表现得像是‘被迫退让’、像是‘畏惧王权’,反而在圣虎王心中留下了一个印象——这个总理,终究还是敬畏君上的。”
萧瑟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在国王眼里,一个懂得退让、懂得分寸的权臣,永远比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更值得信任。”
碧池淡淡道,“所以那一幕,非但没有削弱他,反而加深了圣虎王对他的信赖。”
萧瑟郎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下一个呢?青农村的事情。虽然在殿上我们被压住了,可至少也算是帮周伯他们争取到一个交代吧?只要那个村长被抓,总归算是昭雪了。”
碧池缓缓摇头,语气冷得几乎不带情绪。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个代罪羔羊。”
秦瑶脸色微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碧池语速放慢,“不管原本土地交易的真实条件是什么,现在已经被‘定死’成村长私吞钱财、欺骗村民。”
她看向几人,声音低了几分。
“只要这个叙事成立,所有责任就会集中到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永远抓不到的人身上。”
萧瑟郎心中一紧:“你是说……他们可能会直接解决掉那个村长?”
“这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碧池毫不避讳,“人一死,案子就结束了。没有后续,没有翻案,没有人再追问土地究竟是怎么被收走的。”
秦瑶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如果他们不杀他呢?”
“那就更简单了。”碧池淡淡道,“拖。拖到所有人都忘了。反正他们也没有真正想缉拿他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萧瑟郎:“只要青农村的人继续伸冤,下场只有一个——”
萧瑟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听她说完。
“全部被抓。”
“名义是协助调查,实际是关进牢里慢慢磨。严刑逼供、疲劳审讯,总会有人先撑不住。”
秦烈倒吸一口凉气。
萧瑟郎低声骂了一句:“……而且一旦他们反抗,就能顺势坐实‘流寇’的罪名。”
“没错。”碧池点头,“所以青农村这件事,从我们踏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赢的可能了。”
萧瑟郎苦笑了一下:“那贪贿的事就更不用说了。被他们一句‘礼仪文化’直接压死,反倒成了我们不懂规矩。”
“是的。”碧池语气平静,“那一局,你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变得更深。
“至于最后——平民与体制的问题。”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秦烈一怔:“不是……圣虎王已经下令开放教育了吗?还限制了各大势力的拥兵权。”
碧池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以为那会伤到顾廷渊?”
她抬起手,像是在摆棋。
“第一,他提出‘限制拥兵’,但从来没有定义什么是兵,什么是仆从,什么是护卫,什么是佣人。”
萧瑟郎脸色一变。
“到时候,各大势力只要把‘士兵’这个职位改名成‘家仆’、‘护院’、‘雇佣护卫’,名义上兵力减少了,实际上一个都没少。”
秦烈咬牙:“那限制就成了空话。”
“不只是空话。”碧池摇头,“它反而给了顾廷渊一个打击政敌的合法理由。”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谁不听话,谁的势力就被定性为‘违规拥兵’;
谁站在他那一边,谁的‘佣人’就永远不算兵。”
房间里一片死寂。
“而与此同时,”碧池继续道,“国家军队扩编,用的是这些势力交的税。钱是别人出的,兵权却更集中到他手里。”
她看向萧瑟郎,眼神异常清醒。
“你以为我们在那一局里赢了道义、赢了民心。”
“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帮他把权力集中得更稳、更隐蔽。”
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
碧池轻声道,“我们输得很彻底。”
萧瑟郎眉头猛地一跳,像是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声道:
“等等!对方不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反过来对付他吗?既然是漏洞,那就不是只对他一个人有利吧?”
碧池却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理论上可以,但现实里不行。关键不在规则,而在信任对象是谁。”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萧瑟郎身上,缓缓解释道:
“圣虎王极度信任他。只要是他提出的方案,国王就会下意识认为‘这是为了国家’。同样的手段,换成别人使用,就会被解读为‘钻制度空子’、‘图谋不轨’。”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更锋利的话: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把大家都能用的刀,而是一把只认主人的刀。”
萧瑟郎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句话砸懵了,下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发丝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怎么会复杂成这样……那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吧?”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期望:
“让平民争取到学习机会,这一点……总不会是假的吧?”
碧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是宣告了最后一根希望的断裂。
“他说的是——不得以平民身份为由拒绝收学生。”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起来很公平,对吧?”
萧瑟郎的脸色微微一亮,却在下一瞬僵住。
“但他完全可以在下一步,定一个高到离谱的学费。”
碧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见血,
“名义上,所有人都能报名;实际上,能付得起学费的,依然只有贵族。”
她目光扫过众人:
“平民连三餐温饱都成问题,你觉得他们拿什么去交学费?去借?去卖命?最后只会演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剥削。”
萧瑟郎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难怪他那么容易就退让了,也没有继续和我们争辩。”
碧池点头,却又补上了一句更令人心寒的话: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方案,本来就已经在他的预想之中。”
她看向远处,像是在复盘整个谈判过程:
“不然,他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每一个漏洞、每一种变通方式都想得这么完整。”
秦瑶忍不住轻声道:“也就是说……我们提出的条件,反而成了他的现成工具?”
“没错。”
碧池毫不留情地承认了。
“再加上他还能借用神主教认可的勇者身份,名正言顺地打击其他势力。”
她语气微微加重,
“谁敢反对?反对的人,就会被扣上‘反对神主教’、‘不尊敬创造主使者’的帽子。”
她冷笑了一声:
“到那时,所有被削弱、被清算的势力,只会把仇恨转移到勇者身上。”
萧瑟郎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我不就……成了挡箭牌?”
“正是如此。”
碧池点头,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
“他们不敢动神主教,也不敢直接动顾廷渊,更不敢质疑圣虎王。你,是唯一可以被指责、被仇恨、被消耗的对象。”
空气一时间变得异常沉重。
就在这时,莲花忽然“咂”了一声舌,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她抱着双臂,语气直接而粗暴:
“干脆别玩这些弯弯绕绕。我们直接动手,把那些特级官僚一个个清掉,再游走圣虎国,把被圈养的特级魔兽顺手全收割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
“等我们达到圣级实力,直接杀了顾廷渊,再围攻圣虎王。”
她语气平静,却说着最骇人的计划:
“以我们的速度,一年内完成完全没问题。等离开的时候,我们已经是王级实力,还怕什么神主教?还怕什么真龙国?”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她的可行性,只是无法接受那种毫无回旋余地的血腥道路。
最终,还是萧瑟郎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杀、杀、杀……”
他摇了摇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
“悟空啊,你这杀心要是再这么重下去,为师只能念紧箍咒了。”
莲花立刻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
“你在说什么鬼话?”
碧池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笑容。
那笑容并非玩笑,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经过理性计算后的冷静残忍。
“其实……”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隐约的寒意,
“莲花妹妹说的,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目光微转,像是在脑中迅速推演整条路径:
“被圈养的特级魔兽,本来就是供圣虎国高层‘储备’的资源。它们被阵法压制、被符文锁链束缚,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只要我们行动足够隐秘,”
她笑意加深,
“完全可以在不惊动外界的情况下,一个个解决掉。”
“实力提升、目标明确,最后顺势拿下圣虎国。”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场早已写好的战术演练,
“效率,反而比现在这些政治博弈要高得多。”
秦烈听到这里,眉头终于皱紧了。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安:
“我知道你们都对圣虎国的现状看不过眼。”
“可如果真的按照莲花说的来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那和灭国,其实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吧?”
“一个国家,不只是王和官僚。”
秦烈沉声道,
“打碎之后,谁来管?谁来维持秩序?是不是还得拉一批人出来当管理者?”
空气微微一滞。
就在这时,萧瑟郎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等等等等!”
他抬手打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崩溃,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认真地在讨论莲花的白痴计划啊?”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吧?这是打劫国家啊!”
“这可是标准的魔王行径!”
他语气一转,略带自嘲却异常认真,
“跟我这个高大上、正能量、被神主教认证过的勇者形象完全不搭好吗?”
就在这份荒谬与紧张交织的气氛中——
团团忽然用力点头,举起小拳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只要主人同意,团团就努力帮忙杀!”
这句话一出,气氛瞬间被拉到一个诡异的点。
秦瑶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露出苦笑,伸手轻轻按住团团的头:
“团团,他们是在开玩笑。”
她语气温柔,却刻意放慢了节奏,像是在把大家从悬崖边拉回来:
“而且……我也不相信莲花妹妹真的会认真考虑这种做法。”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而坚定:
“既然已经确认,圣虎王本身并非坏人,那问题的关键,就不在‘推翻’,而在‘改变判断’。”
“只要我们能让他减少对顾廷渊的盲目信任,转而更多依据事实来做决定,”
她轻声道,
“圣虎国的情况,自然就会慢慢改善。”
秦瑶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希望:
“而现在,圣虎王已经同意萧大哥与他私下交谈。”
“这本身,就是一个机会,不是吗?”
萧瑟郎听完,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他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我又不是强盗。”
“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那就绝对不该先动刀子。”
莲花听到这里,明显不太满意。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无聊……”
随后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你们打算接下来做什么?”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突兀而克制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众人同时一怔。
团团反应最快,小跑着过去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味与疲惫气息随之涌入。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面容俊朗却显得异常憔悴的中年男子。
他的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身体微微前倾,明显是靠着旁人的搀扶才能站稳。
扶着他的,是一名衣着华丽、气质端庄的妇人。
她的眼神沉稳而警惕,在看到屋内众人的一瞬间,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