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精神状态的。
不是因为停电已经恢复,也不是因为白天的一切都被同事当成巧合。真正让我不安的,是我回到家后,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陌生的笔记本。
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记。
我很确定这不是我新买的。
因为封面右下角有一道被指甲反复刮过的痕迹——那是我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但我不记得最近有焦虑到这个程度。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稳,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要相信你的连续记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不是警告。
这是结论。
我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日期与时间的记录,字迹明显发生了变化——有的潦草,有的端正,有的甚至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7月3日
我确信世界在重复,但我无法证明。所有证据都会在某个节点消失。
7月5日
今天我尝试向同事说明“重置”,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病人。
7月6日
我可能错了。也许不是世界重复,是我被反复修改。
我的手开始出汗。
我翻得越来越快,纸张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像是在提醒我停下来。
7月9日
记录开始失效。
我发现自己会“合理化”异常,把它们强行塞进正常逻辑里。
7月11日
如果你在读这些,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不要试图回忆,回忆会被污染。
我猛地合上本子。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发出低频的嗡鸣声。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是我写的,那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不是模糊。
是彻底的空白。
这意味着,在某个时间段里,我依然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说话,可“我”并不在场。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周晚。
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职业上必须相信“异常”的人——心理医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林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这么晚,有事吗?”
我听到她叫出我名字的瞬间,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至少,她是稳定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如果一个人记忆完整,但却发现自己写下了完全不记得的东西,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取决于内容。”她说,“是情绪性的,还是事实性的?”
“事实。”我回答,“而且是连续的记录。”
她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出现时间感混乱?比如觉得一天很长,或者突然跳到某个时刻?”
我低头看着那本笔记。
“没有。”我说。
这是实话。
也是问题所在。
周晚轻声叹了口气:“林述,你现在在哪?”
“家里。”
“那你明天来找我一趟吧。”她说,“当面聊。”
我正想答应,她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确认。”
“什么?”
“你确定,我们之前认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我的神经。
“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她说得很慢,“你刚刚描述的那些症状,我们确实谈过。但不是最近。”
我屏住呼吸。
“那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然后她说:
“在我的记录里,你上一次因为类似问题来找我,是三年前。”
“而且那次结束后,你要求我——删除所有与你有关的咨询记录。”
我坐在原地,手脚发凉。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一件事:
这不是第一次。
而我,亲手抹掉了证据。
当晚,我没有睡觉。
我重新翻开那本笔记,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几乎被划破纸面的字:
“如果她开始否认你,说明‘重置’已经接近完成。”
我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还亮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突然无比确信——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收尾。
而我,又一次站在了被清空之前。